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振英骑马出玉门关的时候,还是挺神气的。骑着一匹全白的高头大马,戴着
崭新的毡帽,挥着新而发亮的小牛皮鞭子,连腿上的小牛皮靴子都是新买的,蹄声
得得,嘴里还轻哼着王维的渭城曲:“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
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出关一片黄沙,但官道旁还是可以看见一列青青的杨柳,树是前清大将军左宗
棠西征回疆时所种的,居然长得很好,一片诗情画意,使得白振英更感到兴奋了,
因为他跟左宗棠是同乡,虽然晚生了几十年,但是对这位同里的一代儒将文襄公充
满了崇拜之情,幼时在年夜祭祖的时候,他丢了自己的祖宗不拜,偷偷蹓进了左氏
宗嗣,只是为了瞻仰一下季高公的遗容。
图容时已是左公晚年,虽然一身朝服辉煌,但掩不住那呈现于面目间的老态,
使他很失望,因为他想像中的左大将军应该是跃马扬鞭,后面带着千军万马,横扫
草原的雄姿,青年的英雄是形之于表的,一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改变这个带稚气的
想法,所以来到安西时,他把身上的洋钱置下了这一套行头。
栈房的伙计很热心,带他到骡马行里去,不但帮他讲价,而且还帮他挑选马匹,
可是那马贩子却更摸透了这小伙子的心理,“客官是湘阴人,失敬!贵乡人杰地灵,
塞上提起了左大路军,哪一个不肃然起敬,中原英杰,左大将军的同乡,怎么能骑
那种牲口呢,这不是替左大将军丢人吗?您自个儿挑吧,为了表示对左大将军的敬
意,您相中那一头,小号只收本钱,不赚您一个子儿,而且连鞍子都奉送了!”
于是他自己挑中了这匹大白马,纯白的毛片,没有一根杂色,四肢浑圆,站在
那儿就给人一种神骏的感觉。
栈房伙计直摇头,马贩子却竖起了大拇指:“高!您的眼光真高,这匹马配上
您英俊潇洒,到了塞外,不把那些杨姑儿迷死了才怪,在塞上,男人若是没一头好
马,就像是没穿裤子一样,您这一表人才,配上这头白龙,才是中原来的英俊少年
英雄,这头马也真怪,我买下了一年多,平时野的没人敢接近它,到了您手上,却
驯的象个大姑娘,准是跟您有缘,烈马赠英雄,小的也不敢讨价了,给个本钱吧!”
于是他拇出了身边褡裢里的一百五十块大洋,只剩下了几个小银角子,买下了
那头马,还承了人家一份厚情——赠送了鞍子跟手上的这条马鞭。
回到栈房,那个伙计直叹气:“客人!您叫人寃了,这头马只是膘肥好看,您
要过白龙堆到尉犁去,一路上全是沙漠,一定要找匹性子长的马才行,这匹马能挺
到罗布诺尔就算好了!再说就算您要买它吧,连鞍子给个五十元就足够了,除了鞍
子还能值俩二、三十元,这匹马在西北只能用来卖马肉的,连五块钱都卖不上!”
白马的确像个大姑娘似的太驯,可不是像马贩子说的是为了跟他投缘了才驯,
它对谁都是挨挨蹭蹭的表示亲热,简直像个半开门的土娼,见人都想勾搭一番,但
白振英不后悔,他要满足的是一份自我陶醉的心理。
玉门关又称阳关,出关就是塞外,关外有一块大石头,上面斑斑剥剥,满是痕
迹,那是被许多小石头砸出来的,古时塞外为流戍之地,都是些犯了罪被流放到台
站作苦工的罪人,西出阳关,前程茫茫,归期难卜,绝塞苦寒暴热,千里不毛,生
还者少之又少,击石叩壁,是表示从此永绝的一种悲慰的意思。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这是无数异乡白骨孤魂血泪所化的心声。但是白振英念这两句,只有一种美感。
西出阳关,他就是去投奔故人——不!该是说故人之约,他的大学同学关天月
在尉犁继承了关氏牧场。
两个人都是燕大的同学,同一个系,住一间宿舍,一起逛天桥、上琉璃厂买骗
人的古董,也一起悄悄地上八大胡同打茶围,一起骑毛驴游西山,跟白云寺的老和
尚谈禅下棋,一起陶醉在古人的诗词裹。
两个人都是田径上风云人物,却进的是中国文学系,从第一次见面,两个人就
成了相互分不开的影子,关天月此他大三岁,但是什么都听他的。
关天月是陕西人,却一直落籍在塞外,两个人都是独子,而且都是富家子,但
关天月自己不会花一毛饯,不是小气而是不懂得花。
见面第三天,关天月就把钱庄的摺子跟印章都交给了白振英,两个人的账合成
了一本,而且从来也没算过,花了多少谁都不知道。好在绝对公平的,白振英买一
串糖葫芦,半串一定在关天月的肚子裹。
这样一份奇妙而深挚的感情,维持了三年,关天月接到一封电报,他的父亲堕
马伤重不治,要他急速回去奔丧,这才开始他们三年来的第一次分手,白振英本来
要陪他回去的,但是因为正当学期终了,大考在即,关天月请准了丧假,匆匆地走
了。
好容易磨到大考来临,白振英三不管地交了最后一场考卷,立刻就搭上了火车,
连行李都没扛一个,只把剩下来的现款换成了大洋,装在搭链里上路去探访老友了。
由津浦铁路到徐川转车,再经陇海线直到甘肃的天水,剩下这段路程则是一路
换大车过来的,到了安西,连车子都没有了,他才兴起买匹马的打算。
白振英不在乎花钱,因为他是少爷出身,从来也没短过钱,何况他听关天月说
过草原上的情形。
出了塞是另外一个世界,旅客可以不带一个子儿,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很好客,
看见帐篷就投宿住下,主人会把最好的食物来招待你,空出最好的位置给你睡,假
如他们有个女儿,一定是在女儿的帐篷里,只是第二天早上起来,千万不能拒绝他
们递给你的一碗凉水,那怕是下雪冰冻的日子,你也得咬牙暍下去。
草原,牛羊成群,马上的美丽少女,动听的牧歌,这是充满了诗情的地方,白
振英对这一片神秘的地方充满了向往,身上没了钱,他不愁,出关的时候,他还将
仅有的几个角子丢给了一个乞丐,在马上他看见了一些骑马的维吾尔女郎,都朝他
微笑,那是一种友善的笑,可惜他听不懂维吾尔话,不明白那代表“儍瓜”的意义。
不过,很快地他就体会到自己的确是个傻瓜了。
安西客栈中那个好心的伙计,给他装了一大皮袋的水,他也没想到八月的塞上
太阳会那么地热,热得烫人。
汗水不断地流,那匹马比他流得更多,因此皮袋裹的水,马此他喝得更多,而
且篷起的沙尘染黄了马的毛片,也染黄了他的衣服,人跟马都不漂亮了。
最气人的是那头马,开始昂首扬蹄,跑得很精神,他还一连追过了几十匹马,
越到后来越差劲,大概两个多小时后,连那头比驴子大不了多少的小州马都超过前
面去了,而这匹温驯可爱的大白马却越跑越慢。
白振英舍不得用鞭子赶它,他知道赶也没有用,因为马的口中拖着尺来长的唾
涎,鼻子里直呼着气,它没有偷懒,是真的跑不动了,闻名天下的左公柳已经看不
见了,触目是一片金黄耀眼,那是沙石映照日光的色彩。
但是对干了水袋的白振英来说,一点都不美了。
这时候他开始怀念起来了,一碗冰镇的桂花酸梅汤,该是何等的诱人啊!
