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全身僵硬的上了楼。推开门,明林半卧在沙发上,见我两手空空的问:“买
的东西呢?”
“忘带钱包了。”我含混的说。
我走到明林身边坐下,仔细的看着他。他是那么柔弱,需要人保护,可我连他
的尊严都找不回来。我绝望的搂着明林,体会着那种刻骨铭心的孤独。全世界好象
只剩下我们两个,相互搀扶着走在一条不归的路上,孤独无援。
除了爱,我们一无所有了。
第二天我大清早的赶到贾科公司楼下,我躲在街对面直到看见我妈下楼坐进贾
科的车里。这也算是送送我妈吧。不知道这辈子是不是都没机会和我妈说话了。
我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在西门附近找了套房子。离现在住的地方隔两条巷子。
房子有五十多个平方,一室一厅,几件简单家具,足够我和明林住了。
搬家那天我才告诉明林要搬的事。我没说原因,明林也没问,他对一些事很敏
感。不过看的出他有些难过,大概是觉得连累我了。
要搬的东西不多,基本上只是衣服和日用品,一个大皮箱全装下了。大件物品
里在我名下仅有的一套音响还赊着贾科一半银子。我真喜欢那套音响,是工作第二
年买的。那会儿贾科的销售业绩正火,我还到处混着。我在人民商场看见这套音响
后,连着一个月往商场跑了六趟。最后那趟贾科说:“喜欢就买吧。我这儿给你办
贷款,不限时间不收利息,有钱了还我。”后来每次搬家我唯一要搬的家具就是这
套音响。走之前,我把音响上的浮尘仔仔细细擦干净,然后静静的看了它五分钟,
该把它留下了。
环视室内一周,算做告别。我一手提着皮箱,一手牵着明林离开了。我们要开
始过真正属于我们俩的日子了。
新家安顿好后,我上贾科公司去了一趟。我把钥匙装在信封里交给总台的小赵,
请她转交贾科。小赵说贾科就在办公室让我直接给他,我说不用了。贾科一定不愿
见我。
搬家之后很不顺心。先是公司的项目出了问题,赵总没日没夜的抓着我开会。
好象开会就能解决问题。接着明林又闹了一次离家出走。幸好那天我去看楼盘临时
回了趟家,不然他就出走成功了。当然起因是他发现我又没对他说实话,瓶子里的
药越吃越多,一点不见少。他觉着别扭,不能再这样欠我的,于是他选择离开。我
们为这事儿大吵了一架。
我实在气极了,一巴掌差点儿打在明林脸上。我象训孩子一样把明林骂了一顿。
质问他为什么总不为我考虑,难道我就这么不值得他托付。我心里好难受,突然觉
得活着好累。我每天那么忙碌的奔波到底为了什么?最后我把药瓶扔在桌子上说:
“爱吃不吃,我不管了。你想什么时候死都行。只是死之前告诉我一声,别躲着。
省得我到报上认尸。”
明林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
那天夜里明林发烧了。开始只有三十七点五度,快天亮时烧到了三十九度。我
吓坏了,抱上明林就往医院跑。明林一米七的个头在我怀里轻飘飘的,象抱了个十
几岁的孩子。我又一阵心酸。
由于时间紧,我抱明林去了附近一家小医院。我挂了急诊。医生先给开了两针
退烧针,又开了一大堆的退烧药就让我带明林去注射室。为了配合治疗,我把明林
的病情全说了。那医生一下子愣了,好象从没听说过这种病。他张着嘴张了半天,
突然很急切的说:“不行不行,赶快送别的医院。我们这儿医院小,治不了。”
“退烧针总可以打吧?他烧的这么厉害,我怕”
“不行,赶快走,赶快走。我们治不了!”
