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空间
《星辰无数,苍穹无底》!
莱蒙诺索夫千百年来,人们习惯于太阳的存在。没有太阳的世界谁能想象?怎
么可能?夜间倒是没有太阳,可人们知道,太阳还是存在的,只是暂时看不见它而
已!
后来知道,看不见太阳的地方还是有的,不过纯属抽象,地球上没有那样的地
方,那是理论家的世界,只为人类理性所能知,而非感性所能及。可现在,太阳真
的消失了!它跟宇宙飞船周围的其它星星完全一样。它甚至还是天上最难找到的一
颗星!
想不到那样辉煌的太阳,竟然只有萤火之光!用飞船上的天文望远镜看它,跟
其它任何星星毫无二致。
这是那样奇怪,那样地违反常规!连习惯于把太阳看作普通星星的天文学家西
梁也夫,也难以相信他从望远镜里看到的那颗小星,真的就是太阳!而他的地球,
就在那颗小星附近,遥远得用望远镜都看不到!
天空完全变了样。儿时认识的星座,一个也看不到。所有的星座都换了地方,
一个都认不出来,全乱套了!这是第一阶段。后来,通过维涅牙涅的帮助,西梁也
夫渐渐地学会在新的位置和相互关系上寻找他从前熟悉的星座!
奇怪的是他还是常常把太阳给弄“丢”了!在天上最难找的一颗星正是太阳!
这种情形对西梁也夫始终是个谜,直到有一次谈话,维涅牙涅说他们在航天的
时候,也有同样的情况,他们最难找到的也正是柳里沃斯,这才让年青的天文学家
恍然大悟!原来,观察星座,他总是以银河系为座标,现在,从飞船上看去,银河
系跟在地球上看到的一般无二,可到银河里去找太阳,他哪里知道?!太阳就是太
阳,跟别的星球何与?真的要把太阳与别的星球同等看待,那得有一个很不容易的
习惯过程!不过,如果说在飞船上找太阳困难,那么用飞船上的各种仪器来观察天
象,那就是一种享受了!飞船舷外的空间,提供了为地球天文学家所梦寐以求的最
为理想的条件。
西梁也夫不停地工作,把休息时间缩短到最低限度。
他这样做,不只是出于对科学的好奇心,也是为了排解对地球、对亲人的思念。
他知道,他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父母了,但一秒钟也没后悔过自己作出的访问卡
里斯托的决定。
施洛可夫也一样,他虽然是单身汉,在地球上没有家,但是思念地球之苦或许
尤甚!他能够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把带来的书翻译成卡文,而书中的字字句句,都
勾起他对地球的思念!他跟西梁也夫一样:《从早到晚地工作》。
卡里斯托人一直用真心和热忱,关爱地球人。全力以赴地帮助他们克服乡愁,
他们知道这第一年的日子有多难过!十二年前(地球年),他们自己告别卡里斯托
的时候,也曾经历过这样的时刻!
按地球时间计算,飞船已经飞了八个月,离太阳和地球差不多已有两万亿公里!
飞船逐渐地以加速度飞行,每秒在十九万公里以上!飞船发动机无声地、不停
地工作,每昼夜(即二十四小时,在飞船上当然没有昼夜之分)把速度增加九百六
十四公里;加速度和重力达到10m/S2,人的感觉就如同在卡里斯托或地球上一样。
再过四个月,发动机停止工作,飞船将同其它天体一样惰性运行,直到距离柳里沃
斯三万四千三百二十亿公里时,飞船发动机才再次启动,以逐渐减速。
施洛可夫和西梁也夫的卡语水平已经达到可以就任何问题与卡里斯托人自由交
谈。他们终于能够提出令地球学者和工程师们最感兴趣的问题:飞船发动机哪来那
么大的动力,什么是它们的《燃料》?
回答出人意料!
地球学者原则上能够想象介子飞船结构和航天学问题,但是弄不明白:如何才
能获得反粒子流,从而获得没有湮没的反物质。
卡里斯托人了解这一切。但是,他们的介子技术,远远超出地球人的想象,难
怪斯米尔诺夫和马那连科研究了半天,也没弄清楚飞船发动机是原子的还是介子的!
