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2)
十七
车夫勒住了四匹马,往右边黑麦田里回头望了一眼,那里有几个农民坐在大车旁。事务
员本来想跳下车去,但是随后又改变了主意,命令式地向一个农民吆喝,做手势要他走过来。
在马车行驶时感到的微风,车一停就平息了;马蝇落在汗流浃背的马身上,马忿怒地想把蝇
子驱走。从大车旁传来的敲击镰刀的铿锵声停息了。有个农民立起身来,朝着马车走来。
“唉呀,你的动作太缓慢了!”事务员向着那个赤着脚慢腾腾地跨过踩硬了的干路的车
辙走来的农民怒喝道。“快点!”
那个鬈发的老头,头上缠着树皮绳索,伛偻的脊背被汗水淋得黑黝黝的,他加快速度,
走到马车跟前,用他的晒黑了的胳臂扶住挡泥板。
“沃兹德维任斯科耶村,老爷的庄园吗?到伯爵家去吗?”他翻来覆去地说。“你瞧,
走到路的尽头,就往左拐。顺着大路一直走,就到了。不过你们要找谁呀?伯爵本人吗?”
“他们在家吗,朋友?”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含糊其词地说,甚至对农民也不知道
怎样打听安娜才好。
“一定在家的,”农民说,把体重由一只赤脚上倒换到另外一只上,在尘土里留下清清
楚楚的五个脚趾印。“一定在家的。”他又重复了一句,显然很想聊一阵。“昨天还来了一
群客人哩。客人,多得了不得……你要干什么?”他扭过去望着在大车旁喊叫的小伙子说。
“啊,不错!不久以前他们骑着马路过这里,去看收割机。现在一定到家了。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远路来的,”车夫说,又爬到驭台上。“那么不远了?”
“我告诉你就在那里。你们走到路口就……”他说,一直用手摸索着马车的挡泥板。
一个年轻的、身强力壮的、个子矮小的小伙子也走上前来。
“什么,是不是要雇工人去割麦子?”他问。
“不知道,小伙子。”
“喂,你瞧,转到左边的时候,就到了,”农民说,显然舍不得让他们走掉,想聊聊。
车夫赶着车走掉了,但是他们刚一转过弯去,就听见农民们喊叫起来:
“停下,嗨,朋友们!停下来!”两个声音呼喊。
车夫勒住马。
“他们来了!那就是他们哩!”农民喊着说,指着沿着大路过来的四个骑马的和两个坐
着游览马车的人。
骑在马上的是弗龙斯基和赛马骑师,韦斯洛夫斯基和安娜,游览马车里坐的是瓦尔瓦拉
公爵小姐和斯维亚日斯基。他们骑马出游回来,并且看了一架新运来的收割机开动的情况。
马车停住不动的时候,骑手们以散步的步伐走过来。安娜同韦斯洛夫斯基并肩走在前头。
她平稳地骑着一匹马鬃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尾的英国种矮脚马。看到她那由高帽里散落下
来的一绺绺的乌黑鬈发的美貌动人的头,她的丰满的肩膀,她的穿着黑骑装的窈窕身姿,和
她的整个的雍容优雅的风度,多莉不由得为之惊倒了。
最初的一瞬间,她觉得安娜骑马是不成体统的。在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心目中,
女人骑马是和幼稚而轻浮的卖弄风情的观念有关联的,按她的见解,这对于处在安娜这种境
地的女人是很不合式的;但是当她在近处端详了她一下的时候,她马上觉得安娜骑马也没有
什么不好。虽然她具有优美动人的风度,但是安娜的一切——她的姿态、服装和举止——是
那样单纯、沉静和高贵,再也没有比这更自然的了。
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戴着丝带飘舞的苏格兰帽,骑着一匹骑兵的灰色烈性战马,两条
粗腿往前伸着,和安娜并着肩,显然正在自我欣赏,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一认出他,就
忍不住笑起来。骑着马走在他们后面的是弗龙斯基。他骑着一匹纯种的赤骝马,它显然奔驰
得烈性大发,他揪着缰绳勒住它。
在他后面的是一个穿着赛马骑师服装的身材矮小的人。
斯维亚日斯基和瓦尔瓦拉公爵小姐坐着一辆簇新的游览马车,车上套着一匹乌骓骏马,
追赶着骑马的人们。
安娜认出那娇小的、蜷缩在旧马车角落里的人就是多莉的时候,她的面孔立刻就欢笑得
容光焕发了。她喊了一声,在马上耸动了一下身子,让马奔驰起来。驰到了马车跟前,她不
用人扶就跳下马,提着骑马服,迎着多莉跑过去。
“我想是你,可是又不敢这么妄想!多么高兴啊!你简直想像不到我有多么高兴!”她
说,一会儿把脸紧贴着多莉吻她,一会又闪开,带着微笑打量她。
“多么高兴的事啊,阿列克谢!”她说,转向下了马正朝她们走来的弗龙斯基。
弗龙斯基,脱下灰色大礼帽,朝着多莉走过去。
“您想像不出,您来了我们多么高兴哩!”他特别加重了语气说,同时微微一笑,露出
两排结实的白牙齿。
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没有下马,摘下帽子欢迎客人,兴高采烈地在头顶上挥舞着他的
缎带。
“这位是瓦尔瓦拉公爵小姐。”当游览马车驰拢来的时候,安娜回答多莉的询问的眼光。
“啊呀!”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她的脸上不由得流露出不满的神色。
瓦尔瓦拉公爵小姐是她丈夫的姑妈,她早就认识她,却不尊重她。她知道瓦尔瓦拉公爵
小姐一生都在有钱的亲戚家过寄人篱下的生活;但是她现在竟然到弗龙斯基家——一个完全
陌生的人家——里作食客,因为她是她丈夫的亲戚使多莉感到莫大的侮辱。安娜觉察出多莉
脸上的表情,于是不好意思起来,脸上泛出红晕,使得骑装由她的手里滑落下去,把她绊了
一下。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走到停下来的游览车跟前,冷淡地同瓦尔瓦拉公爵小姐打了个
招呼。她同斯维亚日斯基也认识。他打听他那行径古怪的朋友和他的年轻妻子近况如何,眼
光扫了一下那一群拼凑起来的马和马车上那千疮百孔的挡泥板,于是请夫人们都来坐游览马
车。
“我去坐那辆马车,”他说,“马很驯良,而且公爵小姐的驾驶技术高明得很哩。”
“不,请您坐在原处别动,”也走上前来的安娜说。“我们去坐那辆马车,”于是挽着
多莉的胳膊,引着她走了。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看见那辆她从未见识过的雅致的马车,那一匹匹出色的骏马和
环绕着她的那一群优雅而华丽的人,弄得眼花缭乱了。然而最使她感到惊讶不置的还是在她
所熟悉而钟爱的安娜身上所发生的变化。换上另外一个女人,一个眼光不那么敏锐、以前不
认识安娜、特别是一个没有起过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在路上起过的那种念头的女人,在
安娜身上是看不出什么异样的地方的。但是现在多莉被那种仅仅在恋爱期间女人身上才有的。
现在她在安娜脸上所看出的那种瞬息即逝的美貌所打动了。她脸上的一切:她脸颊和下颚上
的鲜明的酒靥,她嘴唇的曲线,她面孔上依稀荡漾的笑意,她眼里的光辉,她的动作的优雅
与灵活,她的声音的圆润,甚至她用来回答韦斯洛夫斯基的那种半恼半笑的姿态,——他请
求许他骑她的马,好教它跑时用右脚起步——这一切都特别使人神魂颠倒;好像她自己也知
道这一点,而且为此感到高兴。
当两个女人在马车里坐定了的时候,两个人突然不自在起来。安娜因为多莉那样聚精会
神好奇地打量她而难为情;而多莉,在斯维亚日斯基批评过“这辆车子”以后,因为安娜陪
她一齐坐上这辆又肮脏又破旧的马车不由得羞惭起来。车夫菲利普和事务员也有同感。事务
员为了掩饰自己的窘相,手忙脚乱地张罗着,搀扶夫人们上车,但是菲利普变得愁眉不展了,
打定主意将来决不再受这种外表上的优越气派的影响。他讽刺地冷笑了一声,瞥了一眼游览
马车的那匹乌骓骏马,心里已经断定这匹马只适于散步之用,热天一口气决走不了四十里路。
大车旁的农民们都立起身来,一边好奇而快活地观望着客人们的会晤,一边说东道西。
“他们很高兴哩,好久没有见面了!”头上缠着草绳的鬈发老头说。
“喂,格拉西姆叔叔,要是套上黑骟马拉麦捆,干起活来就快了!”
