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舷外
光阴荏苒。
无论是地球还是卡里斯托,都发生了许多事情;十一年,可是一个不短的时光。
飞船还是等速飞行,飞快地穿过宇宙空间,从一个行星到另一个行星。
对于施洛可夫和西梁也夫来说,在地球上的日子,好像是一个遥远而又迷茫的
梦。
飞船已经越过柳李沃斯和太阳之间的等距离中心点,乘员们隆重地庆祝了这个
庄严时刻。
繁忙的工作又开始了,各人工作不同,但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
舷外是永恒的黑夜,没有也不可能有日夜的交替,不过这样一来,倒是便于安
排一张固定不变的日程表;睡觉、工作、休息,在严格的次序中匆匆更替,时间在
不知不觉间流淌。
日复一日,周去月来,施洛可夫有时翻翻自己的日记,不禁暗暗称奇:时间过
得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距离他朝思暮想的卡里斯托越来越近了,不久前它还是那样的遥远,那样的渺
茫!
从天文望远镜看去,柳列沃斯仅仅是小星一点,但飞船距离它已比距离太阳近
得多了。卡里斯托不远了!西梁也夫觉得,剩下的距离,再也不是不可逾越的无边
无际了。
飞行第十年的年终将近。飞船发动机即将重新工作,开示制动;已经习惯了的
失重生活,也将宣告结束。
在地球生活条件下那种计算年龄的方法,在飞船上已经失去任何意义;时间和
方向一样,完全乱套!这让施洛可夫难以按照地球的日历把日记再记下去。他们在
飞船上明明不到三年,而在地球上却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年!飞船上的日月不等于地
球上的日月;理不清自己的《青春》到底是怎样留驻的?!
但是,不管怎么说,从起航那天算起,还是过去时长了。
“返程更长,”施洛可夫说。
“返程总是觉得比较短的,”西梁也夫说,“对于你和我,由于意识到是回归
祖国,那就更短了。”
他们早就《你》我相称,兄弟相待。在飞船上,将来在异国他乡的卡里斯托,
他们就更是完全意义上的兄弟了!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说路长!”施洛可夫反驳道,
“到时候自见分晓!长也罢短也罢,还有好几年得在飞船上度过。怎么?你不
想回去啦?!”
“不想回去?你认为可能吗!”
“不!当然不!”西梁也夫笑起来。
在场的别牙伊宁抬起头。他正在用心阅读他要翻译的书,他的俄语水平已经相
当不错,说起俄语来仅仅是软音发得不够准确。
“返回的路,只是前半程显得短,”他说,“后半程就越来越长了。这是我自
己的体会。”
“那就是说,我们俩都对,”西梁也夫说。
“而且。。。。”施洛可夫话未说完,就觉得有点不对,好像发生了什么。
他们隐约听到了轻微的撞击声。
这没有惊倒他们,但是,足以使他们心跳加速!
他们已经习惯于静悄悄地飞行。巨大的飞球,飞得那样平稳,那样匀调,就好
像停在原地不动一样。可是刚才他们三个人都感觉到轻微地撞了一下,飞船微微一
抖。
他们沉默了几秒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紧张地倾听。但是,一切如常,飞
船好像完全静止。
飞船在方向上、速度上,显然没有任何变化,如果稍有偏离或减慢,人必僵死
无疑!在秒速达到27。8 万公里的情况下,飞行规程的任何一点点变化,都会对乘
员造成危害。惰性过载的结果是非常可怕的!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别牙伊宁第一个冲出门外,施洛可夫和西梁也夫紧随其后,来到圆廊。圆廊平
常没有人,此时很快就挤满了赶往中央舱的卡里斯托人。很显然,大家都听到了撞
击声,感觉到了飞船的震动,虽然非常微弱,但却动魄惊心!
施洛可夫看到了维涅牙涅,就放慢脚步跟他走到一起。
“怎没一回事?”他问工程师,工程师的脸上显得十分平静。
“大概是与陨石粒子碰撞,”他答。
“这里哪来的陨石?”