苦的是不仅没有酸梅汤,连片遮阴的树丛都没有。
马已经是不动了,白振英不忍心再骑它,下来牵着它走,听着在身后粗浊的喘
气,白振英充满了歉意。
造成这种局面不是它的错,它已尽了全力,应该怪的是自己的疏忽与鲁莽。在
闲谈时,关天月也告诉他一些沙漠上的事,有美丽的,也有危险的,像现在这样就
是最危险的一种,茫然无知的闯入者对沙漠而言,就像是一头朝生暮死的蜉蝣,烈
日曝晒继以夜间澈骨的奇寒,往往难以见到第二天的日出。
又往前走了一阵,日影已稍稍偏西,虽然酷热依旧,但是前面那座光秃秃的岩
峰,已经在沙地上投下了一片阴影,白振英兴奋起来了,虽然他也知道望山跑死马,
那片出现在视线中的阴影还很远,但是只要看得见,就走得到。
掏出怀中那只挂表一看,已是下午三点钟,他拍拍那头白马,“白妞儿!加点
劲,到前面歇着,我们就守在那里,等待有别人经过的时候,要一点水,撑过一夜,
就可以到巴什托格拉克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是出关前他就问过了,这是第一个镇集,离天门关
一百多里,他估计着最少也走下七八十里了,因此到达巴什托格拉克绝不会太远了。
好不容易撑到了阴影下面,那片阴影已经斜得此岩峰还长了,日影更西,而且
已经呈现着红色,眼看着快下山了,但地下的沙石还是烫得炙人。
卸下了马匹,找出那块厚厚的毯子铺下,往上一躺,他什么都不管了,再没有
比睡一觉更重要的事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来的,但他是被一阵食物的香气薰醒的,翻身坐起一看,
天也整个黑了,夜,墨如漆,天空却是出奇的蓝,闪着一颗颗明亮的星星。
在远处有火光闪着,可以看见有三四个人影,围着一堆火,在火上烤着食物,
不知是什么肉、香得迷人。
运气不坏,他连忙牵了马,向那边走去。
到了近前,他一看,就忍不住叫冤枉了,原来这一座岩峰的另头,竟是凹进来
空出了一大块,成了个天然的大石洞,洞里头还住得有人,而且看来是做生意的,
因为壁上还贴着纸,写着什么新鲜牛乳、上好红茶……
早知如此,就该一脚上这儿来了,也免得多受那些罪,于是他牵了马来到洞口,
向着一个肥壮的中年妇人点点头:“请问大嫂,有水没有?”
他知道自己的湖南土腔很难有人懂,好在高中就在北京上的洋学堂,跟着又念
了三年燕京大学,因此他相信自己的一口京片子已经能字正腔圆了。
那中年妇人嘻开了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笑了起来:“小兄弟,我水二
娘躲在这个比马槽不如的窑洞里,就是卖水的。”
在外面烤羊肉的那个汉子跟着笑了:“水二娘没了水那还成话吗?她身子裹就
是水源,浪上她的人,能从此地一直淌进关,灌满了哈拉湖呢。”
其他几个汉子也都大笑起来,白振英皱皱眉头,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他在北
京念燕大,因为家里有钱,两三块钱上八大胡同打个茶围不在乎,有些穷学生只要
二个角子到猫儿胡同那些半开门的土娼馆去,可以歇上一宿,因此这些风言风语在
北京的学生圈子里并不陌生,尤其是胡适之在搞新文学运动,提倡什么白话文、白
话诗,大学生得风气之先,几个新潮派的人,更是起劲得很,倒是他们这些中文系
的,虽然不反对翻新,却反对汰旧,他记得曾经有人写了一首白话诗,题目就叫女
神:你,高坐在云端,布雨行云。
为了普渡众生,水开着慈善之门。
我怀着虔真,原只求一滴甘露。
而大方的你,却把倾瓶的水,连同杨枝一起奉赠。
这首诗在一个刊物中发表后,赢得了不少的佳许与称赞,但是作者没有留地址,
刊物上还登出通讯,要求作者跟社方连络,以便奉酬,并请续赐佳作,结果那个促
狭的作者,回了封信,说稿酬请交猫儿胡同的赛杨妃,这篇文章就是歌颂她的,并
要求更正,说出刊的诗跟原作差了二个字,永开慈善之门的永字,应该是半字,杨
枝的杨,则应该是阳字。
于是大家才知道这首白话诗中真正的含意,引为笑话,因为赛杨妃是猫儿胡同
的名女人,一点都不胖,给她起花名的人,原来是用的赛扬妃,说她天生异禀,兴
之所至,如扬子江之涛,源源不绝。
因此白振英倒是明白了他们所说的水是指什么,笑了一声:“大嫂子,我的水
袋早就干了,整整六七个钟头都没喝一滴水,请你方便一下。”
水二娘瞟了他一眼:“六七个钟头挨过来也真够你受的了,你是第一次上塞外
吧?”
“是的,我是来找个朋友的。”
水二娘哈哈大笑,一身肥肉直颤:“我在这儿设这个摊子,就是专做你们这些
新手的生意,一碗两块钱,要现洋可不要票子。”
连湘阴的乡下,老百姓都是只认白花花的银子,对薄薄的钞票缺乏信任,白振
英是知道的,所以在离开的时候,他把钞票都换成了现洋,可是一碗水要两块钱却
吓了他一大跳,叫了起来:“什么?一碗水两块钱,比酒还贵?”
水二娘笑了:“说的是啊,小兄弟,你要买酒,上好的烧刀子,一角一大袋,
包不掺水,可是要买水,就是两块钱一碗了,你要知道这是沙漠,水是活命的根子,
真到渴得要死的时候,别说是两块钱,二十块、两百块都会有人抢着要。我这儿的
水是用牲口从巴什托格拉克拉来的,五六十里路,一桶水牲口得喝一半,路上再泼
一半,拉到这儿,剩下的还能有多少,不卖贵一点行吗?”
白振英倒不嫌贵,他花钱从来也没小气过,因为他一直是大少爷,就以出门来
说吧,他怕带行李,连内衣裤都是随买随穿,穿脏的一丢。在天水下了车,一路过
来,他已经住了五六天的客栈,越往西走,内衣裤越贵,他毫不在乎,现在他需要
喝水,马匹更需要,别说是两块钱一碗,二十块也不心痛,但苦的是他身上没钱了。
水二娘望着他的急相,笑了一笑:“没钱了是不是?”
