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开学快一个月了,志飞一直没来过。铭远却已顾不得为这事愁闷,另一件事情
更让他窝心透了。
上期期末的一天,老家干爹来学校看过铭远。这位当年的公社书记,如今已高
升为县里一位局长了。干爹恪守着他的承诺,从铭远上大学起,一直负担着铭远的
学费。当然,当年他资助铭远上大学,也上过报纸。
见到恩人,铭远既高兴又感激,便向秋锋借了几十元钱,带干爹到了校门外的
一家小酒店,点了几个菜,陪干爹喝了一斤白干。干爹笑眯眯地望着铭远,说:'
铭远真的出息了。刚考上大学那会儿,你见人就脸红呢。现在会说话,酒也能喝了。
呵呵,好嘛。' 铭远一边给干爹斟酒,一边说:' 都得感谢您哪,要没有您,铭远
哪能上得起这学?' 对干爹,铭远是打心眼儿里感激的。酒足饭饱时,干爹问:'
铭远,你毕业后打算留省城,还是回家乡呢?' 铭远微感意外,搔搔头说:' 毕业
还早呢,我没咋想过。' 干爹说:' 也该早点做好打算了。听说想留省城不容易啊,
咱又没啥靠山好找。要说回县城呢,其实也不错的。至少我可以帮你找个好单位。
'铭远就迟疑道:'干爹的意思是?' 干爹说:' 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县政府王县
长有个女儿,高中毕业的,刚参加工作不到一年。她妈妈问我,有没有认识谁家的
小伙,要人好又有出息的,让我给她介绍。我想来想去,还就数你合适。王县长这
几年上得很快,大家都说,再过两年,肯定就到市里了。这可是门好亲事啊。你看
咋样?' 铭远想了想,一时委实没个主张,就说:' 这不是小事,您让我好好想想
再说吧。'
回到学校,铭远跟秋锋说起这事。秋锋骂道:' 别听他放屁。你好不容易爬出
了穷山沟,又跑回去给他做升官的垫脚石,疯了啊?' 铭远不愿把干爹的话当作歹
意,但让秋锋这样一说,心里却也感到有点疙疙瘩瘩。秋锋又说:' 他一个小县长
算个屁。等你毕业时,找工作的事,包在我身上,别人的事我不好说,帮你我不说
二话。放心吧。' 铭远又打电话给志飞,对他讲了这事,志飞也跟秋锋一样的态度,
让铭远别上当。
第二天,铭远去车站送干爹时,就说自己好不容易来到省城,不想再回去工作
了。干爹问:' 你都想清楚了?不再考虑考虑?' 铭远说:' 想清楚了。' 干爹脸
色就有些暗了,给铭远看见,心也跟着暗了。
这次回学校前,铭远去了趟县城,给干爹拜年。干爹一家态度的冷淡,是他未
曾预料的。坐了不一会,铭远说要告辞了,别人也没太留他。走在县城大街上,铭
远觉得嗓子眼里给人塞了团肮脏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离开县城前,铭远去一个中学同学家借住了一宿。这位同学高中时跟铭远住一
个宿舍,两人关系很好,铭远缺衣少食,常常穿这同学的衣衫,吃他从家里带来的
饭菜。如今两人见面,格外亲热。同学听他说起自己的烦恼,就说:' 你的选择没
错,都进了省城了,还回来个毬啊?' 同学的叔叔正好是干爹的秘书,对干爹的事
知道得不少。同学说:' 你晓得吗,他那次去省城,跟你说的是去出差,顺便去看
你,其实他是特意去找你的。他想卖啥子药,我不说你也该猜得出来了吧。' 铭远
说:' 不会吧?' 同学冷笑道:' 还不信?你这书呆子。那老狗日的有次在我叔叔
家喝多了,放了通臭屁,说有人连狗都不如,你喂了狗一块骨头,它还会朝你摇尾
巴,人你给了他再多好处,他也不会记你一点好。当时我也在场,晓得是在说你,
把我气坏了。听我叔说,他在跟县里另一个局长争县府办主任的交椅呢。' 这一番
话,让铭远气得直发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次回到学校,铭远向秋峰借了几百块钱,交了学费。以往开学前后几天,干
爹就会把学费给自己寄来。这一回,铭远想收到他的钱,一定要马上退回去,并且
告诉他,欠他的情以后一定会还,从今往后再不需要他的' 赞助' 了。然而开学了
一个多月,铭远并没有收到汇款单。原先以决绝的心情,拉开了架势,准备击出漂
亮的一拳,结果对手没有出现,面对的只是虚空,铭远一口气吐不出去,全憋在了
