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她不知道岁月能否完全治愈心头的伤,却知,它是一帖极有效的镇定剂。
天有不测风云,人生无常。六年来她经常听见别人这么安慰着,那些爱莫能
助却真心关怀她的旁人,似乎也只能以他们熟悉的方式安慰她了。
“让师傅帮我们做些拿手的点心送来,日式法式各做几样,做漂亮一点,别
太甜。哦,爹地说这里下午不营业,你知道吗?”娇客对餐厅外嘈杂的人声皱眉。
“餐饮部门早上有接擭通知。”总经理小心地拿起冰桶,放在五位贵客身后
的缎面茶几上,“二小姐,您是否需要餐厅经理为您及诸位小姐介缙葡萄酒的年
份?”
娇客瞄了眼冰桶。“不必了,这里喝来喝去不就是那几个年份,腻了,采购
部门今年飞法国挑酒之前,通知我一声,反正我那时人在英国,飞一趟帮忙挑喽。”
“今天我们不想喝红酒,帮我们挑几瓶适合的香槟送过来,别让饭店的客人
吵到我们。brUB那边音乐太吵,你们知道吗?居然有客人在划酒拳?相信吗?划
酒拳?美兰,你家开的是五星级连锁饭店,不是路边摊吧?真没格调。”
总裁二千金一听,两道弯弯柳眉瞬间打结。“立刻将那几位没水准的客人请
离?下次别让我发现这种事。暂时这样,有需要我会通知你们,出去忙吧。”
不扭捏造作,也不算气焰高张,四位天之骄女大小姐派头浑然天成,等饭店
总经理毕恭毕敬退下后,才嗲里嗲气地转向从头至尾不发一语的学妹。
“我们预定七月三号离开,剩不到一个礼拜了。夏秀,你要过来之前,通知
一声,我让爹地帮你准备飞机,其实……我还准备了这个。”怯怯地拿出一个四
十公分见方、镶着高雅金框的白金盒子。“里面有几本头等舱机票,不限国家、
没有时效,还有一些小礼物送给你,算是离别赠礼,也祝你二十岁生日快乐。”
反正只是一些不适合她用,又没地方扔的珠宝手饰啦。“哦,我还准备了一份给
寇冰树。”
“你也准备寇冰树的?好巧,我也是,而且我的盒子和你同一个款式耶,好
巧哦” 娇女二号掩唇讶呼,拿出两个三十公分见方。镶着雅致银边的白金盒子。
“夏秀,你也瞧见了,我们四个其实很友善,没忘记寇冰树‘自愿’帮我们跑腿
多年,我们没有平白差使她,我们对她很好的。”
夏秀啜饮着锡兰红茶,且笑不语,看她把盒子嵌进四十公分见方的盒子里。
“你若是想通了,决定舍弃德国,到英国留学,住宿方面不成问题,学校我
们可以帮忙申请,我……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娇女四号被夏秀沉静的笑脸,
看得头皮发麻。自从多年前误推夏学妹一把,她对她的言行举止、一皱眉一瞥眼
就特别容易敏感。“夏秀,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笑?我们并不是施舍什么,
你别误会,哎呀,美兰,你告诉她,我们没有恶意的。”
喀。娇女三号美兰,拿出-个十公分大小,造型别致得教人叹为观止的白金
钻盒,夏秀冷静地瞟一眼,藉由低头冲茶,掩饰差点笑出来的发噱神情。
学姐们为了展现她们苦学珠宝设计多年有成,无所不用其极,煞费心思呢!
“这是我们几个特别为你打造的VIbr卡,共有三十来张,有遗漏的你再告诉
我们。这几年我们带你去过的仕女沙龙、餐厅、饭店、百货公司、健身俱乐部、
马场、高尔夫球场,哎呀,反正你知道,就那些没什么了不起的场所啦。你只需
拿出特制的白金卡,所有地方全部免费供你使用,你还可以带寇冰树一起去她家
的精品店拿衣服。”娇矜的下巴努了努隔壁的一号。
“记得,务必去信义计画区五月才开幕的旗舰店。”娇女一号倾身向前,晃
出一指,以奢华女的经验谆谆告诫。“那里的贵宾室格调高雅,空气清新。你适
合穿的品牌,我已经让人建档,每季新款一到,或是代理的厂商有服装发表会,
门市小姐会电话通知你。你要赶快过去挑,千万别迟疑,好货只有那时挑得到。
对了,你说打算搬去跟寇冰树一起住,事关重大,把那里的电话写给我,我必须
马上改资料。”
夏秀哭笑不得地掏出笔,写了号码递出去。
十公分大小的扁盒放在三十公分的盒子里,显得极不协调,设计美感破坏殆
尽、三名娇女以受不了的目光朝左边剿杀去,娇女四号楞了下,恍若醍醐盖顶,
慌忙拿出二十公分见方、镶蓝宝石的白金盒子。
四女合作,将四个盒子“刚好”组成一个白金多宝盒,开开心心地送给夏秀。
“祝你生日快乐。二十岁是很重要的生日耶,下礼拜你爹地妈咪会回来帮你