“是,是的………我那朋友告诉过我说,在沙漠上的旅人,身上不必带一个子
儿,就可以走遍全疆。”
“他倒没有骗你,只是得看是定什么人,老沙漠知道上那儿可以找到那些维吾
儿,的确不必花一个子儿,不过我是汉人,而且就指望着这个赚我下辈子的棺材本
儿,所以我可不能像那些没根的牧人一样,我想捞足了回到家乡去享福的。”
“那是应该的,不过我在安西就把钱都花了,朋友告诉我说在沙漠上有钱也没
处花。”
“那也不错,可是你运气坏,偏碰上我这个要钱的,不过你也别急,离了我这
儿,花钱的地方不多。”
“问题是我身上拿不出一毛钱了。”
水二娘上下打量着他,“从关里过来的人,尤其像你们这种公子哥儿,身上总
还有点值钱的玩意儿,我这儿都可以折价的。小兄弟,你有什么吧?”
白振英可发愁了,他是大学生,是个带着新派的旧文化人,看着有些同学手上
戴着玉扳指,长袍上缀着牙珠扣子,腰里挂着翡翠坠子,认为太俗气。想了半天,
终于掏出了一枝墨水笔,水二娘接过来,笑了一笑:“敢情还是个读书人呢,两块。”
“什么,这是金星牌,我花二十块买的,还没用半年。”
“那怕你一天没用都一样,东西得看地方,在别处一碗水能卖两块钱吗,我还
是看你是个斯文相公的份上,特别通融,不信你卖给别人看,白送人都不要。”
那些汉子都笑了,他们大口喝着酒,大块吃着肉,一个汉子笑着说:“小兄弟,
把你的马靴脱下来,我倒可以收下,折六块钱始你。”
马靴是四块钱买的,他还能赚两块,可是他不能卖,因为他打光脚不能走路,
咬咬牙:“好吧,两块就两块。”
水二娘收下了笔,拿出个细瓷碗,舀了一碗水给他,白振英叹了口气:“你这
儿家俱倒很细致,还是景窑的呢!”
水二娘格格地娇笑了一声:“两块钱一碗的水,总得有个像样的皿儿装着,才
叫你心裹感到不冤枉。”
白振英又叹了口气:“我倒宁愿你用个大海碗。”
那边的汉子又有一个粗犷地笑了起来:“水二娘只有一口破海碗,只是兄弟你
可以借了用用,可不能买了走,否则咱们哥儿几个今天晚上可就惨了。”
水二娘啐了一口:“龟孙子,老娘的破碗是你爷爷砸缺的。”
粗犷的草原汉子,粗犷的打情骂俏,听关天月说的时候,大伙儿都感到很清鲜,
但白振英此刻却直叹气。
那么小的一口瓷碗,那样少的水,如果灌下去,恐怕没等下喉就干了,这个说
法当然很过火,在八大胡同吃点心时,装莲子羹的银碗此这还小,一碗就很饱了,
但现在是口渴得紧。
他端起了瓷碗,小心翼翼地暍了小半碗,剩下的大半碗,他端着喂了那头马了。
虽然马儿喝得此他多五六倍,但马儿的肚子却比他大上几十倍,这点水下去,
根本不济事。
看它伸着舌头,直舐空碗,白振英感到更多的歉意,想了一下,掏出身上的挂
表,再递到水二娘的面前:“这个能值多少,别说价钱了,说了反而使人生气,干
脆你给多少水吧。”
水二娘的眼睛亮了,那几个汉子的眼睛也亮了。
一只挂表在北京上海那些大都市里,所值已然不菲,可是在僻远的地方,这玩
意儿此黄金更吸引人,因为它能代表一种权威,一种特殊的身份,在众目睽睽之下,
打开盖子,虽然不一定看得懂那些罗马字所代表的时刻,但就凭那的搭的的声响,
就能使人肃然起敬。
一个汉子跳了起来,在水二娘的手没伸出前,攫去了那只表,先放在耳朵前听
了一下,然后按开盒盖,妙的是这只表还带音乐盒,虽然只是简单的曲子,白振英
自己都听烦了,但是在那些人的耳中则无异是仙乐了。
“老弟,你………你要多少,我都买了下来。”
水二娘也叫了起来:“巴山虎!你敢抢老娘的生意。”
这个叫巴山虎的汉子瞪了一眼:“水二娘,老子是向人家买东西,怎么叫抢你
的生意,老弟,别理那老梆子,她只会吃人,我是诚心诚意地买你的玩意儿,只要
你开口……”
白振英摇头苦笑了一下:“这位大哥,我又不是做买卖的,更不是为了要用浅,
只是在路上缺了水。”
水二娘神气起来了:“巴山虎,你买好了,老娘不卖水,瞧你能抢得了去!”
巴山虎一瞟眼:“不卖水吓得着人了,老弟!你放心,我的骆驼背上还装着两
袋水,你先喝着,看样子你还得往下走,没关系,明儿一早用我的骆驼送你上巴什
托格拉克去,这只是附送的人情,这只表,我还是照算钱。”
他抓住那只表,简直舍不得放手,白振英没想到一只挂表竟有这么大的魔力,
这只表是他在北京买的,也不是新货,是在琉璃厂掏来的古董,走得并不准,花的
钱还没那支老金星自来水笔多,于是他叹了口气:“好吧,既然大哥喜欢就留下吧,
我也不敢麻烦,有两袋水能喂喂我的马匹就行了!”
巴山虎高兴得眉开眼笑,一巴掌就拍在他的肩膀上:“好,老弟,痛快!我交
你这个朋友,来!来!你也一定饿了,上外边儿喝两口去,我叫巴山虎,是做杂货
买卖的,天山南北路上,提起兄弟,多少都有个耳闻!沙漠上那儿有棵树,那儿有
块石头,我都清清楚楚,我看你老弟是头一回到沙漠上来吧?”
他热情的把白振英拖了出去,来到火堆旁边,弯下腰撕了一条羊腿给他:“尝
尝,这是黄羊肉,难得吃到的,别瞧它是一头畜生,可真机灵,跑起来就像一阵风,
连最快的马都追不上,加上我巴山虎,大漠上能猎到黄羊的人不会超过五个。”
羊肉烤得很香,但触鼻一股腥味实在难闻,白振英是饿得厉害,但也只能咬上
几口,巴山虎又给他介绍了另外三个汉子:“徐八、刘大为、铁头李,都是我的伙
伴,我们每年由天山北路过去,绕大漠一周,打南路回来,把盐、布匹、针线,诸
葛行军散卖给那些回回维吾儿人,索伦、哈萨克、塔塔儿,甚王于老毛子的钱都赚,
来!唱一口。”他递了个皮袋子过来,白振英喝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肚子
里像火一般的烧着,连声直咳。
巴山虎歉然地替他拍着背:“对不起!老弟,我忘了你是晒了老半天日头,没
进一滴水了,喝下酒去自然受不了,这是老毛子土酿的伏特加,比烧刀子还烈呢,
徐八,给这位老兄弟把水袋子提来,你还怔着干吗?”
徐八站起来,笑着去了,水二娘因为到手的生意被抢去了,气得直瞪眼,一个
人在洞裹直哼哼。
巴山虎笑笑又问:“老弟,你贵姓,宝地是那儿?”
“我姓白,白振英。祖籍湖南湘阴,在北京念书。”
“大地方,湘阴不是左大将军的家乡吗?”