自己胸口。
不过心情阴也罢,晴也罢,日子总得一天天去过。随着专业课程的增加,学习
任务比过去繁重了很多,以铭远的底子,学起来难度不算大。但他的时间还是很紧,
不是为了忙学业,而是为了忙生计。来自干爹的财源断了,弟弟铭心如今只顾自己
的小家,父亲又年老力衰,一切只能靠自己了。铭远接了好几份家教,整天奔波于
省城好几个方向,去挣钱养活自己。请他做家教的人家都有殷实的家底,孩子却多
半不争气,铭远每每对着那些' 少爷' 、' 小姐' 们,心里充满了厌恶,但是为了
五斗米,却无法不折腰。
其中一家的男主人是市里某部门的干部,手中握有相当的实权。铭远不知道他
是如何爬上今天的位置的,但是知道他也是农村人,当年也是大学高才生,于是心
中对他充满了敬意。或许是惺惺相惜,这位男主人对铭远也颇有好感,与铭远称兄
道弟的。每次铭远给他那捣蛋儿子上完了课,他都要留他吃饭,并且陪铭远喝上两
杯。席间屡屡以父兄的身份,给铭远讲人情事故,劝戒铭远要珍惜跳出农村的难得
机遇,勤学上进。铭远骨子里是叛逆的,最烦别人讲大道理,但是来自这位大哥的
话,他却总能听得很服气。
别人做家教,每月收入不过300 来块钱,而这一家给铭远的,却多出了将近一
倍,铭远推辞过几次,但主人一再坚持,就只好怀着感激,收下了。为了不影响学
习,铭远干脆辞掉了其他几家的活,专心给这一家干。两个月下来,他不仅可以从
容应付生活所需,还有了节余。
生存的压力一旦减轻,情感的折磨便凸显出来,并且越来越尖锐痛苦。志飞始
终没来,连个电话也没有。铭远也想过去找他,给他打电话,心中的一口气,却终
究咽不下去。盼得久了,等得久了,心一天天沉重,一天天脆弱。有时想起志飞善
良的一家,想起那个温馨的夜晚,与志飞一家愉快的晚餐,想起志飞母亲注视儿子
的温暖目光,想起志飞也许已经找到了好的归宿,铭远绝望地对自己说,罢了,罢
了,就此结束吧。然而要掐死心中的感情,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些缠绵、那些
狂野、那些放纵,总在清冷的夜色里,潮水一般袭来,在铭远心中卷起滔天巨浪。
初夏时节,秋锋的生日到了。因为自己事忙,铭远已经很久没跟秋锋一起玩了。
所以生日前几天,铭远就对秋锋说,要跟他好好聚一下。到了那天傍晚,两人找了
家小酒馆,要了几个菜、一瓶白酒,对酌起来。铭远奇怪平时好热闹的秋锋,今天
居然没有带别的朋友来。秋锋说难得哥俩聚一次,不想让别人来打扰。
酒酣耳热之际,铭远说起自己做家教那家的男主人,言语间满是敬佩。秋锋却
说:' 现在的社会,没背景没关系,想爬起来太难了。谁知道他咋起来的?说不定
是靠着娶了个好老婆呢。' 铭远说:' 不管他靠的是啥子,一个农村人能走到今天
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过去每碰到一些人,一些事,常常让我无所适从,患得
患失,不晓得自己该咋办,有时甚至想要堕落,想要自暴自弃。但是经过了这两年,
我觉得自己长大了很多,如今我晓得自个该做啥了。' 秋锋说:' 这是好事,你那
位大哥在这点上说得没错,你们从农村出来,的确应该珍惜机会。'
结帐时,铭远和秋锋争着掏钱,铭远骂道:' 狗日的,你要再跟我争,就别认
我这哥们儿。' 秋锋才罢了手。回去的路上,铭远掏出几百元钱,要还从秋锋那里
借来交学费的债。秋锋死活不肯收,说:' 我手头宽裕些,能帮你点忙,我很高兴
的,你就让我高兴点不行么?' 铭远说:' 那样我就高兴不起来了。亲兄弟还要明
算帐呢,兄弟感情是一码事,欠债还钱是另一码事。我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你必
须得收下,否则我跟你急。干爹教会了我,在这个世界上,人只能依靠自己。' 秋
锋怅怅地收了钱,说:' 你这样搞得我很难受的。' 铭远说:' 你已经在我最困难
的时候帮了我,还难受个球啊。再说现在我也不缺钱的,缺钱我自然还会管你借。
'秋锋只好收下了钱。
又过一过多月,是铭远自己的生日。这个生日铭远是在离省城几百公里外的一
个山区小城度过的。那座小城依山傍水,风光秀丽,但是离城几里处,却有几家矿
