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斯特拉普事物所的“核心成员”们放慢节拍,在城市和城市、星球与星球之间
穿梭,每周做一次决断。阿尔塞斯特和斯特拉普则在那仪表堂堂的替身做报告、摆
姿弄势照片的时候享受他们的时光。当弗兰基必须回地球去拍电影的时候,他们的
往来会有中断。但是他们在打高尔夫球、网球、赌马、赌狗,或是一起去看拳击、
斗殴比赛的间隙,他们一起混迹于各种夜生活场所。阿尔塞斯特带回了一份奇怪的
报告。
“我的天,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把约翰尼看得有多严。”他告诉费舍尔,“但
是如果你认为他每晚都睡觉,在他那张带脚轮的矮床上安全地待着,那你们最好把
这种印象改一改。”
“怎么回事?”费舍尔惊讶地问。
“当你们这些家伙认为他在让大脑休息的时候,他彻夜都在偷偷地到处乱逛。”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从他的名声。”阿尔塞斯特难过地告诉他,“所有那些地方的人都知道他。
从这里直到猎户座,他们全都知道老约翰尼。而且,他们知道的全都不是好事。”
“他们知道他的名字?”
“绰号。‘荒原’。他们那么叫他。”
“荒原!”
“啊哈。他是毁灭先生,象燎原之火一样从一个女性烧到另一个女性。你还不
知道?”
费舍尔摇摇头。
“一定是用他个人的小金库来支付的。”阿尔塞斯特沉思了一会,随即离开。
斯特拉普与女人厮混时简直象着了魔,而且有个让人非常害怕的地方。他会和
阿尔塞斯特一同走进某家酒吧,找张桌子坐下喝酒。之后,他就会站起身,沉着地
巡视整个房间,一桌桌地看,逐一扫视每一位女性,再坐下喝酒。有时候,男人们
会被他的这种行为激怒,向他挑战。斯特拉普冰冷冷、恶狠狠地把他们处理了,其
方式足以激起前职业拳击手阿尔塞斯特的景仰。弗兰基本人从不打架。没有任何一
个职业选手会碰一个外行人。但是他总试着劝和,如果劝不了的话,他也会尽量避
免旁观者受到伤害。
在巡视了所有的女性客人之后,斯特拉普会坐下来等待着表演节目,很放松。
聊天,大笑。当女孩们出现的时候,他便着魔了。他会毫无感情地、理性地检查这
一队列的女孩。他难得发现一个可以让他感兴趣的女孩,他看中的总是同一种类型
:黑色直发,漆黑的眼睛,洁净的丝绸般光滑的皮肤。然后,麻烦便开始了。
如果那是一位演艺人员,斯特拉普会在演出结束后去后台。他行贿,打架,恐
吓,强行进入她的更衣室。他会直面那个惊讶的女孩,静静地审视她,接着要她说
话。他会倾听她的声音,然后出人意料地象只老虎一样猛扑上去,来个霸王硬上弓。
有时会传来尖叫声,有时会遭到英勇的抵抗,有时则是温顺的依从。但没有一次会
让斯特拉普满意。他会突兀地抛下那个女孩,象绅士一样对所有抱怨和破坏进行赔
偿,然后离开。在夜生活时间结束之前,继续在不同酒吧里上演相同的剧目。
如果被看中的姑娘是一位客人,斯特拉普便会立刻上前,解决掉她的同伴。做
不到的话,就跟着姑娘回家,接着重复在更衣室里的那一套袭击。随后他再一次抛
弃被他选上的姑娘,象一位绅士一样付钱,离去,继续他疯狂的搜索。
“我的天,我也算个见过世面的人,但简直被那种行为吓坏了。”阿尔塞斯特
告诉费舍尔,“我从未见过一个如此急急忙忙的男人。他如果能放慢一点节奏的话,
大多数姑娘一定会乐意接受他。但是他做不到。他就跟被不断追着、赶着一样。”
“被什么追赶?”
