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兄弟俩又一次见面,是在半年后,过年前几天。
又到寒假了,铭远与志飞回到了家,这次志飞在铭远家呆了好些天,直到除夕
才回家了。铭远送志飞走时,志飞让铭远过了年,去他家玩几天,铭远却拒绝了。
志飞有点生气,说:' 不来就不来吧,我不逼你。' 铭远歉然道:' 志飞,我晓得
你回到家,会感到无聊,会想我。我也一样,可我还是不想去你家。我不是还记着
上次的事儿,在跟你赌气。我只是怕见你爹娘,他们太好了,在他你家里,背过他
们我跟你荒唐,我心里会难过,总觉得自己在造孽……' 志飞勾着头,叹息道:'
铭远,你别说了,我明白你的心思。我不怪你。唉…铭远,你回去吧,你送得够远
了。' 铭远停下脚步,握住志飞的手,志飞的手很凉,铭远用力搓了搓,说:' 志
飞,你别想太多,回到家,好好陪你爹妈过个年。有些事,你没办法解决,我也没
办法,但我的心意你该是清楚的。以后的路,我们走一步看一步吧。' 志飞勉强笑
了笑,说:' 你就别罗嗦了,非要把我弄哭了你才高兴?啥也别说了,回去罢。'
铭远亲了亲志飞的脸,然后放开他,说:' 那我回去了。我开学比你早,就不等你
了,回学校再见罢。'
往回走了一段路,回头看时,志飞还站在分手的地方,看样子是在哭。铭远本
想回去,却硬起心肠扭头走了,没再回头去看。除了让彼此更加烦恼更加伤感,回
去了又能如何呢?
这次回到家,家中那座老屋显得更加低矮破败了,父亲也更加衰老了,而变化
最大的,还是铭心,原来挺拔的身子已变得微微佝偻,一头干枯蓬乱的头发,胡子
也老长,眼里不见一点光泽。见了铭远,只淡淡道:' 回来了?' 铭远心里发酸,
不晓得该说啥,只' 嗯' 了一声。一家人团聚,唯一快乐的是翔儿,抓着铭远带回
来的一堆糖果,找邻家小伙伴玩去了。铭远恍然觉得,那活蹦乱跳出门而去的,是
弟弟铭心,抬头看时,铭心就坐在自己旁边,眼睛仿佛在盯着某处,又象什么也没
在看。
晚饭是父亲做的,铭远帮着烧火。本来铭心是全家最会操持家务,煮饭做菜的,
这次回来却总见他袖手旁观。父亲边做饭边唠叨铭心进一趟城,回来就懒得不成话
了,当初就讲那城里不是啥好地方,非不听,要出去找大钱,这下好了,媳妇跑了,
还给自个带了一身的懒病回来。铭心听得烦了,砰地一摔门,出去了。铭远叫了他
一声,也不回头。铭远就问:' 他去哪儿了?' 父亲就愤愤然道:' 哪儿?还不是
去找溪沟对门那帮二流子赌钱。' 铭远就说:' 爹,你没事就少说几句,铭心也够
怄气了,你这样说他,非要让他气出个好歹来么?' 父亲骂道:' 不说还行?你不
晓得,这狗日的一回来,简直跟个死人一样。以前谁不说咱家铭心勤快会干活,如
今倒好,地里的活,都要我这半截入土的人来干,我这是得罪了哪门菩萨,造的啥
子孽哟?都七老八十了,安逸日子没过上一天,到头来还得伺候他们爷儿俩。' 铭
远道:' 瞧您说的,铭心是啥样的人,咱还不清楚么,过些日子,等他这心里的疙
瘩消了,就没事了。再说我也快毕业了,以后你跟我去城里过得了。' 父亲喃喃道
:' 去城里享福是好,可这一个没老婆,一个没娘的,我哪能那么撇脱,说走就走?
'继而又愤然骂道:'小月这狐狸精,当初咋就没看清她啊,好好一个铭心,好好一
个家,简直全给她毁了。前两天人家还带话回来,说要回家来了,要跟铭心离婚。'
饭菜上桌,铭心还没回来,铭远到门口,冲着溪沟对门喊了好几声' 铭心,铭
心' ,没人答应。父亲说:' 别管他了,咱先吃,翔儿口水都流了好几丈了。' 回
头逗翔儿:' 翔儿,伯伯买的猪肝、腰子,咱全吃了,不给你那背时老子留,好不?
