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点
宇宙飞船的全体乘员,都觉得飞行的最后一年特别长,比已往几年加起来还要
长!越是接近目的地,时间就过得越慢。无论是卡里斯托人还是地球人,也无论是
在谈话中、工作中、还是在举止上,都表现出明显的急躁!不断地问季也果涅:
“卡里斯托怎么还不到”?
大家都知道,飞船到达卡里斯托的时间,是预先设定好的,飞船长哪里有权变
动?!可他们还是不断地问。卡里斯托人远离自己的祖国整整十一年了,按地球历
计算是二十二年(他们自己度过的实际时间虽然没那么长,可那是另外一回事),
在此期间,他们不知道卡里斯托的任何情况,他们的亲戚,他们的朋友,都好吗?
现在都健在吗?此时,卡里斯托就在眼前,能不焦急吗?!至于施洛可夫和西梁也
夫的焦急,自然另有原因。为了亲眼见到卡里斯托,了解它,学习它,他俩远离地
球,一门心思地飞往卡里斯托!到了卡里斯托之后,他们还要在卡里斯托住上三年,
这是他们的目标。为此,他们心甘情愿地忍受路程上要度过的寂寞岁月!可是,即
将结束的航程,对于卡里斯托人来说,是航行到此结束,(他们当中是不是还会有
人再去地球,还很难说)而对于两个地球人来说,则是才走了一半路程,他们将来
还要在飞船上再度过十一个地球年!
这一年,施洛可夫和西梁也夫《乡愁》重燃,想地球想得要命!此前,他们还
以为是想卡里斯托,无意中自己骗了自己!现在,飞行即将结束,他们面前浮现的
却是越来越清晰的返回地球的图景!他们也许还没有意识到:他们迫不及待的日子,
已经不是登上卡里斯托的那一天,而是飞船载着他们飞回地球的那一日了!
这一年,对于施洛可夫和西梁也夫,同样是似乎长得没有止境。但是,当这一
天真的到来时,他俩惊奇地发现,它来得竟然是这么快!
发动机早已关闭,它们现在要制动减速,把飞船的飞行速度降到规定的要求。
从失重状态过渡到超重,比从重力状态过渡到失重状态更有感觉,更让人不舒
服。这一次就不只是要睡一个半星期了,而是几乎要睡上两个月!这一次的人工睡
眠,也不像上次那么没有多大感觉,而是感觉很不好,只是在几天以后,在西涅格
采取果断措施的帮助下,人们才恢复正常。为什么?因为人的身体特别是心脏,已
经习惯于在失重条件下工作,突如其来的重力,加上明显加大的质量,那可是很重
的负载!
人们还在卧床未起的时候,飞船就已经把飞行速度减慢到每秒二十二万公里,
它的质量,也就是它的全部负载,只比正常情况下多半倍。现在,飞船仿佛朝另一
个方向飞。当年飞离地球的时候,它整整一年是一直向上飞,太阳始终在下面。后
来,对于飞船乘员来说,方向就一直不存在了。而今,重力来自柳里沃斯,所以飞
船似乎一直朝下飞。现在要看到太阳,得把望远镜对准天顶。
人们又习惯于在地板上行走,用梯子上下,用椅子和床坐卧;睡在床上,还能
感到由于身体的重量,把床压得微微下陷。但是,人们过渡到正常条件,不是一下
子就能适应的。不管是卡里斯托人还是地球人,一时都不能把自己的有意识动作同
人所固有的无意识动作协调好。西梁也夫甚至还摔伤了,因为他下楼忘了用梯子,
从相当高的地方掉下来,跌得不轻,不得不卧床好几天。
“没事!我们飞到地球的时候,有三个人负伤呢!跟你一样。”西涅格过来帮
他,跟他开玩笑。
“可在百分比上我们比你们多一倍!”西梁也夫虽然痛得蹙眉皱眼,仍然很幽
默地说。“我们总共俩人,你们却是十二人!”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在这一天,季也果涅把大家都召集到中央舱,宣布宇宙飞
船已经进入柳李沃斯星系。
“再过四百八十小时,我们就到达卡里斯托了。”他说。
可想而知,这句话在卡里斯托人心中引起多么巨大的喜悦。他们的黑脸,容光
焕发!连一向不动声色的维涅牙涅,也喜上眉梢!