“你瞧!那个穿马裤的是女人吗?”他们中间有一个人喊道,指着正跨上女用马鞍的瓦
先卡·韦斯洛夫斯基。
“不,是男人。看,他跨得多么灵活啊!”
“唉呀,小伙子们,看起来我们今天不歇晌了?”
“今天还有什么时间歇晌哩!”老头说,斜着眼望了望太阳。“看看,过了晌午了!拿
起镰刀,来吧!”
十八
安娜望着多莉的消瘦、憔悴、皱纹里满是灰尘的面孔,本来想要把心里想的话告诉她,
就是:多莉消瘦了;但是想起自己却变得美貌动人了,而多莉的眼色也仿佛这么说,于是她
叹了口气,谈起自己的事情来。
“你望着我,”她说。“心里在纳闷,处在我这种境地,我能不能幸福呢?哎唷,你怎
么想法呢?说起来真不好意思;但是我……我却幸福得令人难以宽恕呢!在我身上发生了不
可思议的奇事,就像一场大梦,正吓得心惊胆战的时候,突然间醒悟过来,感觉得一切恐怖
都不存在。我醒过来了。我历尽了恐惧和痛苦,但那早已是过去的事了,特别是自从我们到
了这里以后,我幸福得不得了!……”她说,带着羞怯的微笑探究地凝视着多莉。
“我多么高兴呀!”多莉微笑着说,语气却不由得比本来的意思冷淡了些。“我替你高
兴哩。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呢?”
“为什么?因为我不敢……你忘记了我的处境……”
“给我?你不敢?若是你知道我多么……我以为……”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想要说说她今天早晨的想法,但是不知为什么她现在又觉得很
不适当了。
“不过,这个我们以后再谈吧。这是什么?这些建筑都是什么?”她询问,想要改变话
题,指着映入眼帘的一道相思树和紫丁香树构成的绿色天然篱笆后面的红绿相映的房顶。
“简直是一座小城市呀!”
但是安娜没有回答。
“不,不!你对于我的境遇到底怎么看法,你怎样想法?
怎样想法?”她追问。
“我认为……”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本想开口说下去,但是恰恰在这时已经把马调
教得会先迈右腿奔驰的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穿着短皮外套疾驰过去,笨重地在女用皮马鞍
上一起一伏。
“行了,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他叫喊。
安娜望都没有望他一眼;但是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又觉得在马车里不便讨论这么大
的问题,因此她简单地回答说:
“我没有什么意见,”她说,“我一向爱你,如果爱一个人,那就爱整个的他,实事求
是地照他本来的面目去爱他,而不是脱离实际希望他这样那样的……”
安娜扭过头去不看她朋友的面孔,眯缝着眼睛(这是她的新习惯,多莉以前没有见过),
凝思起来,极力想要完全领会这些话的含意。而且她显然按照自己的想法领悟了,她瞥了多
莉一眼。
“如果你有什么罪过,”她说。“为了你来了而且说了这一番话通通会得到宽恕的。”
多莉看见她的眼睛里泪水盈盈的了。她默默地紧紧握住安娜的手。
“这些到底是什么房子?怎么这样多啊!”沉默了一会以后,她又旧话重提了。
“那是仆人的下房、养马场和马厩,”安娜回答。“从这里起是花园。本来全都荒芜了,
但是阿列克谢又通通修葺一新。他非常爱这庄园,这简直出乎我意料之外,而且他对经管农
业醉心得很。当然这是由于他天分高!不论他干哪一样,他都干得很出色。他不但不觉得枯
燥无味,反而干得起劲极了。他——就我所知道的——成了第一流的精打细算的庄园主;在
农事上他甚至都斤斤计较了。不过只是在农业上才这样。但是遇到要用几万的场合,他又不
打算盘了,”她说,脸上流露出那种愉快而调皮的微笑,那是妇女们谈到只有她们才发现得
了的她们的爱人的隐蔽特性时常表露出的。“你看见那一幢大建筑吗?那是一所新医院。我
想要值十万多卢布哩。这是他目前的dada①。你知道这是怎么开办起来的?农民们请求他廉
价出租一些牧场,我想是这样的,而他一口回绝了,于是我就责备他太吝啬。当然不只是因
为这件事,而是好多事合在一起,使得他动手修建了这个医院,好证明,你知道,他并不吝
啬。可以说,c’estunepetitesse,②可是我却因此更爱他了。现在你马上就会看到房子了。
那还是他祖父的房子,外表上什么也没有变动。”
①法语:特别爱好的话题。
②法语:这是一件小事。
“多么漂亮啊!”多莉说,用一种不期然而然的惊异眼光观看着在花园里的古树的深浅
不一的绿荫掩映中耸立着的、有着一排排圆柱的富丽堂皇的宅邸。
“很美,不是吗?由房子里,由楼上眺望,风景美得惊人哩。”
她们的马车驶进了铺满砂砾、百花环绕的院落,那里有两个人正在用粗糙多孔的石头围
着耙松了的花床砌花坛,她们驶进去停在有顶的门廊下。
“啊,他们已经到了!”安娜说,望着正由台阶旁牵走的乘骑。“这匹马好极了,对不
对?这是矮脚牝马,是我最喜爱的。牵到这里来,给我些糖。伯爵在哪里?”她向冲出来的
两个穿着讲究的号衣的仆人说。“哦,他来了!”她说,看见弗龙斯基和韦斯洛夫斯基出来
迎接她。
“你把公爵夫人安置在哪个房间里?”弗龙斯基用法语对安娜说,不等她回答就又一次
招呼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这一次他吻了吻她的手。“我想,有凉台的大房间吗?”
“噢,不!太远了!最好住在犄角上的房间里,那我们就可以多见面了。哦,我们去吧,”
安娜说,把仆人拿来的糖喂了她的爱马。
“Etvousoubliezvotredevoir,”①她对也出来站在台阶上的韦斯洛夫斯基说。
“Pardon,j’enaitoutpleinlespoches,”②他微笑着回答,把手指伸到背心口袋里。
“Maisvousvenezrtoptard,”③她说,用手帕揩揩喂糖时被马舐湿了的手。安娜转向多
莉说:“你可以久住吗?只待一天?这可不行!”
①法语:您忘了您的职责。
②法语:对不起,我有满满几口袋哩。
③法语:但是您来得太迟了。
“我答应了的,还有孩子们……”多莉回答,因为她得从马车里取出行李,又因为她知
道自己满面风尘,而觉得狼狈起来。
“不,多莉,亲爱的……好,再说吧!来,来吧!”于是安娜引着多莉到她的房间里去
了。
这不是弗龙斯基所提到的那个富丽堂皇的房间,而是一间安娜请她将就着住的房间。这
间需要道歉的房间也非常豪华讲究,这样的房子多莉还从来没有住过,这使她回忆起国外最
好的旅馆。
“哦,亲爱的,我多么高兴呀!”安娜说,她穿着骑装在多莉身边坐了一会儿。“跟我
谈谈你自己的事。我只匆促地见过斯季瓦一面。可是他不可能告诉我孩子们的事情。我的小
宝贝塔尼娅怎么样?我想,长成大姑娘了吧?”