“是的,我家跟左家是紧邻,隔了一条街。”
“白老弟,到了大漠,你见了那些回回,可别说这话,这位大帅征回乱的时候,
虽然替大清朝立了功,可杀了不少回民,大家都恨着他呢!”
这倒是白振英没有听过的事儿,但一将成名万骨枯,武将的功勋原是用敌人的
尸骨堆起来的,胜者的英雄,必然是失败者的死仇,这也是人之常情。
巴山虎又问了:“白老弟,你在北京念书,怎么会单人匹马闯到大漠上来呢。
对了,你是来找人的,瞧我这脑筋,你要找谁?在什么地方?说不定我认识。
“
“在尉犁,关家牧场的少场主关天月,是我大学里的同学,两个月前他父亲过
世了,回来奔丧,我一直没接到他的信,趁着放暑假,跑来看看他。”
巴山虎的脸上现出了肃然的神色:“原来您是关小王爷的同窗呀,那可是失敬
了,怎么让您一个人来了呢?在安西跟兰州都有他们牧场里的人,您该叫他们送您
来的。”
白振英怔了一怔:“我不知道,天月从来没有跟我说起过他的事,他怎么是小
王爷?”
巴山虎笑了:“关老场主不是王爷,但他娶了一个缠回的公主,也就是少场主
的母亲。”
“什么叫缠回昵?”
“缠回就是维吾尔人,他们习惯用布缠头,所以又叫缠回,新疆以他们的人口
最多,不过分为很多部族,关小王爷的母亲没有兄,只等老王一死,他就必须继承
那一部族的王公,所以回疆的人都叫他小王爷。”
白振英心里暗骂着关天月,同学三年,他居然绝口不提。继而想了一下,也许
关天月心里根本不愿意继承这个位子,否则一提起天山草原来,他就眉色飞舞,可
见他爱极了这个地方,可是问到将来时,他的脸色就阴沉下来了,大概也是这个问
题在困扰着他吧?
沉默了一阵,白振英试探地问:“清朝已经亡了快十年了,中国已经推行共和,
那儿还有什么王公呢?”
巴山虎笑笑:“白爷,您这就不知道了,咱们中国朝代换了又换,这些边疆人
都一直用这个方式活了下来,在新疆,虽然有省政府设在迪化,但这些回族部落,
还是用他们的传统方法,由王公治理着,大清朝的王爷没了,回疆、蒙古的王爷还
多的是。”
“听说关家的牧场很大?”
“大极了,而且是最好的草原,这都是那位王妃陪嫁的产业,从这头骑马,赶
到太阳儿落了山,还没走到那一头呢。天山南北路,就是两家牧场最大,一个是尉
犁的关家牧场,另一个就是阿哈雅的乌氏牧场,两家牧地隔着一条孔雀河,乌氏牧
场的小王爷乌番珍是回疆的第一美人,听说从小就和关小王爷订了亲,要是这两家
联了婚,那可不得了,不过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这几年来他们两家忽然不来往了,
白爷,假如您跟关小王爷很要好,倒不妨劝劝他,跟乌家解开一下误会,结了亲,
那该有多好,乌小王爷不但是回疆的美人,听说还留过学,到过老毛子的京都莫斯
科,门户相当,郎才女貌,再以他们两家的势方合起来,就是天山之王了。”
自知道他是关天月的好友后,巴山虎等人对他的态度更恭敬了,称呼也改成了
白爷。
白振英倒不在乎这些改变,他本身是个醉心自由,反对封建的年青人,可是他
出生在一个旧式的家庭,从小就习惯于别人叫少爷,在北京念书,这个古都也没因
新文化的洗礼而改变多少,连大学裹的门房仍然管他们叫少爷。
虽然那是每个月十块大洋换来的尊敬,但是在意识上仍然差不多,白振英跟关
天月两人都是温和的改进派,他主张民主自由,从旧礼教中解脱是应该的,但应该
从每一个人的观念上去启发,而不是用激烈的手法去推翻一个旧有的体制,更不是
那批自命为革新派,高呼着打倒孔家店就能把中国由衰颓中振兴起来了。
他跟巴山虎谈得很多,渡过了沙漠上第一个夜晚,第二天巴山虎坚持要送他上
尉犁去,他拍着胸膛:“白爷,知道您是关小王爷的好朋友,又是千里迢迢从北京
赶来探望他,我要是不闻不问,往后还能在这条道儿上跑吗,就是您不见怪,关小
王爷也不能饶我。”
“天月在回疆有这么霸道吗?”
“那倒不是,关小王爷不常在回疆,我还是前几年见过一两回,人挺和气,一
点都没架子,还跟我一起喝酒,他家的葡萄酒可真好,喝在嘴里甜得像蜜水儿,下
了肚子那股劲儿,就跟杨姑儿的手在你身上摸着似的,该死,我怎么跟您说这种粗
话呢………”
他有点忘形地打了自己一巴掌,白振英笑笑:“没关系,男人爱女人是天经地
义的事,我跟天月在北京也一样进过八大胡同,你说的杨姑儿就是维吾尔的女孩子
吧?”
“是,是的,回族的女孩子真美,高鼻梁、大眼睛、蓝蓝的就像腾根里湖的水,
温柔的时候像头羊,不过犯起性子来就像头虎。白爷,在安西就有几个维吾尔姑娘,
您没叫一个来乐乐?”
白振英含笑摇摇头,“我一心想出塞,成天的赶路,那有心情玩儿这个,何况
我们逛窑子,只是去打打茶园,领略一下个中情趣,可没有留下来过夜的。”
“当然,当然,您是大家公子哥儿,正如关小王爷一样,只是逢场作戏,喜欢
那个调调儿罢了,听说北京的大学生不逛八大胡同就不能毕业。”
白振英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有这回事,你是从那儿听的?进大学是念书求学,
逛八大胡同只是体验一下生活,根本是两码子事儿。”
巴山虎摸着光头,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是听人这么说,其实北京城的城门
朝那个方向开,我还不知道呢,走吧,趁着早凉,咱们赶一程,到了巴什托格拉克,
歇晌避过日中,再往下走,白爷,不是我瞧不起您,像您这种走法儿,恐怕到不了
尉犁城就得躺在沙漠里了,您这还是刚出塞,连沙漠的边儿还没有摸着呢。”
白振英苦笑一声,昨天的滋味他是尝够了,因此很希望找个伴儿,尤其是经过
昨夜的一番谈话,他对那位好友关天月的兴趣更浓了,也想多作一番了解。
“那不是太麻烦巴大哥了!”
