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弹指间,银河帝国已经覆灭了一千年。文明不断在太空中扩大疆界,最后就
象弥漫的烟尘,充满了银河系的每一个角落。越来越多的星系成为开拓地,越来
越广阔的宇空被绘入星际船长们的宇航全图。无论是银河帝国还是共和国,在一
代又一代新人的心目中逐渐隐去它们的辉煌历史,变成模模糊糊的传闻。由于殖
民的面积太过广阔,统一管理的力量被一个个黑洞、白洞,一片片亮星云、暗星
云,一处处引力异常、磁场旋涡衰减掉。在那些天高路远的银河边缘地带,形形
色色的割据势力演绎着强者为王的传统故事。
作为昔日共和国的有力臂助,伟大的杰迪武士也成了历史名词。他们之中的
最后一位,曾经挑战群魔,降龙伏虎,打遍银河无敌手的莱亚公主(注一)始终
没有找到具备足够资质的继承人。眼见年华老去,莱亚公主黯然遁世、飘渺无踪。
在那之后的无数岁月里,许多与磨难迎头相撞的人都在绝望中呼唤莱亚公主的名
字,希望她能象传说中讲的那样并未故去,而是在为杰迪武功的沿续寻找传人。
并且会再次象神明一样自天而降,救难人于水火。但是希望越大,失望越重。随
着时间的推移,莱亚公主尚在人世的可能日趋渺茫。
当然,伟大人物的行踪传闻从来就不止有一个版本。也有人说,莱亚公主是
倦于世事纷争,自行隐循的。帕尔帕丁和达斯·维德(注二)一起绝命之后,宇
宙间并未重归太平。旧帝国的封疆大吏和反军里形成的新军阀又开始暗箭明枪,
你争我斗。纷飞的战火和自命正义的喧嚣结伴而行,一遍遍横扫着银河群星。没
有人再把杰迪武士的传统理想当回事,各方势力只是想拢络他们以为己用。在这
种环境下,人单势孤的莱亚公主纵然伟大卓绝,心灰意冷也可以理解。
大概因为是杰迪武士们谱写了太多的英雄传奇,它的名号从未变成历史。一
千年来,不时有人自称、或被传称为是杰迪武功的继承人。尽管他们都象流星一
样只有瞬间的光芒,但总会有许多人对着这短瞬的光芒祈祷许愿。最近,在银河
系一个偏远的大旋臂天区里,一个年轻的名字又开始如超新星般耀升。人们尊称
她为“银河侠女”。之所以有这样一个名字,是因为据见到她的人说,这位少侠
长着一头银白色的秀发,那是她外貌中最特别的标志。银河侠女除贪官、灭恶霸、
挑战太空海盗、荡平毒魔狠怪,独来独往,功绩辉煌。但最引人注目之处,是据
说她已经重新掌握了失传以久的杰迪武功,渴求正义的人们又一次有了新的希望
和寄托。
就是在遥远的蛮荒之地阿玛星球上,也有人传诵她的美名。
“她有一艘山那样大的飞船,一天之内就可以在两个星系间往返,飞船上的
闪电可以在大地上劈出一条河。她手里的光剑是杰迪武士的传家宝,有一万年历
史,一直掌握在杰迪领袖们的手里,只有死后才交给下任领袖。所以在今天,银
河侠女就是杰迪武士的头儿。”
这场小小的演讲发生在一片河边空地上。银河侠女的崇拜者是一个叫萨纳的
小伙子。他一边拨弄着篝火里的柴草,一边给同伴们讲自己的“见闻”。直说得
唾液横溅,眉飞色舞。
“那她为什么从来没有到过咱们阿玛星?”一个听众不以为然地问。这些从
小玩到大的伙伴都知道萨纳一向好吹嘘,爱胡想。
“谁说她没有来,也许她来了,我们看不到。她那么伟大的人物,能随便在
咱们这些凡夫俗子面前现身吗?”象每一个崇拜者一样,萨纳竭力为自己的偶像
辩护着。
“照你刚才那么说,银河侠女的本领难道比咱们的不朽神皇更大?”另一个
伙伴拐了个弯发起诘难上。
“更大……至少一样大!”
