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节
“队长,队长,你们怎么样!”张嘉祥在耳机里惊呼着。
“我活着!”苏云霞应了一声。她爬到秦海涛身边,借着暗弱的光线,能看到他的
前胸上一片血污。那可能是致命伤,但也可能只是看上去吓人罢了。苏云霞三两把脱下
自己的外套,拨出枪上的刺刀,割下两只袖子。远远地一串枪声响了起来,冰坡周围碎
屑乱飞,枪是从三号推进器那里打过来的。没什么准头。苏云霞不管这些,按照战场救
伤的方法,分别将秦海涛的左右肩膀扎紧。
“活儿干得挺好。我……还活……着。”
秦海涛动弹不得,痛得牙齿打颤,但还是硬挺着。不,不能叫,绝对不能。在苏云
霞面前,他有多少可以自夸的?只要和她相处,他就知道自己多么无能、多么粗鄙。好
容易找机会追回一点点自尊,再要弄出个熊样,最后一点精神优势也将不复存在。再怎
么样,我终究是个男人!打打杀杀是男人的专利。流血也是男人的专利!你不可能在这
方面也胜过我!
苏云霞自然不知道,老同学直到血流满身的情况下,仍然有一分虚荣心顽强地跳动
在胸膛里。血的腥味钻进她的鼻孔,反而使她的精神万分地集中起来。她侧耳细听,刚
才敌人冲来的两个方向都没有声音,连呻吟声都没有。
“队长,他们又出来了,两个人!”张嘉祥大喊道。
秦海涛的耳机里,潘广明也喊了起来。
“大哥,我去支援你。”
“废话……啊——”一阵巨痛把秦海涛的骂声憋了回去。
“大哥,你怎么了?”
“别过来,你看家要紧!”秦海涛强忍疼痛,用最简单的话讲清自己的要求。如果
潘广明再有闪失,把一只枪丢在冰山上,中央控制区那里只剩下两条枪,除了潘广义,
其他人都是二把刀。恐怖分子一拥而入,几十个人都跑不了。而且,现在他们见了血,
也不可能再讲什么策略,道理。或许冲进去就是一场大屠杀。
“子弹?”秦海涛听身边的苏云霞问道,抬头一看,发现她正拨弄着自己那条枪。
刚才他已经把一梭子都打光了。
“在口袋……”秦海涛突然住了声。连续作战的疲惫和紧张令他也产生了失误,出
发之前竟然没有核对身上的弹药。他们现在只有一把空枪了。
苏云霞二话不说,竟然借着暗光爬出了冰坡。秦海涛大惊失色。天啊,你知道他们
是死了还是活着!他想喊,又一想,如果那两个人还活着,这一喊不就提醒他们了。于
是他拼命想爬起来,但剧烈的疼痛又把他钉在地上。秦海涛打打杀杀多年,不是没受过
这样重的伤,只是这一次特别令他沮丧。他用指头死死地抠着冰面。
砰!一声很近的枪声在他的耳边轰响,接着又召来远处一串哒哒哒的枪声。秦海涛
知道,最重要的是那近处的枪声。不知哪来的力量让他半跪起来,撑着身体望过去,只
见一个人俯着身子,连爬带滚,朝这边快速运动着。昏黑中看那身材挺高大的。要是恐
怖分子的话,不仅说明苏云霞已经完了,自己也只有交代在这了。秦海涛握紧那条没了
子弹的枪,一秒钟时间手心就被汗浸透了。
当他刚喘过口气时,那个身影已经熟练地滚下了冰丘。苏云霞?他盼着是她,但又
不敢相信真是她。在不到一米的距离内,秦海涛望了望她的脸,惊道:
“血……?”
“不是我的!”
苏云霞这句回答如此冷血,令秦海涛目瞪口呆!
秦海涛看不清苏云霞的脸。只见她低着头,仔细检查夺来的枪只。看来她确实会摆
弄这东西。可是,刚才那声枪响,现在她身上的血污,难道……
“队长,四号推进器那边又出来了两个。他们朝中央控制区这边插过来。”张嘉祥
喊道。
“大哥,我们打不到他们。”潘广明也喊道:“看样子,他们是要把你们截在外面。”
秦海涛拉了拉老同学的胳膊,比划了一下:“苏云霞,枪给我,你自己回去吧。”
苏云霞望着秦海涛,心情十分复杂。放在一天前,打死她也不会相信,老天爷要把
他们两个人一起放在生死边缘的小天地里。这种变化太剧烈了,这种感觉太古怪了。她
一把拨开秦海涛的手,冲着对讲机小声说道:
“彭组长,你们把搜救灯拿出来,在右侧通道口外摆好。听我的命令,朝他们照过
去。我从这边同时开枪。明白?”
在运输队的仓库里有几只大功率的搜救灯,是准备在有人落水、失踪等极端情况时
抢险使用的。这种灯功率极强。一只灯打亮后,光线可以从冰山的尾部一直照到尖顶处。
如果没有冰丘阻拦,冰山上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照到。
“可是,他们会开枪打碎搜救灯的。”
“只需要照几秒钟时间!”