我和明林几乎被轰着出了医院。我知道那医生不是不能治,是不想治。他的眼
神足已说明一切。我很惊讶,作为一名医生,他听到明林的病情居然和一般人的反
应一样。我不能说他无知,毕竟他是专业的,只是为什么他不能把明林当普通病人
对待。幸好明林一直昏睡着,不然一定又伤心了。
无奈我只有拦了辆出租车去省医院。省医院毕竟是大医院,对明林的情况理性
多了。医生全面检查后建议明林住院。我犹豫了好一阵。说心里话我不愿意明林住
院,不然上次来医院就住下了。住院就象正式宣判死期。虽然明林说他对死亡有准
备,但住院对他来说就象让快死的人提前躺进棺材。那种滋味太恐怖了,没人愿意
尝试。
医生看出我很犹豫,婉转的说这样不论对病人还是周围的人都要好一些,而且
专业医护人员总比我对护理有经验。我只好答应了,给明林办了住院手续。
我看着明林被送进传染区的隔离病房。接着来了个二十刚出头的小护士给明林
输液。她拿着针在明林手背上扎了四下都没把针插进去,扎的明林手背上全是针眼
儿。她的手还一个劲哆嗦,出了一头的汗。
我在旁边看着真是害怕,难道就把明林托付给这种医护人员。要是每天都这个
扎法可怎么过。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说:“轻点儿行吗?你扎的是人,会疼的。”
小护士白了我一眼,放下针头气冲冲的出去了。好象我说她还说错了。一会儿
小护士领着一个年纪稍大的护士来了。那个护士到很手熟,拿着针头一下子就扎好
了。我松了口气。
输完液已经十一点过了,明林还睡着。我得到公司去一趟,上午公司来电话一
个劲儿催。我离开前拜托刚才的小护士好好照顾明林,等明林醒了告诉他我去哪了,
免得他着急。小护士有些不耐烦,说她知道了,就铁青着脸查房去了。我的心挂了
层霜,第一天就没和护士搞好关系,明林在这儿怎么过?
到了公司,赵总让我马上和他去温江。说那有一块地想接手,是他朋友介绍的,
要过去看看。我的头一下子大了,怎么这两天急人的事儿老赶在一块儿。明林才住
院,我哪能离开。
我说我弟弟住院了要人照顾,赵总说万事应以公司为重。看来是赵总对我这段
时间老请假不满意了。好说歹说我把出差推到了明天。
我又请了半天假。三点过我离开公司去了医院。想想上午那护士的脸色我心里
就打鼓,这半天明林的日子肯定不好过。我顺路在超市给明林买了些洗漱用品。早
上匆匆忙忙的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到医院时,我看见街对面有个水果店,又去买
了点水果。
推开病房的门,一股强烈的凄凉感迎面扑来。明林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
两只惶恐不安的眼睛,眼神不断地左右闪躲。好象我在破房子刚找到他时那样。我
走到床边把东西放在小柜子上,这才看见明林眼眶湿湿的。
“怎么了?”我紧张的问。
“我以为你真把我扔了呢。”明林把头全缩进被子里哭起来。
他还记着昨天吵架的事。昨天还非闹着要分开,现在不过几小时没见,就哭成
这样。明林只是看上去坚强。我后悔昨天的话说重了。我把被子拉开,帮明林把头
露出来。明林也不看我,把头埋在枕头里继续哭。我坐在床边拍着他的头安慰他。
“公司有急事儿找我。我一直看你输完液才走的。我走的时候告诉护士了。你
醒了她没跟你说?”
“没人跟我说。”
“大概护士忙,给忘了。”
正说着上午的小护士又进来了。看见我硬邦邦的说:“不许坐床!旁边不是有
凳子吗?”我赶紧从床上起来给她让路。她给明林量了体温就走了。
我重新坐回床边,说:“明天我可能来不了,公司让我去温江。”
“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
“多晚?”
“说不准。”
明林可怜兮兮的看着我,好像我真要把他扔在这儿似的。
“在医院里没什么不好的。你看我白天上班,你还不是一个人在家,我也照顾
不了你。在这儿好歹有医生,你有什么不好他们马上就来。”
我给明林宽心,怕他又想不开。我伸手在明林头上摸摸,还是很烫。我把买的
用具放在抽屉里,给明林削了个苹果,然后就提着暖瓶去打水。六点有人来送晚饭,
菜还不错,比我每天在楼下菜市场买的熟食强。明林吃了两口就扔那儿了,他老是
不吃饭是个问题。我只好把剩下的饭菜打扫了。
晚上到离院时间,我必须得走了。我嘱咐明林早点休息,别胡思乱想。我走到
门边回头看见明林又缩回被子里,只露着那双冰凉的眼睛。我轻轻代上门,心里有
种说不出的滋味。我站在走廊里踌躇一会儿,又推门进了病房。
我径直来到明林床边,把手机塞在他枕头下面。
