第三十六章

    斗转星移，尤雨林这批知青下乡一晃已三年多了。

    这时，上面来了政策，根据知青在农村的表现和知青家中情况的需要，可分期
分批地返回城里。自从这政策一下达，知青们把当初在学校欢送会上喊得响彻云天
的“坚决在农村扎根一辈子”的口号抛到九霄云外了，人人都在活动，个个都在寻
理由，恨不得马上离开苦不堪言的农村。时间还得抓紧，怕夜长梦多。当初的振背
高呼的口号还有“要到农村去滚一身泥”，“要到农村去脱一层皮”，“农村就是
我的家，我要到那里去生根开花。”通过三年的风风雨雨，大多数知青才深刻感受
到，这“根”生不下去了，更畏慑于“开花”了。当初只喊“脱一层皮”，其实，
来了三年，每年都得脱层皮。

    每过一个暑天，火辣辣的阳光会毫不留情地烤得你身上起泡，会剥去你身上那
娇嫩的皮肤。从小就在城里过惯了风不吹雨不淋的安逸舒适日子的伢子、妹子们，
怎么受得了？尤雨林虽是在校园里带头喊过口号，这次在回城的热潮中也表现得十
分积极，他也想尽早离开农村。

    他与月莲谈的理想，尽管是美好的，但农村的现实是无情的，它使许许多多的
有抱负的青年的设想成为泡影。尤雨林也逐渐认识到了农村现状的残酷性，所以他
也决计借此机会回到长沙。当然，他也想到，要把柳月莲带到长沙去。

    可是，他遇到了麻烦，一则知青不得以任何理由携带农村亲友返城；二则他父
母反对他与农村妹子尤其是地主分子女儿联姻。然而，他返城的愿望十分迫切。

    他有生以来处于两难的境地。恰在知青们与城里的亲友们联系着返城的事宜之
时，柳月莲告诉了他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更是搅得尤雨林晕头转向。

    一天晚上，她约他到林场沟边坐到月沉西山之时，月莲说：“雨林，告诉你一
个喜讯！”“么喜讯啦？”“我有哒。”“有么子？”柳月莲把尤雨林的手扯到自
己的肚皮上摩挲着：“有你的革命接班人哒。”“啊！？”他惊得两眼都直了，
“这怎么得了？有多久了？”“还只有四个月。”“你怎么不早讲呢？”“开始我
也不能断定，已有四个月经期没走动哒。我今天在供销社书店里去买哒本《人体生
理卫生常识》看哒，才明白是有哒。”眼下，他心里喜忧参半：喜的是有机会回城，
忧的是月莲肚子里“有哒”。

    尤雨林把一个未婚的乡村妹子而且是地主分子的女儿的肚子弄大了，对他来说，
的确是个令他全身每个细胞都会震颤的大问题，是个非同小可的事情。

    他抓耳挠腮地问柳月莲：“这……这……这只怕打掉还来得急吧？”“打掉干
什么呢？我们马上结婚不就行哒。”“唉———现在———”“现在么样？现在是
夏天，结婚被子衣服都不需置办什么。”其实，知青闹返城的事，月莲也有耳闻。
她今晚约尤雨林在野外谈“肚子里有哒”的问题，就是为了试探尤雨林的态度和打
算。

    月莲见尤雨林好半天不做声，便催问：“男子汉在关键时刻，怎么就缩手缩脚
呢！讲话哒，你定个日子，几时结婚？”月莲催问了好几次，尤雨林只是叹气。

    她不禁来了火：“你是不是个人啦？好歹你总得有个打算嘛。哦，你们城里人
原来还真是这样喔！有道是男子汉敢作敢为，到了这个地步，未必还要我这个女辈
来担当，你躲在背后不做声？今后人家问我这孩子是谁的，我怎么跟人家讲？”

    “月莲，你莫发火。”尤雨林似从梦中惊醒，“我不是不结婚，我是说，在目
前，我们还不是结婚的时候。我的意思是，是不是先把孩子打掉……”“哼，你想
得美。我知道，你现在可以回城哒，等我把孩子打掉哒，你就无牵无挂哒，是不是？
你就好远走高飞，是不是？”

    “不是的，不是的。”

    “告诉你，你的心里是怎样想的，我清清白白。当初，我就要你想好，你赌咒
发誓；今天可以回城了，你就想把我甩脱。哼！”

    “我绝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你说什么？政策规定，在农村已婚的知青不能返城，也不准携带伴侣进城。
我不能随你进城，就只有你能够进城，那我和这肚里的毛毛怎么办？”

    尤雨林又是一阵沉默。

    “你既然想丢弃我，你为何要追我？你为何硬要那样？”尤雨林嘴上的功夫本
来就不是月莲的对手，何况他又是处在屈理的一方，只得任凭她发泄。

    待月莲发泄得差不多了，尤雨林说：“月莲，你莫生气哒，这件事，我们回去
都好好想一想，看究竟怎么处理好，行不行呢？”

    柳月莲也无奈，心想再争执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便说：“好吧，你今天
回去，的确要好好地想一想，想的时候先要想到你是一个男人。”

    这晚，两人不欢而散。这是他俩接触以来，在感情上第一次出现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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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圳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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