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马甲干妈
厅里没有镜子,男孩的眼睛就是女孩的镜子。温晓云将一头长发塞进雷摩斯
那顶最心爱的红色棒球帽里,又往鼻梁上架了一副廉价太阳镜———价值5 元,
雷摩斯从菜场的地摊上淘来的。男孩子的眼中闪出了几分欣赏的光彩。而真正的
男子汉却皱起了眉头。本来,昨天晚上为了说服这两个孩子放弃“虎穴探险”,
他差不多声泪俱下了:“你们回去上课,把这里的一切交给我,行吗?”当时雷
摩斯把头点得像鸡啄米一样,不仅信誓旦旦地答应赶头班车回学校,甚至还恩准
他用摩托车将他们送到火车站,保证在他的目光注视之下离开滨州。可今天一大
早,还在朦胧的睡眠中他就听见了门轻轻响动的声音。他一跃而起,以为他们走
了,却见雷摩斯鬼头鬼脑地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袋子。他大喝一声:“孩儿
们,哪里去了?”温晓云不失时机地送上一个甜蜜的笑:“石叔叔,我们买了好
吃的大肉包,还有甜豆浆和大饼油条……”
温晓云笑得越甜,石Sir 的心里就越酸。也许不能排除刻意的讨好,可这些
路边小摊贩的杰作,在两个孩子的眼中依然是美味啊。为了中和隐含在眼底的PH
值,他庄严地一口一口喝完了豆浆,又依次吞下一根油条、两只大饼,当他勉为
其难地进军肉馒头时,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他们了,就像当年无法阻止童小倩那样。
万般无奈之下他说:“我给东东打个电话,让他陪你们去。”
雷摩斯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怪,温晓云看着他,好奇地问:“谁是东东?”
可雷摩斯装作什么“东东”也没听见,拉着她就走,石Sir 赶紧追上来, 甩
出了自己的手机:“注意,有情况就呼我!”
“Yes Sir !”
一个多小时以后,温晓云和雷摩斯已经大模大样地来到诚信化学公司的供销
科里了。雷摩斯口若悬河地向坐在办公室里的那个脖子有点歪的人“推销”起自
立中学的化工产品。那歪脖子听雷摩斯把话讲了大半,只甩出一句:“去去,快
出去!这里不是你们玩耍的地方!”
“叔叔,求求你,听我们把话说完嘛。”雷摩斯心里想着把歪脖子变成一只
鹅,操刀斩下去时的样子。
“好叔叔,我们的产品可好了,您听完就知道了。”温晓云在想这只肥鹅已
变成一道菜,还要浇上黄酒和酱油……
可歪脖子刀枪不入,两颗眼珠子倒像炮弹一样瞪得要射出来了:“你们在这
里妨碍我办公,再不滚出去,我要叫保安了!”
歪脖子话音刚落, 就有两个彪形大汉进来了。雷摩斯见这大汉的胳膊比自己
的大腿还粗, 满脸杀气,如果再坚持下去, 那他和温晓云恐怕就要“出师未捷身
先死”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压低嗓门在温晓云耳边说了声“撤”, 急急地转
身就要走。
“嗨, 你们好! ”一声快活的招呼, 听起来那么熟悉。温晓云抬眼望去, 只
见一个头发黑黑、眼睛黑黑的大男孩匆匆走进来。那张俊朗的脸跟那个声音一样
熟悉, 尽管他穿的是一身学生制服, 尽管他现在根本不像什么贝克汉姆, 但他的
的确确就是小贝哥哥!
看见他有一种想笑又想哭的感觉, 这使她忘掉了身处的险境。她正想叫他,
他对她使了一个眼色。她忽然想到自己不伦不类的打扮, 心里有说不出的懊恼。
雷摩斯比她还要懊恼。因为王东出现在最不恰当的时间和最不恰当的地点,
这把他的狼狈和尴尬最大化了。现在逃之夭夭显然丢人, 可留下来也不是彪形大
汉的对手, 他进退两难, 一下子愣住了。
歪脖子见又进来一个大男生,更没好气:“今天真是见鬼了,出去,统统给
我滚出去!”