山机械企业,这次学校组织铭远他们到当地实习了一个多月。
小地方没有太多的娱乐活动,一个多月的实习生活,让这帮省城里来的年轻人
无聊透了,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上班下班,仅有的娱乐不是打牌就是打篮球。不光
秋锋这样的少爷大骂' 穷山恶水' ,连铭远也觉得这里实在闷得慌,跟自己家乡有
得一比。
令铭远惊奇的是,秋锋只叫了几天苦,却很快在这里逍遥起来了,整天眉开眼
笑,还常常哼哼起小调来。铭远变问他是不是春天又来了。秋锋嘿嘿笑道:' 你这
龟儿子眼真毒,啥都瞒不了你。' 铭远又追问是哪位小妞又落入了魔掌。秋锋得意
洋洋地说:' 就是隔壁化肥厂的那个小会计,我们打球时,常站一边看的,高高的
个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那个。' 听他这么一说,铭远记起来了,这些天与附近
几个厂举行篮球赛时,常常有一帮男男女女围观,其中好象是有这么个姑娘。
秋锋、铭远和另外几个同学球打得都不错,来到这里,与几支厂队较量,每一
次都打得对方稀里哗啦。尽管比赛一边倒,但各厂的一帮少男少女,却还是趋之若
骛,男的是来看球,女的呢,多半就是看人来了。
比赛过几次之后,不少女孩子就爱往男学生寝室里跑了。在秋锋对铭远坦白之
后,那个一笑带酒窝的女孩子,便常往秋锋和铭远的宿舍跑,每次都会带来一堆好
吃的。每次她一来,铭远便溜了出去,四处游荡。
同学们的乐不思蜀,让铭远倍感孤独。在不远的未来,秋锋和别的同学很快都
将找到一个人,陪他们一起生活,生儿育女,过上自己的家庭生活。我该怎么办?
铭心已经不属于我了,志飞也开始找媳妇儿了,活在这个世上,是否人人都得结婚
生子?这些问题,铭远过去尽量逃避不去想,如今却常常去想,不得不想,可是总
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徒增烦恼而已。
见到铭远心事重重,秋锋就说,大家都习惯这里了,你何不跟大家学学,也找
个女孩子玩玩,保准你开心多了。铭远骂他畜生,骂完又说:' 少跟我鬼扯了,还
是说说你跟你那位咋样了吧。' 秋锋摆出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说:' 我交过的所有
女朋友,都没她性格好,可她长得实在有点抱歉,补考都不一定及格呢。' 铭远就
骂他:' 人家对你这么痴心,你还说这样的狗屁话,是不是人啊你?' 秋锋就苦着
脸说:' 开个玩笑嘛,其实她长得也不算难看。可是这鬼地方,跟你老家一样穷山
恶水吧?难道要我留这里?这不是开国际玩笑么。' 铭远点点头,说:' 这倒是真
的,这样的地方绝不适合你。那你干吗跟人家粘粘乎乎的?早点让人断了这条心得
了。老实交代,有没有占人便宜?' 秋锋哭笑不得:' 你还敢骂我,我看你才是头
畜生,说不到两句话,就往那儿想。' 铭远嘲笑道:' 就你,还敢跟我装得三贞九
烈的,要你不吃荤,比起让狗不吃屎还要难多了。' 秋锋捶了铭远几拳,骂道:'
你这张狗嘴。唉,说真的,我现在发现自个完蛋了,对女孩子一点儿都狠不下心来,
想当初哥们多潇洒啊,如今连坏事都不敢干了。都是给你这小子带的,完了完了,
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我要变成柳下惠啦。' 铭远笑骂道:' 放你狗屁。'
铭远生日那天,秋锋和一帮同学买来酒菜,在寝室里热热闹闹给他庆祝了一场,
那女孩也来了,坐在秋锋旁边,话很少。
大家一轮又一轮敬酒,铭远来者不拒,兴致特别高。临近午夜时,有人提议把
桌子搬到屋外去喝,大家说好啊好啊,说干就干。到了屋外,发现不知何时,一轮
明月已高挂夜空,清辉洒了一地,四周群山环抱,月色下,一个个山头悄然伫立,
空气中没有省城的车马喧嚣,隐约可闻的,只有不远处山间小河的幽咽。人们一时
间无话了,似乎怕惊醒了群山的梦。'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铭远
心中突然冒出这样的诗句来,对着皎洁的圆月,软弱得几乎无法自持。志飞,你在
干什么呢?你想我吗?