“是的,很大了哩。”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简短地说,关于她的孩子们的事情她竟
能够这样冷淡地回答,连她自己都觉得惊异。“我们在列文家过得愉快极了。”她补充说。
“哎哟,要是我知道,”安娜说。“你并不轻视我……我早就邀请你们都到我们家来了。
你知道,斯季瓦和阿列克谢是交情很好的老朋友。”她补充说,突然间涨红了脸。
“是的,不过我们过得很好哩……”多莉心慌意乱地回答。
“不过,我高兴得说傻话了!只有一点,亲爱的,见了你我多么高兴呀!”安娜说,又
吻吻她。“你还没有说你对我怎么看法呢,我一切都想知道。我很高兴你照我本来的面目看
待我。主要的是,我不愿意你认为我想表白什么。我什么都不想表白,我不过要生活,除了
我自己谁也不伤害。我有权利这样做,是吗?不过,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谈得完的,我们以后
再好好谈吧。现在我去换衣服,打发使女来侍候你。”
十九
剩下一个人,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用主妇的眼光打量这个房间。在她到达这幢宅邸
和穿过庭院的时候,以及她现在置身于这间屋子里所目睹的一切,都给予了她一种富丽堂皇
和在现代欧洲流行一时的那种豪华的印象,这种气派她仅仅在英国小说中读到过,她在俄国
和乡村里还从来没有见过。从新式的法国糊墙纸到整个房间满铺的地毯,一切都是焕然一新
的。床上有着弹簧床垫,摆着式样别致的靠垫和套着绸缎枕套的小巧玲珑的枕头。大理石的
脸盆架、梳妆台、卧榻,写字台、壁炉上的青铜钟、罗纱窗帷和门帘,一切都是贵重而崭新
的。
那个梳着时髦发式、穿着一件比多莉穿的还要时髦的衣服来供她使唤的漂亮使女,也像
房里的一切那样豪华而新颖。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很欢喜她那种文雅、整洁和殷勤的风
度,但是跟她在一起却觉得很不自在;她不好意思让她看见她不幸错打在行李里的打补钉的
短上衣。她在家里以那些补钉和织补过的地方感到自豪,而现在却不胜羞愧。在家里事情很
明白,缝制六件短上衣需要六十五戈比一俄尺①的棉布二十四俄尺,共计要花十五个卢布以
上,花边和手工还不在内,于是她把这十五个卢布都节省下来。但是她在使女面前感到的倒
不一定是羞愧,而是不舒服。
①1俄尺合0.71米
当她早就认识的安努什卡走进屋里的时候,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觉得轻松多了。那
个漂亮使女要到她的女主人那里去,安努什卡就留在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房里。
安努什卡显然很高兴这位夫人的来临,她滔滔不绝地叨唠着。多莉觉察出她很想对她的
女主人的处境,特别是伯爵对安娜的爱情和忠诚,发表一下意见,但是她一开口提到这个,
多莉就小心地拦阻住她。
“我同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是一起长大的,对我来说,我的女主人比一切都珍贵。哦,
这不是我们所能判断的。而且看起来他的爱情那么……”
“方便的话,请把这件拿去洗洗吧,”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打断她的话。
“是的,夫人!我们有两个专门洗小东西的女工,不过衣服都是机器洗的。伯爵一切都
亲自过问。多么好的丈夫……”
当安娜走进来,因而使安努什卡的饶舌告一段落时,多莉觉得很高兴。
安娜换了一件非常朴素的麻纱连衣裙。多莉仔细地看了看那件朴素的衣服。她知道这种
朴素要花多少钱。
“一个老朋友,”安娜指着安努什卡说。
安娜现在已经不张惶失措了。她完全悠闲自在了。多莉看出她现在完全摆脱了因为她来
临而在她身上产生的影响,采取了一种表面上很冷静的口吻,这种口吻似乎封锁了通到藏着
她的感情和内心思想的密室的门户。
“哦,安娜,你的小女儿怎么样。”多莉问。
“安妮吗?(她这样称呼自己的女儿安娜。)很好。好多了。你愿意看看她吗?来,我
引你去看看。保姆给我添了那么多麻烦。”她开口说,“我们请了一个意大利奶妈。人很好,
但是那么笨!我们想把她辞掉,但是小孩和她处惯了,因此我们仍旧用着她。”
“你们是怎样安排的?……”多莉本来想开口问小女孩姓什么,但是看出安娜突然愁眉
紧锁,于是改变了话题:“你们怎样安排的?已经给她断了奶吗?”
但是安娜明白了。
“你想问的不是这个吧?你想问她的姓?对吗?这使阿列克谢很苦恼。她没有姓。那就
是说,她姓卡列宁娜。”安娜说,眯缝起眼睛,眯得只看见闭拢到一起的睫毛。“不过,这
个我们以后再谈。”她说,突然又容光焕发了。“来,我带你去看看她。Elleesttrésgent
ille。①她已经会爬了。”
整个宅邸里的那种使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惊奇的豪华气派,在育儿室里越发使她大
为惊奇了。那里有在英国定做的儿童车,教婴儿学步的器具,特意做来让婴儿爬行的像弹子
台的沙发,摇篮和式样别致的簇新的澡盆。一切都是英国货,结实、质地好、而且显然非常
贵重。房间宽敞、高大、而且很明亮。
她们进去的时候,小女孩只穿一件罩衫,坐在桌旁一把小扶手椅上,正在吃肉汤,洒得
满胸都是。一个俄国使女一边喂小女孩,一边显然也在分吃她的饭食。无论奶妈,无论保姆,
都不在那里;她们在隔壁房间里,从那里传来她们用怪腔怪调的法语谈话的声音,那是她们
唯一能够用来交谈的语言。
一听见安娜的声音,一个漂亮的身材高大的英国女人带着不高兴的脸色和放荡的神情走
进屋里,匆匆地摇摆着她的金色鬈发,立刻就找话辩解,虽然安娜并没有责备她。安娜说一
句话,那个英国女人就连忙说好几次:“Yes,my lady。”②
①法语:她可爱得很哩。
②英语:是的,夫人。
黑眉毛、黑头发、粉红色的身上起着鸡皮疙瘩的面色红润的小姑娘,引逗得达里娅·亚
历山德罗夫娜欢喜得不得了,虽然她露出别扭的神情注视着生人;她甚至有点嫉妒这小孩的
健康模样。小女孩爬的姿势也使她高兴得很。她的孩子们没有一个像这样爬的。当那个婴儿
穿着一件背后打褶的小衣服,被人放到地毯上的时候,她简直可爱极了。她像一只小动物一
样,睁着漆黑明亮的大眼睛凝视着大人们,显然很高兴受到人家的叹赏,她微笑了,她的腿
往外弯着,胳臂有力地支撑住自己的身体,整个后身迅速地往前一纵,然后又用小手往前爬
一步。
但是育儿室的整个气氛,特别是那个英国保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丝毫也不喜欢。
只是根据正派女人不会到像安娜这种不正常的家庭里来的理由,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才
能解释为什么这样有知人之明的安娜会雇用这样一个讨人厌的、不令人尊敬的英国女人做她
女儿的保姆。除此以外,从她无意中听到的两三句话里,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马上明白
了安娜、奶妈、保姆和婴儿,是互不接触的,母亲的来是很少有的事。安娜想要给她的小女
孩找玩具,但是找不到。
但是最让人惊奇的是,问到婴儿长了多少牙齿的时候,安娜都回答错了,她根本不知道
最近长了两颗牙齿。
“我有时候很难过,我在这里像一个多余的人,”安娜说,走出育儿室,撩起她的裙裾
免得绊住放在门口的玩具。“同第一个孩子完全两样了。”
“我想,正相反吧,”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怯生生地说。
“噢,不!你要知道,我见过他,谢廖沙,”安娜说,眯缝着眼睛,好像在望远处的什
么东西。“不过,这个我们以后再谈吧。你不会相信的,我就像一个饥饿的人,突然面前摆
了一席丰富的午餐,不知道先从哪里下手才好。那丰盛的午餐就是你和我就要同你谈的那场
我不能跟任何人说的话;我真不知道先从哪里说起才好!MaisjenevousferaigraBcederien!
