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你们的田间作业,我们恐怕看不到吧?”西梁耶夫问。“据我所知,你们的
蔬菜水果,都不是人工合成,而是自然生长出来的。”
“是的,”李涅格答,“田间没有荧屏,不过田间作业,也和你刚才工地上所
见相差无几,只是机器少得多!”
“为什么?”
“只因为卡里斯托人喜欢田间劳动!”李涅格笑答,“田间劳动,对于我们来
说是一种娱乐,因此,许多机器可以做的事情,我们宁愿用自己的双手去做。”
“你们有没有农业人口居住的小城市?”西梁耶夫问。
“有,不过,大多数城市位于海滨,它们距离任何一个居民点都很近。海洋气
候对人有益,但也有许多人住在远离海洋的地方;人的口味各式各样,无穷无尽!”
李涅格答。
“能不能让我们看看你们的《乡下人》?”西梁耶夫问道。
“可以,不论城乡,家家都有荧屏;我这就给你们联系。”
“我建议你和我的叔父李尼。季也果涅联系,”节银妮说,“他住在这个大陆
腹地的一个大森林中。”
“很好,我们很高兴认识你的亲人!他是干什么的?我是说,他的专业……”
“画家,雕刻家,”节银妮回答,“他喜欢单居独处,但和你们见面,他一定
会很高兴!”说罢,按撳钮呼叫。
荧屏提示《占线》。
“很快就会通的;我叔父不喜欢与人交谈,你们当然例外。”她解释道,“无
论哪个卡里斯托人,都会欢迎你们的!”
“我有一事不明:不是说卡利斯托没有同名同姓的人吗?可你母亲和你姨母不
是同名同姓吗?”
“你弄错了,我母亲姓伊利杨涅。”
“她说同名的人有,同姓的人绝对没有,可我知道,你们姓季也果涅的人就不
少,这应当作何理解呢?”
“她指的是既同名又同姓,这种巧合绝对没有!只有在某人过世以后,别的亲
人才可以用他(她)的名姓。”
“任何情况下,女性都不须要改姓吗?”
“改姓?不需要,无论男女,都不需要!为何要改姓呢?这有什么意义?”
“在我们地球上,情况有些不同。”
“不理解,不过,现在到了应当同我叔父再联系的时候了。”
李尼。季也果涅的荧屏通了,这位卡里斯托《隐士》的房间显现出来。荧屏前
站着一人,酷似雷给。季也果涅,一样的身材,一样的面庞,若非事先知道他是谁,
定会把他错认作雷给。季也果涅!
“打搅您了,请原谅!节银妮说您不会见怪的。”施洛可夫客气地招呼。
“别客气,她说得很对,你们给我带来巨大的喜悦!”李尼。季也果涅说,
“你们怎么会有兴趣来看我这偏僻的地方,是节银妮的主意吧?”
“您猜对了!”
“除了这间房子,我只有荧屏!而这间房子,”他挥手一划,“又没有什么好
看,是我的工作室。”
不用他说,房如其主,一望而知:满室雕像——已成的,半成的;墙壁上挂满
面模,跟地球上雕刻工场差不多;还有许多风景画。
“这房子跟阿基里的房子没什么两样,只是小点而已,”他补充道。
“我们妨碍您工作了吧?”施洛可夫发现他的双手还沾满颜料。
“不要紧,你们要问什么,我可以回答。”他在荧屏前的圈椅上坐了下来。
“您说您的住房同阿基里的没什么区别,那您的吃饭问题怎么解决?”西梁耶
夫问。
“什么吃饭问题?”
“一日三餐,谁送呀?”
“跟阿基里的一样,由饮食管道送来。”
“从哪里传送?”
“从最近的城市传送,只不过要稍等片刻就是了。”
“最近的城市是多远?”
“八百公里左右。”
“用奥利骐送吗?”