办brarty吗?哎哟!”少根筋的娇女四号被踢了一下。
“夏秀,你大学也要念夜间部吗?”娇女三号为免触及小学妹的伤心往事,
机灵地转移话题。“当年你没有直升高中部,突然转到台北的平民学校就读,还
穷酸地念夜间部,我们真的无法理解。寇冰树的家境明明没有你好,她都能念到
青大毕业,你为什么……啊,对不起,我不该提起伤心回忆。”
“没关系,你们不必小心翼翼,我没么那么脆弱,不然这几年我不会跟着学
姐们到处走动。”她其实是被这四位不懂得拒绝,或说有认知差距的娇娇女学姐
霸王逼上弓的。不过,她们她为这个平民学妹开拓了新视野,却是不争的事实。
“夏秀?你好坚强哦!”四名娇娇女分送面纸,被她感动得泫然欲泣。
又开始了……夏秀莫可奈何地暗叹。总是这样呀,她还没伤感,旁边的人早
巳哭得一塌糊涂,为了不加重彼此的心情,她只好设法忍住不哭出来,久而久之,
她竟变成她们口中坚强的奇女子。她之所以坚强,也许只是因为身边充斥着太多
伤心人,太忙着应付别人的眼泪,没时间伤心吧。
和四位学姐相处下来,发现婆婆们说得很对,学姐们的娇气是与生俱来,难
以改变。大小姐有大小姐的优点,她们见过的世面毕竟比普通人家出身的她广泛
许多,除了严重拜金外,她们其实很单纯。
难怪四位现代千金和婆婆们这些民初千金,一见投缘。她也没想到,四年前
一时心软破例,将哭得泪涟涟的她们带进不得其门而入的岁月村,让她们得偿心
愿,帮她哥哥扫墓。四位千金竟从此将拓展她的社交视野,当成她们的责任。
于是,她失去了一个哥哥,得到了四位强迫推销的……算是朋友吧。
“噢,夏秀,为什么你可以如此坚强呢?”她们就不行了,每次一想起仙逝
的管学长,泪水就潺潺。不管事隔几年,管学长的音容笑貌永远历历在目。
夏秀认真沉吟片刻,准备答覆时,出来不到半个小时的第六通电话响起。
“又是展学长在催你回去吗?那你应该走了?”噢,天,那个可伯的男人类,
盯人盯得好紧迫。“刚才学长送夏秀来的时候,说她必须几点回到家?”
“好像是……三点!哎呀!我们完了!”娇女们花容失色,七手八脚帮夏秀
收拾东西,招手让司机将车开来,簇拥着她上车。
她们只要一想起耽误夏秀回家的可怕后果,就有昏倒的冲动。
那大约是四年前的某天晚上,她们好心拖夏秀去参加某位长辈的六十大寿,
耽误了点回家时间,其实只有晚了十五分钟;展学长等在家门口像吃坏肚子的门
神,脸色之难看,一看到她们四个,他不由分说迎头轰她们了一顿,害她们吓晕
了。
展学长体魄奇魁、音量奇大,他暴跳如雷的模样也奇狞无比,相信没有女孩
子能够撑住不昏倒,何况她们是娇柔千金体。在展学长的管束下过日子,恐怕只
有坚强如夏秀能安之若素,学长也舍不得对她皱一下眉头。因为夏秀出错,都是
她身边的人遭殃,展学长一律迁怒他人的。
和夏秀往来这四年,可怜的她们犹如走钢索的大小姐,如履薄冰,真不知道
她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太可怕了。如此推敲下来,她们竟然也是好坚强。
展家在台北也是颇具名望的家族,她们曾经和展家大家长打过几次照面。展
伯父明明风度翮翩,玉树临风,体型很一般;展夫人是日本世族出身,为人温柔
细腻,个子比她们更娇小。条件如此标准的双亲,怎会基因突变出那么不标准的
学长呢?
车子于两点四十六分时,滑停北投一栋地中海型式的豪华别墅前。趁着司机
将她们送给夏秀的礼物搬进展家空档,娇娇女们扯着夏秀依依话别。
“寇冰树那里,由你转达了。我们这个月行程满档,太忙太忙了。”行头必
须全部重新添购,要精挑细选,还要符合千金小姐留学的高尚格调,很麻烦的。
“你们的礼物我会好好珍惜,谢谢。”夏秀送她们上车。出身富贵家门的天
之骄女,只懂得以出手阔绰的大小姐方式向她道别了。她们派头十足的心意,远
比昂贵的礼物贵重数百倍。“学姐们,你们衣食无缺,我不晓得该回赠什么?”
“不用不用,我们施恩不望回报的!”四位娇娇千金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真的不用吗?”夏秀有些惋惜。“我本来有意邀请学姐们,明年过年一道
回村里陪婆婆们团圆,那时候墓园的梅花和山樱都开了,景色很美。”
“我们要!我们要!”四女大喜过望,争先恐后地举手报名。呀,好棒!又
可以帮管学长上香了,还可以和那几位好可爱的老奶奶采茶,唱山歌。“夏秀,
我们跟你一起回去哦!每年过年都在国外度假,你不知道有多烦人!你不可以食
言哦!”