王东如玉树临风般站在那儿,嘴角上挂着一线冷笑。
歪脖子暴跳如雷,两个保安虎视眈眈,温晓云紧张得要命。王东谁也不看,
径直走到歪脖子跟前, 也把头一歪, 不过那是很潇洒的一歪: “嗨, 别来无恙? ”
歪脖子一愣,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也变了:“无、无……恙。”
温晓云和雷摩斯都觉得这个回答太可笑了, 有这么说话的吗?
王东大模大样地在办公桌前一坐, 两条长腿伸得直直的: “既然无恙怎么脖
子还歪着? 你没去治啊? ”
“没没……”歪脖子期期艾艾地去拿一次性纸杯, 泡了一杯热茶,殷勤地端
给王东。王东眼皮也不抬:“你没见我学弟走了老远的路,嘴巴正干吗?”
歪脖子赶紧把茶送到温晓云手上,然后又泡了一杯,这下学乖了,巴巴地端
给了雷摩斯。
歪脖子还要再倒,王东说: “免了, 快带他们去见你们头儿! ”
“你有什么事吗? ”歪脖子总算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你这个人, 脖子歪了, 难道耳朵也聋了不成? ”王东不客气地瞪着他,
“有什么事, 刚才学弟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嘛, 要推销自立中学的化工产品, 你没
听见啊? ”
歪脖子还是有点发愣, 他当然已经认出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可又实在想不出
, 这个曾在七星窟救他一命的大男孩究竟想干什么。他拿起电话一阵嘀咕, 然后
就把他们领到了书记办公室。
雷摩斯和温晓云晕晕乎乎的, 好像在做梦。
当王书记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的时候,他们更加晕乎了。这个王国庆跟想像
中的大相径庭,他看上去很和蔼,虽然腹部挺得高高的,但丰满的脸上堆满了笑
, 笑得目光一闪一闪的。
“不要拘束,来,这边坐这边坐!”王书记又是让座又是拿饮料,那份招待
贵宾般的热情。真皮沙发又滑又凉,坐上去的感觉也不知是舒服还是不舒服。
“笑面虎笑面虎笑面虎……”雷摩斯在心里念咒。
“听张科长说,你们是来推销醋酸钠的?真不简单啊!中学里居然办起了工
厂,还生产了醋酸钠!真是那个什么素……素质教育的成绩啊。”高高的肚皮在
雷摩斯眼前一颠一颠,被笑的气流冲击着,“告诉我,你们是哪个学校的?你们
校长叫什么名字?”
明明知道了还问,真是一只老狐狸。雷摩斯这样想着,却不知怎样应对。还
是王东厉害, 他微微笑了笑: “王书记真是贵人好忘事, 刚才电话里不是都说过
了吗? ”
“是自立中学, 怪我没说清楚。”歪脖子连忙补台。
“好,好,自立中学好啊!回去告诉路校长,你们的产品我全包了。”王书
记口气大得不容置疑。
咦,黄鼠狼给鸡拜年?雷摩斯和温晓云面面相觑。
还没来得及表示,朗朗笑声又响起来了:“张科长,你到食堂里说一下,今
天我要和三位小客人共进午餐。”
雷摩斯和温晓云还愣坐着不动,王东转过脸,压低了嗓门向他们耳语:“小
心饭菜里下毒!”
两个人一惊,赶紧站起来告辞,书记和科长也不强留,就放他们走了。走出
大门十米远,被风一吹,雷摩斯才想到,自己刚才的表现,十足白痴一个。王国
庆像有魔法,“哼哼哈哈”一笑,就把他的大脑搞成了一张平平的白纸,精心打
好的腹稿一句也拿不出来了。今天要不是有王东, 后果真是不堪设想。那么王东
又使了什么法术, 降伏了那个歪脖子呢?