施洛可夫和西梁也夫,衷心地祝贺他们的卡里斯托朋友。
日子过得很快。
他们有说不完的话。不过,如果说他们以前谈的总是关于卡里斯托,那么现在
的谈话就常常带有个人性质:谈他们的亲友,他们的下一步打算,等等,暂时同地
球客人失去共同语言。施洛可夫和西梁也夫对此充分理解,一点没有见怪。飞船乘
员已经可以看见卡里斯托。它虽然是用望远镜才能看到的一颗极小的星,但是,每
个卡里斯托人,都不停地看它,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卡里斯托显然已经不远,日见明亮(自然还是通过望远镜看),渐渐看出它像
一弯窄窄的镰刀,旁边还有两个亮点,那是它的卫星- 卡里斯托的两个月亮。
在激动人心的全体会议之后的第四天,飞船长季也果涅又把大家请到中央舱来
:《熄灯》,开启荧屏,飞船周围,是一幅熟悉而又习惯的星空图,只是下面现在
还遮着地板。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是又有点不一样,有点变化,一下子又弄不清
楚到底哪里起了变化。
外面射进来光线!往常《熄灯》以后,中央舱一片漆黑,现在,人们之间能互
相看得见了。
“柳李沃斯之光!”别涅牙涅说话的声音很低,有点颤抖,但是大家都听到了。
西里乌斯—柳李沃斯的光,从紧挨地板的荧屏透了进来,虽然还很微弱,但显
然是柳李沃斯的光!它现在虽然还只是一颗小星,至多稍大而已,可是它的光却达
到了遥远的境界,照到了飞船现在所处的位置。这是卡里斯托的太阳光!是卡里斯
托人从小就沐浴其中的阳光!两个地球人同他们一样的兴奋!中央舱的《灯》久久
没有开亮。久未见到到自己“太阳的”卡里斯托人,太珍惜这一线光明了,它虽然
那样微弱,但却激起他们的无限感慨!随后几天,中央舱成了大家经常聚会的地方。
卡里斯托人不想离开这里,一有机会就跑过来,兴致勃勃地观察柳李沃斯的光怎么
越来越亮,飞船怎么越来越接近它……当柳李沃斯已经近得不能再用肉眼直接观察
时,施洛可夫和西梁也夫还了解到荧屏结构的一个技术细节:卡里斯托人总是聚结
其前的那块荧屏,变暗了,屏幕上像是弥漫着一层薄雾,而且一天一天地变黑,使
阳光减弱,能见度漸差,但是,尽管如此,卡里斯托人还是继续他们的观察。施洛
可夫完全理解他们的心情,真心地同他们一起欢乐,但是情不自禁地觉着别有一番
滋味,西梁也夫也有同感,什么原因呢?就是因为卡里斯托人离柳里沃斯越来越近
了,而太阳,却离他俩越来越远了!卡里斯托人越是高兴,就越是强调了这一点!
飞船到达目的地的时间,已经不是按天数计算,而是按小时计算了。每个卡里
斯托人随时都会说,到终点站只有几个小时的路程了。如果此时有人说,飞船可能
晚点,哪怕就一天,那也是对他们的严重打击!等待的时刻太折磨人了。不过,飞
船不会晚点的。它是按照永恒的、不变的机械定律飞行。它飞行于宇宙空间,就跟
在自己的卡里斯托飞行一样,准确无误!
不过,飞船毕竟不是失重的物体,支配它的不是自然规律,而是人的意志。自
然规律不能变,人的意志却是可以变的。可谁会愿意改变航程,延迟到达他们期待
已久的卡里斯托呢?没有!绝对没有!但是,就在离终点只剩下八十个小时的路程
时,飞船突然改变航向,偏离卡里斯托!而且没有一个人表示惋惜!恨不得马上就
能跟自己亲人相见的那种急不可耐,那种冲动,霎时间一扫而光,代之而起的是另
一种更强大、更有力的情感!此刻,他们更加急不可耐地计算着到达新的目的地的
距离,这个地方,他们以前谁都没有想过!
生活中的偶然性起很大的作用,有时破坏你的计划,有时帮助你实现自己的计
划。飞船上此刻发生的这件事,是属于前者还是后者呢?
“走,我们去中央舱看看!”维涅牙涅对西梁也夫说。
“那里又有什么新鲜事啦,”西梁也夫正和他一起整理一路上观察天文的记录,
不想放下手上的活。
“李涅格要和卡里斯托联系了。”
“和卡里斯托联系?!”
“是的,他昨天就想联系,但是没有弄好,今天应该行了吧!”