萨纳的话象平地响起一声雷,惊得火堆周围的人一时说不出话来。宇宙间会
有人比阿玛星球的不朽神皇本事更大,谁都没有听过这样的狂言,尽管听众本身
也都是不安份的年轻人。
“又胡说些什么?”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苍老中带着惶恐。火光中,年轻
人们交流了一下不安的眼神,不约而同地一起站起来。一个身影快步来到火堆旁,
袍服下摆带起的风令火焰好一通跳跃。
“明天就要收割‘粘桃’了,不早点睡觉,在这里瞎说什么呢?又在说那些
想飞上太空之类的混话吧。”
来者是这个小小村落的村长,萨纳的父亲,一个忠厚老实的长者。他用手指
着儿子,凭借长辈和官员的双重权威教训起来。
“飞上太空为什么是混话?人们都说,经常有远方来的客人,乘天船降落在
‘天门’那里。他们能来,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去?”萨纳象每个初出茅庐的孩子
那样顶着嘴。
“上天上天,天上有什么?我们在这里生活得不好吗?那么多胡思乱想!不
朽神皇教导我们,野心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又是神皇,您没有自己的脑子?”
虽然萨纳的音量并不大,但这句话仿佛是一声更响的炸雷,劈得每个人的耳
朵都嗡嗡作响,村长则是最为震惊的一个,震得半边身子都发麻。这种大逆不道
的话从儿子嘴里讲出来,周围又有那么多见证人,往后他还如何奉不朽神皇的谕
旨来管理这个小村子。
片刻沉默之后,先是一个、两个、三四个,最后,其他听众都蹑手蹑脚散去
了,谁也不愿意呆在这个尴尬的场面里。只留下父子俩面对面立在火堆旁。
一只闪着乌光的巡视船在阿玛大地上空掠过,山岗、河流、草原、田地……
所过之处留下它变幻莫测的双影。阿玛星系是个多星系统,众多恒星和行星凭借
复杂的运行轨道蛛网一样编织在一起。其中两颗最大的恒星在大小和能量上不分
主次,所以,当白昼降临时,这里的每一个行星都沐浴在双重光影之下。
阿玛行星是整个多星系统中唯一可供生存的地方,它离任何一颗恒星都有适
当的距离,既能充分接收它们的能量,又不至于被烤焦。人类的足迹已经在阿玛
行星上留下了一千年,但由于本地统治者拒绝新移民入境,所以行星上的人口并
不多。巡视船驶过了无数山川河流,才到达一个居民点,正是萨纳生活的小村子。
时值收获季节,居民点里的老老少少都到树林里收割着“粘桃”。这种人头
般大小的果实生长在树上,割下来后去掉果核,把带有粘性的果肉放在石臼里锤
打,可以作成各种形状的食品。粘桃是阿玛行星本地的特产,也是居民们的传统
口粮。收获的时候,小伙子们要背上砍刀,爬上高高的粘桃树采摘果实;妇女们
则守在地上的容器旁,拾接砍落下来的果实。
巡视船那放射线形的身影从远处山坡后面缓缓升起,象羽毛般轻盈。萨纳最
先看到它,木呆呆地愣了片刻,然后一声惊呼,扔掉手里的工具,手脚并用溜下
树来。尽管昨天晚上和伙伴们吹嘘时讲得激昂慷慨,但自幼被培养起的习惯仍然
令萨纳不加思考便拜倒在地。
随着萨纳这一声惊呼,粘桃林里的人都看到了巡视船。船体上那大大的双星
标志象是圆瞪的双眼,让他们魂魄尽失。树上的人们赶紧爬下来,地下的人们丢
下手里的东西。大家在稀疏的树林里找到空地集中起来,在村长的带领下,向这
艘他们难得一见的巡视船倒身下拜,口里念诵着含混不清的祈祷词。祈祷声很快
在树林里混成呜呜呀呀的一片。
那些被他们扔在地上的手工工具与这只轻盈飞翔的巡视船恰成鲜明对比。也
正是因为这种技术上的天壤之别,在他们心目中,飞过来的这东西并不是飞船,
而是神迹。只不过这个神迹的主人不象其它神那样只能存在于心中,幸运的人倒
是能见见真面。那是整个阿玛星球一千年来惟一的主宰,他们的“不朽神皇”。
阿玛行星上的每个孩子一到牙齿生齐的年纪,长辈们就开始对他讲起这个民
族的历史:一千年前,在遥远的银河系中心爆发了惨烈的战争。一时间烽火连天,