“一起去吃饭吧。”王东的嘴角上扬, 神采也是飞扬的。
“古人说大恩不言谢,可我还是要说声谢谢, 今天要不是有你, 后果真是不
堪设想。”雷摩斯感激地望着王东, 却把心里的疑问咽进了肚子,“我和温晓云
还有点事要办, 吃饭就不麻烦你了。”
温晓云很惊讶雷摩斯会拒绝这么一次免费的午餐, 不过他也许是在装模做样
, 这家伙最会来这一套了。
她心里充满期待, 她希望她的“小贝哥哥”会坚持。她真的好想和他在一起
吃顿饭, 她有很多很多的问题要问他, 她再也不能错过他了。
王东也在望着她。他蓦地发现,那双藏在秀发下的眼睛,像夜晚的星星一样,
一眨一眨。
是的,星星!从未有过一个女孩的眼睛给他这样的感觉———如此遥远又如
此明亮,如此缥缈又如此亲切,如梦如幻……星光柔弱,却承载着宇宙的巨大能
量。他想到了他的梦,感到不可思议。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有一种冲动,使他
想牵着她的手,走进月色朦胧的七星窟,走进另一种时间流……
“小贝哥哥……”这怯怯的声音使他一惊,他突然意识到,有更重要的事迫
在眉睫。
他洒脱地挥挥手, 说了声“后会有期”就走了。
温晓云望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远去,他的洁白的衬衫被风吹得有一点
飘动,她想她依然不知道他的地址,甚至连名字也不知道。
他是一片作别西天的云彩吗?
没有一个人的脚步能追上一片云, 只能看着它远远地飘去。
温晓云一动不动地站着, 心里充满伤感。
突然她咬咬嘴唇, 倔强地甩了一下头发:“今天战果辉煌,超出了我们的预
料!”
雷摩斯还在懊恼不已,因为今天的表现让他无颜再见江东父老!温晓云却说
:“你看,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醋酸钠的销路解决了,自立
中学有救了,石春生他们一定开心死了。”
想想也是,歪打正着。可雷摩斯还是不能相信,那个“笑面虎”真的会收购
醋酸钠。他们要是能救自立中学,为什么还要害路校长?说什么“全包了”,是
不是阴险的鱼饵?
“喂,你在想什么?”温晓云轻轻推他。
“王国庆心中有鬼。”雷摩斯愁眉不展。
“拜托,他要是心中没鬼,人家那么大一个化学公司,会买我们用土锅里熬
出来的醋酸钠?买去真的有什么用吗?”温晓云笑出了声,“可既然他愿买,我
们就卖嘛。不管他心里怎么想,反正大家辛辛苦苦生产出来的东西能卖钱,不亦
乐乎?”
想不到日复一日生活在梦幻中的温晓云有如此实际的念头,不管怎么说,生
存是第一位的。自立中学有了钱才能生存下去。
就算马上打道回府,也不虚此行了。可买火车票的时候,温晓云却坚持要了
两张晚上8 点的:“我还要带你去一个地方。”小巷,曲曲折折,疯狂的爬山虎
下面,龟缩着摇摇欲坠的墙壁。重重叠叠的裂纹里,藏着无言的沧桑。温晓云在
一幢破旧的老式工房跟前站住了。
房门是虚掩的,里面哇啦哇啦闹成了一片。
“坏人不肯告诉你的事,好人会告诉你。”一丝狡黠掠过温晓云的眉梢。她
伸出一根食指,朝屋里指了指,“他们都是好人。”
天哪,温晓云总是让人出其不意,总是给他惊喜。从无迹可循的天空,到熙
熙攘攘的大地,她总是不停地跟他捉迷藏,而谜底———永远是新鲜的。
“是化学公司的工人吗?你认识他们?”雷摩斯终于进入状态,开始警觉起
来,“这么说,他们也认识你?”
“这是我干妈的家。”温晓云说。
“干妈?真令人羡慕。”雷摩斯夸张地吸着鼻子,好像在以嗅觉代替听觉,
“你干妈家里怎么这么嘈杂?”
“也许有客人吧。”那哗啦啦的骨牌翻倒声,分明在搓麻将。
“人太杂了,会不会有麻烦?”雷摩斯终于又是雷摩斯了。
“我这样打扮,不是连那个笑面虎也没认出来吗?”温晓云戴好墨镜,很得
意。
突然手机响了,雷摩斯以为是石Sir ,一听却是王东打来的。王东问他们现
在人在哪里,他一抬头正好看见小巷的名称和门牌号码,就脱口说出来了。说过
又有点后悔,因为他不愿王东尾随而来。可王东已经收线了。
虚掩的门突然开了,一个衬衣外面不伦不类地套了件绿色大马甲的中年女人
探出脑袋:“咦,你们找谁?”