“我不知道,就好象他在赶时间。”
在斯特拉普和阿尔塞斯特变得亲密无间以后,斯特拉普允许阿尔塞斯特和自己
一起在白天进行搜索。白天的情形甚至更加古怪。当斯特拉普事务所继续它在企业
和星球间的巡回时,斯特拉普拜访了每个城市的人口统计局。在那里他贿赂了主管,
并把一张纸交给他看。上面写着:
身高5英尺6英寸
体重110磅
黑发
黑眼睛
胸围34
腰围26
臀围36
号码12
“我要所有符合这个描述的二十一岁以上的姑娘的地址,”斯特拉普会说,
“我按人头付,每个名字十塞。”
二十四小时后名单就来了,然后斯特拉普会展开一次疯狂的追逐活动,审视,
交谈,倾听,蛮干……很有礼数地付钱。对这种高个子、乌发黑眼的丰满型姑娘的
迷恋真让阿尔塞斯特晕头转向。
“他有一种偏执症。”阿尔塞斯特在天鹅座的豪华宾馆里告诉费舍尔,“我发
现他在找一个特殊的、特定的姑娘,但没有人能合格。”
“一个叫克鲁格的姑娘?”
“我不知道克鲁格的问题同这有没有关系。”
“姑娘们是不是觉得他很难取悦?”
“这个,告诉你吧,其中有些姑娘——就算是我,都得说一句真是好姑娘。但
是他丝毫不在乎她们。只是看看,马上就奔下一个去了。另外有些姑娘——还不如
说是母狗呢,荒原先生却一下子来劲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这是一种测验。某种手段,好让姑娘表现出自然而强烈的反应。咱们的
荒原先生并不是个嗜好女色的大色魔。他根本不动情,这只是他设计的一种冷漠无
情的手法,以观察她们的表现。”
“可他到底在找什么?”
“我还不知道,”阿尔塞斯特说,“但是我会弄明白的。我设计了一个花招,
要冒点儿险,不过约翰尼值得我这么做。”
事情发生在竞技场,斯特拉普和阿尔塞斯特去那里看一对关在玻璃牢笼里的猩
猩的决斗表演,其间两人都认为斗猩猩并不比斗鸡文明多少,厌恶地离开了看台。
在外头空荡荡的水泥走廊里,一个瘦小的男人正在闲逛。阿尔塞斯特给他发了个信
号,他立即象追星族一样窜到他们身边。
“弗兰基!”瘦小男人大喊,“老伙计弗兰基!你还记得我吗?”
阿尔塞斯特瞪眼望着他。
“我是布鲁派·戴维斯呀。我们是在老区一起长大的,你还记得我吗?”
“布鲁派!”阿尔塞斯特的脸顿时亮起来,“当然记得,那时你叫布鲁派·戴
维杜夫。”
“对对。”那个男人笑道,“你那时叫弗兰基·克鲁格。”
“克鲁格!”斯特拉普发出一声细细的尖叫,仿佛急刹车时车轮刮擦地面。
“没错,”弗兰基说,“克鲁格。进入职业拳击圈的时候,我把名字改成了阿
尔塞斯特。”他猛地冲那个男人打了个手势,那人马上沿着走廊的墙壁溜走了。
“你这婊子养的!”斯特拉普大喊。他的脸色煞白,可怕地痉挛着,“你这婊
子养的!这个下流的谋杀犯,恶棍!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十年了!”
他从衣带里抽出一把手枪开了火。阿尔塞斯特及时横跨一步闪过这一枪,子弹
打在墙壁上,弹起来,嗖的一声掠过走廊。斯特拉普再次开火,枪口发出的火光灼
伤了阿尔塞斯特的面颊。他扑上前去抓住斯特拉普的手腕,狠命一掐。斯特拉普手
腕一麻。阿尔塞斯特夺走了枪,把斯特拉普扭住,让他动弹不得。斯特拉普嘶嘶地
喘着气,眼珠不停滚动。在他们头顶上方,轰响着看“斗猩猩”的观众发出的野蛮
的吼叫声。
“好吧,我是克鲁格,”阿尔塞斯特气喘吁吁地说,“克鲁格,斯特拉普先生。
又怎么样?你想怎么样?”