加之,出于完全可以理解的担心,卡里斯托人不让地球学者接近存有反物质的
地方。
卡里斯托飞船,是介子的,同时也是原子的。接近地球时,为在大气层低速飞
行,卡里斯托人采用原子能,而在宇宙空间,他们就切换到介子发动机。问题在于
飞船上没有反射器装置,湮没造成的强辐射从何反射?施洛可夫和西梁也夫也弄不
明白。
这种技术,地球老乡暂时还掌握不了。
七个月以后,施洛可夫和西梁也夫在飞船上已经习惯,感觉如同在家里一样。
地球人和卡里斯托人过着同样的生活,准确地说,他们尽量跟卡里斯托人过同
样的生活。
此事不难。卡里斯托人非常敏锐,对地球朋友体察入微,当地球人由于某种原
因需要单独待一会儿的时候,从来不去打搅;他们能准确无误地判断那样的瞬间,
猜透地球人的心思。
卡里斯托飞船居留地球整整十个月,地球人开始觉得他们长的一个面孔,分不
清谁是谁。而今,施洛可夫和西梁也夫很容易辨认他们,像辨认自己的朋友和故人
一样;他们之间的差别非常明显,奇怪的是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它们!和地球人一
样,他们各有特点,不只是面貌不同,性格也各异:维涅牙涅沉着、冷静,西涅格
善感,季也果涅沉思、微笑,聂牙涅格活泼、乐观,爱说笑,言辞辛辣,别牙伊宁
一点不像维涅牙涅,性情,甚至说话方式,都不一样;他们所有的人只有一点是共
同的,那就是求知欲。正是这个共同点,促使他们走到一起,参加宇宙之旅!
两个行星的代表相处得非常亲密,施洛可夫和西梁也夫甚至暂时忘记了自己不
是卡里斯托人。他们想的说的都是同一个问题:就是飞船到达卡里斯托的时间。虽
然原因各异,但都是迫切地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施洛可夫几乎全部时间都在自己房间里忙翻译,别牙伊宁热心地帮助他,同时
孜孜不倦地学习俄语,并取得相当不错的成绩。他说,我的发音不行,带着非俄语
所固有的软音,但是我能看得懂俄文了。忙于观察天文的西梁也夫,休息下来的时
候,也跑到施洛可夫那里。他们仨无所不谈,但很少涉及地球,谈的大都是卡里斯
托,因为提起地球,总会勾起施洛可夫和西梁也夫的乡愁,所以尽量回避这个话题。
如果还是谈到这个话题,那多半要怪施洛可夫!
今天就是这样。施洛可夫译完规定的章节,把书稿朝旁边一放,抬起头,转向
翻译卡里斯托《地球博物馆》展品说明书的西梁也夫。
“我在翻译列夫托尔斯泰的小说。”他说,“他善于用几句话就能描绘出大自
然的鲜明画面,富有惊人的艺术技巧!但翻译起来特别困难。譬如这一节,怎样翻
译,才能让卡里斯托人读起来和我们一样感觉:《树林里几乎有些闷热,没有一丝
风,不摇不动的柏桦树,披上一身绿叶,油光光的,淡紫色的小花和绿茵茵的嫩草,
从它去年的落叶下面爬了出来。桦树林中,东一处西一处地长着几棵小云杉,它那
饱经风霜的叶片,令人不快地想起冬天》。你想,如果读者不知到什么叫云杉、柏
桦树,也不知道什么叫冬天!那会是什么感觉?”
“是呀!你是怎样走出这个困境的?”
“在地球上的时候,我们忽略了许多词是不能翻译成卡语的,”施洛可夫说。
“出路只有一条。现在译个初稿,到卡里斯托再仔细校订。等我们更好地掌握
卡语了,别牙伊宁也能精通俄语了。那时,我们可以编纂一部俄卡大词典。”
“以后还可以研制电子翻译机,”西梁也夫说,“完全符合原文是办不到的;
听说季也果涅病了,你知道吗?”他换了一个话题。
“知道,不过,很快就会好的。”
“他怎么啦,什么病?”
施洛可夫耸耸肩膀:“卡里斯托人把所有的病都归结为中枢神经紊乱。这当然
是正确的,不过,他们的诊断有点千篇一律。”
“西涅格怎么给他治的?”
“休息,人工睡眠。我们地球上也有这种方法,但不像卡里斯托人这样经常采
用。这种方法在卡里斯托是万能的。”
“那就是说,季也果涅在睡觉?”
“是的,已经睡了两天了。”
“跟你说,我也觉得不大好。”
“身子沉重吗??”施洛可夫急忙问道。
“是的,四肢无力。你怎么猜到的?”
“我也同感,好像什么都比以前重了。”
“是不是他们增加速度了?”