看不出温晓云的目光在黑色的镜片后面发生怎么样的变化,但见她低了头,
脸颊微微发红。雷摩斯心知肚明,这“绿马甲”必是“干妈”无疑。他赶紧挺身
而出:“阿姨,我们是来找您的。”
“找我?”绿马甲一脸茫然,“你们从哪里来啊?”
“乡下!”吹牛本是雷摩斯的强项,吹牛的思路在于不确定性,就像算命一
样,越模糊越好,这样即使穿帮也有退路。
果然,绿马甲一听自己先乍呼起来了:“啊!是从萧山来的吧?怪了,表姐
怎么也不来个电话?”
“我们走得匆忙,妈妈说问您好。”雷摩斯顺竿往上爬。温晓云不敢摘下墨
镜使眼色,只好在背后悄悄扯他的衣服,可他浑然不觉。以他现在的心理素质,
哪怕是面对英国女皇,也敢说:“我是威廉王子的……同学!”
“阿毛,你是小阿毛呀!”绿马甲一把拉过他,将他揽到自己怀里,“十年
没见,长这么高了,走在路上,大姨都认不出来了……”
绿马甲的胸怀温暖而柔软,同时散发出一种热乎乎的、仿佛蒸米饭般好闻的
气味:“你刚生下来那会儿,你妈没有奶,我到乡下去看你,喂了你一个多星期,
我一抱你就不哭了。后来我回单位上班,每个月都往邮局跑,把厂里发的奶粉寄
给你……”
一颗滚烫的泪落在雷摩斯的头发上,接着又是一颗。温晓云的干妈多么好啊!
她是那么纯朴,那么亲切,那么粗枝大叶又有点儿傻劲。可他却欺骗了她。他想
纠正这个错误,但他说不出口,他甚至有点儿迷糊,有点儿懒惰,他只想懒在
“干妈”的怀抱里不动弹,好像搭上了一只真正的“香蕉船”,在软软的香香的
沉醉中忘掉了远航的目标和意义。
“根发、耀明、阿娣……你们看,这是我的远房外甥阿毛,今天刚从乡下出
来。你们看,他帅不帅?”迅雷不及掩耳,“干妈”已扯开大喉咙将雷摩斯隆重
推出了。现在说什么也为时过晚,他再次可怜巴巴地扮演了一个弱智的角色向温
晓云求救,希望她能给他某种暗示指点迷津,可墨镜藏匿了她的眼底的一切语言,
只见她扬起的嘴角似笑非笑,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这孩子长得可真白,又白又英俊,一点也看不出是从乡下来的。”一个年
龄与“干妈”相仿的女人———就是叫“阿娣”的那位,有点香港电视剧里“三
八”婆的样子,上来拉住了雷摩斯的手,眼睛却在打量温晓云,“这是……”
“是我的同学阿狗!”雷摩斯眼一闭,索性潇洒一把了。
温晓云气得两眼在墨镜里面直瞪,可雷摩斯看不见,这不能怪他。
“阿毛阿狗,走这么长的路,一定肚皮饿煞了。老头子,快点到门口去买几
客生煎馒头来。”温晓云的干妈忙不迭地张罗起来。
“阿毛阿狗,先去揩把面!”“阿毛阿狗,先吃杯茶!”满屋的人表现出来
的高涨热情,让雷摩斯终于英雄有了用武之地———他一面假客气,一面思忖着
怎样让好戏登场。反正“十年没见了”,可以发挥的空间很大。这时桌上的麻将
牌已被推到一边,搪瓷碗里盛满了“老头子”买来的香喷喷油汪汪的生煎馒头,
但雷摩斯顾不上吃,却一口一个“大姨妈”地叫得欢:“我们这次来是有任务的。”
“什么任务!”大姨故作生气的样子分外慈祥,“到了大姨妈这里,好好吃
好好玩就是任务!”