战云散布,整颗整颗的星球被炸成碎片,数不清的孤魂野鬼在太空里漂荡。在这
个塌天大祸面前,伟大的不朽神皇带着一批难民,乘坐一只巨大的避难船来到阿
玛星球躲避战火。当时,阿玛行星上全无文明的痕迹,星球上甚至没有能够拥有
稍许智慧的物种。但这里的资源足够养活成亿的人,如果他们仅要求衣食丰裕的
话。在“不朽神皇”的统治下,阿玛行星经过一千年的开发,成为一个自给自足
的土邦。最初那条避难船带来的总数不足一千的居民经过繁衍,子子孙孙已经有
数十万之多,但远远不足以覆盖这颗中等行星的表面。所以,阿玛行星丰富的资
源可以使他们千秋万代过富裕的隐士生活。
讲完这些以后,几乎每一个父母都会对侧耳倾听的孩子说:阿玛星系是银河
系里难得一见的世外桃源,而不朽神皇则是带领他们来到这处桃源的恩人。
一千年来,不朽神皇一次次拒绝了来自银河系联盟要求,这些要求或是希望
建立直接统治,或是希望阿玛加入联盟。它们有的出于银河联盟中央政府,有的
仅出自本处边疆地区的行政官员。所以,至今阿玛行星仍然是个隐士般的小国。
当然,能有这样的结果也是因为阿玛行星的位置偏僻,战略意义和经济意义都不
大。阿玛星系是这个方位上最外层的一个星系,从这里再向前不远,就进入了两
个银河系之间那似乎是永无尽头的中空地带,星际探险家们只要想一想那种无边
无沿的黑暗和死寂,就会不自觉地将飞船调过头来,飞回璀灿群星的怀抱。没有
一个中央政府对收回阿玛的自治权有足够和持久的兴趣。于是,在阿玛行星居民
的心目中,除了不朽神皇之外,一向没有任何其它的权威存在。
巡视船飞到树林上空,慢慢下降,最后悬停在树梢上面,看上去仿佛是由树
梢在承托它的重量。与伟大的不朽神皇离得这样近,树林里的人们全都不敢仰视,
只是跪在地上,一边念诵祝词,一边偷眼望着地面上越来越大的双重阴影,直到
双影的中心部分重合在一起,成为浓重的一片黑影。
巡视船就这么悬在半空。谁也不知道不朽神皇来干什么,村长事先也没得到
通知。过了一会儿,人们头顶上传来轻微的金属声音,一扇底舱门打开来,一个
盔明甲亮的武士飘然下落,双足踏在林间空地上。那是不朽神皇的一个“神勇武
士”。他们是神皇在全星球居民中挑选的悍将。为了提高他们的战斗力,每个神
勇武士的四肢和重要器官都被换成机器部件。这种手术完结了他们作为一个人的
一生,接下去,他们将通过为神皇尽忠而生存。因为没有神皇提供的非生物能量、
替换零件和日常维修保养,他们无法侍弄自己的机械肢体。
村长一见此人,连忙上前接受旨意。他知道,神皇陛下不可能亲自在凡人面
前显露出尊贵的法相。神勇武士拉住正要下跪的村长,向不远处跪着的萨纳指点
了一下。
“这个人是不是本地的居民?”
“是……是我的儿子。”村长含糊地回答,心里通通直跳。难道昨天萨纳胡
言乱语,无所不知的神皇陛下听到了风声?在这样的问题上,他从来没有思考能
力。
“那么,恭喜你。神皇陛下已经挑选他作‘续命正身’了!”
接下来,村长的耳朵什么也听不到,只能看到侍卫的嘴在动,脑子里变得空
空如野。
不朽神皇已经活了一千多年,阿玛行星的居民尽管生活在蒙昧状态中,也不
会不去猜测他如何能这样长寿。每隔二三十年,就会有一个年轻男子被选到不朽
神皇的皇宫里去,然后再也没有回来。在神皇的官方圣谕中,这个人便被称为
“续命正身”。廖廖一些有幸面见神皇的人会告诉大家,神皇的相貌每隔二三十
年就会变化一次。这样的规律,再加上一些流行近千年的传说,使大家认定,不
朽神皇拥有玄妙的法术,他的灵魂可以抛弃衰老的肉体,寄生在年轻人的身体中。
循环往复,生生不已。
“你还不去叫他来谢恩?”神勇武士的眼睛虽然仍是肉眼,透出的光芒却冷
酷无情。大概是指挥机械身体的时间过长,头脑也变得冷酷起来。
“不不,大人,请您向神皇陛下说明,萨纳的身体受过伤,不健康,不配奉
献给陛下。
您……“村长聚集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一句话。但立刻被武士刀子般锐利的
目光截住了。
“能不能作续命正身,神皇陛下自有考查,是你能决定的吗!”
