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远程
看久了繁星的双眼是很容易疲惫的。肖里茨在坐镇后方时无聊的情绪十分难以
排遣。他自认为自己被限制在这里是一种浪费。为什么不让安东尼来这里？这家伙
的能力不多不少，正合适这样不阴不阳的场合。
但是，这并不等于说他很喜欢会见斯科拉斯堡这个“扑克脸”。他的态度比较
冷淡。当他听明白斯科拉前来拜访的议题时，他的漠然面具拿掉了。
“我想，我对这件事情感到踌躇，您应该觉得很自然吧。”说着话，肖里茨的
脸上出现了少见的不安，“毕竟，您的建议太过突如其来……”
斯科拉斯堡扯了扯嘴角：“突如其来？是的。可是合情合理。您想想看，那位
阁下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一套指挥班底。待到他回去，必然要建立他的任用体系。届
时，将军您还有什么机会呢？”
肖里茨悚然动容了。
“您在首都卫戍部队的职位上已经是大材小用，我不想看到您更不理想的任命。”
斯科拉的声音精明而理性，“何况，出于你我都明白的缘由，您的境遇届时会比安
东尼将军低得多的。一想到这一点，我都不能不为您不平。”
“……明白了。我需要一天的考虑时间。”这是肖里茨最终的答案。
第二天——需要下决定的第二天总是来的特别快捷——肖里茨已经承认了在心
中翻滚了几百遍的答复。他准备接受。可是他却被斯科拉上来的第一句话问愣了：
“肖里茨阁下，您不会是真的没买人身保险吧？”
“这又是从何说起？”
“我相信，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一定会赞成我们。”斯科拉这样说着，看见
肖里茨感到不舒服的扭了扭脖子却无话可说，知道自己已经言中，“既然这样，那
么您不购买保险是不划算的。尽管我认为，”他着重强调了这几个字，“您的安全
系数相当有保证。”
“我仔细想过了。”肖里茨的双眼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安全上，我不怀疑
我们是占有绝对优势的。当然，这时机还是需要把握，需要把握……‘他’作为指
挥官是不能不顾忌的，您应该最清楚……”
“我很清楚。‘他’是安东尼将军的部队中栽培出来的。为了确保第三军团不
坠的声名，安东尼阁下恐怕把‘他’的战绩夸大了。何况即使是多么有能的人物，
也不会是随心所欲的神祗。”
“那么，”肖里茨舔舔发干的嘴唇，“摄政万一在战后追问起来……”
“这您完全可以将责任推到叛军头上。”
肖里茨沉默了片刻。
“那个将军，他的承诺可以信赖吗？”
“完全可信。我们已经调集了大部分军队，只待您有百利而无一害的给予配合
了。”
利益的火光终于点亮了肖里茨的智慧。他不再迷茫下去了。虽然他很讨厌斯科
拉的说话态度，但是他恐怕更加排斥斯科拉所描述的未来。
相对与帝国上将的高瞻远瞩，同盟军第三军团的司令官斯宾塞却在一心一意应
付“现在”。话说是为了营造宏大绚丽的舞台效果，帝国与同盟都不遗余力。尤其
是同盟，可以说把“家底”都掏了出来，拼凑了六万多艘的舰艇——可以作战的有
多少呢？……嗯……反正又不可能真的动手，只要做做样子就好了。然而这场大彩
排却少了一个重要的演员——斯宾塞和他的第三军团。
在讨论作战计划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提到他们。一句话“斯宾塞阁下及其部队
似乎不能适应这种意义上的作战”，上自萨尔斯下至普通参谋无一不这样认为。于
是第三军团只能远离此次作战，作为总预备队留在地球这个亲爱的大本营。
说是总预备队，其实自同盟军本阵出发那一天，全预备军就自动休假了。司令
官斯宾塞老老实实在家养鱼，参谋长菲斯派德回家探亲，参谋们纷纷入军校进修，
其余官兵开始放假：可谓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尽管这次战役的真实目的并没有
上情下达，可是轻松懒散的气氛却内外皆然。