“不是陨石,是极小的陨石粒子。星际空间并不空。”
他俩最后出舱口,登上中央舱。
中央舱球形房间,电视屏幕,八面反光,把房间照得通明透亮。房间中央,操
纵台高悬。台前没有驾座,在失重条件下,用不着驾座。
维涅牙涅丢下施洛可夫,走向操纵台,季也果涅、别涅牙涅和聂牙涅格在操纵
台旁边悬空挂立。施洛可夫只好和西梁也夫、以及其他卡里斯托人挂在门口。
看样子没有发生任何险情。操纵台前的人,面色平静。他们不慌不忙地检测各
种仪器,查看飞船有无险情。
施洛可夫听见季也果涅说:
“没有任何穿孔。再看看屏幕!”
荧屏熄灭,八角形、乳白色的墙壁,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操纵台和聚集在中央舱的人们,好像悬挂在无边的空间,一片漆黑。
施洛可夫想起他第一次看到这种奇妙场景的时候是多么激动,甚至恐惧!现在,
他已经看惯了,毫无恐惧,只有高兴,为飞船的《眼睛》没有受到损坏而高兴!
只听维涅牙涅说:
“一切正常!”
“应当把天文站检查一下,”别涅牙涅说。
中央舱又放光明。
“您先检查一下自己的机器,然后还要走出去,从外面看一看整个飞船。”季
也果涅说。
“我这就去,”维涅牙涅回答飞船长。
他走向舱口。
“我和你一起去,”西梁也夫说。
两位天文学家去检查天文站,其余的人留在中央舱,等候检查结果。
施洛可夫“游”近维涅牙涅。
“您说陨石微粒撞到飞船,难道它能损坏船体吗?”他问。
“通常情况下,莫说微粒,就是坚如《克性铁》的大石块,也奈何不得飞船,”
工程师答道。“但是不要忘了,我们是在秒速27万8 千公里的情况下飞行!那就是
另外一回事了,小小一粒沙子也能造成灾害。
“这种情况极少发生,”季也果涅说,“远离行星系的星际空间,碰到陨石实
际上是不可能的。不过。。。如您所见。。。。。。”
“如果船体被击穿怎么办?。。。。。。”施洛可夫才要说下去。
“击不穿,”维涅牙涅打断他,“如果击穿,陨石只能卡在飞船外壳的夹墙里。”
别涅牙涅和西梁也夫返回来,天文站的仪器完好无损。
“我到舷外看看,”季也果涅说。
“我和您一起去,”维涅牙涅说,并看着施洛可夫和西梁也夫,“大概你们也
想去吧?”
“如果可以,我们很乐意!”
中央舱取来四套太空行走服。施洛可夫本以为是一种类似潜水服的服装,再也
没想到竟是什么都不像的一种“织物”。
施洛可夫脱去衣服,直接把那“织物”拉到身上,紧绷绷的,身上、头上,就
像是多长了一层皮!脸也蒙上了,什么都看不见。后来,觉得有人给他系上一条宽
皮带,连接、扣紧。
他听到聂牙涅伊涅格说:
“现在,你可以看见了,”
有一只手碰了一下腰带。套在脸上的面具突然透明。施洛可夫看见自己身旁的
西梁也夫、季也果涅和维涅牙涅,都穿着跟自己一样的“织物”。
套在脸上的织物不见了,似乎没有东西蒙住脸,但是脸上有一种紧绷绷的感觉。
“我们走吧,”聂牙涅格说。
那是一个透明的面具,戴在脸上,固定在后脑壳上,一根软管把这个面具背在
背后的小金属盒连到一起。面具上面,还有一个墨绿色小球,小橙子大小,像孩子
玩的弹子。
“这是光源,”维涅牙涅截断施洛可夫的目光说。“能,就在它自身,要点亮
它,揿一下皮带上的按钮就行了。记住按扭的位置,黑暗中你是看不见它的。出去
的时候,就把它按亮。”
他说话的声音,非常清楚,可是,即便一点点类似无线电装置的东西都看不到!