“好好睡吧,明天到温江我给你打电话。我尽量争取下午回来,晚上我会来的。”
“嗯,回去记得喂鸟。”
我点点头,又摸摸明林烫乎乎的额头,说:“快睡吧。”
明林听话的闭上了眼睛。
回了住处,屋里冷清清的。我没开灯合衣躺在床上。虽然我想过明林迟早是要
住院的,但今天太突然了。事情发展的比预期的要快。我老想一切按我的愿望来计
划,但现实太突然了,根本无法预测。
我翻了个身,身边空荡荡的。搬过来后,明林都是睡在我身边的。我突然想到
要是哪天明林趁我不在的时候离开了怎么办?我越想越害怕,心里一阵恐慌,太阳
穴的血管向外猛烈扩张着,呼吸也变得艰难。我猛然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屋里所有
的灯。灯光能给我一些安慰,可我还是怕的要命,好像快死的人是我。
阳台上的红嘴玉突然叫了一声,告诉我这屋里活着的不止我一个。我想起来临
走时明林让我喂它的,一回来就全忘了。我把鸟笼提进屋里,食槽早空了,怪不得
这么晚了它还叫,看来饿坏了。我给笼子里放些鸟食,又加了些水。红嘴玉急不可
耐的跳上食槽啄食。吃饱了,它跳回栖息的圆环上梳理于羽毛。
镜子还在笼子里挂着,挂镜子的线绳边缘开始磨损了。红嘴玉照照镜子,跳到
镜子后面看看,然后跳回前面照照,再到镜子后面看看。它重复着这个动作,似乎
觉得很有趣。我不知道它是不是跳到镜子后面找它的伙伴。动物的思维还真简单,
一面镜子就骗的它这么高兴。我要和它一样就好了。
我把鸟笼提进卧室放在床边的桌子上。看着这个小东西,我心里轻松了一些。
我关了灯,睡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赵总还有小陈就从成都出发了。上了成温高速公路就开始
下雨。离温江越近雨越大。到达时快十二点了。赵总的朋友请我们先吃饭。我抽空
在餐厅总台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不知是信号还是什么原因明林的声音很颤抖。他说又是昨天的冷
脸护士当班,输液扎了三针才进去。我听的怪心疼的,明林的手背肯定肿了。这个
院住的,比让明林独自在家还让我担心。
午饭后我一心盼着下午快点回成都,谁知道计划有了变动。雨下的太大了,看
地的事改在明天上午了。赵总的朋友非要拉着我们先在温江玩玩。天知道温江这个
穷乡僻壤的地方有什么好玩的,过了晚上九点街上连家亮灯的铺子都找不到,而且
还下着这么大的雨。赵总倒是不急,笑呵呵的答应了。我心里就跟猫抓似的。
“担心你弟弟呀?”小陈看出我心不在焉的小声问。
“是啊,他一人躺在医院没人照顾。”
“那倒是挺让人担心的。不过也没办法,出来打工吗,家里再大的事也大不过
公司。忍着吧!但愿雨早点停,快点完事儿回成都了。我也不爱待在温江。”
下午赵总的朋友带我们去了那里所谓的最豪华的娱乐城。装潢真叫人倒胃口,
还比不上成都的三流歌厅。里面的小姐浓妆艳抹,说起话来嗲声嗲气的,看着就让
人有种要逃跑的冲动。
坐了一会儿我实在受不了包间里闷人的空气,借口上厕所溜出来了。我到大厅
逛了一圈,天空还是阴云密布,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看来今天确实回不去了。
我叹了口气,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点了一只烟。
“你还溜的真快,给我跟烟。”小陈也溜出来了,在我身边坐下。
“把老总单独扔在里面不好。”我扔了根烟给他。
“哈哈,赵总也抗不住了,让我出来看看雨小了没有。他也不想拖到明天。”
我看表快五点了。我找小陈借了手机,走道楼梯拐角处给明林打电话。
“你到成都了?”明林很兴奋。
“还在温江。今天可能回不去了。”我遗憾的说。
“哦。”明林一下子很丧气,说话又没精打采了。
“还发烧吗?”
“三十八度,刚才护士来量的。”
“吃药了吗?”
“吃了。”
“喝水让护士给你倒,别自己折腾。”
“你不在没人给我打水这儿的护士不管。”明林的声音涩涩的,我的心又被揪
起来了。
“买的苹果记着吃,都洗了,搁不住。一会儿饭送来了多吃点儿,别又都剩那
儿。输液的手别放在被子外面凉着,我回去找热毛巾给你敷”我婆婆妈妈唠叨一大
堆,就是放心不下。我决定了,明天回了成都说什么也得寸步不离的守着明林,这
医院住的跟监狱似的怎么行。公司这边大不了不干了,去年年终公司奖给我的股份
怎么也顶得上两三万,正好拿给明林看病。以前急着找人借钱时倒没想起来。
“你明天回的来吗?”
