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战场
少年们围坐在快要熄灭的火堆前方,各自手持一根树枝,翻搅着还未全熄的灰烬。
一名少年的树枝终于有了斩获,随即嘻嘻大笑了出来。
“好像已经熟透了哦!”
达夫南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不过,他知道那东西很甜的。像个长长的根茎类东西,
在火里烤一烤,可以吃它表皮里淡黄色的东西。
会烫嘴,所以他们一边呼气,一口接着一口咬着吃,不知不觉间已把双手和嘴角弄
得黑黑的。一缕轻烟冉冉往夜空升去。几只小鸟在昏暗树林里呜叫。
达夫南忽然想到以前的事,说道:“生火可真是件难事。还记得以前,在旁边看别
人生火好像很简单,等到自己试,却怎么也生不起来。”
说完这番话,看看周围的人,却感觉到朋友们的脸忽然变透明了。不过,这只是非
常短暂的瞬间。达夫南继续接着说:“是在好久以后我才学会生火的。那是我到雷米王
国之前的事。”
一说完话,“雷米”这两个字却奇异地一直在心中挥之不去。像是在这个地方他不
会用到的名词。
“越过雷米边境,遇到他之后……”
真是怪了。
他越说,越觉得像是在讲实际不存在的事情。也像是在述说很久以前发生的故事。
他越是想再继续讲下去,就越是听到耳边有其他说话声萦绕着,而且逐渐变得清晰。那
是一名女子的声音。是谁呢?啊,原来是她在叫他回去。
此时,少年们彼此面面相觑,用眼神交换意见。
过了片刻,坐在身旁的尼基逖斯向达夫南伸出手,说道:“托你的福,好久没玩得
这么开心了。”
尼基逖斯外表看起来像十二岁左右的小孩,他一面皱起鼻子,一面嘻嘻笑了起来。
他的脸颊和鼻梁原本有被弄黑的痕迹,但不知何时却变淡而且消失了。就在达夫南睁大
眼睛的时候,他的脸孔又再次变得透明了。
“是啊,现在已经到了你该回去的时候了!这段时间和你玩得很开心。下一次再…
…不过,可能也不会有下一次了。”
另一个少年也对他告别,然后又有另一个少年也走过来拍了拍达夫南的肩膀,与他
道别。过没多久,大夥儿都绕着他围成一圈。他转过头去,看着站在他们那一圈以外的
一名少年。恩迪米温静静地微笑着对他说:“玩过瘾了吧?高不高兴啊?”
感觉记忆如同潮水般退去又再涌上。清空了之后,又再度装满新的事物。
“高兴……”
同时也是在这一瞬间,他发现时间过得比想像中久。如今,朋友们个个都不再是刚
刚不久前富有生气的脸孔,而是变回像以前那种没有骨头和肉的苍白模样。连他自己也
……一样。与此同时,他记起了不在自己手上的剑。
冬霜剑正在呼唤着他。那声音确实越来越大声。当然,其中也掺杂着许多别的说话
声。有些是邪恶的,有些是看不出善恶的。而这些全都带有危险性。
慢慢地,他在心里喃喃地说着。混沌不明的冬日之剑,为何会在峭壁救了我?
它是想跟他较量吗?还是它、以为可以吞噬他的灵魂?或者……它是在期待这一次
它可以真的成为支配者?
突然间,一名少女说道:“我知道是谁在呼唤你。是那个漂亮的小姐!”
吓到波里斯的不是这话的内容,而是这说话的声响。他还想起了一件事。最初跟着
他们来到这块树林地时,他们的声音就是这个样子。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却渐变成
为刚才那种具有实感的说话声。
而现在所有人全都回复到最初的那种声音。这等于是在瞬间制造出了距离感,比重
复说“我是陌生人,我和你存在于不同的世界”还要更具震撼效果。
“嗯,我也看过那个小姐。从她小时候一直到现在。”
“你们不觉得她小时候比较可爱吗?她父亲还活着的时候,是个非常天真的小顽固。”
“现在你们是说伊索蕾……嗯,也就是说,你们是从她小时候看到现在?”
突然一层记忆覆盖了上去,他记起来了。伊索蕾!她从刚才就一直坐在他身旁。从
很久之前就每天都来看他,凝视他的脸,对他说话。一直都有听到的,但为何现在才察
觉到?
曾和他玩得很开心的那些朋友们,也就是那些小幽灵,他们互望了一下,接着望向
恩迪米温。连达夫南也看着恩迪米温,对他说:“说给我听,她以前的事……啊,对了,
有件事我一直真的很想知道。伊索蕾和奈武普利温……两个人是什么关系?有什么误会?