“太空是没有声音的,我们怎么说话呀?”西梁也夫问。
施洛可夫刚要提出同样的问题,便听到维涅牙涅的声音:
“头盔中有看不见的微型助听装置。到太空说话就同在这里说话一样。在200
公尺的距离上听得更清楚。空气将自动进出,不必担心。你们会感到如同在飞船上
一样。衣服里的压力如常。”
“不太明白:外部没有空气,何来内部压力?”西梁也夫问。
“织物紧贴皮肤,替代外部压力;它具有绝对不可渗透性。”
“在太空。我们如何行走?”
“用这个,”维涅牙涅递给施洛可夫和西梁也夫一根“电棍”,解释道:
“这是火箭,揿一下开关就启动。从它前端喷口冲出的气流,能把你的身体反
向推进。借助“电棍”,可以帮你任意向运动。它可以不停地开动三个小时。”
他注意观察施洛可夫,然后又看看西梁也夫。
“别怕,我们随时在你们身旁,及时给你们帮助。”
西梁也夫未作答,只耸耸肩。施洛可夫则不无抱屈地说:
“我们一点都不怕!”
其实,他怎能一点不怕,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面具非常透明,好像根本没戴头盔;呼吸也很轻松。
“准备好了吗?”季也果涅问。
“准备好了!”施洛可夫、西梁也夫和维涅牙涅答。
他们跟着飞船长走向升降机;季也果涅揿动那熟悉的按钮。
数秒过后,门上的信号灯不亮,电梯也不降。
“这就是说陨石可能击中那里了,”维涅牙涅说。
季也果涅又揿了一下按钮,还是没有反应。电梯显然受损;他走向第二个电梯
门,大家紧随其后。
“如果这个门也坏了怎么办?”施洛可夫心想。
第二个电梯工作正常,一揿按钮,信号灯亮了,密封的门也开了,被井盖密封
的“矿井”,也降了下来;
船内空气一点不能外泄。
《不冷吗?》施洛可夫想起外面是可怕的严寒!
“来,我们加热!”
维涅牙涅好像知道他的想法,伸手拨动一下施洛可夫腰带上的微型操纵杆。
施洛可夫立刻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贴身《织物》,变得相当暖和,少时便已觉
热!
“稍微打低一点吧,”施洛可夫说。
“别,马上就要开《井》了,”维涅牙涅答。
通向飞船里面的门被关上。施洛可夫没有看到头顶上的《井盖》如何移开并消
失,但他根据扑面涌进来的寒冷猜想到这一点。
“赶快加热!”黑暗中看不见维涅牙涅,却听到他的声音。
施洛可夫摸到操纵杆,轻轻一拨,又暖和了。
电梯迅速上升,他们登上球顶。
浓雾笼罩着飞船,眼前是无底的黑洞,无论是飞船、还是天空或星辰,什么都
看不见。只有飞船过后,留下的中白、边紫红的光环,隐约可见;这光环是星星,
它们位于船侧而非船后。飞船的速度,把它们的光线《退移》到船尾。
这幅景象并未使施洛可夫感到惊异,他在中央舱的荧屏上见过,西梁也夫还给
他详细讲解过。飞船飞得越快,它前面星光的波长就越短。在秒速27。8 万公里的
情况下,它会《加入》光谱的红外线或紫外线部分,为人眼所不能见。如果飞船达
到光速,那它后面的光环就会变成光点。
“那么,你和别涅牙涅是怎么进行检查呢?”施洛科夫问西梁也夫。
“借助于供光变换器的目镜,”西梁也夫答,“同时也借助于照相术。维涅牙
涅有能见光谱区的感光胶卷。”
卡里斯托人显然已经开亮头盔上的小球。它们的光,白得刺眼,飞船的金属躯
体,划破黑暗冲了出来。施洛可夫和西梁也夫也打开了自己的头灯。
他们的周围,黑暗似乎变得更浓更厚。头灯散发出的明灿灿的光,像探照灯,
随着他们的游动,被搅得像活物。偶尔有人抬头,他的灯光就会从头盔上滑脱,瞬
间消失,像被周围的黑暗所吞没,只剩下头灯本身,一个亮点点。
穿着《紧身服》长着《玻璃头》的《裸体》,幻影似的时而被同伴的头灯照亮,
时而消失在茫茫黑暗中。
施洛可夫的脚触及飞船,感觉到金属的坚硬。但是他知道,只要他的脚轻轻一
点,支点就会消失,他就会离船飞去,悬于太空!他想这么做,但下不了决心。
飞船继续前进,风驰电掣!他下意识的觉得:一旦脱离飞船,就会掉队,瞬息
千万里!但理智告诉他不会:他自己也在前行,速度与飞船相等;然而本能的恐惧
胜过他的理智和意志。
他看到季也果涅伸手过来,手里拿着《火箭》,升到飞船上空,慢慢地游到他
的身边;维涅牙涅和西梁也夫也游了过来。
“跟上我们,”季也果涅说。
施洛可夫此时才发觉,他的《电棍》滑落,悬在身旁,慢慢地落向飞船。
他知道,棍子落向飞船,和地球上东西落地的道理一样,是棍子和飞船间的重
力作用。其力虽小,但毕竟存在。
“我若升到飞船上空,同样也会降下去的,”施洛可夫的小声自语,却让季也
果涅听得清清楚楚。只听他回应道:
“在没上没下的地方,何来上升或下降?!”