“得问问西涅格。”
西梁也夫拿起桌上的书,在手上掂量掂量。
“它是明显地重了。”他说。
有人敲门。
“请进!”施洛可夫用卡语说。
聂牙涅格走进来。
“我不打搅你们吧?”他总是那样彬彬有礼。
“一点不,”施洛可夫说,“请坐,加入我们的聊天吧。”
他移过椅子,坐了下来。
“我们刚才谈到飞船上的东西,好像都变重了。”西梁也夫说。
“是的,你的感觉没错。”工程师答道。
“增加速度了?”
“不,没有加速。不过我们的飞行速度已经在十九万公里以上/ 每秒,因而…
…”
“对呀!我完全忽略了速度问题。”西梁也夫大声说道。
施洛可夫不解地看着他。
“飞船受到相对论规律的影响;其中包括光速条件下的质量放大率。”
“完全正确,”聂牙涅格说。“无论是飞船本身还是它的所有装载,现在的重
量都比起航时增加了1 。35倍。等我们的速度达到27万公里的时候,质量将增加2 。
5 倍,而我们飞船的终极速度,你们是知道的:27万8 千公里,那时,质量将
增加2 。77倍。”
“这样的重量,对人的身体有害吗?”施洛可夫问。
“我们的科学已经证明:重量逐渐增加到2 。5 倍,对人体无害。”聂牙涅格
答。“不过,我们的季也果涅会把速度提高到27万8 千公里,重量增加2 。77倍,
那就不是无害了!但我们会采取措施的。”
“什么措施?”施洛可夫问。
“当飞船速度达到27万公里/ 每秒,我们就都躺下睡觉,直到失重来临。”
“什么时候躺下?”
“从起航算起,经过七千五百小时,就该睡下了。”
西梁也夫拿起一张纸,迅速地计算。
“按照我们的算法,应该是在三月十五日。”
“那还有三个月,”施洛可夫说,“要睡多久呢?”
“二百七十二小时。不过你们不会感到寂寞的。在此期间,大家都处于睡眠状
态。”
“我知道,飞船在宇宙空间飞行,不用驾驶。”西梁也夫说,“不过,这毕竟
太危险了!”
“是我没有说清楚,”聂牙涅格说,“为防万一,维涅牙涅和我总是轮流睡觉。”
“也许,正是由于质量加大问题,你们才把速度限制在27万8 千公里?”施洛
可夫问。
“一部分是,但并不完全是,还有发动机原因。前半段路程加速飞行,后半段
减速飞行,很诱人,可我们的技术暂时还达不到。”
“不过,此刻的飞船速度不是应当超过光速吗?”施洛可夫对相对论模模糊糊。
“有一种意见,认为光速不是极限,也是可以超过的。”聂牙涅格答,“但是,
这没有经过实践的检验。目前还是认为,如果不断加速,飞船将只能接近光速,而
永远达不到光速。”
“奇怪的理论!”西梁也夫说,“我们现在就是在实践中检验它。”
有一种不安,掠过施洛可夫的心头。他想起人在光速运动下,时间比在地球上
过得慢:《山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当他们飞到卡里斯托再飞回地球的时候…
…!
“那么,这种理论跟实际符不符合呢?”他问。
“完全符合。”
“那就是说,我们返回地球的时候,那里的人我们一个也不认识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聂牙涅伊涅格说。“你不是已经知道要和地球分别二
十五年吗?现在又有什么让你不安呢?”
“我忽略了一个问题:在地球上可是不止过去二十五年呀!”
“为什么?”西梁也夫感到奇怪。
“按地球时间计算,我们何时返回地球?”
“二十五年以后。你知道的呀!”聂牙涅格答。
“看来,彼得阿尔卡支维奇是被时间绕住了,”西梁也夫说。“这不奇怪,他
不是数学家。飞行计算的时间,是地球上人们度过的时间,不是我们在飞船上度过
的时间。我们飞到卡里斯托,按地球时间计算要十一年,按飞船上的时间计算那就
非常短,三年多就到了。你返回地球的时候只增加十岁,而你的地球上的亲戚故旧
们,却都增加了二十五岁!这也是对我们寂寞飞行的一种补偿吧。”
“的确,我不是数学家,也不懂这些奇谈怪论,”施洛可夫说。“但是,我很
高兴我的担心是错误的!”
西梁也夫和聂牙涅格都笑了。
此后几天,他们注意到飞船上所有物体的重量都在慢慢地、不断地增加。飞船
越飞越快……发动机就要停止工作,飞船即将作惰性飞行。
那时,一切重量,统统消失,开始奇怪而又虚幻的失重生活。这种生活,按地
球时间算要过九年,按飞船时间算只要三年。在整个这段时间里,飞船将以不变的
速度,飞向卡里斯托,穿过黑暗和寒冷,从死寂的世界飞向光明、活跃、生机勃勃
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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