你们看到过吧,一定都知道,是吧?全部都知道,是不是?”
树林变得一片漆黑。因为火堆熄灭之后,光线也随之消失。他们曾经一起玩耍喧闹
的树林逐渐变成一片昏暗黑影的树林。
恩迪米温拍了一下手,指尖就出现了一圈泛着碧光的光圈,成为唯一的光源。
“他们的事应该直接去问当事人。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你现在回去,就可以
算是送给她一份最好的礼物。”
礼物……?
那光圈逐渐变大。同时,达夫南的脑子变得清醒,眼前则变得一片模糊。
“不要忘记,只要你没忘,以后还是可以再见面的。不管是谁都一样,只要你一直
想再见到……即使是那个人也可以再见到。”
“那是因为呼唤的力量。呼唤会牵绊住所有的灵魂。”光线模糊了他的视觉,让他
看不清楚。原本脚踩着的地方消失了,但却仍然还是踩着某种东西,美丽的树林像灰烬
般消失不见,朋友们的挥手如同蝴蝶般飞散开来。失去他们了。然而却找回了其他的,
那是他曾经企盼的,唯有活着的灵魂才能期盼。
他回来了。
一睁开眼,首先见到的是被白布半掩着的屋顶。那白布像是不实际的东西似地,徐
徐飘逸着。因为这样,他一时无法看出自己是在哪里,直到眼珠慢慢移动,看到旁边的
人。
他看到端坐在椅凳上的伊索蕾。
长长的白色棉布裙摆有几点褐色圆点花纹。细滑的脚踝上,裙摆斜斜的阴影不时摇
曳着。缠绕在她手腕的一条长带子垂落在她裙子绉褶之间,带子尾端有支小小的钥匙,
像隐藏的约定般挂在上面。
这些都是现实世界的事物。
而伊索蕾则像是感受到目光似地,抬头看着他。
他感觉像是睡了个好觉之后清醒过来,同时又觉得像是从美梦之中忽然醒来而心中
有几分不舍。但感觉最深刻的,是所有一切似乎都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如同结束一次长
远航行,结束一段长久流浪,现在终于回到了家。
两人互相注视着,达夫南开口,缓缓地说出第一句话。
“生日快乐,伊索蕾。”
就这样,宛如魔法般的一句话便又再重新开始了所有的事。他像是个晚起床的小孩,
有些难为情地在村子里走着。人们虽然会瞄一眼走过他们身旁的达夫南,但并没有和他
说话。
在他与幽灵们如同作梦般玩耍的这段期间,其实已经过了一个多月的光阴。他原以
为只是三四天,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在树林里玩兵将游戏,还跑去找洞窟和树干洞穴,
捡石头堆在空地,在火堆旁笑着入睡。他记得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从前的传说故事里,都是在另一个世界呆不久,实际世界就过了几十或几百年,跟
这比起来,也许这次就不算什么吧。然而,其实他也没到其他地方去,他只是一直沉睡
着。听戴斯弗伊娜祭司说,他是留下肉体,只有灵魂出窍去做别的事;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他跟那些幽灵少年们玩得很开心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在与自己相同的普通小孩一起玩,
就可以说得过去。
不过,一个月来不吃不喝,而且不曾醒来,却可以这样一起床就行动自如,这就很
奇怪了。现在的他只是有些乏力,并没有什么疼痛的地方。
回忆起那时发生的事,内心深处却有一股难以释怀的情绪。他朝着那应该存在的阶
梯一脚踩下,就往下掉了。照理说,身体应该会散成碎块的,但他却活了下来,唯一可
以解释的,是因为冬霜剑的力量……
想到这里,等他回过神来一看,鼻子快要撞到家门了。
“散步回来了?”
这是他后退一步推门进去时,从里面传来的声音。突然间,达夫南心中涌出一股满
足感,让他甩掉了刚才的混乱心绪,不管三七二十一,跑到奈武普利温的背后,很快抱
住他的颈子。“我差点就切到你的手了,小子!”
奈武普利温正在用磨刀石磨匕首消磨时间。可是达夫南一进来,他便放下了手边的
事。“我去散个步。没想到都已经是春天了。”
他昏迷不醒的这段期间,春天已经悄悄来临。
奈武普利温一面把磨刀石包在布里,一面回答:“当然啦,会等人的也只有人类而
已。”
“岁月不饶人,是吗?”
“所以岁月会让人看到变老的脸,造成安慰与满足。”
“这就是等待的含意吗?”