①我要把一切都吐露出来。是的,我应当把你会在这里遇到的人概括地介绍一番,”她开口
说。“我先从夫人们谈起。瓦尔瓦拉公爵小姐。你认识她的,我知道你和斯季瓦对她的看法。
斯季瓦说她这一生的目的就是为了证明她比卡捷琳娜·帕夫洛夫娜姑妈高明;这全是实话;
但是她心地善良,我对她真是感激不尽。在彼得堡有一个时候,我需要unchaperCon②。正好
那时候她出现了。她真是好心的人哩。她使我的处境轻松多了。我看你并不了解,在彼得堡,
我的处境是多么痛苦……”她补充说。“在这里我是十分宁静和幸福的。哦,不过这个以后
再谈吧。我得再报报人名。然后就是斯维亚日斯基,他是我们的贵族长,是一个相当不错的
人,但是他有求于阿列克谢。你知道,靠着他的财产,现在我们在乡村里定居下来了,阿列
克谢可以起很大的影响哩。再就是图什克维奇,你见过他,他跟贝特西总是形影不离的。现
在他被甩了,因此他来看望我们。正如阿列克谢说的,他这种人,如果他们想装成什么样,
你就把他们当成什么,那他们就是非常讨人喜欢的人了,etpuis,ilestcommeilfaut,③如
瓦尔瓦拉公爵小姐所说的。还有韦斯洛夫斯基……你认识他的。他是一个很可爱的小伙子。”
她说,淘气的微笑使她的嘴唇噘起来。“他和列文家闹了什么荒唐事?韦斯洛夫斯基对阿列
克谢讲过,但是我们简直不能相信。Ilesttrèsgentiletnaif,④”她又带着同样的微笑说。
“男人们需要娱乐,阿列克谢需要一帮子人,因此我非常看重这帮人。我们得把这里搞得又
热闹又有意思,使阿列克谢不要见异思迁。你还会看见我们的管理人。他是一个德国人,人
很好,是个熟悉业务的人。阿列克谢对他的评价很高。还有医生,一个年轻人,他倒未必是
虚无主义者,但是,你要知道他用刀子吃饭哩……不过他是一个很好的医生。还有建筑家……
UnePetitecour⑤。”
①法语:我可不会轻轻放过你的!
②法语:一个女伴。
③法语:而且,他是正派的。
④法语:他非常天真可爱。
⑤法语:简直是一座小宫廷哩。
二十
“哦,多莉来看你,公爵小姐,你那么想见她,”安娜说,她同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
娜一齐走到石砌的大凉台上,那里,瓦尔瓦拉公爵小姐正坐在阴影里,在绣花架前面替弗龙
斯基伯爵绣沙发椅套。“她说她午饭以前什么都不要,但是请您吩咐人给她开早饭吧,我去
找阿列克谢,把他们通通引到这里来。”
瓦尔瓦拉公爵小姐亲切地,但是以一种保护人的姿态接见了多莉,并且马上就开口说明
她住在安娜这里,是因为她一向比她妹妹,那个把安娜抚养大的卡捷琳娜·帕夫洛夫娜更喜
爱她,现在,当所有人都抛弃了安娜的时候,她认为帮助她度过这段过渡的和最难受的时期
是她的义不容辞的责任。
“她丈夫会让她离婚的,那时我就回去隐居起来;不过现在我还有用场,我就尽我的责
任,不管是多么苦的差事,决不像别人那样……你多么可爱呀,你来得多么好啊!他们过得
就像最美满的夫妇一样!裁判他们的是上帝,而不是我们。难道比留佐夫斯基和阿文尼耶娃……
甚至尼孔德罗夫,还有瓦西里耶夫和马莫诺娃,还有丽莎·涅普图诺娃……就没有人说过他
们坏话吗?结果还不是又都接待了他们……而且,c’estunintérieursijoli,sicommeilf
aut,Tout-à-faitàl’anglaise.Onseréunitlematinaubreakfastetpuisonsesépare,
①午饭以前每个人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七点钟吃晚饭。斯季瓦叫你来做得很对。他需要他们
的支持。你知道,通过他母亲和哥哥,他什么都办得到。而且他们做了许多好事。他没有告
诉你关于医院的事吗?Ceseraadmirable,②一切都是从巴黎来的。”
①法语:这是那样快乐的、体面的家庭。完全按照英国的生活方式。早晨聚到一起吃早
饭,以后就各干各的去了。
②法语:真让人惊叹哩。
她们的谈话被安娜打断了,她在弹子房找到了那些男人,带着他们回到凉台上来了。因
为还要很久才吃午餐,而且天晴气朗,因此提出了好几种不同的方法来消磨剩下的这两个钟
头。在沃兹德维任斯科耶有许多消遣的方法,那些方法和波克罗夫斯科耶的迥然不同。
“Unepartiedelawntennis,①”韦斯洛夫斯基带着漂亮的微笑建议。“我们再来合伙吧,
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
①法语:来一场网球比赛吧。
“不,天气太热了;还不如到花园里散散步,划划船,让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看看
河堤的好。”弗龙斯基提议说。
“随便怎样都可以,”斯维亚日斯基说。
“我想多莉最喜欢的还是散步,对不对?以后再去划船。”
安娜说。
于是就这样决定了。韦斯洛夫斯基和图什克维奇到浴场去,答应准备好船,在那里等待
着他们。
两对人——安娜和斯维亚日斯基、多莉和弗龙斯基——沿着花园的小径走去。多莉因为
置身于完全新奇的环境中而感到有些心慌和不自在。在抽象的理论上,她不仅谅解,而且甚
至赞成安娜的所作所为。就像常有的情形一样,一个厌倦了那种单调的道德生活的、具有无
可指摘的美德的女人,从远处不仅宽恕这种犯法的爱情,甚至还羡慕得不得了呢。况且,她
从心里爱安娜。但是临到实际上,看见她置身于这些与她格格不入的人中间,看见他们那种
对她来说是非常新奇的时髦风度,她又觉得难过得很。她特别感到不痛快的是看见瓦尔瓦拉
公爵小姐,这人竟然为了她在这里享受到的舒适生活而宽恕了他们的一切行径。
总之,在理论上多莉赞成安娜的行动,但是看见那个男人——为了他她才采取了这个行
动的——她觉得很不愉快。再加上,她一向就不喜欢弗龙斯基。她认为他很自高自大,而且
看不出他有丝毫值得骄傲的地方,除了他的财富。但是,他不知不觉地,在这里,在他自己
的家里,使她比以前越发望而生畏了,她和他在一起不能从容自如。她在他面前就像使女看
到她的短上衣一样,体验到一种羞涩不安的心情。就像她在使女面前为那件补钉衣服,感到
的倒不一定是羞愧,而是不舒服一样,跟他在一起,她感到的也不一定是羞愧,而是局促不
安。
多莉感到不自在,于是极力找些话说。虽然她认为,以她那种高傲,他一定不喜欢听人
家赞赏他的宅邸和花园,但是又找不到别的话题,她还是说了她非常喜爱他的宅邸。
“是的,这是一幢非常美观的房子,仿照优美的古色古香的样式。”他说。
“我非常喜爱门廊前面的庭院。以前就是那样子吗?”