“不明白,难道在如此遥远的距离,能和卡里斯托联系上?”
“飞船上不行,功率不够;但是,卡里斯托可以向飞船发来信息,飞船上也能
接收到他们发过来的信息。在我们飞往你们太阳系的时候,就约定好在飞船返回距
离终点还有五昼夜路程时,他们就会在每天同一时间,与飞船联系一次。”
“你不是说昨天没有联系上吗?”
“是的,这很让李涅格和季也果涅感到奇怪。卡里斯托的《电台》,功率够强
大的,当然,我们离开的时候,宇宙通讯技术还不是太完善,也许原因就在这里,
昨天的距离,毕竟远了一些。”
“这些年来,你们的工程师们,可能,甚至已经,加大了”电台“的功率。”
“不,这种联系,同你们的电台没有任何共同点。卡里斯托的信息收发站,必须与
飞船上的同步,否则绝对不行。他们只能使用当年的《电台》。”
“维涅牙涅,你真让我吃惊!”西梁也夫笑了起来,“谁能相信卡里斯托人会
如此保守?!你对科学技术的发展,估计得太低了!未收到卡里斯托的信息原因很
简单:飞船误点了。”
“不错,我们是延误了九十一天。不过,你能断定他们会因此就不再和我们联
系吗?绝对不会!他们肯定已经向飞船发出信息,而且,在飞船没有返回之前,还
会继续不断地联系,一直到可以想象的各种可能的期限为止。”
“还是你说得对!是我对你的同胞们估计不足,”西梁也夫说,“走!我们去
看看!”
他们在中央舱遇到了所有乘员,大家都在,施洛可夫也在。年纪最轻的李涅格 ,
坐在操纵台前,全神贯注地看着那个圆圆的小荧屏。
施洛可夫和西梁也夫觉得这东西以前好像从未见过,但可以肯定:这就是“电
台!”玻璃(或者说象玻璃)屏幕,几乎是黑的。它让人想起电线没有接通的电视
机。也许,这就是电视,现在正在准备收看卡里斯托的……
“不是,在这么远的距离,我们还无法传输图像。”
施洛可夫刚要发问,维涅牙涅便说道,“至少,在我们离开卡里斯托的时候是
这样。”
李涅格举手示意;他的手显然有点发抖。
大家围拢过去,更靠近他。
突然,荧屏亮了起来,几近白色。
“接通了!”李涅格说,声音很大,不太自然。
荧屏上出现许多黑色条纹,一会儿窄,一会儿宽,消失了,又出现。李涅格小
心地、轻轻地转动荧屏。黑色的条纹不再跳动,变得清晰起来。
“准备好了!”李涅格说,好像卡里斯托的主持人能听见他说话似的。
荧屏一片空白。然后出现并移动着奇异的、曲曲弯弯的线条,从荧屏的左边出
来,到右边消失。
李涅格一字一句地大声读出:《季也果涅……我们在等你们……在你们起航的
地方着陆……你们的家人都好……祝贺……》。
线条消失,黑屏……重复发报;李涅格还像第一次那样高声诵读,大家也都还
是那样屏息聆听。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听到卡里斯托的声音!好像永远听不够 !
电文连播三次。第三次以后,荧屏《熄灭》,完全黑屏。欢呼取代了肃静。听
到他们的亲人还活着,在等待他们,一个个兴奋不已,笑语欢声,跟地球人像极了!
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像过!他们的黑脸上,闪耀着幸福的光!只有李涅格没有跟大家
一起狂欢。他还坐在原来的地方,好像不忍和他的“电台”分手。他慢慢地转动《
玻璃》,一付完全无心的样子。突然,荧屏又亮了起来。这使李涅格感到非常意外,
看得出,他一下子脸色大变!接着惊叫了一声,全神贯注地俯向荧屏。顷刻间众皆
寂然。
难道卡里斯托又给飞船发报了?事先没有约定呀!……
荧屏上没有像上一次那样出现抖动的黑线条,弯弯曲曲的电文直接显现出来:
《……爆炸—李涅格读道—考察队两人重伤。急需救助。我处没有任何办法。随时
有死亡的危险!候复》令人不解的电文消失了,但荧屏还亮着。
“荧屏怎么还亮着?什么意思?”别牙伊宁问。
“这个电文是被我们截获的。”
“这很明显;不过,它是从那里发的?发给谁?”
“肯定是发往卡里斯托的,”维涅牙涅说,“再无别处可发!”