“那儿的话,冲着关小王爷,我也该效劳的。”
他忙着准备去了,把带货的骆驼交付给三个伙计先赶着进关去,他自己骑了匹
马,还带了一头骆驼装行囊,不管水二娘的水多珍贵,他还是把水囊装得满满的,
而且还把白振英的那匹马也给刷了一下,朝着噘嘴的水二娘直瞪眼:“水二娘,你
别心疼,白爷是关小王爷的朋友,你竟敢诈到他头上去了,要不是我们俩有过一腿,
把这件事往牧场里一说,不砸扁你的头才怪。”
水二娘也惶惶地捧着那枝水笔:“白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别放在心上,
这管钢笔您还是收回去。”
白振英倒是不好意思了:“大嫂子,别客气,还多亏了你,否则昨夜我可能渴
死在沙漠上了,打扰之处,等回程我再好好谢你,笔你还是留下吧。”
巴山虎却代白振英收回了,塞在他手中:“白爷,这玩意儿在她手裹也没用,
您说不定写字还得用,回头时多给她几块钱就得了,咱们走吧。”
两马一驼,在晨光中又踏上了沙漠,水二娘在后面望着,脸上忽而现出了一股
狰色。
有了巴山虎这个老沙漠带路,行程就愉快了。其实这段路还不能算是真正的沙
漠,对走过大戈壁的人说来,不用牲口,光凭两条腿也能走过来了。
为了将就白振英那头娘娘马,巴山虎只得耐着性子伺候着。马蹄铁磨平了,马
一瘸一瘸地走着,巴山虎只有忍痛割碎了自己的马鞍子,做了四个蹄套,给那头娘
娘马穿上。“娘娘马”是巴山虎给白振英那头取的名字。
对着这一头既窝囊又没性子的马,巴山虎直叹气:“白爷,您怎么选上这头马
的,真像个娘儿们似的,不!这还抬举它了,她比娘儿们都不如。维吾尔的杨姑子
一个个壮健得像头骆驼似的,记得我年轻的时候,刚刚进沙漠,不知道这儿的忌讳,
摸了一下一个杨姑的脸蛋儿,喝,这下子可好了,那个泼娘们儿整整在沙漠上追了
我三十多里,终于把我给追上了,一顿鞭子,抽得我满地乱滚,她还要拔出刀子割
下我的耳朵,幸好是关老王爷上来说情,才算饶了我,以后我见了维吾尔的娘们儿,
就躲得远远的。”
白振英听得很有趣,笑着道:“巴大哥,关大哥跟我说过维吾尔的姑娘都是温
柔多情的,没你说的这么凶呀!”
巴山虎叹了口气:“姐儿爱俏,走遍天下都脱不出这个理,她们要是见了你这
种俊哥儿,自然就温柔多情了,我这德性呀,她们一口能咬下我的肉来。”
瞟了白振英一眼,他又笑了道:“白爷,说真个儿的,您要是没意思在这儿招
驸马,可千万别招惹她们,她们爱你可以爱到死,你要是爱过了扔了她们,她们也
能要你死,她们气量很大,只要你有本事,可以娶几个老婆,就是不能不要她。”
白振英笑了笑:“我只是来看看关大哥,在这儿玩上一阵子,还要约关大哥一
起回北京念书去,以后来不来还不知道呢,那有这种精神谈这些。”
“那最好,塞上固然不错,究竟不能跟内地比,乍来还新鲜,耽久了也就没意
思了,尤其是塞上的娘儿们,十八九二十,美得像朵花儿,可是一上四十就不能看
了,大概是塞足了牛油的缘故吧,十个有九个都肥得像座塔。”
白振英笑着听看,巴山虎口中的大漠跟他从关天月那儿听来的又不一样,关天
月的叙述是经过文学的修饰,因为他本身就是个诗人,他口中的大漠美得像首诗、
像阙词、像幅画,巴山虎的口中,大漠是粗犷的,但在白振英的耳中听来,同样地
有一种原始的美。
经过一天的跋涉,他们终于在黄昏时候到了巴什托格拉克。那是回疆的名字,
也被汉人沿用着,是进入新疆天山南路的第一个市镇。
说市镇,可能比内地一个乡村差不了多少,但它至少有块平原,有一堆屋子,
有人烟了。
白振英要到尉犁,本来应该走天山北路,打安西分道,过星星峡前去,沿途都
还有官道,可是白振英听说这条道可以近得多,而且也想早一点领略到大漠的风光,
就贸然地闯了来,幸亏运气好,遇上了巴山虎,否则可真够他受的了,因为他仆仆
风尘地望视了巴什托格拉克的寨城后,高兴得从马上跳了下来。
巴山虎却浇了他一盆冷水:“白爷,您别高兴,要到尉犁的关家牧场,十停路
才走了一停,而且过了巴什城后,一路上全是沙漠,还有得走呢。”
白振英不由凉了:“还有这么远啊!”
巴山虎却笑了:“您放心,有我巴山虎带着,绝对委屈不了您,我的骡子上带
足了干粮,足够吃到过天山的,只要饿不着,还怕到不了吗?何况这一路上有的是
野兽,鹿、獐,运气好还能打着一两头银狐,那可就是笔横财,现在的皮革越来越
值钱,因为野兽越来越少了。”
“吃的问题解决了,喝的水呢?那可不能全带着吧?”
受过一次教训,白振英最关心的就是这个了,巴山虎却咧着嘴笑了:“当然有
水,没水那些野兽又怎么活呢?咱们过了罗布诺尔,沿着孔雀河往上走,一路喝到
尉犁,胀破了肚子都喝不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曰振英后悔没带份地图在身边了,两人进了巴什城,巴山虎
在这儿挺熟,到处都有熟人,有人跟他打招呼,还有人问他:“巴山虎,你怎么又
回来了,莫不成叫水二娘的大水把你给漂回来了?”
巴山虎狠狠地瞪了说话的人一眼:“去你妈的巴子,像你妹子那票货,倒贴我
还嫌她肥呢,我是送关小王爷的朋友上牧场去的,喏!就是这位白爷,人家是大学
生,跟小王爷是同学,千里迢迢,由北京赶来探望他,人家这份情意多难得,我能
不管吗?”
于是大伙儿的眼睛看看白振英,看看他那身学生装,再看看他的马,没人会怀
疑,只有北京城来的公子哥儿,才会叫人冤着买下这头蹩马来走沙漠,也相信他真
是要人带路,于是又有人羡慕着巴山虎。
“妈的,这个好差使可叫你给蒙上了,到了牧场,小王爷还会少了你的赏吗?
说不定还会送你两袋子金沙呢。”
巴山虎嘻嘻地笑着,没有否认,由此可见,关山月在塞外是个很慷慨的人,也
很得人缘。
巴山虎把白振英带到最大的一家店里,那也不过是屋子稍微大一点而已,巴山
虎一进去就叫店裹的伙计给张罗吃的喝的,还吩咐他们烧水给白振英洗澡。
“记住,白爷是北京来的,人家是左大将军的同乡,是关小王爷的同学,牧场
上的贵宾,一定要小心侍候。”
张罗完了,他又转问白振英:“白爷,我知道您很急着见到小王爷,今天歇一
宵,明儿一早就动身上路,不过您这头娘娘马可实在不行,我得出去给您找一头去。”
白振英也觉有换马的必要,可是几天下来,他对这头温驯的白马有了感情,连
忙道:“巴大哥,换一头马可以,可是这头马可别卖了,找个妥当地方寄养一阵子,
我回去的时候还把它带回去。”
“白爷,甭说卖了,这头马在这儿送人都没人要,您跟小王爷是知交好友,还
怕没好马骑?”