村长挣扎着挪了挪脚步,感觉自己还能走动。苍白的脸上逐渐恢复了些血色。
他转过身,艰难地向远处的儿子走去。一面走,一面编一些自我欺骗的理由,让
自己相信他不是将要失去一个儿子,而是让萨纳有个神圣的归宿。这样,他终于
挪到了萨纳身边。
他在神勇武士那里领旨的时候,由于距离远,人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
不敢正视神勇武士。萨纳见父亲走到面前,稍稍直起身问:“怎么……?”
“你……已经……被选为……续命正身了。”村长一点点坚定着自己的意志,
努力不让泪水流出来。尽管如此,眼前这个熟悉的躯体仍然变得模糊起来。他一
点点看着这个躯体从嗷嗷待哺长成今天这般健壮,如今却要在全无准备的情况下
突然失去。
周围的几个村民一听此话,第一个反应就是纷纷退后,在他们身边闪出一块
空地。然后,大家用敬畏加恐惧的目光望着萨纳,仿佛他的头上正升出夺目的光
环。
萨纳大睁着眼睛,嘴怎么也合不拢。续命正身意味着什么他是知道的,只是
从未想过,在全行星十多万适龄男子里,这个命运会落他身上。
“你已经是续命正身了。这是我们家的荣耀。是我们村庄的荣耀。”此时,
萨纳的父亲已经完全进入了村长的角色,讲话也利索了许多。或许正是在这个角
色里,他的痛苦才能减少几分。
萨纳猛地扬起头,盯着半空中那乌沉沉的巡视船。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
亲眼见到它。以前只是在父亲的联合通讯设备中见过它的模样。没想到第一次看
见,就给自己带来这样的恶运。在萨纳短暂的生命里,不朽神皇的名字早就象这
条庞大的飞船一样压在心头。但只是在此刻,他才发觉“不朽神皇”这个词是多
么荒谬。
突然,萨纳从呆滞中醒来。他窜到一旁,抓起地上的砍刀,将锋利的刃齿扎
向自己的胸膛。周围响起一片惊呼,大家都知道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他不想给
神皇留下一副完好的身体。
此时,那个神勇武士还站在远处,村长也措手不及。但那砍刀的刀尖还是在
萨纳躯体前硬生生地停了下来,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那只手不仅无形,
而且有力。萨纳顿时膀臂酸麻,砍刀掉在地上。接着,村民们看到萨纳的身体被
举在空中,仰面朝天,象一团被风卷起的飞絮一样飘向巡视船。在萨纳和大地之
间一无所有。萨纳象个小孩子一样挣扎着,但全身很快变得软麻无力。当萨纳的
身体“飘”到侍卫身边时,侍卫稍稍侧了侧身子,让他“飘”过去,森严的目光
仍然盯在村民们身上,直到他认定再没有人敢作出反抗的举动为止。
萨纳的父亲早就被儿子的举动惊呆了。儿子刚才的举动实足是大逆不道,他
吓得发不出声音。村民们则用异样的眼神目送着萨纳飘向飞船。以前他们从未注
意过萨纳的体格是否出众,大家都作体力劳动,那样结实的体格村里许多年轻人
都有。现在看来,他的身体一定是有些更优秀的内在素质。此时,邻居们的目光
里含着庆幸和感激。如果不是萨纳被选中,同样的命运不知要落到谁家孩子身上。
萨纳的同龄人尤其在心里感恩戴德,因为直到他们进入中年,甚至老年,不朽神
皇才需要挑选下一个续命正身,而同样老去的他们则肯定逃脱了这个命运。
“不朽神皇将免除你们村五十年的徭役。”神勇武士最后交待了神皇的恩典,
便跟着萨纳“飘”了上去。他们的机器肢体里安装着个人喷射机,空地上轻轻卷
起一篷尘土。舱门关上,在人们的谢恩声中,巡航船浓重的黑影逐渐变淡,又分
散成阿玛星上常见的双影。然后,它摇摇船头,象捕到食物的鹰一样满意地向远
处掠去,把两个太阳的光辉让还给树林里的村民们。
好一会儿,村民们才从巨大的精神震荡中醒来,纷纷围到萨纳父亲的身边去
劝慰他。
阿玛星的统治中枢——天门镇沐浴在双阳光辉之下,天空中偶尔飘过的云朵
很少能同时遮住两个太阳。天门镇位于一个群山环抱的盆地里。镇子的边缘处建