“真的有任务,”雷摩斯顺口就撒了一个还不算“弥天”的谎,“我们学校
搞勤工俭学,生产了许多醋酸钠产品,想要找销路,老师同学们听说我大姨妈在
化学公司工作,就派我来了。大姨妈您要帮帮忙喔。”
大姨妈忽然就焉了,垂下头不吭声。“大姨夫”长叹一声道:“阿毛呀,你
要是找你大姨妈办这件事,那可真是找错门了。要是在过去,工人当家作主,说
话有分量;现在嘛,在我们这里,工人只是被套上笼头的牛,一不小心还要下岗
丢饭碗,哪还有说话的权利!”
“该死的老头子,阿毛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不能拣点好听的说?”大姨妈
急了。
“好,我说好听的———”老实人发起倔来,是大象也拉不住的,“在这屋
子里穷开心的九个人中,有五个是当今最最时髦的下岗工人,还有三个是提前退
休,剩下的一个是被开除了的。”
“大家都下岗了,那么公司的工作谁做?”
“当然是有权有势的三姑六姨小舅子了。”不知谁气呼呼又扔出一句。
“他们懂技术吗?”大概只有从乡下来的小阿毛,才会这么好奇,“你们是
生产化工产品的,没有一定的知识和技术行吗?”
“只要懂得怎样把公家的钱装在自己口袋里就行了。”有人冷冷地“哼”了
一声。
“可是,拿公家的钱是贪污耶!”雷摩斯认真地瞪着大家,“我们老师说,
贪污要受到法律制裁的。”
满屋的人都“哈哈哈”地笑起来,好像雷摩斯说的是外星语言。雷摩斯瞅瞅
这个,又瞅瞅那个,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刚才那个“三八”阿姨走过来,拍拍
雷摩斯的肩膀,再次展现她三八的风采:“喔唷真看不出,乡下小孩倒蛮会讲大
道理的。不过小阿毛,你还太嫩,如今世道,有权的人不贪是戆大,贪了,倒霉
的只是极少数,大多数贪官污吏都活得滋润、惬意,比如我们厂里……”
突然,她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捂住嘴。雷摩斯朝她望望:“比如你们厂的书
记王国庆……”
“阿毛,你这孩子,你从哪里听来的?”大姨妈气急败坏,差点把桌上的碟
子都打翻了。
“大姨妈,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我都知道的。”雷摩斯镇定自若。
“大姨妈”愣了一下,疑惑地望着这个“十年没见”的小外甥,想不出哪里
不对。
心一横,雷摩斯干脆把话题抛出来了:“我们乡下穷,许多小孩读不起书。
我们的校长办了一所中学,让我们这些孩子都有书读了。可是因为环境污染,我
们校农场的兔子肉卖不出去,还要赔款,学校面临倒闭,我们这些穷孩子又要失
学了。校长为了给学校筹集经费,就……就把自己的肾也卖了!”
“啊,有这事?”举座皆惊。“大姨妈”甚至唏嘘起来,从桌上拿起块纸巾
擦擦眼睛:“阿毛,阿毛……”她欲言又止。阿毛却义愤填膺了:“你们知道我
们校长的肾卖给谁了?就是王国庆的儿子!王国庆给自己儿子买肾用的不是自己
的钱,而是下面的制药厂的钱!这不是贪污是什么?更气人的是,我们校长卖肾
以后就不明不白地死了———这件事王国庆脱不了干系,公安局已经立案侦查了。
王国庆一定还干过别的坏事,你们要是知道,就把他揭发出来,除掉了坏人,你
们的公司也有救了。”
雷摩斯对自己很满意———他相信自己这么一说,一定能打开大家的话匣子
了。可偏偏屋里比刚才更安静,静得只听见“大姨妈”在呼呼吸鼻子。一张张低
垂的脸,透着不可思议的麻木。雷摩斯沉不住气了:“咦,叔叔阿姨,你们怎么
啦?”