“嗯,一言为定。”夏秀淡淡微笑。“学姐,你们真的不进来坐一下再走吗?
展伯母你们也认识,她很和善的。”
“不!”离情难舍的四女骇然瞠大眼,见鬼般异口同声拒绝。不!不!她们
不想见到可怕的展学长,不,那比夜游乱葬岗更吓人。不,抵死也不!
“既然如此,不勉强学姐了。祝你们一路顺风,求学顺利。”
“夏秀!”四女闻言哭得浙沥哗啦,柔肠寸寸断。“没有我们陪伴的日子,
你一定会闷坏,要坚强。有事情就打电话过来,我们家的佣人随传随到。”
“噢,对了,夏秀!”娇女三号探出头来。“你不必担心,即使我们不能在
你身旁带领你,你的社交生活依然多采多姿,不会贫乏。因为——”她故作神秘
地顿住话尾,唇瓣诱人微噘,营造戏剧效果般一字一字骄傲地吐露:“我、已、
经,请、大、堂、姊、出、马、带、你!”
“噢,天哪天哪!天哪!真的吗?!大堂姊答应了吗?”其他三女惊叫,离
情泪水在七嘴八舌中消失。娇女一号艳羡地对夏秀补充道:“别小看美兰的大堂
姊,她在社交圈的地位无人能望其项背,她说一,没人敢答二,而且夫家财势惊
人。”
“所谓财势惊人——”娇女二号双手合握,一脸梦幻地接口补述:“是指我
们四家的财富加总起来,都不到她夫家的九牛一毛?不仅仅是小巫见大巫,和家
大业大的姬家一比,我们必须汗颜地承认,我们连小巫都称不上。”
终归一句:这位社交女王的夫家富可敌国。夏秀只但愿,这位大堂姊真如学
姐们所言社交生活繁忙,最好忙得忘记学姐“好心”的请托,放她清心一阵子。
“我们的时间宝贵,不能逗留,我们很快回来陪你,再见!要坚强哦!”
“祝你们一切顺心。”夏秀不想道别,疲劳地挥了下手,定眼凝望哭哭啼啼
的娇女们离去。侧身进屋前,她听到一阵熟悉的车声在身后莽撞地煞停。
“小不点,你今天真的不陪我们出席宴会吗?喂,你力齐哥哥要从小老板变
成大老板了,你是我的心头肉,不赏光出席啊,像话吗?”
那是展家的家族聚会,与她无关,但是她不能这么对力齐哥哥说,他会生气。
“冰树会过来陪我,你安心了吗?”
被当成三岁小孩般寸步不离守着,夏秀满心无奈,回身,看见她熟悉一辈子
的力齐哥哥难得西装革履,粗豪的野气被英挺的服装修饰,多了几分文明的男性
魅力。慢不下行进节奏的他急匆匆下车,边对她不配合的答案皱眉头,绕到另一
边将一名吓得花容惨白的女孩子,小心扶下银色宾士。
“初音,你没事吧?要我抱你进去吗?”展力齐中日文夹杂,加上手势,问
着刚下飞机的日本小表妹。
“不、不用了,谢谢。”日本女子甜净的面容晕生两团淡红,我见犹怜。
女子无意间瞅见被展力齐拼命喂养六年,总算回复红润气色的夏秀,姿容明
媚动人,与前些年来访时吓人的游魂模样相去甚远,她似乎呆了一下,以僵硬生
涩的中文回应夏秀轻淡的问候。
“力齐表哥,请你走慢一点。”
展力齐见内向羞怯的小表妹浑身惊颤,照这种速度下去,明年也走不到大厅。
于是在娇呼声中,耐性不足的人干脆拦腰抱起来自异邦的娇弱客人。
夏秀打开大门,等展力齐将双腿虚软的月见初音抱进去,并对他不快的凝眸
回以悠然一笑,被他大手一扣,顺便拉着进门。
月见初音,力齐哥哥没有血缘关系的日本表妹,是她决定搬走的原因。
“真的不出席?”展力齐轻柔似水,两道吓人浓眉却恶狠狠地拧起,抓着夏
秀的手施劲握了下。
“不去。”见他一脸蛮横,眼看即将蛮性大发,夏秀悠悠然堵出一句:“印
象中,力齐哥哥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从不食言。你不会又打算留下来陪我吧?”
“何必印象,我又不是挂了……”说话一向肆无忌惮的快嘴闭起,展力齐黝
黑的脸色微白,担忧地望住她。“小秀,你知道力齐哥哥有口无心……”
唉,像尊玻璃娃娃,她从不知自己是易碎的,他们总是让她觉得她好脆弱。
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尤其是力齐哥哥……她不想一直扮演被同情的弱者,
“不去就不去了,我不勉强你,好不好?”不要沉默不语,跟他说句话呀!
夏秀越过月见初音羡慕的凝眸,白他一眼,笑嗔:“多谢成全喽。”
“咦!”心神恍惚地看着七月徐风拂起夏秀及肩的发丝,展力齐舒缓不到三
秒的健朗眉宇又蹙起。“你的头发怎么少一截?妈的……初音,抱歉,表哥说话
有时会粗鲁一点,阿姨在里面等你,你先进去休息。”将贵客放在玄关口,他再
上反身瞪住笑脸怡然的夏秀,开始淘淘训话:“是不是又被那几个吃饱没事干、
整天只会败家的大小姐学妹拖去护什么鬼肤、冲什么鬼SbrA时,顺便又修剪了?”
