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
不知不觉间就要到三月十五了,到时候,飞船乘员都得进入梦乡,以免急剧加
重给人带来的危害。施洛可夫已经拿不起打字机,使足了劲才能挪动一下座椅,特
别是上楼梯,简直叫你精疲力竭!而西梁也夫,好像一下子变老了,老了四十年!
按照西涅格的劝告,施洛可夫现在是睡在沙发上工作,尽量少动。
“就连思维活动,好像也滞重了!”西梁也夫说。
他们说话缓慢,口齿不清,唇舌维艰。
“我好像是生病了,”西梁也夫对施洛可夫说。
没说几句话,就觉得累的不行;施洛克可夫躺在沙发上,西梁也夫躺在圈椅上,
好一阵子不说不动。只听到沉重的喘息;一呼一吸,都很吃力,好像有什么东西重
重地压在胸口,堵塞呼吸。
“我支持不住了,”西梁也夫说。
“就在今天了,”施洛可夫答。
他掏出怀表。这是廖伯节夫教授在起航前夕送给他的:《拿着,这是天文学家
用的表,他会准确地为你服务25年!—教授说》。
“停了,”施洛可夫说,“增重2 。5 倍,弹簧表就走不动了。”
西涅格这次没有敲门就进来了。这位卡里斯托医生,行走显然吃力;跟在他后
面的是工程师维涅牙涅,他毕竟年轻,走路没有显出吃力的样子,手里拿着像画图
仪的盒子。
“我们来是祝愿你们做个好梦的,”西涅格笑着说,“除了你们和我们俩,全
飞船的人都已经入睡,现在该你们了。”
“终于轮到我们了,”西梁也夫松了一口气,“我先来!”
“到你自己舱里?”
“当然,”
他跟两个卡里斯托人走了出去。
“你脱掉衣服,先躺下,”西涅格在门口停了一下。
“好!”施洛可夫答。
剩下一个人,施洛可夫走近墙壁,揿动按钮,从墙壁里弹出一张宽大柔软的床。
几分钟后,两个卡里斯托人返回来。
“怎么样?”施洛可夫问。
“他已经睡了,”西涅格答。
维涅牙涅打开盒子,从中取出几只装满液体的透明的杯和长方形的小盒子。
施洛可夫知道那是什么。
“先吃点东西,然后再睡?”他问。
“不用,”西涅格答。
他把四只杯子放在施洛可夫两手胳膀弯处。一会儿,装满液体的玻璃杯空了:
营养液透过玻璃和皮肤进入体内,一点不疼。
“是你们叫醒我,还是我自己醒过来?”施洛可夫问。
“自己醒过来,”西涅格答,“算好的剂量,睡足225 小时就醒了。”
“那么准!?”
施洛可夫翻身侧卧,西涅格把枕头垫在他的背下,关切地问:“舒适吗?”
“很好,来吧!”
西涅格用一端连着小盒子,一端有个喇叭口的软管,捂住施洛可夫的嘴。
“深吸一口,一下子吸入,”西涅格说。
施洛可夫用力一吸,卡里斯托人的身影立刻在眼前摇晃、流散,然后,一切都
消失,……深深沉入无梦的睡乡中。
西涅格爱抚地摸摸他的头;他一点没有感觉。
“常来看看他!别忘了转告聂牙涅格。”西涅格对维涅牙涅说,“发现情况,
赶紧告诉我。”
“是!”工程师答,“他们对于我们有多重要,我们知道!”
西涅格注目熟睡的施洛可夫,若有所思。
“真奇怪,”他说,“我们住在营房的时候,好像已经习惯于他们的肤色,可
现在,却又觉得他们的肤色是那么不寻常!瞧,多奇特:褐色的脸,玫瑰色的颈和
肩,雪白的手,过渡得那么柔和,大自然真是奥妙无穷!还有,他们的眼睛:西梁
也夫是浅绿色,而施洛可夫则是纯蓝色!如果我们不带着他们一起返回卡里斯托,
那谁能相信会有这样的人!”
……
飞船穿过黑暗。
发动机无声地运转,把肉眼看不见的光抛诸身后。逐渐加大的反动力,越来越
有力地把愈来愈重的巨大飞船推向前进。
乘员们都睡了。
维涅牙涅躺在自己的舱内,密切注视着墙壁上的各种仪器。睡在这里的还有聂
牙涅格,他会按规定的时间醒来,替换维涅牙涅。在这一周半的期间内,只有他们
俩警醒地守护着飞船,以防万一!
飞船向前疾驶,每分钟十万公里!
前面是:柳李沃斯- 卡里斯托- 祖国!想到这些,一阵阵爱的暖流,在维涅牙
涅的心中涌动!