奈武普利温让达夫南放开手臂,便转过身来。好久没这样近看奈武普利温的脸了。
可是一接触到他的眼神,达夫南立刻把话吞了下去。
以前的奈武普利温虽说不是很年轻,但面容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要年轻。在培诺尔
宅邸接受训练时,他扎着长发开心大笑的模样,至今都还历历在目。可是现在他的脸上
却看起来瞬间长起了细纹,额头和眉间甚至都已经快有粗纹了。
达夫南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奈武普利温就先开口说:“也有不等人的。银色精英赛
的远征队伍早就已经出发。”
去不去银色精英赛,他都无所谓。这时候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跟着来到岛上之后,
处处都让奈武普利温担心。而自己又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还让他背负这种种包袱,自己
对他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两人既不是父子关系,也不是师生关系,亦非单纯的朋友关系……反倒比较像是严
格的保护人与不知世间冷暖的少年。如果说他们一个是要走自己的路的伟大人物,一个
是崇拜他的小孩,那所有一切就单纯多了。可是他们两个都有相同的缺点,他们都是在
石地里跌跌撞撞的人,都孤立无援、孑然一身。
有时候他真希望奈武普利温可以在他前面帮他开路。让他看到宽广的路并指引他方
向,告诉他怎样做最好。要他放弃剑他就放弃剑,要他忘记大陆所有事他就忘记,要他
别跟谁打架他就立刻和那个人和解,像个不成熟的少年,只从他手中接下他给的水果,
这是达夫南希望的。尤其是在最冷的时候,特别是在不知该往何处走的时候……
但事实上却无法这样。因为奈武普利温是不会指引他该走哪条路的,而他也不会照
做。这两者之中不管是谁的判断在先,反正两种情况都不会发生。不管是否有人建言,
他都无法放弃剑,无法忘掉哥哥或叔叔的事,也无法原谅贺托勒。对于令他无法释然的
伊索蕾,他也无法抛弃对她的那份感情。
这些都是属于他的战争。任何一件事他都无法置之不理。
“生命是你的……你自己该去击退,或胜或败,不管是哪种情形,都要自己去解决
去面对才行。我也是一样,我生命中的每场战斗都无法教别人代替我。因为,没有人可
以教别人去扛他的包袱。”
奈武普利温说完之后,用右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随即站起身来。他的脸孔变远
了,同时也变得昏暗。达夫南跟着站起来之前,又再看了奈武普利温一眼。他又感受到
了他很久没感受到的那种预感。
距离他越来越远的脸孔。
同样,他的存在也会在不久的将来,从达夫南的生命之中退去。
达夫南很快就恢复了体力。
大约经过五天,他已经可以开始做他平常做的事。他去思可理上学,又再开始上伊
索蕾的课。而且也继续开始和奈武普利温用木剑练武。达夫南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因
为无法参赛而怠惰,所以他特别认真。
冬霜剑又再交回给奈武普利温。可是达夫南如今对冬霜剑已经有了不同的看法。那
可以说是——“既然无法逃避,就喜悦面对”的心态。既然那是一把无法放弃的剑……
奇怪的是,他只不过睡了一个月,身体动作却变得相当轻盈。在和恩迪米温那些幽
灵一起玩耍时,他是在没有肉体只有魂魄的状态,当时确实能像恩迪米温那样动作敏捷
轻巧。可是现在已经回到原来的模样,他感觉似乎还是受到当时能力的影响。
虽然和那时候有差距,但踏地跳跃的脚步确实快了很多,只要一出现目标对象,他
会反射性地在握木剑的手腕加上弹力,挥击出剑。虽然和老师的剑术比起来,他的准确
度还不够,但奈武普利温要压制住他的速度,也已经有点费力了。
虽然达夫南对自己突飞猛进的原因感到困惑,但奈武普利温似乎为此相当高兴;而
且同时好像在考虑什么事,但他并没有说出来。
达夫南一面挥出木剑抵挡攻势,一面却在想,以他目前的程度,就算是和贺托勒再
次对决,就算是出赛奈武普利温年轻时无法参加的银色精英赛、帮奈武普利温争光,都
是绰绰有余的事。
去参赛银色精英赛的只有十一个人,可是岛上现在的气氛却变得异常沉静。会不会
是因为那些去参赛的人,原本就是岛上说话声音比较大的人?
不过,留在岛上的人中,还是有人不放过他。
“那小子是清醒了,但潜在的危险却一点儿也没减少。那个可阳的东西仍然在岛上,
我们仍然是冒着灭亡的危险,过一天算一天啊!”