他喜欢她头发留长的模样,不要她抱着恋兄癖不放,什么都学死瘟猫!他不要她
留恋过去。
“答对了。”
“什么答对了!你才二十岁!”火大的食指从夏秀滑润的香腮,一路刮到粉
颈。“这种光滑细腻、粉粉嫩嫩的雪白皮肤,有必要护吗?你自己比较看看。”
拉起柔软的小手,贴在他饱经风霜的粗脸上,展力齐心弦无来由一荡,赶紧拉开。
“力齐哥哥……”夏秀对着她的手深思。“你需要上整型外科把脸皮磨一磨,
你的程度去角质已经没用,我的手心都被你刮伤了。”
夏秀轻声笑出,被展力齐一臂甩上肩时,看见月见初音站在玄关口,粉离玉
琢的容颜有些幽怨。她下意识地抱牢她的力齐哥哥,紧紧,紧紧地抱着,紧到展
力齐心生诧异。
“怎么了,转太急了吗?”他站定脚步,谨慎地扫视她全身一遍。没有发抖,
脸颊依然红得很漂亮,小嘴也……展力齐猛摇了下头,把荒谬的淫思晃掉。
“力齐哥哥,我和初音有什么不同?”
搂着她进门的展力齐一怔,脱口嘀咕:“都一样啊,哪有什么不同,你们都
是长不大的小鬼头,都需要英明神武的力齐哥哥照顾啊。不过人家初音年长你六
岁,是个成熟大女生,哪像你,吃顿饭拖拖拉拉。”
任由数落的长指戳刺肩头,雄然答案在预期中,夏秀仍旧难掩心头落寞。
她不希望在这个男人心中,她只是另一个月见初音。她希望她是特别的,因
为他在她心中占着一个很特别的位置。两年了,他们亲如兄妹的关系毫无斩擭,
只好听从宁一哥哥的建议,暂时拉开距离。只是暂时的吧……
*****
十四、五岁这两年的事,她不复记忆了,依稀只记得力齐哥哥伤心的怒吼。
十六到十八岁的时候,日子是在浑浑噩噩中过去。心神恍惚间,她察觉到一
件严重的事情,力齐哥哥变得极端神经质。
那几年,她的吸呼对力齐哥哥而言太虚幻,不具有任何意义了。
他常在睡梦中将她粗鲁摇醒,满脸忧伤地望着她,坚持要睡眠惺忪的她念故
事给他听,否则他难以成眠。仿佛亲手摸到的体温、鼻息不是真的,他必须亲耳
听见她的声音,才能确定她仍然好好地活在这世上,没有步上她哥哥的后尘。
爸爸去年带妈妈回来过年时告诉她,哥哥离去的那段日子,家里的事情都是
力齐哥哥独自打点,所有外在压力皆由力齐哥哥无怨无晦地一肩承担下。妈妈的
自闭心灵、爸爸的六神无主,以及她的迷失心窍,一概由他这个外人吸收了。
力齐哥哥不像妈妈、不像兰西姐、不像她,因为无法面对而全程缺席了,连
送哥哥最后一程也不能够。除了力齐哥哥自己的伤心,他还得承受他们加诸他身
上的压力,在独力张罗哥哥繁锁的身后事时,又必须全程面对哥哥猝离的痛楚。
难怪他受不了,在她十四岁的梦境,哭吼得如此绝望。
神智较为清醒的那阵子,力齐哥哥几乎每天摇醒她两次,她不胜其扰,索性
移居到他床上,拥着他入眠。力齐哥哥神经质的情况才渐有改善。
同一个屋檐下所发生的事,展伯伯与展伯母皆看在眼底,就算觉得不妥当,
非常时期,他们怜惜她小小年纪就逢丧亲打击,父母亲又不能在身边照料,于心
不忍,也搞不定脾气又倔又硬的力齐哥哥,只好随便他们。
直到十八岁那年,展伯母婉转暗示她,他们孤男寡女不宜再同寝一室。因为
就算力齐哥哥定力惊人,从未对她产生非份遐想;就算他年长她十二岁,在他眼
中她永远是成天捉蜻蜓、趿着小雨鞋到处乱跑的小不点,他终究还是展家大少爷,
必须留名声给其他诸如学姐们那类的豪门千金探听。
而她不是,她仅是出身书香门第的小康人家,也许是不足以匹配的吧。反正
十八岁那年,力齐哥哥也无缘无故将她扫出房门,不需要展伯母太操心。
展伯母并非力齐哥哥的亲生母亲,她是继室。为了力齐哥哥,她在嫁进展家
之前毅然结扎,膝下无一儿半女,将力齐哥哥当成亲生儿子般嘘寒问暖,悉心照
料,是个贴心的人,与她的外甥女月见初音一样温柔。而且,她们都很喜欢力齐
哥哥。
肥水不落外人田,展伯母其实是希望撮合月见初音和力齐哥哥的姻缘吧?