'翔儿小手扭着自己脏脏的衣角,轻声说:'不好,爷爷,咱给爸爸留一点嘛。' 铭
远把翔儿抱上桌,说:' 这孩子真懂事。' 父亲就说:' 是啊,这家里,就这孩子
最可怜。人家这么小,倒最疼他爹了,有啥好吃的,都说要给他爹留点。可铭心这
狗日的,灌了猫尿,还常常拿孩子出气呢。' 铭远看见翔儿嘴巴一扁一扁,象要哭
的样子,赶紧扯扯父亲,让他别说了。
快到半夜,铭心才回来。白天跑了路,铭远感觉很累了,但是家里凄惶的光景,
更让他心烦意乱,怎么也睡不着。铭心进来后,他问道:' 铭心,听说小月要跟你
离婚,你咋打算?' 铭心沉默了一下,闷声闷气道:' 反正我不跟她离。' 铭远道
:' 可人家不跟你过了,你这样顶个毬用?这天下的女人,又不止她小月一个,你
干啥这么傻,非要在她的裤腰带上吊死?' 铭心楞楞地坐在床边,象在跟铭远说话,
又象在自言自语:' 当初结婚那阵子,谁不说我们是天生一对,我真搞不懂,这日
子咋说变就变了?……哥,你书读得多,你说说,这到底是为啥啊?我对小月还要
好成啥样子,她才能满意?' 铭远想了想,说:' 你没法子让她满意,人的心一旦
飞出去,就收不回来了。现在那些出去打工的,你看有哪个还想回来?' 铭心喃喃
道:' 莫非……真没法子了。' 铭远看他痛苦的样子,想说点啥安慰话,又想还是
让他死了这条心吧,于是自己转身睡了。
铭心坐了半晌,才脱衣上床。哥俩都知道对方醒着,却都不说话。不知为什么,
铭远眼前浮现出了当初铭心跟自己去省城时的光景,那一趟回来,都市生活让铭心
有些花了眼,失落了好些日子。铭远知道了这一切,深深后悔不该带铭心出去。睡
在黑屋子里的人,让他们看到了光亮,却没有走出去的希望,是件很残酷的事。然
而如今,不少人都走出去了,却无法适应外面的空间,种种不幸的、伤感的、绝望
的故事,就从走出去的一刻开始孕育发生。铭远悲伤地想,当城市挟裹着它的物质
和诱惑呼啸而来时,淳朴宁静的乡村,是否注定要衰败没落,支离破碎?
几天后,小月回来了,一起来的还有个男人,听说他要娶小月,等这边离了,
马上就回大城市结婚。铭远听了冷笑道:' 娶她?人家包她还差不多。咱走着瞧吧,
看看她有啥好下场。' 小月一直住在娘家,连见翔儿,都是让她娘来接过去的。铭
心整天灌酒,可是醉倒了,终归还得醒来,到了第5 天下午,在铭远和父亲又劝又
骂下,终于跟小月去了镇上,办了离婚手续。
小月想要翔儿,铭心、铭远和父亲在这问题上死活不让步,最终孩子被判给了
铭心。小月走的那天,抱着翔儿哭得震天响,眼泪鼻涕抹得孩子满脸满身都是,翔
儿却一个劲挣扎,想回铭心怀里,小月就哭得更加厉害。铭心在一边看着,神色木
然。不远处,是与小月一起回来的男人,等得很不耐烦。
小月带回来好几大包小孩子衣裳,还给翔儿买了一条金项链。翔儿穿戴了这些
东西,与四周的孩子全然不同了,别的孩子羡慕地这里摸摸,那里捏捏,小家伙就
一副很得意的样子。铭远看在眼里,心里堵得慌,把翔儿拉回了家。
过几天,翔儿与邻居家孩子打架了。那孩子比翔儿大得多,翔儿又撕又咬,自
己吃了不少亏,弄得鼻青脸肿的,但对方那孩子一个手指头差点没给他咬了下来。
两家大人闻声出来,把孩子拖开,邻居家女人看看儿子的手指,大叫:' 不得了了,
你看看这手指,都快掉了。你们家孩子咋这么毒,真是有娘养没娘教的……' 铭心
铁青着脸,问翔儿怎么回事,孩子抽抽搭搭说邻居小孩骂他娘是卖X 的。铭心揪着
他耳朵,骂道:' 我日你妈的,还不跟老子滚回去,你娘就是卖X 的,你还不让人
家说啊?' 铭远拉开铭心,抱着翔儿,回头责怪邻居女人:' 你骂翔儿毒,他才那
么点小孩,晓得啥子?你们家孩子也大不了多少,未必他就晓得啥是卖不卖的,你
敢说不是你们教他的?我家倒霉,你不可怜也就算了,干吗跟这么点小孩过不去?
人心肠好点,会有好报的。' 一席话让那女人低了头,一边唧唧咕咕说:' 我们哪
里教孩子那些啊。翔儿我们也喜欢着呢,哪会跟他过不去。' 一边拉着自家孩子走
了。
回学校前一晚,铭远跟兄弟谈了很久,说人家已经走了,这剩下的日子是自个
的,得把家里的事重新操持起来,别让左邻右舍瞧不起。就算不争面子,也要为爹
和翔儿想想,一家三口,老的老,小的小,就你是个男人,你不争气点,他们咋办?
农村来钱的门路少,你要再不勤快,这日子就没法过了。铭心静静地听完,抬起泪
眼婆娑的头,说:' 哥,你说的这些,我都晓得。你放心走吧,咱家里就你出息了。
家里的事你别操心,我会好好弄的。' 铭远也感到心酸,不敢看兄弟的眼睛,就劝
他过去的事该忘了就忘了,再找个人吧。铭心说世上女人再多,他也不想再碰了。
一句话说得铭远心里狂跳,不敢再劝他了。
这一趟回来,铭远心里异常沉重。离开家时,父亲、兄弟和小侄儿高高矮矮站
在路口,看着他远去。铭远没敢回头,只想快点走出他们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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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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