其实每天焦虑度日的也就只是斐尔勒仕修道士而已。他为了送大儿子去大陆而暂留
在村里,之后他延长了停留时间,每天都去拜会别人。达夫南醒来之后,他干脆一天去
见三四个人,主张要把带着冬霜剑的少年赶回大陆,或者甚至应该把他杀死。而且还常
常去找摄政。如果达夫南一直没醒过来,也许他还不会主张处罚!但现在他已经把剑和
剑的主人同等看待,认为两个都是邪恶的,应当一起消灭掉。
戴斯弗伊娜祭司在第三次听到来找她的斐尔勒仕重复上面的话,并掩饰她疲惫的表
情。实际上,她可说是很厌倦了,但是要正确下判断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所以她没有
清楚表态。“你要表达的意见我都已经很清楚了。你是请求对达夫南公开裁决,是吗?”
“是的。柜之祭司法依斯玛大人也说,如果希望裁决就予以裁决。我的意思是,希望祭
司大人您可以对我的提议表示附议。”
“表示附议?”
可想而知,法依斯玛祭司一定被这个人给烦死了。而且猜也猜得出来斐尔勒仕在打
什么如意算盘。
在岛上,为了防止随意进行裁决,所以只有修道士以上的人才有资格提议裁决。普
通人要是遇到利益受害的事希望进行裁决,都得去找修道士或祭司,说明自己的立场之
后请求裁决。修道士共有十七名,非修道士的思可理老师有五名,祭司六名,这些人之
中只要说服了其中一人,就可以进行裁决。进行裁决时,提议的修道士、祭司或老师算
是原告人,他们也就不敢随便答应提议裁决。
斐尔勒仕身为修道士,原本就可以提议。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为了达到目的,又作
出不武断的样子,所以需要有其他修道上或祭司附议。附议的人是祭司本就不错,更何
况是岛上最有智慧的权杖之祭司,那几乎就等于裁决前便已胜诉。
“嗯,原本我是可以不用说出来的……修道士之中已经有超过十名对我表示赞同。
虽然届时是由法依斯玛祭司大人下判决,但他应该不会无视这么多人的意见吧。现在的
问题并不在于是否有罪,而在于具体给那孩子什么样的处分。我个人是希望下令放逐到
大陆,这是最宽宏的做法……但也有一些人主张更严厉的方法。这么一来,祭司大人您
也应该表达您的意见吧?”
斐尔勒仕并不是不知道戴斯弗伊娜对达夫南有好感,可是这个问题不是可以用个人
好恶来处理的;因为,如果戴斯弗伊娜拒绝裁决,那么到时在裁决会上若斐尔勒仕胜诉,
戴斯弗伊娜便不免会遭人指责有失客观。
虽然斐尔勒仕没有明讲,但戴斯弗伊娜明白如果进行裁决,对达夫南会十分不利。
而如果达夫南输了,被下令驱逐,奈武普利温不会置之不理。说不定他会跟那孩子一起
去大陆。然而,这样不行。
戴斯弗伊娜认为奈武普利温的伤无法在岛外治愈。当初也是她派阿尼奥仕去说服在
大陆流浪的奈武普利温回来的。现在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他的生命就快要结束。她
不能让他死。事实上,戴斯弗伊娜比达夫南还要舍不得奈武普利温。
“关于附议的事,我会再考虑。明天给你答覆吧。不过,你要答应我,到明天为止,
不要再去找其他祭司要求附议了。”
“这是当然!我怎么可能连这种礼貌都不懂。”
斐尔勒仕高兴地走出戴斯弗伊娜的家。而走不到三步,就迎面碰到了奈武普利温。
他正要去找戴斯弗伊娜。
两人都停下了脚步。斐尔勒仕比奈武普利温年长许多,但在剑之祭司面无表情的瞪
视之下,他也不由得像个做亏心事的小偷一般瑟缩了一下。
“您最近好像很忙哦。”
抛下这句话之后,奈武普利温就往戴斯弗伊娜的家中走去。留下斐尔勒仕一脸不悦
地盯着被关上的门,然后,他吐了一口口水在地上。戴斯弗伊娜看到斐尔勒仕才刚出去,
奈武普利温就立刻进来,轻叹了一口气。在他拉椅子坐下的同时,对他挥了挥手,阻止
他说话。
“我知道你来是要对我说什么,可是现在我已经很难再帮你的男孩了。”
要是可以的话,她希望奈武普利温能将达夫南与他自己的命运分开来考虑。达夫南
一直是个很坚强的孩子,即使被独自送回大陆,他也能很快地适应活下去。当然,即使
如此他毕竟是个年纪轻轻的孩子,她知道那样的处分很残忍。但是奈武普利温无法久活,
这个问题更严重。她绝对不能让他也一起走。
“祭司大人,姐姐。”
刚才似乎一时有些紧张的戴斯弗伊娜脸上微有放松,就更显得凄然。她已经老了,
而她这个如同小弟般被她照顾过的小少年而今脸上也有了皱纹。
“我想到你开始长胡子的那个时候,就忍不住想笑。”
虽然奈武普利温平常就不是很会修胡子的人,但今天脸颊看起来却修得很好。奈武
普利温摸了摸下巴,露出微笑说道:“姐姐您生第一个小孩的时候,我在还嫉妒过那孩
子呢!你知道吗?”