对于被排除在出阵序列之外，斯宾塞到是很看得开。那倒并非因为他对自己的
认识有了大幅度提高，而是把这个安排看作是自己在上次战役中拙劣表现的惩罚。
这个耿直的人对此没有异议。
对于分配给他的热带鱼，不少人对它们的生命安全十分担心。倒是卡特尼一句
阴阳怪气的话止住了对热带鱼的归宿无休止地讨论：“怕什么？斯宾塞阁下就算养
不活鱼，难道连养不死也不擅长？”
可是世间万物经常是事与愿违。斯宾塞在部队中就是“爱兵如子”和“慈不掌
兵”两项看似矛盾的美德的结合体，现在用在鱼身上也是所向披靡。在他的喂养和
训练（！）下，他的热带鱼们一个个膘肥体壮、纪律严明（怎么感觉像是在说战马？！）。
有幸与之同名的同僚们看见这些神采奕奕的鱼儿们，恐怕会自惭形秽吧。
然而司令官可以心态平和的接受总部的安排，麾下的士兵们可不一定有这个涵
养。漫无目的休假期间，酗酒闹事、打架斗殴不一而足。地球扰乱社会治安的犯罪
率提升１％，宪兵队里关满了第三军团的大兵们。
为了解决这一问题，留守地球负责全面工作的欧阳云飞参谋总长拜访了斯宾塞
的府第。
本来斯宾塞正穿著休闲服逗弄热带鱼呢，听到传令兵的报告赶紧换上军服一溜
小跑冲到客厅，双腿一并，举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其实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找准
欧阳站立的具体方位：“总长阁下，第三军团司——”
欧阳试图把自己刚才微微向后仰去的身体挺直，他被这个动作过分麻利的家伙
吓了一跳：“得了。不用这么正式，你是在休假啊！”
“是。”斯宾塞小心翼翼地坐在欧阳云飞的对面。他对这位绅士将军总有一种
敬畏的心情。
看到谈话对象过分紧张，欧阳充分发挥了教育者的本色。他温和地笑着说：
“将军，听说你在饲养宠物方面很有天赋啊！可否让我欣赏一下你的热带鱼？”
斯宾塞绷直的身体放松了些许。他把总长领到鱼缸前欣赏。
欧阳赞叹不已，实在是衷心的——此前他也以为这些鱼会英年早逝：“哪一条
叫做绯雨晴？”
“这条……银色的燕鱼。”斯宾塞指点着。
“李纵云呢？”
“是这条清道夫！”
“还挺像的！萨尔斯大人呢？”
“没有。很遗憾，我实在找不出那么漂亮的鱼和大人匹配……”斯宾塞渐渐兴
奋起来，话也多了。
“那么哪一条是我？”
“这个，”斯宾塞的动作一下子僵硬起来，“也没了……不是没有合适的鱼，
可是，跟您同名的那条气球鱼昨天死了……”他生怕总长生气，又补充了一句，
“不是我喂养不善，我想是它太老了……我也不是说您老，实际上您很年轻……不，
我想说，您看上去就很年轻……您本来就……”
欧阳云飞看着满头大汗的斯宾塞，不由得哈哈大笑！斯宾塞抓了抓头，像个孩
子一样赧然的笑了。
“来来来，我们还是坐下说。”欧阳回到沙发跟前，“阿特柔斯，”他称呼起
他的名字，笑了起来，“你这样实在的人，真应该结婚。因为婚姻是很能锻炼一个
男人的应对能力的——你为什么还是独身？”
“我结过婚，阁下。”斯宾塞略略低了头，“……我的妻子——愿她安息——
结婚两周年的时候去世了。她是死在帝国政府的手上的，阁下。那些税务官的卫队
干的，我那时是一个农场主……”他的叙述杂乱起来，终于粗重的喘息了一声，停
了下来。
“这样啊。”欧阳也严肃起来，“我很抱歉提到这件事。怪不得你对帝国的用
兵这样大胆。”
斯宾塞急忙抬起了头：“阁下，您不要误会，我对我的处分是没有意见的。”
“嗯，这个我相信。您的精神状态很好。可是……”欧阳有意停顿了一下，
“你最近的部属闹得很凶，作为军团的司令，是不是也要照看一下了？”
斯宾塞迟疑了片刻。欧阳的儒雅和悦让他下了决心，说出了心里话：“总长，
让我留守我能接受，毕竟上次会战的失误我要负主要责任。不加上惩戒说不过去。
但是我的军团官兵们是没有责任的，由于我的事情受到连累，我想在这件事上我是
没有什么立场去指责他们。”
“你认为这是惩戒？”欧阳摇摇头，“我倒是这样看待的：本次作战与其说是
战争毋宁说是做秀，对您来说并非是合适的舞台。总部是充分考虑之后作出的决定，