“所以,我觉得烦了。”夏秀将偷偷委托七壮士其他六壮运来的行李,搬上
寇冰树打扫得一尘不染的二楼套房。“而且我想读的夜大,从这里坐捷运很快。”
“坐捷运?”寇冰树惊呼,奋力将沉重的一落书,一阶一阶拖上楼。“你…
…你一次做这么多改变,力……力齐哥会不会发飙呀?”
“所以呀。”夏秀肩淡然一耸,语毕。
“所以什么?我听不懂。”寇冰树白净的脸沁满细汗,弯腰喘气,瞥见后头
冲上来一只一次扛三箱书的人猿,赶紧背贴墙壁。“那……那位先生……我来就
好。”自己负责的一落书被路过的大个子顺手提走,寇冰树吓得咚咚咚追上去:
“我来……就好。”拖了十分钟才拖到楼梯转角的书,人家不到三步就扛进房间,
寇冰树不禁欣羡低呼:“力气大真好,谢谢你。”
“是你太肉鸡了。”大个子放下书后,上下打量瘦竹竿一眼,点头又摇头,
望着落地窗下的庭院沉吟三秒后决定道:“攀岩、溯溪、攻顶、泛舟,你选一样。”
“什么?”寇冰树一脸纳闷。她真的很笨吗?为什么他们的话她都听不懂?
“你选一样就对了。”大个子将提着行李进来,闻言有意阻止的夏秀抓过来,
以拳头顶紧她下巴,紧得她无法开口。“快点·别婆婆妈妈。”
寇冰树想起山村那条清澈的溪涧,忆起童年趣事,不禁向往道:“溯溪。”
“哇啊,刮目相看,弱质肉鸡居然敢一开始就挑战溯溪?还是按部就班从攀
岩开始操起吧,我不想闹出人命,一次攀一点岩,有助体质改善,不必感谢我。”
心中既有腹案,何必假民主叫人家选择呢?这些史前蛮人……夏秀看到大个
子擅自做好决定,三步并作一步冲下楼。她转向果然一头雾水的童年好友。
“冰树,你应该知道他是少怀哥哥。”看她果然摇头,夏秀一叹。人家帮她
搬家,忙了一整天,她居然……算了。“你可能不知道,七壮士哥哥们在阳明山
有一座私人岩场,山壁很崎岖。”
“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们说的话,我全部都听不懂呢?”始终在
状况外,寇冰树气馁得差点哭出来。难道跟她一直住在山中有关吗?
“意思是你被七壮士盯上了,以后假日会很忙,我给予祝福。”以及同情。
“喔,那还好嘛。那你说的坐捷运那个‘所以啊’,又是什么意思?”
夏秀看着楼下推开大门而入的展力齐,心有灵犀的他适巧也抬眸,接触到她
的目光后,投给她一个开朗笑容。夏秀芳心一阵悸动、一阵揪疼,心不在焉地低
语:
“所以,与其日后拖拖拉拉,折磨力齐哥哥,不如让他一次爆个够。”刚开
始,也许会很寂寞,久了也就适应了吧。
“那……我晚上可不可以回桃园避避风头?”力齐哥生起气来很恐怖的。
“不可以。晚上你要帮我整理房间。”
“为什么?我还没开始上班,明天我整理我的行李,再顺便整理你的就好。”
“那我晚上要睡哪里?”夏秀环顾一屋子的箱子。“你那间是通铺……好吧。”
寇冰树的脑筋又转不过来了。“小秀,你不是下个月才要搬来吗?”
“有吗?我的行李不是全部运来了。”夏秀把会皱的衣服先拿出来。
寇冰树额冒冷汗,提心吊瞻地偷窥楼下,看到展力齐与他一班雄壮得很一致
的兄弟们,有说有笑?拳头飞来K 去,心情似乎很好。
“力齐哥脾气愈来愈好了耶!”她甚觉欣慰。“我以为他会勃然大怒,幸好
没有。”
“对呀。”夏秀把学姐们送的昂贵礼服轻轻抖开。“不知道就不会生气了。”
寇冰树如释重负的笑脸一惊,以扭伤颈子的速度,转望泰山即将崩于前而色
不变的夏秀。“你、你是说……”
夏秀走进与卧房相连的更衣室,将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后,转身走出,见寇
冰树脸上的血色疯狂流失,仍傻傻地怀着一丝冀望等待她的答案。
“听过先斩后奏吗?”力齐哥哥哪能用沟通的。
寇冰树惊跳起身,转头就冲。“我要回桃园!”
比她高挑半个头的夏秀,早料到她的反应,从背后死命地揪住寇冰树的衣服。
她等冰树搬来台北这天,已经苦等两年,怎能在紧要关头功亏一篑?