筑着许多别墅豪宅,蜿延迤逦,一直散布到周围的山角下,象茂盛的野草一样缺
乏布局。
镇子的中央,则是一座比周围任何山峰还高的金属大山,在双阳照耀下闪着
银灰色的光芒。“山”体上满是隔热瓦剥落后留下的残迹,那些地方在上千年的
风霜雨雪中被锈蚀成各种色彩,象人身上的疮疥一样恶心。“山”顶上,一只长
长的针状舰首直指天际,仿佛要刺破苍穹。但是这艘巨船徒有气势,一千年来一
直默默地呆在这里没有动弹过。阿玛星的居民将它称作“天门”,意即通天的门
户。神皇大人的小飞船偶尔会从顶上的发射平台直入云霄,也有一些外乡人的飞
船降落那里。和本地那些愚昧的土著不同,那些来到阿玛星的外乡人一望便知这
座“山”是件什么东西:一只年代久远,已经瘫痪的客运飞船。
将近一千年里,不朽神皇就在这只逐渐成为废金属的,被称为“天门”的飞
船里控制着他的星球。他从来没想过要修好这条船,只是零碎地从过客那里买些
维修零件,对船体上的毛病小修小补。报废的发动机就象被遗弃的孩子一样困在
船体里。飞船里面有完好的小型救生飞艇,足可以让他来往于附近的星球之间。
除了自己,他不想让任何人有离开阿玛的可能。环绕飞船的镇子里住着他从千万
属民里选中的幸运儿。这些人资质较好,可堪大任。不朽神皇特许他们学习一些
简单的知识和技术,以便执行他的旨意,延伸他的统治。
作为曾经的一个凡人,不朽神皇肯定是有名有姓的。出于避讳,早期的阿玛
星人从不叫他的名字。慢慢的,本地人也没有谁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仿佛他自
出生那天就叫不朽神皇。
不朽神皇轻易不现身在大庭广众之中。在数以十万计的阿玛星人中,能见到
他真身的人屈指可数。
这天,几十年一次的神圣时刻又到了。在飞船中部的转换舱内,不朽神皇躺
进转换箱,数量众多但条理分明的传感触头从箱壁上伸出来,向昆虫一样叮在他
的身体各处,头部“叮”
得更多一些。不朽神皇合上眼帘,透明的箱盖也一起合上。一会儿,空气中
传来轻微的噼啪声,周围的光线开始有节奏地闪烁起来,仿佛有光的精灵在这里
通过。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声音和光线都不再变化。不远处,另一只转换箱的箱盖
打开了,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支撑着箱壁。接着,一个人试探着坐了起来。
那正是萨纳的身体,只是眼神发生了变化:不再是萨纳那种单纯冲动的目光,
一千年时光积累起的老练和狡猾凝聚在目光里传递出来。他审慎地扫视着周围。
脑波转换时间虽然并不长,但这是不朽神皇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什么都可能发
生。他看了看另一个转换箱里衰老的前身,然后握了握两只手,又试着挥了挥胳
膊,作了几次深呼吸,吐尽刚才还不属于自己的肺内空气。最后,他走出转换箱,
在舱室里的空地上活动着身体。他需要活动相当长的时间。一千年来,他经历过
许多次这样的时刻:慢慢放弃老人的行动习惯,去适应一个年轻身体给予的轻便
快捷。
象每一次找到“续命正身”一样,那天他也是碰巧发现了萨纳。当巡视船在
树林上空飞近时,船上的遥感设备扫描着地上的每一个适龄村民,分析着他们的
遗传素质和生理特点。一个好的替身可遇不可求,而且还必须立刻使用,否则,
也许在接下来的一天里,他就会因事故或争斗损坏了身体的完好。
在密闭的舱门外,他的一干臣属正焦急地等在那里。出于防范,在脑波转换
的时候,不朽神皇不允许任何人进入转换舱。
门开了,“萨纳”穿着不朽神皇的长袍走了出来。一些没目睹过神皇移魂转
世的部下愣了一下,很不习惯地望着“萨纳”。“萨纳”双手摆在胸前,作了一
个前推兼下压的动作。那是不朽神皇的招牌式动作,意思是让大家冷静。于是众
皆释然:脑波转换顺利完成,他们的主心骨就在这里。
