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76年2月的最后一个日子里,惹人注目地,克里斯汀·威塔克在这个寒
冷的星期三的夜晚神智清醒地爬上了床。威塔克是个直脾气的大块头男人,他青筋
暴起,有着一副酗酒者惯有的毛糙皮肤以及粗声粗气的嗓音。他胖得并不惊人,可
他的脖间累积下的那一圈脂肪却着实让人称异;他的下颚和双下巴坠伏在咽喉和领
口上,在他耳朵下面,脊椎骨的两侧堆着两大块肥厚的皮肉,样子就像肥猪身上的
后腿肉。他戴着一枚结婚戒指,因为他的双手肿得厉害;他从没能够脱下戒指。
威塔克拖曳着脚步,沿着枫树大街行走着,一点都没有留意到人行道上几股融
化的雪水又冻结住了。云朵像一大把棉絮,累在山脉上面,勾勒出一片广袤无边、
撕裂的、大海般的天空。灰色的山上是白色的云彩,白色的云彩上是白色的天空,
白雪覆盖的山峰绵亘而下,直到山麓上积满冰霜的众多小丘,围在小丘之中的,是
一道低洼而又寒冷的山谷。
他的手套已经陈旧不堪;他把双手紧紧地挤进口袋里,以抵御酷寒。右手手套
的大拇指上有个破洞。威塔克在走路的同时懒散地用大拇指抵着皮肤,摩擦着大腿
上的脚毛。寒风渗进他穿的工装裤里面,他的双腿刺痛得难受。
他喝醉了酒。依着威塔克的标准,这还不算是醉酒熏熏,但也醉得足够让寒冷
没法像它本有的那么伤人。他看见一个女人从身边经过,女人的小孩走在她的前面,
可她们却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去的。那小男孩外面穿了件破旧不堪的灯芯绒外套,这
点温暖还不够抵消那铁一般的酷寒,他的母亲于是把她那裸露在外、冻得发青的手
指掩在了儿子的耳朵上。
威塔克扭动着公牛般粗大的脖颈,转过脑袋,目视着她们离去。那妇人迅速低
下了头,不敢正对他的目光,由于寒冷抑或是害怕,她的肩膀朝着耳朵紧紧地缩起。
威塔克想起了他自己的小孩,托尼。他想起托尼在一间半数时间里都没暖气供
应的公寓里瑟瑟发抖,然后他在人行道上停下脚步,双手在口袋里拧成了一团。酷
寒。那房间总是冷冰冰的;他记不起自己上一次在人行道石板缝隙里见到棵金凤花
是在什么时候,他记不起自己上次用拇指甲掐下朵蒲公英的花冠是在何时。威塔克
迷迷糊糊地想到那些事纯属想象,是些从童年一直带到成年的幻想——就像是复活
节兔子和圣诞老人。
但温暖必定会来而又返,难道不是么?“暖和”得足以融化冰雪于大地之上,
从而让融化的雪水曲曲折折,流过坑陷,顺势而下,涓涓细流淌过人行边道,在看
似坚硬、实则不堪踩踏的山脊冻结成冰。“暖和”得让屋檐下垂下根根冰锥,就像
加速放映的缩时效果下的钟乳石。
威塔克但愿自己能够记起上次看到太阳是在什么时候。他转动了下左脚,动作
并不平滑流畅,而是次跌跌撞撞的转身,然后他抬头凝视着山脉,云朵聚拢在一起,
缭绕在重重山峰的周围。威塔克在他那件小得可怜的外套里不住地打颤。
托尼会很冷的。愈加的寒冷。威塔克在直面寒风的同时低下自己的头颅;风像
玻璃片一样刺割进他的身体里。他的靴子早已磨破,脚趾头处几乎都磨穿了。零星
的盐渍像结霜的花,散布在皮革面上,密布在他的袖口上面。
一辆白色的小汽车停靠在路边,发动机仍在工作。从尾喷管里缭绕地冒出缕缕
绵延的尾气,让威塔克不禁窒息的同股寒风驱得烟气直往前冲。威塔克他做着偷车
的打算,将车开回家,让杰西卡坐在乘客位上,把托尼安置在后排座位,然后一直
开着车,直到他们到达某个温暖的地方。如果他凝神细听,他几乎就能听见杰西卡
的声音。克里斯,放手干吧。做你必须要干的事。