“噢,不是的!”他说,他高兴得喜笑颜开。“要是你今年春天看见了这个院落就好了!”
于是他开始,最初有些拘束,但是越来越津津有味,指引她注意宅邸和花园的各种各样
装饰的细节。显而易见,弗龙斯基在美化和装饰自己的庄园上花费了很大的苦心,感到非得
对新来的人炫耀一番不可,而且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赞美使他从心坎里感到高兴。
“要是您想看看医院,而且不太疲倦的话,那么并不太远。我们去吗?”他说,看了看
她的脸色,以便弄确实她真的并不厌烦。
“你来吗,安娜?”他对她说。
“我们就来。我们去吗?”她转向斯维亚日斯基说。“Maisilnefautpaslaisserlepauv
re韦斯洛夫斯基et图什克维奇semorfondrelàdanslebateau.①要派人去通知他们。是的,
这是他在这里立的纪念碑哩。”安娜对多莉说,带着她以前谈到医院时所流露出的那同样的
聪明调皮的微笑。
①法语:但是我们不应该让可怜的韦斯洛夫斯基和图什克维奇在船上望眼欲穿。
②法语:学校成了太平常的事情了。
“噢。这可是一桩了不起的大事情!”斯维亚日斯基说。但是为了表白他不是在奉承弗
龙斯基,他立刻又补充了一句微微指责的评语。“不过我很奇怪,伯爵,你在卫生方面为农
民做了不少事情,却会对学校这样漠不关心。”
“C’estdevenutellementcommunlesécoles,”②弗龙斯基说,“自然,并不是因为这
个缘故,而是碰巧,我对医院太热心了。这就是通往医院的路,”他对达里娅·亚历山德罗
夫娜说,指着由林荫路上分出去的小径。
夫人们打开遮阳伞,转上了旁边的小路。转了几个弯,穿过一扇门,达里娅·亚历山德
罗夫娜就看见前面高地上耸立着一幢高大的、红色的、快要完工的、式样新颖的建筑。还未
油漆的铁板屋顶在阳光下耀眼地闪着光。在完了工的建筑旁边,另外一幢还围绕着脚手架的
建筑已经动工了。系着围裙的工人们站在脚手架上砌砖,从木桶里倒灰泥,用瓦刀抹墙。
“你们的工程进行得多么快呀!”斯维亚日斯基说。“我上一次在这里的时候屋顶还没
有盖好哩。”
“到秋天就全部完工了。里面差不多都装修停当了。”安娜说。
“这一幢新建筑是什么?”
“那是医生的诊疗室和药房,”弗龙斯基回答,看见穿着一件短外套的建筑师向着他走
过来,于是向夫人们道了一声歉,就迎着他走过去。
绕过工人们正在搅拌泥浆的土坑,他停住脚步,兴奋地同建筑师谈着什么。
“正面的山墙还太低,”安娜问他怎么一回事,他就这样回答。
“依我说,地基还应该垫高。”安娜说。
“是的,当然那样会好一些,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建筑师说。“是当时疏忽了。”
“是的,我很感兴趣哩,”安娜对斯维亚日斯基说,他对她的建筑知识表示惊异。“新
建筑应该和医院协调,但这都是事后聪明,毫无计划地就施工了。”
同建筑师谈完以后,弗龙斯基就又加入到妇人群里,引着她们到医院去了。
虽然外面还在从事着建筑飞檐的工作,底层里面正在油漆地板,但是楼上却差不多全完
工了。顺着宽阔的铁楼梯走上去,他们走进头一间宽绰的房子。墙壁仿大理石涂上了灰泥,
镶着玻璃的大百叶窗已经安装停当,只有镶花地板还没有完工,正在刨镶花木块的木匠们放
下工作,解下绑头发的发带,对这群上流人物鞠躬致敬。
“这是候诊室,”弗龙斯基说。“那里摆一张写字台、一张桌子和一口橱,此外就没有
什么摆设了。”
“请这边来,我们从这里走过去。不要挨近窗户,”安娜说,摸摸油漆干了没有。“阿
列克谢,油漆已经干了。”她补充说。
他们由候诊室走进回廊。在这里弗龙斯基指给他们看安装好了的新式通风设备。然后他
引他们看大理石澡盆,和安着特殊弹簧的床。随后又引着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看了储藏室、
洗衣房、然后看了新式锅炉房、沿着走廊运送必需物品的无声的手推车,以及许许多多其他
的东西。斯维亚日斯基,作为一个精通最新式改良设备的人,对这一切赞不绝口。多莉看见
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只感到惊奇,渴望把一切都弄明白,一切都详细地打听,这显然使弗
龙斯基得意得不得了。
“是的,我认为这在俄国是唯一无二的、设备是十全十美的医院,”斯维亚日斯基说。
“你们不设产科吗?”多莉询问。“乡村里非常需要哩。我时常……”
虽然弗龙斯基礼貌周到,但是他还是打断了她的话。
“这不是产科医院,而是一所病院,专为治疗一切疾病而设的,除了传染病人以外,”
他说。“不过看看这个……”他把刚从国外运来的、为恢复期间的病人而设的轮椅推到达里
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面前。“您看看。”他坐在椅子里,动手开动它。“一个不能走路的病
人——他还太虚弱,或者腿有什么毛病——但是他需要新鲜空气,于是他坐着这个,出去……”
一切都使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感到兴趣,一切都使她高兴,特别是那个流露着自然
而天真的热情的弗龙斯基本人。“是的,他是个和蔼可亲的好人。”她三番五次地沉思,没
有倾听他的话,而是在凝视他,注视着他的表情,心里在设身处地为安娜着想。现在那样生
气蓬勃的他竟使她欢喜到这种地步,以致她明白安娜怎么会爱上他了。
二十一
“不,我想公爵夫人疲倦了,不会对马感到兴趣,”弗龙斯基对安娜说,她提议去养马
场,斯维亚日斯基想到那里参观一匹新的种马。“你们去吧,我陪着公爵夫人回家去,我们
谈一谈,”他说。“如果您愿意的话,”他对多莉说。
“我很高兴,对于马我一窍不通哩,”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感到有些惊奇。
她从弗龙斯基的脸色看出来他有事要求她。她并没有想错。他们刚一穿过大门又走回花
园里,他就朝着安娜走的方向张望了一眼,弄确实了她听不见也看不见他们,他才开了口。
“您猜到了我想和您谈谈吧!”他说,眼里含着笑意望着她,“我没有弄错,您是安娜
的朋友。”他摘下帽子,用手帕揩一揩渐渐秃了顶的头。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默不作答,仅仅吃惊地望着他。独自和他在一起,她突如其来
地觉得惊恐:他的含着笑意的眼睛和严厉的表情把她吓慌了。
揣测他要说什么的各式各样的想像掠过她的脑海:“他也许要请我带着孩子们到他们家
来作客,而我不得不加以拒绝;也许是要我在莫斯科为安娜搞一个社交集团……要不就是关
于韦斯洛夫斯基和他同安娜的关系?也可能是关于基蒂的事,他觉得问心有愧?”她预料到
的一切都是令人不快的,但是她却没有猜中他实际上想要谈的。
“您对安娜有那么大的影响,她那样欢喜您,”他说。“帮帮我的忙吧。”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带着胆怯的探询神情凝视着他的精神饱满的面孔,那面孔有时
被透过菩提树林的阳光整个照着,有时部分地照着,有时又被阴影遮暗了。她等着听他还有
什么话说;但是他不声不响地在她身边走着,一边走一边用手杖戳着砂砾。
“既然您来看我们,您,在安娜从前的朋友中只有您(我不把瓦尔瓦拉公爵小姐算在内),
那么我就明白,您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您认为我们的处境是正常的,而是因为,明白这种处境
的所有难处,您还像从前一样爱她,而且希望帮助她。我了解得对不对?”他问,回头望了
她一眼。
“噢,是的!”多莉回答,收拢她的遮阳伞,“不过……”
“不,”他打断她的话,无意识地忘记了他把对方放到尴尬的处境,他突然停住脚步,
因此她也不得不停下来。“没有人像我这样深切地感觉到安娜的处境的困难;如果承您的情
认为我还是有良心的人,这一点您自然是很明白的。这种处境都怪我,因此我有这种感觉。”
“我明白,”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不由地叹赏起他说这话时那种坦率而坚定的
态度。“不过正因为您觉得是您造成的,恐怕,您是言过其实了哩。”她说。“她在社交界
的地位是难堪的,这我很明白。”
“在社交界简直是地狱!”他愁眉紧锁,冲口说出来。“再也想像不出,还有什么比她
在彼得堡那两个星期中所遭受的更大的精神上的痛苦了……请您相信吧。”
“是的,但是在这里,只要不论您……不论安娜,都不感到需要社交界的话……”
“社交界!”他轻蔑地说。“我要社交界做什么?”