“把那个身体放到‘宫室’里去。”不朽神皇一边向前走一边发令,这个年
轻的身体越走越快,越走越熟练。两个机器人听到命令走进了转换室,去处理神
皇那具曾让它们敬畏了几十年的旧身体。
看到不朽神皇风采依旧,周围响起一片欢呼声,有人叫,有兽语,还有机器
的尖锐声音。不朽神皇听到这些声音,停下脚步转过身。
“记住,有我的就有你们的;没有我的,你们就什么也没有。”
“神皇不朽!”这次,大家以统一的声音回答他。
然后,不朽神皇继续走向自己的皇厅,那里本来是运输船的中央控制室。一
千多年前的设计者并没有考虑到日后有人会在这个舱室里称王论帝,所以“皇厅”
的内部精巧有余,豪华不足。控制室里的大部分仪器设备都没有用了,一些装饰
品把它们挡在后面。
只有神皇陛下最信任的属臣原能进入皇厅。现在,这些部下都围在他的身边。
神皇刚刚换了身体,由于新生在握,此时心情极佳,向他请示什么事情也会痛快
地准奏。大家都不愿失去这个机会。
“神皇陛下。报告显示,大约有十分之一的本土居民在迁移中脱离了户籍控
制,我们不能及时收集他们的近况以及税入。”
“什么原因?”不朽神皇心不在焉地答着。两只手兴奋地东摸一把,西摸一
把,仿佛是初到此地的生客。
“我的人手不足,希望神皇能允许我挑选更多的管理者。”
上奏者是一个矮个子,看上去就象是一个管账先生。他名叫布篷,曾是一个
寿与天齐的机器人,精通资讯收集与控制管理程序。布篷痛感自己作为机器人地
位卑下,宁可象人那样短寿也要作一回人。后来布篷偶然间来到阿玛星球,遇到
不朽神皇,后者在自己的臣民中挑选了一个大脑足够发达的身体,用自己的转换
器将布篷的机器脑波输入其中。布篷获得新生,感恩戴德,便留下来为不朽神皇
效命,成为神皇最主要的谋士。
“可以。”不朽神皇随便地挥了挥手。在漫长的年月里,他亲眼看着阿玛星
的居民如其所愿地从与他智慧相当的竞争敌手,退化成为愚昧不堪的半原始人。
绝大部分阿玛人既不能成为他的乘心工具,又不能成为他的敌手,所以他也渐渐
地不把他们放到心上。倒是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各方星际豪杰光顾这里,令他感到
威胁不小。他知道,自己的武力只能在阿玛星人面前炫耀,遥远的银河统治中心
只要派来一个小小的突击队,就会把他赶走或者消灭。就是一批太空海盗的袭击
也会让他大大痛苦一番。他只能多方周旋以图自保。
“神皇陛下。共和国的代表不日即到,我已经准备了应对的文案。”一旁,
一团人体大小的浓浓雾气中转出了声音,那团雾气靠近神皇的一面凝聚成人脸的
形状。尽管形状时时变化,但人脸的大体轮廓还是看得清的,只是面积比真正的
人脸大许多,夸张好笑。那张气体人面中间密集,四周稀疏,最外层更是淡得可
以透过去看到后面的事物。不过,这团浓雾虽然漂浮不定,却怎么也不会散开。
在声音发出的时候,空气中还能飘荡出鲜花的香气。
这是气体人的首领诺卡。他的故乡在银河系遥远的另一端。一次超新星爆发
毁掉了那颗没有固定地表的气体星球。气体人各自逃生,去寻找新家。由于生理
特点的约束,只有风和日丽,大气运动缓慢的星球才符合气体人的要求。阿玛星
正是这样一个理想的移民点。诺卡带领一些同伴来到这里,被不朽神皇收为雇佣
兵。他们庆幸自己在闯过无数宇宙旋涡、力场变异区、黑洞和暗黑星云之后,终
于找到这样一个理想地方。也感谢收留自己的不朽神皇。
“这些家伙,一心要吞并我们。我就是不给他们这样的借口。”不朽神皇狠
狠地说。“诺卡,代表团来了以后,你把他们安排在天门镇的宾馆里。剩下的你
该知道怎么做。”
“遵命。”气体人没有发音器官,靠直接震荡空气产生声音,所以听起来辨
不清发声方位。那张人面作出一个恭敬的神情。气体人并没有真正的脸或肢体,
他们的身体可以凭借意志变化成任何一个形状,此时为了让身为人类的主人看着
顺眼,诺卡尽管模仿周围人们的形象和表情。
“神皇陛下,神勇武士们正在寻找那些流散的叛徒,不过……”
说话的是神勇武士的总头目鲁曼。与前两个秉告者相比,他显然有些犹豫不
定。
“怎么?”