“不,跟阿基里一样,通过自动管道传送。你大概被距离绕住了,距离在我们
这里不是问题。建房时就考虑好了饮食、用水以及一切可能的需要,我没有时间往
城市跑,我们传输网的机械化程度,足以克服路远山遥!”
“不是远近的问题,我想的是另一回事,”西梁耶夫说。“您业余时间做些什
么呢?”
“我有一个大花园,业余时间就在花园里劳作;体力劳动是很好的休息。”
“花园里劳动,用不用机器?”
“不用。”
“您的花园很大吗?”
“面积大约一平方公里。”
“这么大面积,单是浇水也忙不过来呀!”
“干嘛要浇水?通知气象站给我下点雨就行啦!”
“我把这档子事倒忘了!”西梁耶夫说,“谁侍弄花果树木呢?”
“当然是我。”
“怎样收获呢?”
“那是别人的事,果实拿走!”
“《别人》是谁?”
“不知道,我只管通知站上来收获,至于谁拿果实,没必要知道。”
他说到这里,好像有些不悦,可能这个问题让他不快?如果是他不想谈这个问
题,他会说:“关于这个问题,我没有考虑。”
“您是如何工作的?我是说你的主要工作。”施洛可夫问。
像《变脸》一样,他的面部表情一下子变了样。人也活跃了,说话的声调也不
那么干巴巴的了!
“您的意思大概不是怎样工作,而是作何工作吧?请看……”
他走近位于房间中央的《书案》,揭开覆盖在上面的黑照单。
“这种尚未最后完成的东西,一般我是不让人看的,但是你们例外!”他说。
这是一幅巨画,不是用笔画成,而是用刀在浅红色《大理石》上刻成。作品表
现的是河岸上的森林。他显然着了色,不然,河水不会那样本色,游鱼可数;树木
葱茏……
“这作品是给谁的?”西梁耶夫问。
“暂时未定,如果人们喜欢,那就用它来装饰儿童城的某个建筑物或房间吧。”
“这么一件艺术珍品,肯定受到人们的广泛喜爱!”施洛可夫说。
“谢谢您!不过,现在还不到评价它的时候。”他说。
他覆盖上自己的作品,又走到荧屏跟前。
“您画不画人物肖像?”西梁耶夫问。
“有时画,但不是我的专业。我喜欢表现大自然,”他转身寻找……“您看这
个……”
一件不太大的半身黑色雕像,看得出:是童年的节银妮。
“认识她吗?”他问。
“当然认识,非常像!”
“这算不上艺术作品,弄这种小件,一小时就够了,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当
场献技!”
“愿意!愿意!”施洛可夫、西梁耶夫齐声应道。
李尼。季也果涅移过一台装有滑轮的小机器,外形像一只长方形的箱子。
他凝视一下两位地球人的面孔:“你的头像,比你同伴的头像难雕,如果你不
反对,”他对西梁耶夫说,“我就给你雕一个。”
“怎么会反对呢,谢谢!”西梁耶夫说。
一小时不到,西梁耶夫的白色头像雕出来了。卡里斯托的雕刻方法与地球的完
全不同:他先把一块石料放进机器,再在三张《纸片》上画三个西梁耶夫不同的头
像侧面,然后把《纸片》也放进机器,不到十分钟就雕成功了:机器根据《纸片》
上的图样鏇出石雕,但是他不满意,重新投石机器,修改《画稿》……一连三易其
稿,终于把西梁耶夫的头像雕刻出来,可以说是惟妙惟肖。
“把它送给我吧,”西梁耶夫请求道。
“最好你们到我这里来一趟,我为你们创作一个真正的头像!我需要直接观察,”
他说,“我对你们还不熟悉,此件不好,拿它跟节银妮的一比就知道了:它们不是
用同样的方法雕刻出来的。”
真的,外行都看得出:它们不一样!西梁耶夫的头像只能说很像,节银妮的则
不仅像,还表现出富于幻想的神情!艺术家准确地捕捉住了节银妮的特点,非常生
动!