第三军团总体战斗频繁，这一次也是给你们一个休整的机会啊。”
“可是，上次的事情……”
“将军，无论是你、我还是任何人，如果对从前的事情耿耿于心，从而放弃了
明日的计划，那是非常可惜的。”欧阳直视着斯宾塞，诚恳地说。
“我明白了，谢谢您，阁下。”斯宾塞低头沉思了一会，抬起了头。
“也谢谢你，阿特柔斯。对了，下次拜访，我希望能看到一条新的‘欧阳云飞
’。”
“您说什么？”
“就是希望你新买一条气球鱼。”
斯宾塞呵呵地笑了。
翌日，第三军团结束了休假。阿特柔斯－斯宾塞将军亲自到了宪兵营，把犯事
的士兵领了回去。他们终于又听见了敬爱的长官那响亮的嗓音——“好啊，兔崽子
们！！！”
此时，距离地球三千光年的克里特星域，绯雨晴夹着一瓶红酒向着李纵云的船
舱走去。在门前，他按动了电钮。
“您好，请问是哪一位？”智能光脑柔和的女声响了起来。
“绯雨晴。”绯雨输入了指模。
“对不起，李上将正在睡眠中，请问您可以稍待片刻吗？”
“你对他喊得响一些呀，也许他是睡熟了！”绯雨大声说。世界上这样对光脑
下命令的也没有几个了，更不要说他的声音出乎寻常的大。
“真是的！”柔和的女声突然换成了烦恼的男声，是李纵云的声音，“从小你
知道我在装睡，就说这句话。你也该有个休止吧！”
“快开门！你躲在里面干什么？”
“待会我要向萨尔斯阁下作汇报。”李终于给他开了门，“酒？放在这里。谢
谢，再见。”他就要关门。
绯雨冒着被挤扁的危险像条鳗鱼一样钻了进来：“既然这样，我就跟你一起走
吧。反正你去汇报，我也应该去听的。何况，我也有汇报的任务，赶在一起好了。”
“随便你吧！”李纵云坐回桌子前，在报告上添了最后几个字。然后想起什么
来，起身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片递给绯雨。
“什么？”
“我的新名片。”
“你换职位了？”
“还是有不同的。现在我是第四军团司令官兼远征军后勤主任。”
“以前是——”
“以前我是后勤主任兼第四军团司令官。”
“浪费啊，为了这个换名片不像是你的作风。”绯雨示之以白眼。
“谁说我浪费，睁大你的小眼睛看清楚！”
原来……那张“新”名片在原有的“第四军团司令”和“后勤主任”之间印刷
了一个换位符号。
片刻后，在同盟军总旗舰齐格非号上，“第四军团司令兼远征后勤主任”，以
及参谋本部次长兼大本营首席幕僚绯雨晴上将，晋见同盟军总司令官萨尔斯－凯塞
林，汇报本次作战的各项情况。
“……阁下，以上就是截至目前的各项情况， 一切均良好发展，对面也未见
异动。”绯雨晴汇报总结之后这样说，这时候的他身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谑笑意味。
萨尔斯点点头，把视线投向另一侧的李纵云：“物资的情况呢？”
“按照目前的消耗量来看，食物会在一个月内罄尽。必须在这之前有所行动才
是。”
“不能再从后方调配一些补给吗？”
“恐怕不行，阁下，这会影响到战备储备的。”
“也好，半个月之后，放掉烟火。”萨尔斯短促而用力地挥挥手。
“这会是一场眩目的烟火，阁下。但愿我们不要被它灼伤才好。”绯雨的口吻
有些担心。真的会成为双方都不流一滴血的战斗？真的会达到这样的默契？用这样
庞大的阵容承载两颗能征善战的心灵之间的感应，真的是可以操作的吗？
他的眼神仿佛被萨尔斯读出了内容。萨尔斯开始仿佛有些不快，但是后来他似
乎把这心情予以了克制。
“虽然我无法和利安德尔联系，但是我相信，我们之间领会彼此的意思，是不
成问题的。”他起身遥望着不可知的对面，用确信的语气说。
“诚如您所言，阁下。”绯雨不想再说。
“但愿我们不要遇上一个像绯雨一样爱开玩笑的命运女神。”李纵云为好朋友
打着圆场，半开玩笑地说。
“不要说是命运女神的玩笑……”萨尔斯回过身来，面上浮现出回忆的神情，
“就算是忘川，我们也会一起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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