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节
一时间,两姐妹都不说话了。苏云霞记起了童年时常有的情形:如果只有她们娘仨
在家,大家会放松地说着贴己话,一旦破旧的木楼梯上响起“那个男人”的脚步声。三
个人会立刻收住话头,各回各处,象是犯人发现狱警寻查过来一样。有时候,早就被吓
得神经质的母亲还会迅速把什么东西摆回原来的位置,那是因为“那个男人”喜欢它们
放在那里,不允许家里任何人动。那是他的家,而不是她们的家。
“你终于也老了,不能再揪着耳朵或头发,对我们连打带骂了。你的牙现在掉了多
少?你肯定还记得,你那第一颗牙是我打掉的吧!”苏云霞在心里恶狠狠地咀咒着。
那是她高中毕业后的暑假发生的事,有一天她回家,正好看到“那个男人”揪着她
母亲的头发往床上撞——这样撞同样很痛,但留不下伤口,外人看不到。“那个男人”
殴妻已经总结出了经验。当时,苏云霞抄起身边的一件家什砸在“那个男人”的嘴上。
到现在她都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抓到手里的是杯还是碗,“那个男人”被打掉的是一颗
牙齿还是几颗牙齿。因为她马上便离开家,住到遥远的厦门海洋学院。然后托姐姐告诉
母亲,既然两个孩子都成人了,就没必要再这么忍耐下去了。
从那天起,苏云霞再也没见过“那个男人”。“生身父亲”?“孝顺”?让这些概
念滚到一边去吧!苏云霞在这个问题上从来不给自己套什么道德枷索。她清楚,正是这
些陈腐的道德观念赋予的特权,让许多与“那个男人”类似的家伙种豆得瓜。
直到发现自己的胸膛剧烈起伏,苏云霞才回到现实中来。她眼圈发红,忍不住要哭
出来。不是因为那些伤心事,而是因为这些事过去这么久,还在潜意识里纠缠着自己。
她一次次地发现,已经摆脱过去的感觉只是自我欺骗。难道真的要把这种痛苦记忆带到
坟墓里去?
“对不起云霞,以后我不和你提‘那个人’了。”苏云华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已是
含着泪的,这又让苏云霞感到有些负疚。
研究完母亲的事,苏云华又把妹妹的那个老同学提了起来。毕竟这个话题要轻松些。
姐妹俩隔行如隔山,除了家长里短,也没有更多的共同语言。
“你知道吗。姜铁铭现在经常来我家。还给孩子买东西。你说我推也不是,收也不
是的。”
“哈,我说怎么样,他一准是看上你了。他经常来姐夫不吃醋?”一听姐姐又提这
事儿,苏云霞马上来了个连消带打。
“他和你姐夫也在一个单位,谁不知道谁呀。你姐夫也不知怎么办好。姜铁铭什么
也不提,没法关上门不让他进。我想,你要是一年半载不回来,我们家的门坎就让他踢
破了。”
“这种死皮懒脸的人你们也客气。把脸一拉下来不就结了。”苏云霞把嘴撇到一边。
姐姐心肠软,当初生她们的时候,老天爷似乎把两个人的个性都给了妹妹。苏云华在别
人的劝说下结了婚,又在别人的劝说下离了婚,然后在别人的劝说复了婚,现在仍然有
一些人对她的婚姻前程进行新一轮的“劝说”。搞得苏云霞对同一个男人一阵子要叫
“姐夫”,一阵子要叫“韩先生”,一阵子又得改叫“姐夫”。她想,姐姐大概到老也
学不会自己拿主意吧。
“云霞。不是姐姐唠叨。你是个爱事业的人。可是,事业上的追求总也有个够吧。
你们公司的情况我多少也有耳闻,典型的家族企业。你以后要是不嫁给老秦家什么人,
恐怕升到运输队长这个位置,就顶到天花板了。其实,你现在的工资顶我们两口子加在
一起,再乘上十,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该想想自己的婚事了。姜铁铭这个人是够磨叽的,
但是还有别的男人可以考虑嘛。”
没成想姐姐也知道BE公司的人事规律,而且“嫁给老秦家人”这个提法挺出苏云霞
的意料之外,让她越想越觉得有趣,立刻便涌起一股开玩笑的兴趣。