“回的来,明天你醒来睁开眼我肯定站在你床边。”
“好啊!”明林的语调宽慰了些。
小陈在走廊里催了,我赶紧又说了两句挂了电话。
好在老天做脸,夜里雨停了。第二天上午我们把地看了,中午吃过午饭就回成
都。在路上我给明林打了好几次电话,都说关机。不会是明林看我上午没到赌气把
手机关了吧。他好像没这么小心眼儿。
赵总的车直接把我送到医院门口。我风风火火的进了住院部大楼。 一进病房,
我看见明林竟半卧在床上看杂志。
“温江好不好玩?”明林很高兴,神色和我昨天在电话里感觉到的完全两码事。
“我是去出差,怎么是玩儿呢?怎么样了,还烧吗?”
“有点儿。不过比昨天好。”
“对了,怎么手机关机了?刚才我老没打通。”
“哦,手机让护士拿去了。”
我知道了,病房里不许打手机。一定是那个讨厌的冷脸护士把手机收走了。我
得去找护士长讲道理了。刚要出门一个圆脸的小护士推着药车进来了。她看见我笑
着打个招呼,我很生硬的点了一下头。看惯了护士的冷脸很不习惯这种主动友好的
招呼。
小护士把药车停在病床前,从兜儿里掏出个手机。正是我给明林的那个。小护
士把手机塞在明林枕头下面说:“电充好了,还藏在枕头下面。下次手机没电了告
诉我。还有用手机小心点,别让其他护士看见了,特别是护士长。到时候我可真没
办法。”
小护士从车上拿了些药让明林吃下,又查了体温,然后脸上挂着笑出去了。我
一直站在门口目送小护士离开。我纳闷的坐回明林床上。
“怎么看见护士对我笑,我这么别扭。”
“你犯贱,就喜欢别人对你冷着脸。”明林抬起手,手腕上挂了个串铜钱的中
国结。“刚才那护士给我的。杂志是她刚买的,说拿给我先看,她晚上回家看。来
的时候她说她姓苗,我还以为她学猫叫呢。”
好久没看见明林的笑脸了,他真是单纯的可爱。只要有人对他好一点儿,足够
他高兴好几天的。明林精神这么好我总算放心了,来的时候真担心看见明林又把自
己藏在被子里哭。
“早知道一根儿十几块钱的红绳子就哄的你这么高兴,我就买一麻袋让你乐死。”
“谁让你不买。”
我笑着把明林搂在怀里,看见窗外的阳光格外好。
“小苗好象我以前那个女朋友。”明林的脸微微有些泛红。
“你还有女朋友?”我吃了一惊,明林从没提过。
“我不能有女朋友吗?”
“不是不能,没听你说过吗。既然象小苗,那你女朋友很漂亮,身材也好。”
“不是长相,我指心眼儿。”
“哦。她现在在干什么?”
“念书呢。以前我们说好的,等她毕业我们结婚,然后出国,我陪她去深造。”
“她学什么的,大专还是本科?”
“研究生。厉害吧!”
“那不是比你大?”
“比我大怎么了,女大三抱金砖吗。她真聪明,心地也好,还会做菜,最会抄
鱼香肉丝了。我那几手都是跟她学的,以前我做饭可难吃。”
提起这个过期女友明林一脸自豪。我心里怪不是味儿。明林老喜欢给我做鱼香
肉丝是不是还想着她。
“如果不是出了这些事都怪我太傻了”明林眼里飘出失落的神情。
说起来我还一直不知道明林是怎么得的病。还是等他自己想说的时候吧,都是
伤心事,不好问。
“过去的事就别想了,我不是还在这儿吗?”我握着明林的手说。
“也对,我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我又是踩着点儿离开,总想能多陪明林一会儿。出住院部大楼时看见小苗护士
正推着自行车往医院外走。她交班了,换了身白色连衣裙。我叫住她想为她对明林
的照顾道谢。
小苗护士不好意思的摇着头说:“你太客气了,这些是我分内的事。那个中国
结真不算什么,是杂志上送的。早上我接班时看他一个人躺床上怪孤单的,我只想
让他高兴点儿。”
“还是谢谢你。他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你工作要是不忙,多来看看他。他现在最需要有人陪。有人关心比什么药都
强。”
小苗护士说了声再见,骑车离开了。看着她白色的衣裙在夜风中飘舞,我突然
想起了“白衣天使”,她真合适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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