“你这婊子养的!”斯特拉普嘶叫、挣扎着,就象一只正在搏斗的猩猩,“杀
人犯!谋杀犯!我要把你的肠子撕开!”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克鲁格?”阿尔塞斯特用尽全身力气,将斯特拉普塞
进墙角,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堵住斯特拉普的去路,“十年前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在斯特拉普昏厥之前,阿尔塞斯特在他动物般歇斯底里的感情发泄中得到了故
事的原貌。
把斯特拉普送上床后,阿尔塞斯特走进印地安星豪华宾馆套房的起居室,对相
关的人员做出了解释。
“约翰尼老伙计曾经爱上过一位叫西玛·摩根的姑娘,”他讲了起来,“她也
爱着他。一端浪漫爱情。他们就要结婚了,就在这时,西玛被一个叫克鲁格的家伙
杀了。”
“克鲁格!原来是这个原因。怎么杀的?”
“这个克鲁格是个混帐酒鬼。他的驾驶记录很糟糕,驾照也被没收了。但是克
鲁格这种混帐根本不在乎。他贿赂了一个商人,然后无照买下了一架赛机(作者虚
构的交通工具,类似今天的赛车)。有一天,他驾着飞机,在一所学校里闯下了大
祸,撞碎了屋顶。死了十三个孩子,还有他们的老师……事情发生在地球的柏林。
“他们没有找到克鲁格。他逃遁外星,至今在逃。他家里人给他寄钱。警察找
不到他。斯特拉普也在找他,因为那个殒命的教师就是他心爱的姑娘,西玛·摩根。”
片刻无声,然后,费舍尔问,“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就我所知,大概十年八个月。”
费舍尔盘算着,“而十年三个月以前,斯特拉普第一次展示出他做决断的能力。
重大的决断。在那之前他是无名之辈,然后悲剧发生,伴随着它的是歇斯底里症和
特殊的能力。别告诉我这两者之间没有因果关系。”
“我可什么都没说。”
“所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杀掉克鲁格。”费舍尔冷冷地说,“这就对了,复
仇偏执症。但是那些女孩和‘荒原先生’的事又怎么说?”
阿尔塞斯特忧伤的笑了笑:“百万里挑一的好姑娘,这种说法你没有听说过?”
“谁都听说过。”
“如果你的姑娘是个百万人里才能挑出一个的女孩,那就是说,在一个人口一
千万的城市中还有九个象她这样的姑娘。对吗?”
斯特拉普的随员们满怀疑窦地点头。
“约翰尼老伙计就是依照这个概念行动的。他认为他可以找到西玛的翻版。”
“怎么找?”
“他是用数学头脑来思考的。我们一指纹打个比方吧,他会这么想:在六百四
十亿个指纹中可能有一对是互相吻合的,今天世界上有一兆七百亿人,这就意味着
存在二十六名指纹相同的人,也许更多。”
“未必。”
“当然,未必。但是有这种可能,约翰尼要的不过就是那么一个指望。他估摸
着如果一副指纹可能有二十六个完全相似的主人,那么至少存在着一个微弱的可能
性,让他能找到一个一模一样的人。他觉得,只要他寻找的足够努力,他就可能找
到西玛的翻版。”
“可能性太小了!”
“我同意,但是那是唯一能让他继续活下去的希望。这种希望就象一件通过数
字计算得来的救生衣,让他的头部能浮在水面上——他那狂热的念头就是,迟早有
一天,他能够找回十年前死亡从他手里夺走的爱人。”
“荒谬无稽!”费舍尔呵斥。
“对于约翰尼来说不是。他依然在恋爱。”
“不可能。”
“我希望你能象我这样体会他的感受。”阿尔塞斯特回答,“他一直找啊找啊
……他去见一个又一个女孩。他怀抱希望。他倾吐。他侵犯她们。如果那是西玛的
翻版,他知道她会象他记忆中十年前的西玛那样反应。‘是西玛吗?’他问自己。
‘不,’他说,然后继续追寻。痛苦啊,如此想念一个失去的人。我们一定要为他
做点什么。”
“不行。”费舍尔说。
“我们必须帮助他找到他爱人的翻版。我们必须哄他相信有个姑娘正是那个人。
我们必须让他再一次恋爱。”
“不。”费舍尔强硬地说。
“为什么不?”