“不过,我还是要重申我的要求:把它送给我吧,留作纪念!”西梁耶夫说。
“既然你想要,那就送给你了,随后寄到,现在我要失陪了,对不起,欢迎再
来!”他说。
盖西牙涅关掉荧屏。
“我一直纳闷……”西梁耶夫换了话题:“假如我想到最偏远的地方,住进深
山老林,……”他问李涅格。
“照样可以生活呀!”
“难不成为我一个人,还要铺设供应管道吗?”
“那是当然!”
“可是,为一个人如此兴师动众,有这个必要吗?”
四个卡里斯托人愕然对视,显然被弄糊涂了。
“你们现在住的房子里,这些设施不是都有吗?”李涅格轻声问道。
“那不同,那是城市,城市聚居的人口是几百万,甚至几千万!”
“可是在你的住所里,住的是一个人两个人而不是几百万,几千万呀!”
“我真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明白。这么说吧,阿基里千家万户,既然铺设管道,
那一户是铺,十户也是铺,千户万户还是铺,在时间和资源的耗费上没有多大差别!
可是,如果单单为一个人,为一栋房子,铺设几百公里长的管道,那就完全不同啦!”
“可是你要知道,这一栋房子,住的也是人呀!难道就因为偏远,这些人就失
去享用管道的权利吗?”盖西牙涅像是同一个不明浅显道理的人在争辩。
“我们习惯用金钱估价一切!”施洛可夫说,“而这里的一切,却没有价钱,
人的需要第一,也是唯一!”
“何必为一个人的怪癖,而破费多多呢?!”西梁耶夫不顾施洛可夫插话,继
续发表议论,“一个人要远离集体,那就让他去自给自足好了!”
“据我所知,这并不需要多大破费,”节银妮说。
“铺设管道是机器的事,材料更不成问题!”李涅格补充道。
“下一步我们看什么呢?”西梁耶夫问;他看到在这个问题上,他们不能达成
共识。
“肚子饿了,该吃午饭了吧?”节银妮说。
“是该吃饭了,我也饿了!一起去洗个澡吧,凉快凉快,休息一下再用餐,”
施洛可夫说。
“我们还是暂时离开一下吧,待会儿再来?”盖西牙涅心想:《比涅格要我别
让他们疲劳,可从何得知呢?从他们白色的面孔上,我还看不出什么来。》“别!
务必留下,我们共进午餐!”施洛可夫请求道。
他生怕节银妮离开他,又竭力不让别人察觉这一点,有她在场,他觉得特别愉
快!
“我们是很乐意留下的,只是怕影响你们休息!”盖西牙涅说。
“一点不影响!”施洛可夫说。
他们一起洗完澡,精神抖擞地步入饭厅。
餐后,盖西牙涅建议睡两小时午觉,但施洛可夫和西梁耶夫一致拒绝。他们要
继续参观。《荧屏》把他们要看的一切,完完全全、真真切切地提供给他们,让他
们如临其境!一天不到,见闻超过以前两个月!
“那我们就继续看,你们还想看什么?”当他们又挨近荧屏坐下的时候,盖西
牙涅问。
“如果可以,我们想看工厂。”施洛可夫说。
按一键,工厂出现了。
异常清洁,极其安静,不见一人。
巨大的厂房里,管道纵横,《机器》罗列,许多形状怪异的东西,既不是多棱
形,也不是立方体……
“这些就是机器,”李涅格说。
“这是什么厂?”施洛可夫问。
盖西牙涅转换了一下开关。
一座很大很高的房屋,但是没有房顶,可以看见天空,天空总是没有云,阿基
里很少需要雨。一架巨型奥利骐停在地板上,机器把带有绿星标志的包裹装进奥利
骐,一架装满飞走,另一架飞来,川流不息,始终不见一人。
“这是制药厂,全卡里斯托只有两家这样的厂,”李涅格说。
“那能满足全体居民的药品需要吗?”施洛可夫问,出于职业上的关心。
“足足有余!有时还不得不停掉一个厂,甚至两个厂一起停!”