“臣下以为,那些叛徒只不过是出于求生的愿望,并无真正的反叛之心。能
量耗尽也就算了,可以让他们自生自灭。”
由于更换了机器身体,神勇武士们的寿命延长了许多。不过随着年龄增加,
那些残余的身体器官也终究会衰老下去。不朽神皇不养闲口,在他们年老力衰时
会断绝能量供应,让他们“光荣”死去。前些时候,一批估计自己快到淘汰年纪
的神勇武士突然逃走,以躲避被判“光荣”死刑的命运。
“这是你统御不力!”不朽神皇申斥道:“这个先例决不能开。你必须把他
们抓回来,让神勇武士们看到背叛者的下场,不管这种背叛是出于什么原因。”
鲁曼喏喏连声,退在一旁。在他身边,一个蓄着胡子的中年人向不朽神皇鞠
了一躬。
“神皇陛下,我刚刚探听到一个消息,在东半球一个小镇里,有人非法出售
机械制造物。”
“哦?”不朽神皇挑了挑眉毛。在这个星球上,除了他和他的部下,任何人
都不能接触机械制造物,这是一条铁打的规矩。他问这个叫波斯卡的臣子:“卖
的是什么东西,什么途径流传出来的?”
“老式的激光枪,估计是当年柯尔利安海盗入侵时遗留下来的。”
“哼!”不朽神皇盯着鲁曼。日常搜寻任务是由神勇武士们执行的。几百年
了,竟然还有当年异族人留下的祸根,足见他们的失职。
“波斯卡,查清它们的来源。”
然后,神皇又转过身,对着面前一无所有的空间吩咐道:“还有你,黑精灵。
必要时你协助波斯卡。”
“遵命,陛下。”从那空无一物的空间里传出阴冷的声音。这是隐身侍卫黑
精灵,神皇重金聘用的高手。这个黑精灵虽然颇得神皇的宠爱,同僚们却非常顾
忌他。他们总觉得那看不见的眼睛会时时刻刻盯着自己。
除了那个诚惶诚恐的鲁曼外,剩下的“人”都不是本土居民,而是不朽神皇
最近若干年收罗的星际豪客、银河大盗。虽然此刻他们几乎个个受宠,但谁也不
知道自己能这个人身边呆上多久。
在又被称作“神殿”的避难船上,有一个叫作“宫室”的神秘地方。除了不
朽神皇自己外,没有任何智慧生命被允许进入这个不大的舱室,只有档次最低的
杂役型机器人可以来到这里,从事维护、搬运和打扫工作。这里原来是飞船中一
间很普通的储物室。一千年前,当避难船来到阿玛星时,飞船里的每一个储物室
都满载着对战争难民来说性命交关的各种物资。当人们决定在此定居,飞船由于
破损也永远瘫痪在阿玛星以后,各个储物室里的物资便一点点被搬出来使用,而
新生产出的物资因为有在地面上建筑的库房,也不需要再贮存到这里。巨大的储
物室便一间间空了出来。慢慢地,不朽神皇就将它们分别派上了别的用场。其中,
尤以这个“宫室”的用途最令人头皮发麻。
“宫室”里安放着数以百计的透明棺椁。制作棺椁的既不是玻璃,也不是任
何其它透明的固体材料,而是透明的生命维持液体,通过力场将它们束成柱状,
每一“柱”液体都围绕着一具呈站姿的尸体。液体抵消了引力,尸体实际上飘浮
在液体棺材里。由于保护得当,所有的尸体须发俱在,皮肤光洁,栩栩如生。
棺椁分成三排,靠满了庞大舱室的三面墙。只有大门的一面空出来。舱门左
侧墙壁前的一排棺椁里裹着几十个老人。他们虽然形貌各异,但却有两个共同点,
一是容貌上乘,体格健康,谁也没有残疾和病态,雍荣华贵之气虽死不减。二是
他们都大约有六七十岁的年纪,壮年已去而苍老未至。这些都是不朽神皇曾经拥
有过的身体。他们甚至不能称之为尸体,因为在脑波复制转换之后,这些躯体并
没有死亡,只是进入了漫长的睡眠状态。棺椁里的生命维持系统让他们在低温中
永远沉睡。出于怀旧心理,不朽神皇不愿意让他的过去死掉,尽管这样做没有任
何实际意义。
另一排棺椁里包藏的则是形色各异的一群,其中过半是非人智慧物种。或三
头六臂,或鳞皮巨眼,或如枯木败枝,或似蛇蝎虫蟒。迥异的肢体、不同的肤色
聚在一处,把个宫室弄得象是银河系智慧物种的展览厅。那是不朽神皇在不同时
期里收罗的近臣。无论为不朽神皇立下何等功劳,他们也无法奢望不朽神皇会让
自己分享长生不死的福分。神皇可以不朽,忠臣良将则不行。于是,死后进入这
个荣誉室便成了这些近臣们最后的愿望。
最后一排和第一排一样全是人类,但男女老少都有。善终者不多,大半是病