他有时听到点东西。他对此早已适应。
威塔克费力地穿过坑坑洼洼的积雪,走到了汽车边上,然后从口袋里抽出戴着
手套的手来。必须要集中注意力才能舒展开紧握的拳头。一根肌腱跟着一根肌腱,
一块骨头接着一块骨头,他的整个身体想要绷紧。威塔克伸手摸向乘客位那侧车门
的把手,也就是正对着路边镶石的那扇车门。铬黄的涂料在一撞之下落到他的手套
上;当他猛缩回手时,他的手指被卡住了,格嘣一声冰块从把手上四裂落下,然后
车门忽地打开了。犁雪车早让白雪累积作了冰,尽是些有点发黄、脏兮兮的大块冰,
然后车门在撞上泥迹斑斑的墙堤时“砰地”发出了厚重的一记响声。
车子里头很暖和。洋溢着雪茄烟味的空气扑鼻而来,舒缓了他五脏六腑内的疼
痛,真像夏日里的清风啊。威塔克朝前俯下腰来,嘴里咕哝着,手先是放在膝盖上,
后又撑在座椅上,由此将他的肥胖的躯体挤进了车内,同时伸出手用指尖去勾取钥
匙。他蜷身越过乘客车座,一条黄颜色的百衲被垫在他膝盖下面,他的裤子直缩到
小腿处,从而任由寒风这位北极来的贵宾肆意爱抚他顿生的鸡皮疙瘩。
他没法容身于车内。仪表盘紧紧挤着他的屁股。变速杆猛戳他的大腿。他应该
从驾驶员那边进去。他根本不该在这个地方。
“嗨!”头一声的叫喊有气无力,可第二声就强硬多了。“嗨,你这狗娘养的。
嘿!”
威塔克畏缩了下,朝后退却,皮靴在棱条状的冰凌上不住地打滑。他在扭身出
车门时又蹭伤了髋骨、手肘、肩膀和屁股。他没有坠倒在地,但却一直滑着脚步,
弯扭着身体,扭动着他的膝盖。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双脚;当他伸手去抓时,他
的双手在惊惧之下紧紧地攥作了一团。他没有转身,也没有扭头去看到底是谁在喊
叫。
不住地喘息,胳膊臂抖得厉害,他手中所攥的不知什么东西在他身后像蝙蝠侠
的披风似的不停扑动,威塔克连忙逃跑。他的膝头刺痛不已,脚踝嘣嘣作响,每一
步子都像一次打击回响遍他的周身。他跑进一条小巷,在他大口喘气时,冷风刺得
他的嗓子直发疼,每次呼吸都让人痛苦。他在三个街区开外的一座空敞敞的公交候
车亭里面停下了脚步,靠着开裂的树木他瘫倒在地,鼻涕和黏液从鼻子中滑落而出,
砸在人行道上,发出噼啪的响声。绯红色的闪光萦绕在他视野所见的一条漆黑的地
道的四周;他的心脏扑嗵扑嗵跳得如此厉害,以致于他的双手也合着节奏而晃动不
已。他听见一辆巴士正在驶来,却无法抬眼去看。
他用自己空着的那只手在口袋里摸索着寻找零钱,五指由于磨穿的皮手套而被
冻得发僵。随着液压机发出的咝咝声,驾驶员停下了都市巴士。威塔克将自己拽上
了阶梯,气喘吁吁,汗珠子在脖子上凝结作冰。他付了车钱,开始不断地咳嗽,接
着他在车头的一张破旧的长椅上勉强跌坐下来。他弯叠着躯体,直到腰腹紧压着大
腿,他不停咳嗽,直到他感觉到自己的肺脏几乎快要被咳得变粉色为止。
他的手指紧抓着片布,透过他戴着的手套传来一股暖暖和和、无比柔软的感觉。
他朝底下望去。一条黄色的被子——一条四分之一大小、孩童用的被子——紧紧攥
在他的左手里。
威塔克在几乎要走到巴士过道末端时,才意识到他所将去往的那个家已不复存
在,他才记起杰西卡正即将死去——明显地濒临死亡的边缘,除了在整形医院枕头
上的那具昏迷不醒的躯体,她所剩无几——而托尼在七年里面从没对他讲过一句话。
不管怎样,巴士正在开往错误的方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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