“因为一旦斯特拉普找到他心爱的姑娘,他就会痊愈。他就会不再是那个伟大
的约翰·斯特拉普,那个‘决断者’。他会变回一个无名之辈——一个恋爱中的男
人。”
“他不想伟大!他想快乐。”
“每个人都想快乐。”费舍尔嗤之以鼻,“但没有人能快乐。斯特拉普的情形
并不比其他人更糟,但是他比他们富有得多。我们维持现状吧。”
“你的意思是让你们更富有?”
“我们维持现状。”费舍尔重复。他冷冷地扫了阿尔塞斯特一眼,“我想我们
最好终止合同。我们不再需要你的服务了。”
“先生,我还给你支票的时候合同就已经终止了。你现在是在爱同约翰尼的朋
友说话。”
“我很抱歉,阿尔塞斯特先生。但是从现在起,斯特拉普没有多少时间给他的
朋友了。明年他有空的时候我会通知你的。”
“你没法阻止我。我爱什么时候见约翰尼就什么时候见他,爱在哪儿见他就在
哪儿见他。”
“你想做他的朋友吗?”费舍尔令人不快地微笑起来,“那么你就只能在我高
兴的时间和地点来见他。要么按我的规矩见他,要么就吧我们给你的合同交给他看。
我的档案里保留了那个东西,阿尔塞斯特先生。我没有把它撕掉。我什么都会保留
好的。你以为斯特拉普看过你签的合同之后,他还会对你的友谊有几分信任?”
阿尔塞斯特握紧了拳头。费舍尔毫不动摇。两个人虎视耽耽地对望片刻,弗兰
基移开了目光。
“可怜的约翰尼。”他喃喃道,“一个被他身上的寄生虫控制的人,我会去和
他告别。如果你能让我见他的时候,请通知我。”
他进入卧室,斯特拉普刚刚从那次攻击中清醒过来。象以往一样,他对刚发生
的事情完全没有任何记忆。阿尔塞斯特在床沿坐下。
“嗨,约翰尼老伙计。”他咧嘴一笑。
“嗨,弗兰基。”
他们严肃地给了对方一拳,这是男性朋友之间唯一的亲密交流方式,替代拥抱
和接吻。
“那次猩猩斗之后发生了什么?”斯特拉普问,“我有些糊涂了。”
“老兄,你喝高了。我从来没见人喝那么多。”阿尔塞斯特又捶了斯特拉普一
记,“听着,伙计。我要回去工作了。我一年有三部戏的合同,他们都在嗷嗷叫了。”
“为什么,你已经花了六个月去了六大行星,”斯特拉普失望地说,“我以为
你已经赶上进度了。”
“还没呢。我今天就得上路,约翰尼。希望很快能再见。”
“听着,”斯特拉普说,“让电影见鬼去吧。做我的合伙人吧。我会告诉费舍
尔起草一份合同。”他擤了擤鼻子,“认识你以后,我第一次能快活的笑——长久
以来的第一次。”
“也许以后吧,约翰尼。现在我被另外一份合同栓住了。我会尽快赶回来,我
会跑着赶回来的。好运。”
“好运。”斯特拉普愁闷地说。
卧室门外,费舍尔象一条看门狗一样等待着。阿尔塞斯特厌恶地望了他一眼。
“在拳击比赛中可以学到一件事,”他缓缓地说,“不到最后回合就不能说胜
负已决。我这一回合输给了你,但是这不是最后的回合。”
阿尔塞斯特离开时,一半对自己、一半对周围的人大声说,“我想让他快乐。
我想让每个人都快乐。如果我们互相帮助,每个人都能得到幸福。”
这正是弗兰基·阿尔塞斯特爱交朋友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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