“对了,你这么一说我就开窍了。董事长有一个侄子在我们公司,现在和我平起平
坐,也是运输队长,估计一年半载就要提升当部门经理。听说他的家庭生活也不怎么样,
快离了。这样,你先和姐夫离婚,我在这边劝他们散了。你嫁他,我沾亲戚的光。这样
咱们两人不都有好处。”
“你就贫嘴吧。”苏云华知道说不过妹妹,不准备把这个话题再进行下去了。
和姐姐拉了会儿家常,逗了逗嘴,苏云霞的心情好了许多。她关掉笔记本电脑,伸
了一个懒腰走出门去。不成想,正碰到从走廊那边转过来的秦海涛。苏云霞想和他打个
招呼,脑海里突然回响起姐姐刚才说过的话:“你以后要是不嫁给老秦家什么人,恐怕
升到运输队长这个位置就顶到天花板了。”于是,眼前这个“老秦家的人”竟然令她脸
上发了热。
秦海涛不知拥有过多少女人,他仔细地阅读过她们的身体,但却没有注意过她们的
表情。在他眼里,她们的表情全都是一个样子,根本不值得关注。所以,尽管苏云霞在
他面前第二次脸红起来,他也是视而不见。苏云霞没主动打招呼,秦海涛乐得侧身而过,
装看不见这个人。
苏云霞让秦海涛折腾得直想和简平、孙毅然这些上级发牢骚,运输队里的部下们当
然也要向她诉说不满。这天,轮到右侧三台推进器进行“换位作业”。操作组要将安置
这三台推进器的冰洞向前再掘推进十米,然后再向下开掘五米,最后用致冷机将剩余出
来的空间用冰封死。5 —G 号漂行在热带海域,随着冰山外侧和顶层的加速融化,这样
的作业每隔三四天就要进行一回。
苏云霞来到四号推进器室,检查那里的钻孔进度。休息时间里,杨海文把苏云霞带
到狭窄的推进器操作室,支开周围的操作员,向她诉说了自己的不满。
杨海文对中国很有感情,这份感情最初来自他的叔父,那是一位欧洲知名的汉学家。
“汉学家”这个概念如果按照他们的工作内容直接定义的话,应该是“中国古代文献研
究家”。杨海文从小就对那些图画般的汉字入了迷,也曾伊伊呀呀地跟着叔父学习汉语。
不过当他平生第一次遇到真正的中国人时,却无法与对方交流。那里他才发现,自己学
习的原来是充满“之乎者也”的古汉语。
开始职业生涯以后,杨海文经常把假期用到在中国各地旅游上。主要是饱览湖光山
色、名胜古迹,按图索冀地寻找古代文献中记录的历史遗迹,每找到一处都颇颇点头,
瞧,它确实在这里,确实象书上写的那个样儿,象是查户口的警察完成了任务。这样的
活动每次都填满了他的绝大部分日程,从来就没有把和中国人的交往安排进去。当年秦
宇招聘他们时,杨海文非常渴望接触的,就是这么一个心目中的文化古国。
但是,BE公司请他来,毕竟不是要搞历史研究或者考古发掘。当他领到用人民币结
算的工资时,也接触到了现实里的中国人,尤其是接触到了除去皮肤和语言,和他的同
胞没有多大区别的信息时代同龄人。这种感受令他既新奇又失望。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中
国?稍加分析不难得出理智的结论,但杨海文的感情并不容易接受。
几年下来,BE公司这里真真正正的美和实实在在的丑他看到了许多,也早就形成了
比较现实的态度。他能够留到今天,职业动机已经压倒了一切:在BE公司工作,收入的
绝对水准不次于欧洲老家,相对购买力更大一些,税收则少许多。当然,这样多的好处,
还是无法动摇他从少年时就养成的一些价值观念。
“苏队长,这些事情在欧洲是无法想象的。虽然秦宇先生是这家公司的创始人,但
BE现在是一家上市公司,不是一个家庭企业,他只是这家公司的股东之一。而他现在拥
有的权力,已经超过了公司章程明确赋予他的。”
苏云霞安静地听着,象每一位夹在中层的管理人员那样,没有轻易表态。她知道,
杨海文虽然直接提的是秦宇,肯定也是因为在秦海涛那里遇到了让他不满的事情。这位
英明的秦总啊,考虑事情时,目光已经非常短浅了。或者,秦海涛这家伙真有不得不让
“八叔”这样作的原因?