飞船里一片寂静。
……
施洛可夫没有一下子醒来,觉醒是缓慢的,逐渐的,从没有知觉到转入梦境:
他看到在自己的房子里,古比扬诺夫给他的腿缠绷带,缠得很紧,腿都麻木了。
《松一松吧,》他请求。
《不行,- 教授答- 你要飞到卡里斯托的》。
《卡里斯托?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施洛克夫说。
《要飞25年,绷带会变松的,—教授一面说,一面把绷带缠得更紧,—现在,
我要把你放到水里》,他背起施洛可夫,然后就消失了,而施洛可夫就觉得好像仰
卧在水上,《这大概就是通往卡里斯托的路吧,》他想了一会儿就醒过来了。
还没有等到眼睛睁开,他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他知道自己是躺在卡里斯托飞船
的船舱里,显然已经躺了一个半星期了。不过腿上的绷带还是缠得紧紧的,好像真
的躺在水上。
他稀里糊涂地睁开眼睛,只见一张纸条放在面前,上面用俄文写着几个大字:
《小心!注意失重!》如烟的梦,迅速消失。他明白这纸留言的意思,肯定是别牙
依宁写的。
季也果涅曾经跟他详细讲过,在失重情况下应注意的事项。他小心翼翼地把手
动了一下,无论怎样轻,怎样慢,可还是连身下的床铺都跟着一起晃动起来!
他竭力遏制晃动,考虑如何坐起来穿衣服,如何下床走出去,右脚还《缠着绷
带》。显然,他起来迟了。他慢慢地弯弯腿,腿是麻木的,很小心地把腿伸直,血
流立即回潮;他知道这是刚刚才麻木的。
他自觉状态颇佳,慢慢地转头环顾。第一眼看到的景象,就是地板没有了!房
间像个大圆球的内腔。床铺固定在墙上,高悬于他觉着是下面的上面。
《无可立足,如何起来?》他想。
床边是悬空的坐椅,坐椅上放着他的衣服。
施洛可夫呆呆地望着这张坐椅。他知道,坐椅下面是空的,没有地板,但无论
如何难以置信!
除了这张椅子,什么家具都没有了。很显然,卡里斯托人醒得早,他们已经根
据新的条件把房间收拾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施洛可夫想起来穿衣服,但害怕晃动,继续躺着。
《我没有躺在床上,- 他想,- 失重了,我是沿着床躺在空中,不是躺在床上,
是悬在床上,别的地方我同样可以悬。》想归想,就是做不到,他不敢离开他的床!
他害怕有人进来看到他的懦怯,羞耻之心让他鼓起勇气!
他轻轻掀起被子,立即松手;被子没有回落,悬在空中。他无意间又去抓被子,
觉得自己也离床升起,用手模摸背后,确实无依无靠。
他抓住床沿,极力把身体向床回靠。
他躺了五分钟左右,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直到心脏不再怦怦乱跳,才慢慢地
翻身坐起。
他的双手不听使唤,一点用不上劲,大脑也不习惯支配失重的肢体;肌肉与运
动的协调性被破坏,需要相当的时间,身体才能适应前所未有的新条件。
他尽量精确地运筹自己的动作,伸手去拿放在椅子上的衣服。不过,看来他还
是用力过猛,椅子忽然摇晃起来,飘了下去。(他还是认为他的床底下是下面,床
上面是上面,尽管这种概念在失重条件下毫无意义)。
“嗨,这怎么办?”施洛可夫大声说。“怎么把椅子提上来呢?”
他觉得毫无办法,只好“坐”在床边,抓住床桄,不让自己掉下去。
《不过,我不可能掉下去呀,- 他自我解劝- 没有重力,朝那里掉?!》他已
经不怕有人进来,反而想要有人进来,让他们看到他是怎么做的,并且帮帮他,当
房门被推开时,他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西涅格《站》在门口。
开头一霎那,施洛可夫吓了一跳:他没看见地板没了?!跨过门槛就会掉下去
的!
“您醒啦,感觉好吗?”西涅格问。
他跨过门槛,走进房间,悬空而立。这情景比悬空的椅子更令人惊奇。
他飘近施洛可夫,像轻风吹过的羽毛。“感觉还好,就是不能适应,”施洛可
夫答,“怎么都不行!”
“我们也是,开头都这样。”西涅格说。
他《站在》床边,那样安详,那么简单,让施洛可夫觉得,完全不必死抓住床
桄不放,像抓救命稻草似的!
“我们给你留下一张椅子,是想有助于你,但是,看来你没有正确地利用它,”
西涅格说。
施洛可夫笑了:“对,是这样。我想拿衣服,可它老是跑掉!”
西涅格轻轻地碰一下床沿。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足以让他的身体飘落下
去。他抓住椅背,用脚轻轻一点,又回归原位。通常条件下,一手拎起这么重的椅
子,根本不可能!
“穿衣服吧!我给你抓住它,这下跑不掉了!”西涅格诙谐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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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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