故或横死,这些恐怖的经历在他们那病残衰朽的躯体上便可以看出端倪。这群人
的身世更为可怕:他们是不朽神皇一千年来陆续生下,蒙昧一生,最后死去的子
女!不朽神皇的生命转换术不仅不与近臣们共享,甚至不会给与自己的子孙。帝
王如能长生不死,子孙的意义就远不如平民家庭那样大,甚至是个隐患。因为他
们很有可能对父亲“不朽”的权力生出觑饲之心。所以这些倒霉的孩子自一懂事
起就被父亲反复灌输其至理名言:野心是人生最大的敌人。他们与神皇的臣民一
样,因为受不到应有的教育而目光短浅,能力低下。长大后则散在阿玛行星各处,
自谋生路。
其中不少人虽传有后裔,但先辈尚且如此,这些“皇裔”的命运更是与平民
百姓无异。
这些尸体毫无实际用处,即使是那些尚有生命力的前身也只是陈列品。不朽
神皇把它们摆在这里,仅供自己一个人凭吊。不是凭吊这些故人,而是凭吊自己
逝去的日子。他经常一个人来到这里,挨个走过每一个人的面前,回忆着发生在
这些人身上的事情,咀嚼回味着以往的经验教训。在这间宫室里,过去现在交织
在一起,时间仿佛是错乱的。
这天,不朽神皇又一次摒退左右,来到这间宫室里。他默默地从一个棺材走
到另一个棺材,嘴唇蠕动,念念有词,但没有声音发出。那张平时在臣民面前威
严刻板的脸,此时根据尸体的不同浮现着各式各样的表情:或悲或喜,或怒或怜。
即使是日日相伴的宠臣近侍,如果直接看到神皇这些人情味十足的表情也会惊诧
不已。有时,不朽神皇甚至会将手伸进液柱,去爱抚某具尸体。良久之后,再把
手缩回来,甩掉上面沾着的液滴。
凭吊之后,他来到宫室中间的空地上,双膝跪下,双手张开,托在头部的两
侧。眼帘低垂下去,双眼半遮半闭。室内一片寂静,就连电流的声音也小了许多。
一股无形的旋涡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不朽神皇围在当中,托举着他,渗入他的身
体,进入他的心灵。不朽神皇形态安详,体味着那无形力量流转在身体内部的美
妙感觉:温暖、充实、悠远绵长……。不朽神皇姿势不变,身体则微微发颤。即
使有人到了这里,也不会知道他在做什么。因为在俗目凡眼看来,室中一无所有,
不朽神皇大概是在祈祷罢了。了解这一动作含意的人一千年前就死绝了。
突然,那如温泉般荡漾着不朽神皇的旋涡一下子变得汹涌起来,几乎在一瞬
间,就仿佛一股巨浪直压下来,不朽神皇觉得自己的身体好象被这股巨浪砸得跌
破十几层金属舱板,直惯入阿玛行星的大地里。他挣扎着张张嘴,想发出喊声,
结果却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这口鲜血将他从幻境中惊醒,也把他从死亡的旋涡
中拉了回来。
好半天,他才从地上站了起来,用手帕仔细地擦去唇边的血迹。臣子们看到
这血迹会莫名其妙,胡猜乱想,不能让他们知道。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
他走到“力”的巅峰境界之侧,就会有一股力量把他挡回来,象辉煌宫殿门口的
无形卫士在履行职责。是自己的方法不对,自修成才终不如言传身教?不,我不
信这个邪,如果象传说中的那样,杰迪武功必须在师徒间相传才能成功,那历史
上第一个杰迪武士又是怎么修练出来的?
这种深奥的问题周围的尸体不能给他答案,包括那几十个他的前身也无法给
他启示。毕竟在这个问题上,他没有师傅,也无法重复以往的经验。他只有自己
向前探索。
宫室里的灯光变化着闪了几次,那是臣下们向他秉告,接待室已经准备好了,
请他前去会见共和国方面的代表。他定了定心神,暂把这一切疑问埋在内心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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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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