“而且,秦宇先生继续犯这样的错误,会搅乱我们这家先进企业的人事制度。受到
损失的人中也包括他自己在内。他是最大的股东,他受的损失肯定也最大。”
苏云霞理解地点了点头。杨海文虽然几乎和自己同龄,但他从小就在一个现成的法
制国家里长大,不象自己那样,亲眼看着法制大厦在祖国从无到有,顶着重重阻力一点
点建筑起来。所以杨海文遇到这样的事,理想化的念头更多一些。
“你有没有购买公司的股票?”苏云霞忽然插了一句话。
“有的。我也是公司的股东。不过,公司要是总这样下去,我不会长期持有BE的股
票。”
“好吧,你可以用股东的身份向董事会提出这些意见。那是一个正常渠道。”
苏云霞把一个体会“中国国情”的现成作业摆在了这位外国打工仔的面前。说完,
她注视着操作组长,想知道他是否理解这句回答的真正含义。
杨海文被她放置在了一个必须设身处地的位置上,思考了片刻,没说什么,耸了耸
肩,转身准备走了。
“杨组长——”苏云霞叫住了他。
“我知道,无论你有怎样的不满,你会在操作组长这个岗位上忠于职守,对吧。”
杨海文转过身来,又耸了耸肩,给苏云霞一个无奈的笑容。
“BE很需要你。”
这句话苏云霞讲得很真诚,但她不能确信对方是不是会把它当成外交辞令。
不一会儿,大型切削机的锐响又充满了这个小空间。杨海文在他的岗位上忙碌着,
苏云霞忧虑地望着他的身影。她担心,杨海文这些出色的技术人员最终会离开公司。他
们并非创业者,对BE的感情不及自己深厚。虽然自己对秦宇也有诸多不满,甚至想过离
开。但她在公开场合下仍然尽可能为秦宇辩护。履行队长职责的考虑还在其次,BE公司
有今天,其中毕竟有自己的心血。
再有,对秦宇的英雄崇拜到今天仍然活在她心里,没有完全归入记忆库。苏云霞知
道自己有今天的成绩靠的是什么,无非是拼命和认真。而秦宇能有今天,靠的是伟大人
物身上某些神秘的东西。那些素质她能感觉到,但说不清,更不具备。感慨时,她曾修
改过鲁讯的名言:世上本没有路,伟大人物走过,他们的脚印就成了路。印度洋里那一
座座翻波涌浪、雄浑壮丽的冰山就是秦宇的脚印。
最终有一天,那些神秘的素质会再次起作用,让秦宇目光恢复到当年那么远大。有
时候,苏云霞仍然坚信这一点。
从秦海涛他们带着麻烦踏上冰山开始算起,很不平静的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5-G
已经驶到了距马达加斯加北端两百海里的地方,周围水面上出现了大量近海鱼类。杨海
文和金载玄正带领两拨技术人员彻底检查一下推进器的工作状态,准备应付几天后就要
开始的九十度大拐弯。
冰山早已驶进了热带,周围的气温明显回升了。冰山表面的融化开始加剧,最后达
到了每天平均削去一米的高速度。当然,冰山表面融化掉一米,水面下的部分相应地也
有所抬升,所以冰山在水面上的绝对高度减少得不算太多。
同时,冰山外沿也大幅度地向内收缩,许多尖锐的部分都变得圆润起来。在冰山表
面,大家熟悉的地形地貌剧烈变化着。几乎每个清晨,人们都能从初升的太阳下面,发
现周围景观和昨天有什么不同。对于头一次参加运输队的员工来说,这种感觉十分古怪。
仿佛这时才觉察到,组成那些山、峰、丘陵的不是近乎永恒的岩石,而是生命短暂的冰。
一些融水汇集到冰山表面的低洼处,将那里填平,入夜以后会再冻上,白天又化开,夜
晚再冻上,反反复复。有时候,偶尔遇到的狂风暴雨更加剧冰山水份的丧失,它们直接
将融水冲到大洋里。
对于苏云霞、杨海文这样的老手来说,这些场面已经遇到过多次,心中自然有底,
知道这些淡水是预先就准备好奉祀给海神的那一部分。他们从大自然里取得的已经不少
了,不能指望赢得全部。甘卡多则慢慢沉不住气了,看着热带海洋的阳光残忍地把苏鲁
德峰的冰冠削低,郁郁之情溢于言表。甘卡多出来得越来越勤,每天都要到冰面上走来