“不是好坏的问题,它是我自己买下来的。”
他觉得对巴山虎很难叙述心中的感情,千钱市骨,留椟还珠的这份情操,巴山
虎是不会了解的。
巴山虎叹了口气:“养就养吧,反正是小王爷的朋友,谁也不敢虐待它。”
交代好了后,巴山虎出去找马了,白振英洗了个热气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觉
得一身舒畅,店里的伙计把他的马靴擦得雪亮地送了来!白振英就着热水,还刮了
胡子,才穿着整齐了来到外面的酒座上。
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这话一点不错,白振英换了衣服,洗干净了,不但人显
得精神了,而且还招得酒座上几个娘们儿直拿眼睛往这边儿瞧,她们多半不是什么
正经货,都是跟着一些汉子来的,穿着细腰身高领的短袄,领口的钮子解开了一两
个,露出一截脖子跟一角胸兜儿,手裹还拿着块花手绢儿,妖声妖气地笑着。
店里的伙计知道他是关小王爷的朋友,自然客气万分,留出了最好的座儿,切
了卤牛肉牛肚,还烫了三壶酒,端到他面前放着:“白爷,您多将就点儿,这是个
穷地方儿,除了牛羊没啥好吃的,厨里还有干鹿脯,掌灶的老徐已经给您蒸上了,
一会儿就好!还要什么您尽管吩咐。”
白振英也笑笑说:“不,这已经够了。”
隔座的那几个汉子已经喝足了酒,开始跟身边的女人胡调起来,动手动脚的,
那些女人则吃吃地笑着、躲着,可是眼睛却一直溜向白振英这边儿。
那汉子有点火了,叭的一拍桌子骂道:“妈的,小金宝!你要吊膀子老子管不
着,可是别拣跟老子一起出来的时候卖骚,再说你也不照镜子瞧瞧,自己是什么德
性,人家小白脸儿会瞧得上你吗?”
那个叫小金宝的女子是个靠近三十的娘们儿,长得黑黑的,大眼睛瞧起来也还
有几分俏,可也相当的泼,那个男的才骂完,她居然“叭”的一声摔了他一个嘴巴,
跳了开去,一手插着腰,一手指着骂道:“他妈的黑山熊,你他妈的黑瞎子戴眼罩,
一副熊相还真想装人了,老娘是卖的不错,可是凭身子赚大洋,没要你的孝顺,你
发什么狠,老娘不卖了,可不受你这窝囊气。”
那个叫黑山熊的汉子,虎地站了起来,又高又壮,还真像头熊,他似乎没想到
人家真敢打他,摸着被掴的脸颊发了一阵怔,然后冲过去口中还乱吼道:“臭娘们
儿,你还真有种,敢跟老子动手,老子要不扒了你就不叫黑山熊。”
由于他来势太凶,小金宝吓得尖叫一声,就往白振英的桌子上躲过来,而且一
下子就扑在白振英的身上,口中叫道:“爷!救救我!这家伙疯了。”
白振英本来不想管闲事的,可是人家找到他了,只得站了起来,还没开口论话,
脸色忽地一变,他看出这个叫黑山熊的汉子真的有点疯了,居然拔出手攮子一下子
就刺了过来,连忙伸手托定了他的手腕道:“这位兄台,有话好说,何必动刀子呢?”
他虽然是个读书人,但自小儿练过拳脚,身手很矫捷,而且腕劲也很大,黑山
熊连挣了几下都没挣开,伸开大手就朝他的脸上抓过来。
白振英也火大了,抓住那只握刀的手腕往外一扭,黑山熊痛得身子转了个面,
那一抓自然也抓空了,而且手臂也被白振英倒扭在背后。臼振英往前一送,拾起脚
在他屁股上加了一下,黑山熊的身子往前撞去,哗啦一声,撞翻了另一张桌子,那
儿坐着的都是黑山熊的同伴,看见同伴吃了亏,顿时吼了起来,每个人都拔出了手
叉子要围上来。
刚好巴山虎从外面回来,见状大惊,连忙伸开两条胳臂,挡住了他们:“各位!
这是干吗?这位白爷是关小王爷的同学好朋友,大家担待点儿!”
黑山熊一抡巴掌把他给推开了吼道:“去你妈的,关天月怎么样,又唬得了人
了!他要是个过路人,老子还客气点,就冲他是关天月的朋友,老子非要他趴下不
可。”
巴山虎一怔道:“这是怎么说,敢情各位是冲着关小王爷来的了?”
黑山熊吼道:“谁也不冲,老子冲的是理,老子花钱带娘们儿取乐,他仗着脸
蛋儿白,把老子的女人给抢了去还要打人,难道关家牧场就作兴这么欺侮人了?”
白振英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种话来,气得怒喝道:“放屁,明明是你先过来找
碴子。”
黑山熊冷哼一声道:“小金宝还在你身边窝着,难道是老子冤枉你了,哥儿们,
大家上!”
巴山虎看见小金宝还吊着白振英的一条胳臂,感到莫名其妙,他知道白振英不
会看上这种破货,但情形又像是那么回事儿,只得连连地伸手拦住那些人:“有话
好说,有话好说,怎么样也请看在关小王爷的份上。”
黑山熊又是啐了一口唾沫道:“关家牧场在大漠可以欺凌别人,却欺侮不到乌
家牧场来。”
巴山虎一怔道:“各位是乌家牧场的了,那就更好说话了,大家都是自己人。”
黑山熊呸了一声:“去你妈的自己人,凭他们也配?”
巴山虎更为愕然道:“关小王爷跟乌小王爷是自小儿订的婚,大漠上谁不知道,
关乌两家一向亲如手足兄弟。”
黑山熊又吐了口唾沫在地下道:“巴山虎,亏你还是在大漠上跑的,连行情都
不清楚,关乌两家交好是从前的事儿,亲是上一代订的,作不了数,现在咱们小王
爷从外国留学回来,关天月那土狗怎么配得上她?”