寇冰树挣脱不掉夏秀死缠的手,双手盲目挥舞,嘴里哇啦哇啦哀号。
“小秀骗我!难怪你坚持要我在你生日这天搬家,你好坏哦!原来是障眼法
……”拒绝被拖下水,寇冰树拼命抗拒背后的拉力却走不掉,只好回头苦苦地哀
求夏秀高抬贵手。“我要回村里啦!我下个月再搬,我不要留下来……”害怕的
双手一迳向前掹捞,终于捞到一棵千年神木。
夏秀拉得气喘如牛,看到扛着箱子进来的人,释然松手。
“我不要留下来,小秀好坏哦,力齐哥生气的样子好可怕,我要回去!”
“喂!”火爆猿声一喝,寇冰树身子惊恐地震住,而头上猿声仍旧啼不住:
“你要走,起码先放开我,别防碍男人们干活。你们女人家的小玩意烦人的多,
等我劳动完再上来让你抱个尽兴,快让开。”
“冰树,你现在抱的这位是七英哥哥。”反正她一定也不认得,
寇冰树惊跳起来,掩着惊颤的唇,看着不下于展力齐的庞然大物,而且似乎
很不高兴,她开始迭步惊退,一直退,夏秀正要出声示警,惊吓过度的人绊到床
脚,右脚一滑,整个人向后打跌。
寇冰树头一偏,撞晕过去,再不能破坏夏秀的好事。
*****
无风无雨,星星堆满天,今晚是月光下用餐的吉日,
“冰树,你好点了吗?怎么搬到力齐哥哥的屋檐下不到半天,你就出事啦,
你可别害我三十二岁了,还被妖婆们杂杂念。”展力齐走到桌首,人还没坐下,
脸色白煞煞的寇冰树立刻站起,怯怯往长桌尾端的空位移。
展力齐见状,一脸戏谑地将跨进板凳的一脚缩回来,掉头欲往桌尾走。正在
等某猿端出神秘蛋糕的寿星,柔声唤住他:
“力齐哥哥,宁一哥哥说后天要带冰树去阳明山练习攀岩,顺便熟悉环境。”
“原来这样,难怪冰树移到低贱货色那里去。”展力齐坐了下来。“缺乏魅
力的人,只能使出威胁利诱的贱招。我说嘛,这里的猴脸,哪张配与我展力齐比
魅力?”
正在用餐的冷笑一声叠过一声,共计五声,迟来的一声还在透天厝里鬼鬼祟
祟。
“力齐,你今晚真是活腻了,一次将台湾硕果仅存的六位英雄豪杰得罪光。”
将剥好壳的龙虾往旁边一塞,堵住寇冰树受不了恐怖折腾、正要进言的嘴巴。
“等会帮秀儿唱完生日快乐歌、吹完蜡烛,我们保证如你所愿,捶得你厌世。不
要以为这是你的地盘,我们的钢铁猛拳就会比较软。没那回事。”赶紧埋头猛吃。
劳动一整天的其他四猿狼吞虎咽,头附和一点,夹菜的夹菜、灌汤的灌汤。
死党们闹饥荒的程度,让展力齐颇为讶异。“妈的,你们是二度转大人啊,
还是刚从难民营爬出来?冰树头一天到台北,我不想以你们为耻,吃相争气点行
吗?冰树的行李才多少,五个人都这么大一尊应付不了,岂不是丢光我们七壮士
响透京城的名声?本少爷在工地干一整天粗活,也没你们五个一半劳累。”
“还不都是你害的!没事狂买礼物给秀儿,又被扬平支走一整天,还好意思
吠吠吠,你嘀咕个屁啊!啊噢……”忿忿不平的猿嘴被蕃薯叶、被羊小排、被生
鱼片和莲雾,同时K 中。
“什么?”展力齐眯起眼。“别装傻,我听到了,你们转移话题的手法也太
拙劣了,何不直接湮灭小玄子算了。”
他们是很想!四只猛扒饭的猿人,恨恨地瞪着头抬不起来的大嘴猿。
“蛋糕来了,蛋糕来了,五层的,让开让开,你们几只粗手粗脚的先去一边
贴着墙壁,我对你们失调的手脚没信心。”
“把话解释清楚,为什么叫扬平支开我?”六个人都有份,事态就严重了。
展力齐揪住坐在他左侧的小玄子,并扫了所有人一眼,火大地发现只有他一
个人被蒙在鼓底,连冰树也知道。心念电转,恶眼杀回右侧正在帮忙挪蛋糕的夏
秀。
“力齐哥寻、小玄哥哥、绯郎哥哥、宁一哥哥、七英哥哥、扬平哥哥、少怀
哥哥。”夏秀由左首逐一唱名。“吹蜡烛之前,我有事情宣布。”
“说说说说说……”除了惶惶不安的展力齐,其余六只人猿各自拿起刀叉,
对身前的餐盘敲敲打打起来。
“我已经跟爸爸妈妈、展伯伯和展伯母说好了,也回村里向奶奶及太婆,还
有其他婆婆们报备过。二十岁生日这天,我想要有点改变,所以从今天起,我要
搬来这里与冰树一起生活,代表一个阶段性的开始与结束。”夏秀神色坚定,望
向呆住的展力齐。“对不起,力齐哥哥,事先没有跟你商量,因为你一定不会同
意。”
“废话!我现在还是没同意。”展力齐竭力克制怒气,脸色敛沉,声音也异
常低沉,搁在腿上的猛拳气得发颤。“快把蛋糕吃一吃,你的生日礼物我放在家
里,我们回去再拆。”
夏秀求助地望向其他几位大哥哥,直到他们纷纷对她挤眉弄眼,保证力挺到
底,她惴惴不安的情绪才松缓了些。
“我二十岁的生日愿望只有这个。就这样,没有其它事情,希望各位哥哥有
空可以过来找我和冰树聊……”
碰!