散席前,大家说这鬼地方蛋糕都买不到,铭远你就喝三杯酒,许三个愿吧。铭
远对着月亮,合上眼,默默许了愿,一口气喝了两杯酒,正想喝第三杯,一个同学
按住他的手,说等一等,先把你许的愿给大家伙说说。铭远就说:' 我的第一个愿
是,希望父亲和弟弟快乐无忧。' 众人说没劲,快说第二个,铭远说:' 希望咱们
一帮哥们儿不管以后如何,都能'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大家嚷嚷说这个有
点意思,来来来,为这个愿望干一杯。喝完酒,有人又让铭远说第三个愿望,秋锋
瞪了他一眼,骂道:' 龟儿子你懂不懂,这个愿望是铭远自己的,不用告诉你们。
'铭远挥挥手说:'我这个愿望其实还是许给大家的。希望今天的每一个人,都能得
到幸福的爱情,'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为了今天的月亮,大家干了这最后
一杯。' 说完自己先仰头干了,干完后把杯子摔得粉碎。
这天晚上,秋锋送那女孩子回家,很晚才回来,眼睛有些红肿。此后,那女孩
儿再没来过,铭远知道秋锋听了自己的劝,已经跟她断了。这些天,铭远第一次发
现秋锋变得沉默了。难道这小子真的在这种不合时宜的地方,有了真正的感情?想
起自己力劝秋锋与那女孩分手,铭远心中有些惴惴不安。
火车到达省城时,已是夜里11点多。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宿舍,门卫老大伯递
了个纸盒子给铭远,说是一位同学托他转交的。拆开纸盒,铭远看见里面躺着件浅
灰色衬衣。铭远知道,志飞来过了。上学期与志飞逛街时,看到这件躺在商店橱窗
里的休闲衬衣,铭远很喜欢它的简洁纯净,只是200 多元的价格,对他来说太昂贵
了。拿出衬衣,里边掉出张纸条,上面是志飞的笔迹:铭远,生日快乐!
到水房里草草冲洗了身子,铭远换上了新衬衣,仔细擦干眼里的泪水,梳理好
湿漉漉的头发,一头扎进了夜色中。
到达志飞学校时,已经是12点半了,校门上了锁。铭远找了个电话亭,给志飞
宿舍打了电话,谎称自己是志飞的哥哥,说家里有急事,要他听电话。' 喂,铭远,
是你吗?' 志飞的声音在话筒里响起,铭远哽咽道:' 志飞,是我,我在你校门外
边。你能不能出来?''好的,你等着我,我马上来。' 志飞匆匆忙忙挂了电话。
不一会儿,志飞出现在铭远视野中。铭远迎过去,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志飞挣
扎开来,拉着铭远走进不远处一片茂密的树荫下,才扑进铭远怀中,' 呜呜' 痛哭
起来。铭远捧起志飞的脸,用自己的嘴、自己的舌头,堵住志飞的嘴巴,志飞伤心
的哭声,还是不时滑了出来。两人的泪水,流到了对方脸上,流进了对方嘴里,既
苦涩又甜蜜。
学校回不去了,好在铭远口袋里还有一百多块钱,两人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来。
这一晚,铭远和志飞彻夜癫狂。
接下来每个周末,不是志飞来铭远的学校,便是铭远去找志飞。只是想要亲热,
必须避人耳目,两人有时不得不跑到荒郊野外,才能得到片刻的机会。但越是辛苦,
越是幸福而又刺激。
又临近期末了,志飞要回家帮家里忙夏收,让铭远跟自己同行。铭远拿不定主
意回不回去,他既想在城里找点事情做,好为下学期攒点学费、生活费,又担心家
里农活太忙,父亲年老体衰,一个人应付不来。对于兄弟铭心两口子,春节一见之
后,铭远是彻底失望了,不敢再奢望他们会帮老父做点什么。
正在犹豫之际,山娃来学校找他。山娃老婆生了孩子,山娃回家呆了几个月,
又要去广东打工了。经过省城,给铭远带来了家里的口信。铭远从他口中得知,小
月生了个儿子,家里忙不过来,很多事都要父亲帮忙,于是分开的两个家,又等于
合在一起了。父亲告诉铭远,有他和铭心两个人一起干活,家里的事他就别担心了。
放假回不回家,让铭远自己看着办吧。
山娃还给铭远带来了一张相片,小月坐在中间,怀里抱着个胖小子,铭心和父
亲站在背后。铭心、小月都在开心地笑着,父亲脸上也有笑容,却笑得有些僵硬,
眼里还有一丝愁容,若隐若现,给这张欢乐的全家福,带来了某种不和谐,色彩明
快的相片上,仿佛浮动着一抹淡淡的阴影。铭远发觉,站在新生儿的背后的父亲,
比上次见到时又明显衰老了,心中不由感到几分辛酸。
小侄子单名叫翔,是铭心给起的。铭远玩味了很久,隐隐猜到他起这名字的缘
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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