有好一阵子,两人不发一语地彼此看着。奈武普利温嘴巴微张,慢慢地发出声音,
说道:“最近我感觉到,自己像是灵魂和肉体将要熄灭之前的烛火一样,突然开始烧得
很亮。”戴斯弗伊娜简直都快说不出话。
“你……”
“您不说,我也知道。我自己感觉得到。或许是因为这样吧,所以我更是关心那小
子。”戴斯弗伊娜用力摇头。就算她没这么摇头,她的声音也已经断断续续的。
“奈武普利温,不行,什么都不可以放弃。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和那个孩子的人
生不同。不一样的。”
“当然。可是只要能给他的,我全部都想给他。如果说我现在还对我的生命有所依
恋,我所遗憾的就是不能照顾他更久一点。我想教他多一点……生命总是会结束的。不
管是谁,都一样!已经拖延很久了,但我想再过一两年应该就要结束了吧。搞不好今年
也说不定!”
“奈武普利温!”
微笑消失了。奈武普利温双手合起撑着下巴,低下头,又再抬头仰望屋顶。这房子
已经很久了。小时候,这屋顶曾经看起来是那么地高,连这点他也还记得很清楚。
“我希望那小子跟伊索蕾……能够幸福快乐。他们两个还挺合得来的。”
“……”
戴斯弗伊娜想起了以前的事。固执的三个人,伊利欧斯祭司、奈武普利温都不退让,
当时的记忆又再次浮现于脑海之中。那时候她多希望能够圆满解决。可是一道永远无法
破坏的厚墙被竖立起来……然后爱就失去了……
戴斯弗伊娜伸出手来,放在奈武普利温的手背上。她满是皱纹的手背上突出的青绿
色血管微微跳动着。
“你要我怎么做?”
奈武普利温的嘴角浮现出宛如孩童般的笑容。那种笑容令人想起他以前的模样。
“姐姐,我要什么您总是会给我。”
戴斯弗伊娜点了点头,奈武普利温接着说:“斐尔勒仕修道士是不是说他要提议裁
决?我的目标是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阻止裁决。只要能达成目的,任何方式甚至胁迫我
都不惜考虑。我的证据都已经准备好了。请姐姐您先判断一下。”
“……是什么意思?”
“达夫南……那孩子并不是自己不小心失足从峭壁上摔下去的,是有某种阴谋介入。
也就是说,岛上的某个人,想杀害他。”
戴斯弗伊娜眨了好几下眼睛之后,说道:“你是不是说那是贺托勒做的?可是没有
确切的证据,是不能怀疑他的。”
“可能不是贺托勒。虽然他是最有心要杀害达夫南的,但他不是那种做这种手脚的
人。”
“那么是谁做出这种事的?”
“我就是来把推理的结果告诉您的。”
这时,从房间外传来声音,随侍说有另一个客人来了。戴斯弗伊娜正想要谢绝访客,
奈武普利温随即挥手阻止,然后直接问随侍:“是不是藏书馆的杰洛先生来了?”
“是的,他说一定要见到祭司大人。”
“姐姐,请让杰洛先生等一下,说马上就会请他进来。他是带资料来给我的。”
戴斯弗伊娜要随侍照着奈武普利温的话去做之后,她盯着奈武普利温的脸看了好一
会儿。虽有很多话要说,但她都没讲,只说了一句话:“你……真的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吗?没有可以好一点的……那种方法吗?”
“我仅存的幸福都在这里了。除此之外,我还能寄望有什么好的?”
“你的人生还没有结束。你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为你自己而战。生命不是那么轻易就
会结束的。为什么你没有看到剩余生命的其他面呢?”
“不。”
奈武普利温一面摇头一面闭眼,然后睁开眼睛说:“我的人生要我在选择的战场上
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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