“我的‘电视冠军’!”绯郎猿掩颊尖叫,率先发难:“力齐!你爸我一脚
踹死你!你别跑!我帮秀儿搬家一整天,就等这顿了,你不仅把我的晚餐槌掉,
还一拳把我对秀儿的心意捶掉!他奶奶的!我不揍你还有天理吗?我费尽苦心,
特别从日本请来冠军师傅为秀儿做的蛋糕!你给我赔来!别跑!”
“夏秀!你给我出来!”力齐猿向左疾冲,企图将躲在宁一猿与扬平猿铜墙
后面的小叛徒给揪出来。
“你才给我等一下!”少怀猿与七英猿一人一手,架住怒不可遏的力齐猿,
小玄猿则小心地终于切进暴风半径?从身后架住蛮力扛发的哥儿们。“当着我们
六个人的面叫走我们罩的人,你也要问过我们的意见!”
“捶他!”美食至上的绯郎猿杀声震天。“扬平,让我补一拳!我的蛋糕!”
夏秀瑟缩身子,躲在展力齐的生死至交身后,紧抓着两猿不敢放手;脸色死
白的寇冰树则躲在夏秀身后,死抱住她不敢松手。
七月酷夏的晚餐时分,焚风吹起时,七男二女在展家的老房子大玩老鹰捉小
鸡。火气怒气缠成一气,七名血性壮汉最后打成一团。
激烈格斗两个小时之后,胜负揭晓,展力齐双拳难敌六只蛮猿,惨败在地,
粗喘声又浓又沉。
“你没事吧?力齐哥哥。”夏秀怯生生地凑近平躺在草坪上的伤兵,探头望
着沉默以对的展力齐。
冷冰冰一扫上方的小小脸蛋、晶亮大眸、红艳唇办,展力齐迅速别开眼,心
神强烈悸动。有一瞬间,他依稀看见姑婆芋下一张天真无邪的小脸蛋,那是当时
年纪还好小好小的小娃娃……懵懂无知,需要人仔细看着,不是面前这个翅膀长
硬就飞走的叛徒……
展力齐眼神阴郁,对夏秀心法的询问充耳不闻,排开她,抱着肚子爬起来。
脚步不再轻捷,朗阔,他忍痛拖着被踹得很惨重的双脚,进屋拿钥匙。
“力齐哥哥……”夏秀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走出透天厝的小院子,在大门
口犹豫地站定,不敢再跟过去,怕被心情欠佳的猿人硬抓上车。“对不起,你不
要生气好不好?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脸色更阴沉的人滑进银灰色宾士,甩上车门。夏秀于心不忍,终于尾随了去,
展力齐始终不发一语,撇下她,独自飞车离去。
“力齐哥今天没有骂人耶,”寇冰树害怕的跑到夏秀身边,挽着她。
坐在院子舔伤的猿群中,有猿咕哝:“那家伙气爆了……”
宁一与小玄子左右夹攻,低下猿身,嘻皮笑脸地逗着返回透天厝的两女生。
“不错嘛,秀儿没哭,很有骨气,很坚强。”
“是呀。”夏秀堆起虚弱的笑。比起死别,这种事真的没什么好掉泪的,而
且这里离展家并不远,新、旧北投之分而已。想念他们,坐捷运只需几分钟就到
了。
“好了,别舔了,偶尔一点伤有益身体健康。”两个小女生进门后,小玄子
带头吆喝众兄弟。“快把地上的东西收一收,时间一过就没意义,我们赶快切蛋
糕。”
“蛋糕?”众猿顿住舌头,疑惑地瞪向树下的白色烂泥团,以及旁边一只正
在表演徒手捉泥吃的饿猿。“妈的,那个烂糊怎么切?你切给我们看!我们虽然
很饿,但是我们不像绯郎,我们饿得有尊颜,再饿也不食地上烂食。绯郎,你别
吃了啦!厚!力齐说的对,你真是丢人现眼!吃相这么不争气!”
“虽然从绯郎的吃相,完全看不出他有智商可言,但他真的做到了。”小玄
子对饿猿竖起大拇指。“这改变也许并非一夜之间,但兄弟们,绯郎真的办到了。”
“他那个蠢样子……能干出什么名堂来。”众猿不忍卒睹,纷纷撇开眼。
“所以我才说别小看没智商的人,有时候,他就是会在适当的时机做对事情。”
唔?焦点猿从烂泥堆旁猛抬起头,双掌捧泥。
“小玄子,你的意思是?”
“是的,厨房还有一个吃到饱吃到死都吃不完的大蛋糕,电视冠军做的。”
“绯郎!有你的!继续吃没关系!我们今天会试着不再以你为耻!”众猿齐
身跳起,以惊天动地的快速收拾残局。“你继续吃!不用起来了!这些我们来收
就好,你不必起来,真的,请你务必继续吃,别让我们感到愧疚!”