“谁来管理这个厂?”
“社区值班员!他们根据卡里斯托值班站的指示办。”
“奥利骐怎么没有司机?”
“这是货车,专门把工厂的产品送进仓库,路线是固定的,无人驾驶。”
“这么大一个厂,一个人都没有吗?”
“有几个值班机师,防备万一出现故障。”
盖西牙涅敲键切换了一下:一间布置讲究,很像住宅的房间出现眼前,六个卡
里斯托人坐在桌旁软椅上,每人面前都有一台《荧屏》,密切监控着各个车间。施
洛可夫和西梁耶夫未及细看,荧屏就《熄灭》了,就是说,又切换回来了。
“不能干扰他们,这已经违反规定了,只有社区值班员才能和他们联系!”李
涅格说。
“他们会不会发觉我们?”
“不会的,”盖西牙涅说,“我没有给他们发信号。”
“车间出了故障,他们怎么知道?”西梁耶夫问。
“机器自己会呼叫他们,”盖西牙涅说,“可以让你们看看这种情况,不过,
要等,恐怕还要等得很久,一般情况下,不会出什么故障,小故障机器自己就能排
除,基本不用停工检修!你们不是有收拾房间的《机器人》吗,这里有《机械师》,
它可以代替人去排除许多种故障。”
《参观》在继续。
服装厂,家具厂,奥里骐厂……一个一个地在荧屏上出现。巨大的厂房,无比
的清洁,绝对的安静!管道,奇形怪状的机器,到处都一样。
传送装置,源源不断地输出产品,无人驾驶的载重奥利骐,飞起飞落。
各种各样的产品,像滔滔江水,日夜奔腾,“淹没”卡里斯托大地!
“够了!不用再看了!我的头都看大了!”西梁耶夫说。
“是的,足够足够了!”施洛可夫叹息。
《我们离他们太远太远!- 他心想- 但是,他们所有的一切,我们一定要达到,
一定能够达到!》“真的够了吗?”盖西牙涅问,“要不,明天我们接着看!”
“可不可以带我们看看《戏》?”施洛可夫说,“让我们有个全面的了解!”
“你们有剧院吗?”西梁耶夫问。
“过去有,现在,像你所说的那种剧院没有了,一切演唱,都制成《光盘》。”
李涅格没说《胶带》,卡里斯托没这个词。他们录制音像的胶卷,有点像留声
机上的微型唱片。
“那嘛,我们可以看到你们以前任何时候上演的任何戏剧了?”
“是的,但播放站的节目,是编排好的,你们要看以前的节目,只有同剧库联
系。”
他一撳按钮,《荧屏》变成一张《大报纸》,节目单,播放时间表,一清二楚
;节目不下二百多条!
“你们不办报吗,什么报纸都没有?”西梁耶夫问。
“像你所说的报纸,我们早就没有了,荧屏取代了它们,天下事都可以通过荧
屏了解。无论何时何事,都可以看到!”
看来,李涅格对地球的情况还相当了解,虽然,他并未到过地球。施洛可夫和
西梁耶夫知道,这是别牙伊宁的《地球之旅》的作用!他这本书一问世,便风靡整
个卡利斯托!还在外太空遨游之时,施洛可夫和西梁耶夫就帮助别牙伊宁写这本书
了。
根据节银妮提议,他们看了有点像歌剧的戏,演员不是唱,而是在音乐伴奏下
说。他们听不懂也看不懂。
晚饭后,柳李沃斯已经下山,夜把星光洒向阿基里大地,他们移椅凉台。
《月亮》还未露面,黑暗中看不清节银妮的脸。
施洛可夫忽然想起四年前(按地球年是十一年半),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和节
银妮的祖父季也果涅,坐在库尔斯克的帐篷前,听他讲卡里斯托的故事,那时他想
……
他回过头,想对她说说这段往事,但是……
节银妮消失了……
凉台上的人都消失了,凉台也……
一股冷流,从心底涌上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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