“明白。”彭义成不再罗嗦,赶忙去找灯了。秦海涛当然也听明白了苏云霞的想法。
四号推进器里冲出来的两个恐怖分子肯定要直插他们的归路,或者反过来兜击他们,或
者再由其他人来包围他们。反正,他们必须消灭那两个家伙。可是……
“你真的敢开枪?”秦海涛不知道自己多少次提出这个问题。只是先前是挖苦她,
现在性命要交在她手里保护,真地担心起来。
苏云霞一句话都没有回。秦海涛完全看不到她的内心世界。甚至连边儿都猜不到。
狂涛巨浪正在她的心头涌动着,甜甜的血的味道在她的嗓子里弥漫着。杀人算什么!她
曾经那么想去杀一个人:想用家里的菜刀劈断他的喉咙;想在凌晨打开煤气管道,然后
偷偷溜出家门;想把毒药放在他的酒里、饭里;想学会开车,再将他撞得血肉模糊。漫
骂、殴打、皮肉与皮肉碰撞发出的脆响,身体撞在家俱和地板上的闷响,堵着毛巾的嘴
里发出的变形的、令人毛内悚然的哭声……这些恐怖的感受被硬塞在她的记忆里。没有
人要对此负责。冷漠的社会不关心她的痛苦,愚蠢的道德不允许她反抗。暴力算个什么,
暴力的种子早就播洒在她的心里,从来不发芽都没关系,它永远都不会死去!
“开灯!”苏云霞暴喝一声。远处的灯光骤然亮起,照在两百米远处的冰面上,那
两个恐怖分子正俯身在冰坡背后,想用冰壁挡住中央控制区射来的子弹。有红外夜视仪,
大家就象在白天一样。彼此看不清,但都知道对方的大致位置。强烈的搜救灯光穿过透
明的冰坡,在他们的身上照出奇怪的光圈。两个人条件反射地跳起来,把枪口指向灯光
……
哒哒哒!苏云霞半跪着身子,枪口吐着火舌。远处那两个人体弹簧般地跳动着,扭
曲着,冰屑包围着他们在四处飞舞。
“天啊,快隐蔽!”秦海涛没想到她竟然冲出去射击,连忙大喊着。苏云霞混然不
觉,手指依然死死地扣着扳机。秦海涛猛地扑上去,拉了她一把。苏云霞跌倒了,半梭
子弹射向了天空。紧接着,从四号推进器室射来的子弹就从她的头顶上呼啸而过。
这时候,作为武器使用的搜救灯已经关上。前后发生这么多事情,时间只过去了五
秒钟。四号推进器室那边的恐怖分子竟然没有反应过来去击灭它。
苏云霞大喘着气。她探出头,看了看刚才那两个恐怖分子出没的地方。
“彭组长,你们看清了吗?他们死了吗?”
“九成是死了。”彭义成观察了一会儿,回答道。苏云霞决定等等再采取行动。此
时,她已经是一个老练、沉稳的战场指挥官了。从一个和平时期的百姓到达这个境界,
她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
五分钟过去了,那两个人再没有动弹。恐怖分子那边也再没有派人来。他们在这场
战斗中失去了四个人,可能在白天的战斗中也有损失,已经元气大伤了。于是苏云霞不
再担搁,拉着秦海涛,爬出冰丘,艰难地向回撤去。
“我自己走……”
“什么自己走,你现在这样能自己走,等他们出来宰了你!”
听到苏云霞那恶狠狠的声音,秦海涛吓坏了,除了听从她的安排,什么也想不起来。
这是他那个文弱的老同学?那个研究生毕业的知识分子?换一个女子,不,就是换成大
多数男人,在这种关头,心理上都会把自己当成弱者、受害者、无助者、无辜者。苏云
霞完全不是这些人。一个人受到威胁后会变得这么凶狠,秦海涛以为只有自己那群哥们
姐们才会如此。
二十分钟后,他们接近了中心控制区,虚弱的秦海涛几乎完全是由苏云霞拽着走的。
彭义成见时机到了,干脆亲自开出一辆嵌满“冰甲”的履带车,拐到后面来接应他们。
间或有个把子弹从三号、四号两个推进器那边射过来,都打在冰甲上。车到眼前,彭义
成和苏云霞把秦海涛弄了上去。
五分钟后,中央控制区左侧通道的气密门打开了,苏云霞搀扶着秦海涛走了进来。
刚一抬头,眼前就出现一道明亮的闪光,把苏云霞弄得一愣。接着,新田裕美第一个扑
上来,紧紧地拥抱着苏云霞,一只手里还拿着数码相机。
疯狂的欢呼声在通道里响了起来。只是这里的员工都是男性,不好象新田裕美那般
忘情。叶辉站在人群前面,替新田裕美举着转播用的一台摄像机。大家知道,在他们听
不到的地方,全世界无数网络电视的观众也在欢呼着。
苏云霞大口喘着气。她知道自己此时的形象十分不雅:满脸血污,杀气腾腾,死死
地握着枪,一双眼睛里燃烧着无人可以理解的火焰。那仇恨的火种绝不是每个人心里都
种着的。这副样子倒有七分象个恐怖分子。当初新田裕美肯定不是想采访这样的苏云霞。
不,包括面前这些自认为熟悉她的人在内,包括她自己在内,没有人知道苏云霞会在这
么个时刻,有这么一种表现。
几个员工围上来,把秦海涛搀扶过去。新田裕美这才放开苏云霞,仰面问道:
“苏大姐。你为什么能那么狠?你开枪的时候,支配你的是仇恨?是恐惧?还是其
它的什么情绪?”
“你这是新闻采访?”苏云霞的语气里满是紧张释放后的疲惫。
“不是,我个人的问题。”
苏云霞笑了,伸手扭了扭新田裕美的鼻子,什么也没说,绕过她的身边走向自己的
员工。她完全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她不准备告诉任何人。那是她心灵冰山中永远不
会融化,永远不能浮出水面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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