“另一个蛋糕,一定绯郎哥哥自己要带回家吃的,他很喜欢甜食。”夏秀对
寇冰树笑笑解释,转头,看见她入神地凝视为了抢夺蛋糕撞成一围的壮汉们,笑
容满面,双阵却浮动着泪光。“冰树?你怎么了?”
“喂,你们轻手轻脚一点,把人家刚从山里来的小娘儿们吓哭了。”在走廊
纠葛不清的四猿闻声,抬头齐望寇冰树,吓了她一跳。
“不是的,各位没有吓到我,我是突然想起……”寇冰树匆匆望了下夏秀,
眼中的忧悒一闪而过,她开朗地荡开笑容。“我没事,先进去帮忙清洗。等一下
要继续帮小秀庆生哦。”柔柔交代完,转身进屋。
“树儿胆子好像也很小,我们只不过稍微表现我们的兄弟情深,她眼泪就飙
出来了。”七英挪好餐桌,神情落寞道:“为什么我们身边的女生都胆小如鼠啊?
我们明明很照顾女人家的,和弱质娘子军一起行动的时候,我们很体贴,不会因
为她们中途不想攀岩了,就丢下她们,或是叫她们自己回去啊。”
这是做人的基本道义,跟体贴好像没关系吧?夏秀保持缄默地挪着板凳。
“没错!我们还会坚持她们从哪里攀上来,就从哪里攀下去,绝不能卡在半
空中、假如她们倒楣卡住,我们会不厌其烦亲身示范几次,要求她们在哪里卡住,
就在哪里多攀几次,因为道理很简单,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有时候,她
们一卡就是他妈的一整天,我们还不是很好心就地宿营,还发挥最大耐心杀时间,
捉鱼捉虾捕山猪,亲手宰鸡宰羊,还在一旁烤好肉,等她们卡顺以后过来就可以
吃了。”
“……”跟思想异于常人的无敌铁金刚攀岩,一言以蔽之:生不如死。
“可是不管台湾或日本的女生,只要小小攀个岩,攻个顶,一定哀哀叫。”
“这表示哀哀叫是无国界的。哎,自从零儿被她的日本汉子拐走后,我们阳
刚有劲的攀岩团队已经失色许久。力齐很奇怪,说什么从小攀岩攀出感情来,提
议组队,又不准我们动秀儿的歪脑筋。”滞留院子的两只猿人搓起下巴,不怀好
意地打量正在专心扫菜渣的夏秀。
“冰树外柔内刚,她其实很坚强。”对不起了,冰树。
“别唬哥哥了,秀妹妹,我们眼睛又没瞎。刚才我们动作好柔和,她眼泪就
爆出来了,哪里坚强?”啐。
“不是那样的,真的和你们没关系。”夏秀百感交集,不知从何说起。
“不是那样是哪样?话要说清楚啊,人不是我们杀的,总要还我们个公道。”
“小玄子,恭喜你狗嘴终于吐出象牙,这些妇道人家真是太婆妈了。”
这几位的蛮性与力齐哥哥不相上下,一次又六只,她今天没心情陪他们闹,
认了吧。夏秀无奈地瞅他们一眼,转向帮忙扶蛋糕出来的寇冰树,淡淡说道:
“冰树只是想起了哥哥,有些伤感而已。”冰树真的很坚强,比她、她妈妈,
甚至兰西姐,比所有哥哥深爱的女人都坚强。
她那么喜欢哥哥,在哥哥走掉的那阵子,却能含着泪水帮力齐哥哥张罗丧事,
从头到尾没缺席过一天。她才知道,原来冰树一点也不脆弱,外柔内刚的她其实
韧性很强。
每个人面对悲伤的方式都不同。冰树选择含泪面对,她妈妈选择了逃避,兰
西姐选择自我放逐;而她呢,则是深深埋藏着,抑制心情不去想、
哥猝然离去那段日子,她过得很混乱,恍如置身梦中,无暇留意别人的心情,
所以不太晓得兰西姐当时的情况。这几年陆续从冰树那里得知,原来兰西姐只在
哥哥走的当天,到过急诊室见哥哥最后一面,冰树说,当时她拼命吻着哥哥,还
咬破他的嘴唇,捧着他的脸不断地呼唤他,脸上沾满了哥哥的血。
那之后,直到哥哥出殡的前一天,兰西姐才又出现,向爸爸要求借住一晚。
冰树说,她在哥哥的床上蒙着被子哭了一夜,一直哭到哥哥入土了才悄然离去。
隔天,兰西姐便失踪迄今,已有六年,下落不明的她仍然生死未卜。
每个经历丧亲至痛的人所以能擦干眼泪,继续笑着过日子,一定是因为他有
必须坚强的理由。她不晓得冰树的是什么,她之所以坚强,也许是因为不想再失
去其他对她很重要的人,因此不愿任悲伤击垮她。
又或许,她只是不忍心听见某个男人像伤兽般无助地嘶号,所以她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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