好半天,才有一位老者开口:“小阿毛,我跟你大姨夫是几十年的老伙计了,
你听我一句劝,在这里白相几天,不要多管闲事了。”
“可、可我们的校长就白死了吗?”雷摩斯一急,连眼泪也掉下来了。
“哎,有什么办法呢,这年头老天不开眼,越是好人越倒霉,越是坏人越得
意嘛。”那老者又发出了一声叹息。
“不,市里正在调查……”雷摩斯还想争辩,但声音已低了下去。
“查也是白查!”终于有人忍不住了,“那个案子,好多年前就查过了。查
到后来,还不是让好人垫了刀头,坏人逍遥法外!”
“大人吃冤枉官司倒也罢了,作孽的是小人,可怜我那干女儿……”大姨妈
突然伤心起来,“阿毛,我的好孩子,这些年你妈妈一定恨我吧?”
“恨……大姨妈,怎么会呢?”雷摩斯胡乱摇头,巴不得马上将话题引开。
可大姨妈已沉浸在往事的伤感中了:“那年我接到你妈的信,说姨婆病了,
老屋要翻修,我赶紧去火车站买票,想回去看看。那时我已下岗,可你大姨夫还
在上班。不料才走到半路,就碰上你大姨夫,他说不好了,文秀被抓起来了。文
秀是我最要好的小姐妹,她女儿还叫我干妈呢。所以我一听急得迷迷糊糊地掉转
头就往文秀家里跑。你大姨夫一把拖住我说,厂里刚传达过,温文秀的家已经查
封了,谁也不许去串连。我说我不管,我不相信文秀会贪污。再说就算大人犯了
罪,孩子没罪,我要把云儿接来我家。你大姨夫当街就打了我一巴掌。他说你是
黄鱼脑子啊?你现在去,我明天就被厂里除名,一家老小吃什么?我……我就这
样被老头子拖回家去了。第二天我偷偷到学校去,给云儿送了些吃的和用的东西,
又过了几天,我再去学校时,老师说这孩子已经失踪了。我急得没办法,回去跟
老头子拼命,怪他当初阻拦我。老头子自知理亏,闷声不响陪我出去找,几乎找
遍了滨州市,以后我又让老头子到苏州、无锡、上海……暗暗寻访,一个月下来,
阿毛啊,我原来打算带去老家的钱都花光了,你大姨夫又被厂里开除了。这样我
就再也没给你妈写信。阿毛,大姨不是不帮你家,不是不疼你,可你毕竟有爹有
妈,有个穷家。大姨的干女儿小云,小小年纪什么都没有了,也不知现在还在不
在人世……每天晚上睡到床上,我就想云儿今晚怎么了,她有地方睡吗?刮风时
想,云儿衣服够不够?下雨了又想,云儿会不会挨淋?我每天早上起来烧一炷香,
求老天保佑她平安……阿毛,这些年来我确实一心只在云儿身上,你可不要怪你
大姨妈啊!”
说到这儿大姨妈已是泣不成声。雷摩斯情不自禁地拉起温晓云的手,用力握
着、握着,一个劲摇头:“不、不,不会的!”
也是情不自禁地,温晓云悄悄靠近了干妈,她低着头,两行泪水从墨镜下面
悄悄渗出来。干妈搂了搂她瘦俏的肩膀,以充满慈爱而忧伤的口吻说:“阿狗,
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别……别这样,你跟阿毛是同学,多幸福啊!要
是我的云儿在,也有这么高了。可她……”
干妈又落泪了。干妈的泪水像有一种魔力,滴在温晓云的头上。温晓云突然
一把脱掉帽子,甩开一头长发,又把墨镜摘下:“干妈,我就是云儿,我是云儿
呀!”