“到目前为止——或许永久如此——你们是幸福而宁静的。我从安娜身上看出来,她幸
福,十分幸福,她已经对我说过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笑着说;不由自主地,一边
说着这话,一边又怀疑安娜是不是真正幸福。
但是弗龙斯基,看上去,对此却丝毫也不怀疑。
“是的,是的,”他说。“我知道她历尽千难万苦,她已经恢复过来;她是幸福的。她
目前是幸福的。可是我呢?……我怕,我考虑我们的将来……请您原谅,您想再往前走吗?”
“不,怎么都可以。”
“那么,好吧,我们坐在这里吧。”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坐在花园林荫路转角的椅子上。他站在她面前。
“我看出她是幸福的,”他重复说,而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怀疑安娜是否真正幸福
的念头越发强烈了。“但是能够永远这样吗?我们做得对不对,那是另外一个问题;事已如
此,没有翻悔的余地。”他说,由俄语改成了法语。“我们是终身的伴侣。我们是由我们认
为最神圣的爱情结合起来的。我们有个孩子,我们可能还会有孩子们。但是法律和我们的处
境是这么一种情况,以致它们之间发生了无数的纠葛,而这在目前,当她经历过种种苦难恢
复过来的时候,她不注意,而且也不愿意注意。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却不能不注意。按
照法律,我的女儿不是我的,却是卡列宁的。我憎恨这种虚伪!”他说,做了一个有力的否
定手势,带着一副忧郁的询问神情凝视着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
她没有回答,只注视着他。他继续说下去:
“有一天也许会生儿子,我的儿子,而在法律上他是卡列宁家的人;他既不能承继我的
姓氏,也不能继承我的家产,无论我们的家庭生活多么美满,无论我们有多少孩子,我和他
们之间都没有法律上的关系。他们都是卡列宁的。您想想这种处境有多么痛苦和可怕!我试
着跟安娜谈过,但是这惹得她生气。她不了解我这一切不能跟她往明里说。反过来再看看。
我有了她的爱情感到幸福,但是我需要事业。我找到了这种事业,我为它而感到自豪,而且
认为它比我以前的那些宫廷和军队里的同僚所从事的事业高尚得多。我的确不愿意用我的事
业来换他们的事业哩。我在这里工作,在这地方安顿下来,我又幸福又满足,除了我们的幸
福再也不需要旁的什么了。我喜欢我的活动。Celan’estpasunpis-aller,①相反地……”
①法语:这也并非权宜之计。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注意到,在这一点上他的解释就含糊其词了,她还不十分明白
为什么他离了题,但是她感觉到他一经开口说出了他不能对安娜讲的心事,于是他现在就把
什么都完全吐露了,他在乡村里的工作问题,就像他同安娜的关系一样,都是属于那一类的
心事范畴的。
“哦,我往下说吧,”他说,定了定神。“主要的是我工作的时候要有一种信心,就是
我的事业不会随着我死去,我会有继承人——但是我却没有哩。你就想想这个人的处境吧:
他事先就知道他和他所热爱的女人生的孩子们不是他的,而是别人的,属于一个憎恨他们、
毫不关心他们的人的!这真可怕啊!”
他停顿下来,显然激动得很厉害。
“是的,当然,这个我明白的。但是安娜有什么办法呢?”
多莉问。
“是的,这就使我说到正题上去了,”他继续说下去,极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安娜有
办法,这全靠她……甚至为了要呈请沙皇批准把我的孩子立为嫡子,离婚也是万分需要的。
而这全靠安娜。她丈夫本来同意离婚的——那时您丈夫就已经完全安排妥帖了。就是现在,
我认为,他也不会拒绝的。只要给他写封信就行了。当时他回答得很干脆,说如果她表示了
这种愿望,他就照办。当然啰,”他忧郁地说。“这种法利赛人的残酷行为,只有无情的人
才干得出来。他知道,一想起他就会勾引起她多么大的痛苦,他知道这一点,因此非要她写
一封信不可。我了解这对于她是痛苦的,但是有这么重要的理由,因此非得passerpardes-
sustoutescesfinessesdesentiment.IlyvadubonheuretdeI’existenced’Anneetdesesenf
ants.①我不提我自己,虽然我也很苦,苦得很哩,”他脸上带着这样一副神情说,好像他
正在威胁一个使他痛苦的人。“因此,公爵夫人,我不顾羞耻地把您当做救命的铁锚抓住不
放。帮助我说服她给他写一封信,要求离婚吧!”
①法语:要克服这种微妙的感情。问题关系到安娜和她儿女们的幸福和命运。
“是的,自然可以,”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沉思地说,历历在目地回忆起她同阿列
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最后一次的会见。“是的,自然可以。”她记起了安娜,坚决地重复
说。
“利用您对她的影响,让她写一封信。我不愿意,我差不多不能跟她提这事。”
“好的,我跟她谈谈。不过她自己怎么没有想到呢?”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不
知为什么她突然回忆起安娜眯缝起眼睛的奇怪的新习惯。而且她想起了,恰恰是一接触到生
活中深埋在心底的问题的时候,安娜就眯缝起眼睛。“好像她眯着眼睛不肯正视生活,好不
看见一切事实哩。”多莉凝思。
“一定的,为了我自己和她的缘故,我要和她谈谈。”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为了回
答他所表示的感激这么说。
他们站起身来,向着宅邸走去。
二十二
发现多莉回来了,安娜留心凝视着她的眼睛,似乎在询问她跟弗龙斯基谈过些什么,但
是她却没有用言语来问。
“好像快开午饭了,”她说。“我们彼此还没有好好地谈谈呢。我就指望今天晚上了。
现在我去换衣服。我想你也要换吧。我们在那些建筑物里浑身都弄脏了。”
多莉到自己的房里去,觉得很好笑。她没有衣服可换,因为她已经穿上最好的服装了;
但是为了设法对午餐作些准备的表示起见,她让使女替她刷刷衣服,她换上了清洁的袖口和
蝴蝶结,头上系上一根发带。
“我只能如此而已,”她微笑着,对换了第三套又是非常朴素的衣服走进来的安娜说。
“是的,我们这里太讲究形式了,”她说,好像因为她自己那一身盛装抱歉似的。“你
来了阿列克谢很高兴,他难得这么高兴哩。他的确喜爱上你了哩。”她补充说。“但是你不
疲倦吗?”