“是吗?也许是一个飞船发给另一个飞船,或是从某个行星上发给飞船的呢?”
“电报上说的是考察队。灾难不是发生在斯基托就是发生在凯秋!”维涅牙涅
说。
“何以见得?”西梁也夫问。
他知道维涅牙涅说的这两个地方。这是柳里沃斯系的两个行星,卡里斯托人的
飞船,已经不止一次地登上过这两个行星。“”看看卡里斯托怎么回答,—季也果
涅说。—这两个行星现在处于什么位置?“
“斯基托离我们最近,与我们到卡里斯托的距离相当,不过它是在卡里斯托的
另一面。而凯秋则很远,至少距卡里斯托二十亿公里!”维涅牙涅答。
“斯基托距离卡里斯托大约多远?”季也果涅问。
“四亿公里。不是大约,而是准确!”维涅牙涅答。
“那就是说,如果发报技术在我们离开以后一直未变,那么二十分钟后,将有
回电,”季也果涅说。
“大概是吧,”维涅牙涅显得无奈!“为什么我们只能收不能发?难道卡里斯
托的信息技术,一直停滞不前?”
“想不通!然而事实就是事实。我们的电台就是只能收不能发。”
十四个人都很激动!
到底怎么啦?哪里爆炸?因何爆炸?究竟是发生在凯秋还是斯基托?
“我觉得一定是飞船发生爆炸,”西涅格说,“电报上说,两个人受伤,考察
队无法救助;如果飞船完好无损,他们怎么会没有办法呢?!”
“如果救助指的是伤员,那当然是你说的对。不过,也可能指的是飞船本身呢?”
聂牙涅格说。
“不会的,”西涅格摇摇头,“电报上还说了《时间就是生命!》”
都没有再说什么。
“太意外了!”李涅格说。
沉寂笼罩中央舱。
不到20分钟,荧屏上果然出现回电!
才十二分钟!这是怎么一回事?是维涅牙涅把距离算错了,还是……,无论如
何,电报传来的速度,总不能超过光速呀!
不管怎么说,反正回电是提前收到了!可是此刻没有一个人把注意力转到这个
《提前收到》的奇怪现象上来。
《我们立刻派飞船!36小时做准备,一百八十小时飞到斯基托。尽一切可能救
人……!》回电说。
显然,灾难发生在斯基托,不在凯秋。
“继续收报,监视下文!”西涅格焦急不安,声音嘶哑。
“十分钟后就能收到下文,斯季托比卡里斯托离我们近。”维涅牙涅说,他用
一种解不透的目光看着西涅格。
“不过,怎么这么快就能收到卡里斯托的复电的呢?”
“这只有等到我们飞行结束的时候才能弄清楚。它是新技术,猜不出什么名堂
来的,”维涅牙涅答。
西梁也夫被眼前发生的事所震惊。他不相信季也果涅和维涅牙涅会把距离算错!
一定是卡里斯托的技术,找到了比光速还要快的联系方法。诚然,地球上有学者认
为光速不是极限,但是,他从来就没有赞同过这个观点。而现在,他的观点,顷刻
间被铁的事实所粉碎:电报以两倍于无线电波的速度被送达!
真正的学者,都会为《意料之外的事》而激动不已。西梁也夫是真正的学者,
他又惊又喜地等待着下一封电报,眼睛紧紧地盯着表,看看电报究竟几分钟到达。
此刻,他忘记了操纵台旁等候电报的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急不可耐!十分半钟,
回电果然来了!
再也没有疑问了!
回电简短,可怕!
《一百八十小时跟三百小时没有两样,迟了!李希涅。》黑屏。
中央舱一时寂然,没有一个人说话。
陷入沉思的季也果涅抬头看看维涅牙涅,目光中是无言的询问。他什么也没说,
但老工程师明白他的意思。
“完全可以。负载允许!”他回答。
季也果涅环视了一下大家。大家也都看着他。从大家的目光中,他获得了对他
的无言询问的无声回答。然后他转向两个地球朋友。第六感觉告诉施洛可夫和西梁
也夫,季也果涅的目光询问什么!
“当然!”西梁也夫答。
施洛可夫连话都没有说,点头表示同意。
“那就这样!”季也果涅说。
聚集在中央舱的人,迅速各就各位。
“走!去躺下。”西涅格对施洛可夫和西梁也夫说。
“还要睡?”
“不,但要躺下。速度毕竟要加大,对身体会引起负载增加。”
“快!抓紧时间。我再等五分钟!”季也果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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