白振英一听火又来了,沉声道:“尊驾说话客气一点,指腹为命的婚姻,我也
不赞成,乌小姐要解除婚约,相信我关大哥也会同意的。”
黑山熊冷笑道:“他会同意?咱们小王爷叫他把当年的聘礼收回去,他却只会
耍赖皮,躲着不见人。”
白振英没见到关天月,对于这档子事儿的确不清楚,不敢随便置喙,因此只有
沉下脸道:“那些事情我不知道,只是我知道关大哥不是土狗。”
黑山熊呸呸呸一连吐了三口唾沫在地下,还用脚踩了几下道:“他就是头土狗,
是个孬种。”
白振英实在忍不住对方对关天月的如此侮蔑了。关天月的年纪比他大,胳臂比
他粗,力气也比他大,更是在沙漠里长大的,照说脾气应该比他粗暴才对,可是偏
偏不然,关天月好静、修养深,凡事不太容易动气,肯忍能吃亏,倒是他这出身膏
梁的书香子弟豪情比关天月高。
在学校里,他们也经常打架,尤其是在操场上,常跟体育系的同学干起来,每
次打架的起因,差不多全是人家欺侮关天月,他出来抱不平,一场混战,拳脚交加,
他招架不住的时候,关天月就加入了,而关天月一加入,战斗很快就结束,不管对
方的人再多,也架不住这两头猛虎。
他跟关天月的交情就是这么建立的,两人联手打过几场架后,倒是没人再惹他
们了,因为大家都领教过他们的厉害,甚至于不打不相识,还交了许多朋友,但关
天月还是会受人欺负,因为他忠厚老实,有时是一群女同学围着关天月开玩笑,白
振英也忍不住会上去解围。
关大月是他的大哥,他却是关天月的保护者,这份奇妙的关系,使他们的友情
更为坚密,白振英也不是好冲动的人,别人若是骂他两句,他也能忍下去,可就是
不能见关天月受人欺负、受人侮辱,因为他了解关天月、钦佩关天月、崇拜关天月,
唯有如此,他才受不了别人对关天月的冒渎,黑山熊接连对关大月出口不逊,早已
激发了白振英的怒火,像一头小豹子,冲出去对准黑山熊的下颔就是一拳,结结实
的一拳。
黑山熊像头熊,那么用豹子来形容白振英是最恰当不过了,豹子的体形比熊小,
勇猛却过之。黑山熊的身子飞了起来,叭的一声,摔倒在撞翻的桌子上,乓乓乒乒,
盘子、碗盏都压得粉碎,连洋铁皮的酒壶也压扁了。
那些汉子没想到白振英的身手如此矫捷,等他们发现黑山熊吃了亏,想围上来
已经迟了。
白振英知道以寡击众,必须要擒贼擒王,他看出这伙人是以黑山能为首的,因
此他的目标也对准了黑山熊,抢上前去,一脚踏住黑山熊的手腕,很快地夺下了那
枝匕首,比在黑山熊的喉头喝道:“谁敢过来我就先宰了他!”
这一喝把五六个汉于都震住了,白振英一把抓住了黑山熊的大胡子,奋力往上
一提,黑山熊痛得像猪般地叫了起来,但白振英把刀尖往他喉头一挤:“别吼!”
刀尖的压力带着死亡的威胁,黑山熊果然不敢叫了,瞪着大眼睛,目中射出了
厉光:“小子,你记着。”
白振英沉声道:“以后怎么样我都接着,现在你却必须把刚才骂关大哥的那些
话收回去。”
黑山熊怔了一怔:“那怎么收得回来?”
“说你喝醉了酒,胡言乱语。”
黑山熊还在犹豫,白振英的刀子扬起来:“你不说我就先割下你的耳朵,然后
是另一只耳朵,然后是你的鼻子,这三刀要不了你的命,只要你挺着这三刀,我就
服了你,关大哥就算叫你白骂了。”
刀锋在黑山熊的耳轮上,轻轻地拉了一下子,黑山熊已受不了那种威胁,连忙
叫道:“我说,我说,我喝多了酒,胡言乱语了一阵,这总好了吧,快松手。”
看看黑山熊的窝囊相,他的同伴也泄了气,白振英松了手,把刀子丢在他脚下,
傲然地走回自己的座儿去。
忽然,听见巴山虎叫道:“白爷,小心背后。”
白振英连忙回头,只见黑山熊拼命冲了过来,手中握着匕首。
势子太快了,白振英眼看着避不过这一刺,只想以胳臂迎上去挨上这一刀,然
后再用别的法子应付。
就在刀子快刺上他的左臂的时候,斜里一道长影飘过来,卷住了黑山熊的胳臂,
把黑山熊的身子带歪了,一个踉跄,跌在白振英的脚边,摔了个老母猪坐地。
突发的局势,使每个人都怔住了,大家移目望去,但见一个女郎,身着骑装,
头上戴了顶鸭舌呢猎小帽,长统马靴,一件麂皮背心,披在玲珑的身材上,在婀娜
中又透着股英武,手中执着枝长长的马鞭。
也就是这支马鞭,把黑山熊摔了一跤的。
空气顿时静了下来,只有那女郎的脸上透着一股寒气,盯着那些汉子,巴山虎
这一下子又钻到前面来,连忙拱手道:“小王爷,您来得得好极了,这位白爷是关
小王爷的朋友,特别由北京赶来探望他,在这儿跟府上的几位大哥起了误会,您给
排解排解。”
白振英一听,这才知道面前的这个女郎就是关天月的未婚妻乌赛珍,连忙点头
道:“乌小姐,久仰,久仰!”
乌赛珍打量了一下白振英:“你知道我吗?”
“我是从这位巴大哥口中听说了乌小姐的大名。”
“哦,不是关天月跟你说的?”
白振英有点尴尬地道:“关大哥很少说话,除了他在塞外有所牧场外,什么都
没跟我说。”
“你跟他是朋友?”
“是的,而且是同年同班的同学,交情很莫逆。”
乌赛珍的嘴角牵起一丝冷笑:“关天月还会有朋友?”
语气不太对劲,白振英倒是一怔,连忙道:“乌小姐,也许你对他误会了,关
大哥虽然不太爱说话,可是他是个很热心很正直的人,我们同学三年………”
乌赛珍摇手止住了他的说话道:“白先生,关天月是怎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你
跟他不过才同学三年,我却是从小跟他一块儿长大的,算了。我们不谈他,刚才是
怎么同事,你怎么跟我的手下冲突起来了?”
白振英道:“完全是误会,是这位兄台喝醉了酒。”
黑山熊连忙道:“放你妈的屁,老子会喝醉酒,妈的,你仗看关天月的势力,
欺负到老子头上来的。”
他一面跳一面叫,才吼到这裹,忽地刷的一声,乌赛珍的马鞭子又抽了过去,
打在黑山熊的脑门上。
黑山熊怔住了,用手抚着脑袋道:“小王爷!您怎么打我呢?我说的是实话。”
乌赛珍冷冷地道:“真话假话回头再说,在我面前,不准骂人,不准说粗话,
难道你不知道我的规矩?”
黑山熊又顿了一顿,目中冒着怒火,但是他却不敢发作出来,低着头道:“是!
小王爷,小的该死。”
“说,究竟是怎么同事儿?”
“回小王爷,事情是这样的,小的叫了小金宝陪着喝酒,可是这姓白的小子却
仗着关家牧场的势力,硬要把小金宝叫过去陪他,小的忍不下这口气,跟他干起来
了。”
“哦!这小金宝是你的老婆?”
黑山熊怔了怔道:“不!不是的,她是个土娼。”
乌赛珍冷笑道:“既然不是你老婆,你发的那门子横,人家愿意陪谁就陪谁,
我在家里就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了,叫你们别跟关家牧场的人闹事,你还故意没事找
事。”
黑山熊道:“小王爷,为了个土娼争风吃醋,是不上算,可是人家是故意刷咱
们的面皮,本来大家吃得好好的,谁也不碍着谁,但是这姓白的听说我们是乌家牧
场的,他就故意来找碴子。小王爷,这姓白的八成儿是关天月请来的枪手,咱们万
不能放过他。”
乌赛珍的脸转向白振英道:“白先生如何解释?”
