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听众像听说书人讲故事一样，张着双耳静静地听着。因为这不仅仅只是丑闻，
而且是蒲草湖公社旷世未有过的奇闻。

    宋主任“揭发”得合情合理，引起听众不时地发出阵阵惊叹：“她还有这么大
的胆子呀！”“真是海水不可斗量，路人不可貌相啊！”“看她那样子，弱不惊风，
还有这种本事？不简单啦！”按照事先拟定好的会议程序，宋主任的揭发材料一念
完，斗争大会就进入第二项。

    老潭凑近麦克风，宣布道：“大会第二项，给女妖精上紧箍咒！”上紧箍咒，
就是由民兵将捆绑柳月莲的绳子从两边拉紧，让她受皮肉之苦。

    一直站在一旁监视着她的曹年春、袁翠云等四个民兵分成两组，一边一组，分
别攥着绑着她的绳头，死劲地拉着，四个民兵拉得往后仰着，像是在进行拔河比赛。

    柳月莲站在五块摞起来的红砖上，绳子一扣一扣地在咬她柔嫩的肌肉，疼得钻
心，疼得豆大的汗珠往下滴，身子摇摇欲倒，“站稳，不准倒下来放骗！”蒋部长
在台后吼叫。

    她用牙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她也没吭声，任其泪水和着血水奔流。

    对她采取这种形式的斗争，来得太突然了，太激烈了，令人实在是难以承受。
所以，她虽在大队赤脚医生家里输了一瓶葡萄糖，醒过来了，悟过来了，但还是处
于极度地悲痛之中。

    然而，迫于当时的政治气候，迫于会场上那种气氛，她不得不听从摆布。她从
晕倒在地直到被押到台上，一直都是昏昏然蒙蒙然的，宋主任念揭发稿时，口沫横
飞，语惊天地，但她似乎一句也没听清楚。

    当老谭再三催促她交待罪行时，她才结结巴巴地重复着这么几句：“我对不起
革命领导，对不起贫下中农，对不起知识青年，我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我要彻底
地改造自己的世界观，我要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她之所以这样“认罪”，因为在
她心中有一条“准则”：必须保住尤雨林，你们说我破坏知青上山下乡，我认了。

    她只是不明白，她与尤雨林的事，怎么会闹得世人尽知，难道有人偷看了她和
尤雨林在水沟边相会的镜头？这是谁这么缺德呢？

    柳月莲交待自己罪行的那几句话尽管说了一遍又一遍，坐在台上的公社干部都
说她交待得不深刻不彻底。

    无奈，老谭只好宣布第四项：由干部群众自发地声讨柳月莲的罪行。说的是自
发地，其实是事先作好了安排的。首先是公社武装部蒋部长作声讨发言，随后，供
销社董主任、中学孙校长跟着声讨了一番。最后，是一名初中三年级的学生声讨发
言。

    他一上台，就冲到柳月莲面前，跳起来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后照着讲稿
念起来：“革命的叔叔阿姨们，敬爱的老师和亲爱的同学们，我怀着愤怒的心情，
要向破坏我们的哥哥姐姐上山下乡的妖女作无情的斗争。她的这种卑鄙的行为，破
坏了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污染了知识青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课堂……”
显然，他的书面发言是老师捉刀。

    学生“讲”完之后，便是公社党委书记老关讲话。他的讲话带有总结性质。只
见他也从黄挎包里摸出一沓纸来，放在桌上，喝了一口茶，咳了三声，调好了嗓门。
他的调儿比宋主任要高出一筹，所以讲话前的准备程序也就复杂得多。

    他用手拍了两下麦克风，验证了扩音设备没有毛病后，用大约110 分贝的音量
念开了讲稿：“广大的革命干部职工同志们，广大的贫下中农同志们，广大的师生
们：”东风———劲吹———红旗飘，———全国———形势———无限好。“老
关虽不懂诗，他竟然能把现代诗句念出节奏感来，”革命———浪涌———蒲草湖，
促进———生产———节节高。我们蒲草湖公社与全国一样，形热一片大好，不是
小好。但是，有极少数的阶级敌人心不死，他们时刻都想寻找机会破坏我们蒲草湖
公社的大好形势。“

    念到这里，他放下讲稿，手指柳月莲：“你们看，站在台上的这个女妖精就是
破坏我们蒲草湖公社大好形势的罪魁祸首。你们不要因为她长得漂亮而蒙蔽了眼睛，
麻痹了神经，你们要看清她的嘴脸，要识别她的险恶用心。”

    老关即兴讲了一通之后，重又拿起讲稿念了起来。这份讲稿是公社专门摇笔杆
子的郑秘书在昨晚开夜车写的。

    为了赶时间，抢速度，加内容，他写得很潦草。而老关肚里的墨水不多，遇上
太潦草的字，生僻字，便不时地闹出令人喷饭的哄堂效应。

    他或是念别字，或是骂郑秘书没写通顺，或是按照他自己的思维对某些句子产
生歧义地念出来而让人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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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圳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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