午餐以前她们没有谈论什么的余暇。当她们走进客厅的时候,瓦尔瓦拉公爵小姐和男人
们已经在那里了。男人们都穿着大礼服,除了建筑师穿了一件燕尾服以外。弗龙斯基把医生
和管理人介绍给他的客人。建筑师在医院里已经介绍过了。
身圆体胖的管家,圆圆的刮净胡髭的脸孔和浆得笔挺的白领带光彩夺目,通报午餐摆好
了,于是夫人们立起身来。弗龙斯基请斯维亚日斯基陪着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进去,他自
己走到多莉面前,韦斯洛夫斯基比图什克维奇抢先了一步,把胳臂献给瓦尔瓦拉公爵小姐,
因此图什克维奇同医生和管理人只好孤零零走进去。
午餐、饭厅、餐具、听差、酒和佳肴不仅和宅邸里的总的现代豪华气派调和一致,甚至
更豪华和更现代化。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观察着这种在她说来是非常新奇的奢华排场,
作为一个操持家务的主妇,她不由得仔细观察一切细节,——虽然她并不希望把她的所见所
闻都应用到自己家里,因为这种豪华富丽的气派是她的生活所望尘莫及的——心里纳闷这一
切都是出自谁的手,怎样安排的。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她丈夫、甚至斯维亚日斯基以及
她所认识的许多人,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事,他们很轻易地就相信了所有礼貌周到的主人都
愿意让客人们感到的事——就是他的安排得尽美尽善的家庭并没有费他吹灰之力,都是自然
而然来的。但是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却明白,即使给孩子们做早点的牛奶粥也不是轻易
来的;因此这样复杂而壮观的机构一定需要什么人细心照料;由弗龙斯基打量餐桌的姿态,
对管家点头示意,和请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挑选冷汤或者热汤这些地方看起来,于是她
归结出这一切全靠主人经管,全是他一手做成的。显然,这一切并不靠安娜,正如不靠韦斯
洛夫斯基一样。安娜、斯维亚日斯基、公爵小姐和韦斯洛夫斯基都是客人,快活地享受着为
他们准备好的一切。
仅仅在照顾谈话上安娜才是女主人。而这在一个小小的宴席上,要照顾谈话,对于女主
人说来可不是一桩容易事,因为参加的人竟然包括像管理人和建筑师这一类人,——他们完
全是另外一个阶层里的人,极力不要被这种不熟悉的豪华气派弄得手足无措,大家的谈话他
们根本插不上嘴。如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观察到的,安娜运用她一向的随机应变的机智,
从容自如地、甚至还乐趣融融地,照顾着这场困难的谈话。
话题转到图什克维奇和韦斯洛夫斯基独自去划船的问题上,图什克维奇开始叙述彼得堡
快艇俱乐部最近举行的划船比赛。但是安娜,趁着他刚一停顿的空隙,立刻转向建筑师,把
他由沉默中引出来。
“尼古拉·伊万内奇非常惊奇,”她说的是斯维亚日斯基,“自从他上次来这里以后,
新建筑工程进展得那么快;就是我,每天都到那里去,而每一天我都惊异怎么进行得那么快。”
“同阁下一起工作很顺利,”建筑师微微一笑说。他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谦恭而沉静
的人。“这可不像跟地方当局打交道。那些地方得缮写一令纸的公文才行;在这里我只消向
伯爵报告一声,我们商量一下,三言两语事情就解决了。”
“美国式的工作方法!”斯维亚日斯基微笑着说。
“是的。他们那里建筑房子都是合理化的……”
谈话转移到合众国的政府滥用权力的问题上,但是安娜赶紧又转移到另外的话题上去,
好使那位管理人也打破沉默。
“你见过收割机吗?”她问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我们遇见你的时候,已经看过
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哩。”
“怎样收割?”多莉问。
“完全像剪刀哩。有一块板和许多小剪刀。就像这样……”
安娜用她那戴着戒指的纤美白皙的手拿起一把刀和一把叉,开始表演。她显然知道人家
从她的解说中什么也听不明白;但是她知道她说得很动听,而且她的手很美,因此她继续往
下解释。
“还不如说像铅笔刀哩!”韦斯洛夫斯基开玩笑说,目不转睛地紧瞅着她。
安娜轻微得几乎觉察不出地笑了一笑,但是却不回答。
“不对吗,卡尔·费奥多雷奇,是不是像剪刀一样?”她对管理人说。
“Ohja,”那个德国人回答。“EsisteinganzeinfachseDing,”①于是他开始解释机器
的构造。
“可惜不会打捆。我在维也纳展览会上见过一架会用铁丝捆麦的机器。”斯维亚日斯基
评论说,“那种用起来就合算多了。”
“Eskommtdraufan……DerPreisvomDrahtmussausgerechnetwerden.”②被人引得说起
话来的德国人向弗龙斯基说。“DaslaDsstsichausrechnen,Erlaucht.”③
①德语:哦,是的,这是非常简单的东西。
②德语:那要看情形……铁丝的价钱要计算在内。
③德语:可以计算出来的,阁下。
德国人已经把手伸到口袋里,那里放着他老用来计算的笔记本和铅笔,但是想起正在吃
午饭,而且注意到弗龙斯基的冷淡眼色,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Zucomplicirt,machtzuv
ielKlopot.”①他结论说。
“WünschtmanDochots,sohatmanauchKlopots,”②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说,开那个
德国人的玩笑。“J’adoreI’allemand,”③他又带着以前那样的笑容对安娜说。
“Cessez,”④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①德语:太复杂了,太麻烦了。
②德语:想要有进帐就要不怕麻烦。
③法语:我崇拜德语。
④法语:住口吧。
“我们还以为会在田野里遇见您哩,瓦西里·谢苗内奇,”她对医生说,他是一个面带
病容的人。“您到哪里去了?”
“我本来在那里,但是又溜走了,”医生用忧郁的诙谐口吻说。
“那么您又好好地运动了一番?”
“好得很!”
“那位老妇人怎么样?希望不是伤寒吧?”
“不,倒不一定是伤寒,不过病情恶化了。”
“真可怜!”安娜说,她对家里的门客们尽了应有的礼节以后,就转向她的朋友们。
“反正按着您的描写是难以制造收割机的,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斯维亚日斯基打
趣她说。
“噢,为什么不行?”安娜说,脸上带着微笑,这说明,她知道她在描绘收割机上一定
有什么动人的地方被斯维亚日斯基觉察出来。这种少女般的卖弄风情的新特征使多莉很不痛
快。
“不过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在建筑方面的知识却渊博得惊人哩,”图什克维奇说。
“噢,是的!我昨天听见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谈过柱脚和墙内防湿层,”韦斯洛夫斯
基说,“我说得对吗?”
“就我耳濡目染而论,这一点也不奇怪的,”安娜说。“而您,大概,连房子是什么造
的都不知道吧?”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看出,安娜并不喜欢她和韦斯洛夫斯基之间的那种调笑口吻,
但是她自己不由得又落到这种腔调中。
在这件事上,弗龙斯基同列文的做法截然不同。他显然并不把韦斯洛夫斯基的闲扯当真,
甚至还鼓励这种玩笑。
“喂,韦斯洛夫斯基,请您讲讲,怎么把砖砌到一起?”
“当然是用水泥啰!” “好啊!水泥是什么?”