西梁也夫和两个卡里斯托人就在离自己几米远的地方。但施洛可夫忽然觉得他
们离自己很远,便抓起电棍,急忙拨一下操纵杆。
他的手被猛然向前一拉。接下来便觉得已经置身于太空和宇宙黑暗之中了。飞
船和三个同伴一下子全都消失,—既看不见飞船也看不见灯光,连飞船在哪个方向
都不知道。
他想到掉队,太可怕了!心脏一下子紧紧地收缩起来!他想呼救,但出不了声。
他熟知的一些物理学原理,一下子全忘得光光的了!
《完了!》他想。《飞船飞走了,遥遥千万里,怎么也回不到飞船上了!》
这件事过了许多年,想起来还后怕!他成了孤零零的太空流浪汉!《无垠》这
个抽象词,突然变得很具体,他看见他的周围,就是这个一片《无垠》!
头盔里忽然响起季也果涅的声音,平静、亲切:
“别加,你在哪里?”
听到卡里斯托人用其特有的软音呼唤自己的名字,犹如美妙的音乐回响耳畔。
他不是茫茫太空中的孤独的流浪汉,同志们就在他的身边。
他想答应,但是不能!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塞住了。
《你在哪里?》季也果涅未听到答应,声音里透出明显的不安。
施洛科夫努力克制住激动,勉强透过气、说出话来:
“我自己也不知道在哪里。飞船走远了,无影无踪。你们大概离我很远吧?“
”您拨操纵杆用力过猛,它把你推到旁边去了,不过,既然你能听到我们说话,
那就离我们不远,不会超过200 米。没事,不用怕,探照灯立刻就亮。”
数秒之后,离施洛科夫百米左右,突然冒出亮光。
“看见了吗?“季也果涅问。
“看见了!”
“把电棍反向飞船,你就会被推回来的。记住,越是用力拨动操纵杆,你的游
动就越快。”
施落可夫很快地回到同伴的身旁。
”我吓的不轻!”他坦白承认。
“不奇怪,谁都会怕的,“维涅牙涅说。
施落可夫自打无意间飞到太空之后,对使用火箭,信心大增。他游近受到损坏
的矿井处,那是飞船的电梯。
原来陨石正好击中舱口的门缝,卡在那里,金属门被砸了一个瘪窝。陨石本身
一片也找不到。
“陨石撞成粉末,甚至可能气化了,”季也果涅说。“不过,这个电梯是不能
用了。”
“没办法!”维涅牙涅摇摇头。“只好到卡里斯托再修理!不过,你瞧:这种
撞击力也太大了!”
“如果再碰到陨石,把另一个电梯也砸坏了怎么办?”施洛可夫突然想到,不
禁说了出来。
“那只有到卡里斯托,修理好了,我们才能出来!”
“如果现在,就是此刻就碰上呢?”
施洛可夫见维涅牙涅微微一笑:
“那飞船将把我们的尸体运送到卡里斯托!不过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宇宙飞
船,在远离行星的地方遇到陨石,那是绝无仅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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