“云……儿?”透过朦胧的泪雾,干妈看见站在面前的一个娉娉婷婷的少女,
几分陌生几分眼熟,恍恍惚惚地不敢相信,“不不,我的云儿她……她走了,找
不到了……”
“干妈,真的是我呀!”温晓云哭着,拉起干妈的手,放在自己的耳朵上,
“干妈你摸摸……”
小时候,干妈最喜欢抚摩她的耳朵。她的耳廓圆润精巧,左耳垂上有一颗红
痣,宛如嵌了一颗红宝石。那时酷爱打扮不惜忍痛在耳朵上钻孔的干妈常常摸着
这颗小小的“红宝石”赞叹不已。这是她和干妈之间的小秘密,连自己的妈妈都
不十分在意。现在干妈抚摩到了,又抚摩到了……在她粗糙的指间,感触到了一
点柔滑;迷茫的视网膜上,有了一道玫瑰色的光明。她看见日思夜想的云儿就站
在眼前,亭亭玉立,显得既清瘦又美丽:“云儿,真是我的云儿!……你怎么不
早点回来呀?你妈来找你快一个月了,我帮她贴寻人启事,光浆糊就熬了两锅。”
“我就是看到寻人启事才回来的,我已经见过妈妈了。”温晓云终于扑到了
干妈的怀里。
“好,好,老天总算是开眼了。”干妈粗粗的手掌,抚在温晓云的身上,一
种热热的体贴之感一直传递到她的心里。
“云儿,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啊?”听见干妈这样问,温晓云反而擦干
了泪水,大声说:“刚才我的同学阿……狗已经讲过了———是路校长、路校长
救了我啊!”
惨了惨了,从阿毛降格到阿狗,温晓云这么快将他说的话还给了他,除了坦
白从宽,雷摩斯已无路可走。他张了张嘴巴想说什么,可他的“大姨妈”并未在
意。她的叹息只为她而发,她的天空中已经没有“阿毛阿狗”的位置:“云儿,
好孩子,我要给你的路校长烧香!”
“烧香有什么用?”雷摩斯故意说。
“是啊,烧香有什么用!”他的“大姨妈”果然一惊,“云儿你以后怎么办?
校长死了,你妈她又……”
“所以我们要把王国庆干的坏事统统揭发出来,为小云的妈妈伸冤平反。”
雷摩斯不失时机地赶紧抓住机会。
“小兄弟,你说上头真有人重视,真有那么大决心?”终于有人对他刮目相
看了,“王国庆上面可是有人的。”
“我们上面也有人———你们放心好了!”雷摩斯咽了口唾沫,气壮如牛地
说。
“小兄弟,能说得具体点,是什么大官?”雷摩斯眨了眨眼,随口道:“我
们老师的男朋友,是市反贪局的大官。”他故意将安全局说成了反贪局,心想这
样既保了密,又能使人放心。可在场的工人们还不放心,有人问:“你们那老师
跟她男朋友敲定没有?会不会吹了?”
“等办完这个案子,我们老师就要结婚了。”这样的大包大揽,使见怪不怪
的温晓云也偷偷朝他瞪眼睛。雷摩斯无知无觉,反而笑眯眯望着她:“哎,小云,
你说是不是这样嘛?”
“是的是的,今年暑假我们老师就结婚。”原来吹牛比解题容易多了。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不怕他了。我要写个材料,把王国庆这个喝干了我们
工人血汗的王八蛋告上去!”
“嘘,小心隔墙有耳!”那位“三八婆”警惕性颇高,她向大家摆摆手,突
然就把虚掩的门打开了。果然有人立在门口:“大姐,我是保险公司的……”
“去去,饭也没得吃了,还保什么险!快去,走远点!”她气势汹汹地把那
人推走,“砰”地将门锁上了。屋里的声音轻下来了:“我也写份材料!”“我
也写……”
温晓云撒娇地问:“干妈,你写不写?”
“我当然要写,为了你妈妈,为了你。”干妈一口应允。“不过———”她
有点不好意思,接着又说,“不过你知道我文化不高,笔杆子不麻利。再说有些
事还要回忆回忆,过一星期再……”
“没问题,一星期后让我的同学阿狗来取好了。”温晓云快活地朝雷摩斯眨
眼。
“你的同学阿狗?”干妈真是够迟钝的,含着一包泪的眼珠转过来又转过去,
一会盯着雷摩斯,一会又盯着温晓云,“谁是阿狗……不不,你是我的云儿!”
“干妈,她是阿狗!”雷摩斯在不经意间已经改了称呼。
“是他!他是阿狗!”有仇不报,也非温晓云的本性。
“好了好了,阿毛阿狗,都是我的好孩子。”干妈伸出胖胖的温柔的手臂,
将两个孩子拢进自己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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