走去,象是在寻视自家田地般地垂着头望着冰面。有时候他会来到海岸线那里,看着冰
崖上某个往下敞水的豁口,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它堵上。虽然在双方签定的合同上,早就
注明中途会损失多少淡水,但此时他面对的毕竟不是一纸合同,而是可以救济百万人的
巨冰。他多么希望那些涓涓细流不是流向大洋,而是流向索马里某个居民点的供水站。
其实,BE公司的技术人员曾经提出过几种方案来减少冰山在运输过程中的融解速度,
比如给冰山涂上纳米薄膜等等,但都没有付诸实施。一来因为担心失去“纯洁自然水”
的形象,二来是因为即使保持现在的“全程耗损率”,仍然可以压倒海水淡化的价格。
酷爱体育锻练的江润杰又在小泰山后面的娱乐场里打磨出一个小盆池,每天周围融
化的冰水都会注满这个池子。交接班的时候,江润杰不分白天晚上,必定赶到那里,脱
得只剩短裤,然后用塑料盆舀起冰水,兜头盖顶一浇,再用毛巾使劲儿猛擦,直到皮肤
泛红为止。有人问时,他就告诉别人,这叫“毛泽东健身法”的升级版,当年老人家求
学的时候经就常洗冷水澡锻练意志。不过冰水肯定冷过长沙的井水。叶辉免不了和他打
打嘴仗,笑话他怎么不在南纬三十度以南这么健身?
有一天,甘卡多路过这里,蹲在那个水池边上,默默地望着水面发呆。苏云霞从汉
拿山附近检查传感器回来,正好看到这个情景,于是来到甘卡多的身旁,理解地拍了拍
他的肩头,指指远处的几座冰峰。
“总会化掉些的。到目的地时,今天水面上这些基本上都要化掉。你们付的钱,等
于是买目前还在水下的那部分。”
“我知道。”说着,甘卡多捧起冰山融水,送到嘴边,轻轻地啜着。仿佛那是世上
最甘醇的美酒。喝下这口水后,甘卡多长叹一声:
“有时候我真想寻找到魔法,让这座冰山凌空飞回祖国。”
望着甘卡多湿润的眼睛,苏云霞深受触动。过后,她私下里找到江润杰,嘱咐他,
如果一定要实行“毛泽东健身法”,可以到鹿特丹港附近的海水里去。贴近冰山的水,
温度在零度左右,效果也是一样的。
“让甘卡多看到,他不会说什么,心里头总是不舒服的。”
江润杰望着苏云霞,机械地点着头。心想,大姐的心是否过细。那一点点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苏云霞打着比方:“现在我的母亲还会把一元钱
当成大票,买东西时遇到以‘元’为单位的价格,都要考虑一下。我呢,习惯把十元钱
当成大票,你和你的同龄人,可能只会把一百元钱当成大票了。这就是习惯的力量。”
说着,她用手臂四外划了一圈。
“我们与冰山朝夕相处,是淡水方面的富翁,对缺水的理解比他们要麻木的。”
“懂了大姐。”江润杰用力点点头。这个小伙子说话直率,他既然说懂了,那就是
真懂了。苏云霞也就不再说什么。现在,运输队已经适应了新制定的卫生管理条例。就
是秦海涛他们,也已经习惯了把垃圾集中到分捡袋里。
6 月15号,一架美国空军的预警飞机从冰山上空斜向掠过,飞往东北方的迪戈加西
亚岛空军基地。这个场面提醒大家,冰山已经非常接近文明世界了。苏云霞正在餐厅里
吃饭,秦海涛也来打饭。他依旧是同时带走几个兄弟的饭,免得他们管不住自己,惹事
生非。小餐厅里还有几个人。大家本来有说有笑,看到秦海涛都不言语了。这种情况早
就出现,一直没有改变。苏云霞装作不在意,闷头吃饭。她希望这种“冷和平”能够坚
持到航程结束,至少不要转化面冷战。
正在这时,墙壁上的对讲器里传出马杰兴冲冲的声音:
“苏大姐在餐厅吗?”
“在。有急事吗?”苏云霞大声回答道。
“简总要和大家宣布一件事情。要每个人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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