白振英心中很生气,但是他忍住了道:“乌小姐如果相信贵弟兄的话,我不想
置辩,因为我听巴兄说关大哥与乌小姐从小就有婚约,可是现在看起来,你们双方
都有着芥蒂,似乎并不和好。”
鸟赛珍道:“不错,现在我们两家闹得并不愉快,但都是些下人在瞎起哄,不
过关天月轻信谣言也有点关系。”
白振英忙道:“不,我关大哥不是那种人。”
乌赛珍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他是个处事很冷静的人,但为了关老伯的死,他
对我们的确误解很深。”
白振英怔了一怔,乌赛珍道:“那些事不谈了,白先生可能还不知道内情,我
也不愿先入为主地说什么,谣言止于智者,真相总有大白的一天,现在我只希望知
道一下,刚才黑山熊的话,白先生有什么补充的。”
白振英道:“我根本否认,何须补充呢?”
黑山熊跳起来道:“姓白的!你敢做不敢当,算什么汉子,人家怕你们关家牧
场,老子却不含糊你。”
乌赛珍一沉脸道:“黑山熊,你又想挨揍了。”
黑山熊道:“回小王爷,我说的全是真话,不信您问他们好了,这小子实在是
欺人太甚。”
乌赛珍目视那几个大汉,目光神光毕露道:“说,是不是这么国事,不准说谎。”
一个汉子陪笑道:“小王爷,我们说什么您不会相信的,现成的证人在这儿,
您问小金宝就知道了。”
乌赛珍把眼睛移向了小金宝,用鞭子一指道:“你说。”
小金宝瑟瑟地道:“小王爷,您这不是叫我为难吗?我说什么好昵,塞上关家
半块天,乌家是另外半块天,我敢得罪那一方啊,您就甭问了。”
乌赛珍道:“不,我要问清楚,你说实话好了,我会为你作主的。我做事有个
原则,我绝不容许我的手下人在外横行霸道欺侮人,可也不让别人欺侮他们。”
小金宝欲言又止,乌赛珍道:“你说,别怕,只要错在对方,我会绑这姓白的,
送到关家去。”
小金宝顿了一顿才道:“其实也没什么,这位白爷不过是开开玩笑,叫我过去
陪他喝杯酒。”
白振英一怔,张口欲言,乌赛珍挥手挡住了道:“白先生,听她说完,刚才我
请你解释,你自己放弃了,现在人家在说话,你就别扫嘴。小金宝,真是白先生叫
你过去的?”
小金宝点点头道:“是的,其实那也不算什么,我干的这一行,谁都能叫我。”
白振英瞪眼直生气,没想到小金宝居然会硬栽上自己一赃的,所以他也懒得答
辩了。
乌赛珍眼睛瞪着小金宝:“你过去了没有?”
小金宝道:“小王爷明鉴,我们这种人还敢得罪主顾吗?何况,白先生还说他
是关小王爷的好朋友,我更不敢得罪了,那知道就引起了黑山熊的火性儿,双方就
打起来了。”
巴山虎急地道:“妈的,小金实,白爷是北京来的大学生,又是左大将军的同
乡,家裹有的是田地钱财,什么好样儿没见过,他会看上你这破货?”
小金宝也委委曲曲地道:“白先生当然不会看上我,他只是拿我做筏子,存心
给黑山熊他们过不去而已。”
乌赛珍道:“巴山虎,你怎么说?”
巴山虎道:“小王爷,事情怎么发生的,我不知道,因为我是他们打起来后才
赶到的,不过我送白爷一路过来,觉得白爷是个有知识的人,绝不会做那种事。”
黑山熊道:“小王爷,您别听巴山虎的鬼话,这姓白的身手俐落,怎么会是大
学生呢?
他一定是关天月聘来对付咱们的枪手,咱们绝不能放过他,摆平他再说。“
说着招呼同伴又要动手,乌赛珍喝道:“不许动,黑山熊,有我在这儿,轮不
到你乱作主张。”
黑山熊道:“是,小王爷!可是咱们不能白受人欺负。”
乌赛珍道:“白先生,我只有一个问题请教,你这次到塞外来,究竟有何贵干?”
白振英道:“我是来探望关大哥的。”
黑山熊冷笑一声道:“迢迢万里,只为了探望朋友,居然从北京赶到塞外来,
八成儿是吃饱了撑着。”
乌赛珍却道:“不,我听小玲说过,她哥哥是有个很好的同学叫白振英,可没
说要到塞外来。”
白振英道:“我就是白振英,关大哥并不知道我要来,他接到电报说关老伯堕
马出了事,匆匆地就走了,我正在期考,没有能陪他来,一考完我就赶来了,谁是
小玲?”
“小玲是他的妹妹,你连关天月有个妹妹都不知道?”
白振英苦笑了一下:“不知道,关大哥从不说他在塞外的情形,我也没问。”
“你们是莫逆之交,连对方的家庭情形都不知道?”
“没这个必要,我交的是关大哥,又不想跟他的家人交朋友,问这么多干吗?”
“那你们在一起都谈些什么?”
“我们谈得多了,风花雪月,诗词歌赋,草原风光,漠上习俗,大家感兴趣的
就谈,没意思的就不谈。”
“他一直不谈他的家庭,大概是不太喜欢他的家了?”
“这个我不太清楚,我们两个都是学文学的,也知道彼此的脾气,如果他绝口
不谈,必然有他的原因,我也就不去问了,人之相交贵在知心,其他的都不必考虑。”
乌赛珍居然笑了起来,这一笑显得她很妩媚,点点头道:“我相信你是他的同
学了,也相信你是他的好朋友了,只有你这种怪人,才能跟他交上朋友。”
“乌小姐,关大哥古道热肠,一点都不怪。”
乌赛珍仍是含笑道:“那是你们臭味相投,在我说来,他就是个怪物。好了,
白先生,我为我的手下无礼而向你道歉,希望你别见怪。”
白振英连忙道:“那里,那里,不过,乌小姐,事实并不像他们所说的那样,
我一直到冲突发生后,这位巴大哥赶了来,才知道他们是乌氏牧场的人。”
乌赛珍道:“我知道,我在没有进来前,已经向柜上问清楚了,对经过的情形
我完全明白。”
黑山熊等人脸色都为之一变,乌赛珍却沉下脸道:“黑山熊你说吧,你这么作
是什么意思?”
黑山熊顿了一顿才道:“小王爷,关天月对咱们那种态度,小的实在气不过,
所以才………”
乌赛珍冷冷哼了一声道:“关天月跟我不愉快是我们二个人之间的事,用不着
你们瞎起哄,尤其是你们这种无理取闹的行为,只有加深我们二家的误会。黑山熊,
你是我家多年的老人,我相信你一定是受了别人的唆使,才作出这种糊涂事。所以
我也不再追究,跪下,给白先生道歉。”
黑山熊刚要开口,乌赛珍的眼珠一瞪,擦的一声,已经拔出了别在腰间的镶银
左轮,比着道:“跪下,向白先生道歉,自己打个嘴巴!再噜嗦半句我就毙了你。”
黑山熊一昂头道:“老子就不跪,小婊子,老子在牧场这么多年,你居然帮着
外人来压老子。”
乌赛珍脸色一变,砰的一响,黑山熊已倒了下来,而枪不是乌赛珍开的,枪声
发自门口一个中年汉子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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