“哦……有点类似浆糊……不,像灰泥!”韦斯洛夫斯基说,引起哄堂大笑。
用餐的人们——除了又陷入郁郁寡欢的沉默中的医生、建筑师和管理人以外——都滔滔
不绝地谈着,时而很流畅,时而缠住什么问题,说不定伤害了哪个人的感情。有一次达里娅
·亚历山德罗夫娜的感情也受到伤害,她激动得满脸通红了,事后记不起她有没有说过什么
多余的和煞风景的话了。斯维亚日斯基提起列文来,叙述他的古怪见解:他认为机器对于俄
国农业是有害无益的。
“我没有认识这位列文先生的荣幸,”弗龙斯基微笑着说,“不过大概他没有见过他所
指责的机器;要是他见过,而且试用过,那也一定不是舶来品,而是俄国造的什么玩意儿。
这还谈得上什么见解?”
“总而言之,是土耳其人的见解,”韦斯洛夫斯基含着微笑对安娜说。
“我不能为他的见解辩护,”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勃然大怒了。“不过我可以
说他是个博学的人,若是他在这里他就知道怎样答辩了,然而我却无能为力。”
“我非常喜爱他,我们是好朋友哩!”斯维亚日斯基和蔼地微笑着说。“Maispardon,
ilestunpetitpeutoqué:①譬如,他坚持说地方议会和治安推事是完全不必要的,他根本不
愿意参与其事。”
①法语:不过请原谅,他有点奇怪的想法。
“这就是我们俄国人的漠不关心的态度,”弗龙斯基说,一边把玻璃瓶里的冰水倒到一
只精致的高脚杯里,“不理解我们的权利所加于我们的义务,因此拒绝这种义务。”
“我知道,再也没有比他更尽责的人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被弗龙斯基的
那种自以为了不起的声调惹恼了。
“而我,正相反,”弗龙斯基接着说下去,显然不知为什么被这场话刺痛了,“我,正
相反,像我这样的人,感谢他们给予我的这种光荣,由于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的推举(他指
着斯维亚日斯基),选了我做治安推事,我认为出席大会和审判农民之间的马匹纠纷案件和
我能做的一切其他的事情一样重要。假如把我选进地方自治会做议员,我会认为是一种光荣。
只有这样我才能偿还我作为地主所享受到的利益。不幸的是人们不明白大地主在国家里应该
起的作用。”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听他在自己的餐桌上有多么自以为是,觉得很奇怪。她回想起
抱着相反见解的列文,在自己的餐桌上也是这样的过分自信。但是她喜欢列文,因此她站在
他那方面。
“那么下一次代表大会我们就盼望您来啰,伯爵?”斯维亚日斯基问。“但是您要早点
来,好八点钟到那里。您要肯赏光到我家里歇宿就好了?”
“我倒有些同意你的beau-frére的意见,”安娜说,“不过不像他那样偏激罢了,”
她带着微笑补充说。“恐怕我们现在的公共义务太多了。就像从前有那么多的官,样样事都
要设个官一样,现在一切事情都有社会活动家。阿列克谢来了还不到半年光景,我想,他已
经当上了五、六个不同的社会团体的委员:慈善救济委员、治安推事、地方自治会议员、陪
审员,还有什么马匹委员会委员。Dutrainquecelava①他的全部时间就都花在这上面了。恐
怕事情这么繁多,也就不免流于形式了。您是多少机关的委员,尼古拉·伊万内奇?”她对
斯维亚日斯基说。“我看有二十多个吧?”
①法语:照这样的生活方式。
虽然安娜是开着玩笑说的,但是在她的声调里却辨别得出恼怒的意味。留心观察着她和
弗龙斯基的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立刻就觉出了这一点。她也注意到,谈这些话的时候
弗龙斯基的面孔立刻就流露出严肃而固执的表情。看到这些,还有瓦尔瓦拉公爵小姐为了改
变话题连忙谈起彼得堡的熟人来,而且回想起弗龙斯基在花园里突然不合时宜地谈起自己的
活动,于是多莉明白了,这种社会活动同安娜和弗龙斯基的私下的争执有联带关系。
宴席、酒、餐具都是上好的,但是这些和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虽然她已经不习
惯了——以前在宴会上和舞会上见过的完全一样,而且也像那些宴会一样,带着一种不亲切
的紧张性质;因此在平日的场合中和朋友的小圈子里,这一切都给予了她不愉快的印象。
午餐后他们在凉台上坐了片刻。以后他们就去打lawnten-nis①。球员们分成两组,站
在仔细碾平的槌球场上,分别站在系在两根镀金杆子的球网两边。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
试着打了一阵,但是好久也弄不懂怎么打法,等她刚摸着一点门路,却已经疲倦不堪了,于
是她坐在瓦尔瓦拉公爵小姐身边看着人家打。她的对手图什克维奇也不打了,但是其余的人
却打了很久。斯维亚日斯基和弗龙斯基两个人打得又好又认真。他们机警地盯着对方打过来
的球,不慌不忙,毫不迟延,灵活地跑上去,等着球一跳起来,就用球拍准确地、恰到好处
地由球网上打回去。韦斯洛夫斯基打得比别人都差。他操之过急,但是他却用欢乐的情绪鼓
舞着同伴们的情绪。他的笑声和闹声一会也没有间断过。他像其余的男人一样,得到妇人们
的许可,脱掉了上衣,他的穿着白衬衫的魁伟而漂亮的身材,红润的浮着汗珠的脸和急遽冲
动的举动,深深地印在人们的记忆里。
①英语:草地网球。
那天夜里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躺下睡觉的时候,她刚一闭拢眼睛,就看见瓦先卡·
韦斯洛夫斯基在槌球草地上东窜西奔的姿影。
打球的时候,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闷闷不乐。她不喜欢打球时安娜和韦斯洛夫斯基
之间不断的调笑态度,也不喜欢孩子不在场大人居然玩起小孩游戏这种不自然的事。但是为
了不破坏别人的情绪,而且消磨一下时间起见,她休息以后,又参加了游戏,而且装出很高
兴的样子。一整天她一直觉得,好像她在跟一些比她高明的演员在剧院里演戏,她的拙劣的
演技把整个好戏都给破坏了。
她本来打算如果住得惯就多逗留两三天。但是傍晚打球的时候她决定第二天就走。折磨
人的母亲的挂念,她在路上曾那样怨恨过的,现在刚清静了一天就使她的看法大不相同了,
使得她又牵挂起来。
用过晚间茶点,夜里划过船以后,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独自走进寝室,脱了衣服,
坐下来梳理她的稀少的头发准备睡觉,她感到如释重负一样。
甚至想到安娜马上就要来都使她不痛快。她愿意单独地好好想想。
二十三
安娜穿着睡衣走进来的时候,多莉已经想躺下睡了。
那一天安娜好几次谈到她的心事,但是每一次说了三言两语就停顿下来,说:“以后,
只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再谈吧。
我有那么多的话要对你说哩。”
现在只有她们两个人了,但是安娜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才好。她坐在百叶窗前,凝视着多
莉,心里回想着所有那些原先好像是无穷无尽的心里话,却什么也找不着了。这时她觉得好
像一切都谈过了。
“哦,基蒂怎么样?”她长叹了一口气说,用有罪的眼光望着多莉。“说老实话,多莉,
她不生我的气吗?”
“生气?不!”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微笑着说。
“但是她恨我,看不起我?”
“噢,不!不过你要知道,这种事人家是不会宽恕的哩!”
“是的,是的,”安娜说,扭过身去望着敞开的窗户。“但是不是我的过错。这怪谁呢?
怨来怨去又有什么意思?难道能够是另外一种样子?喂,你怎么看法?能使你不是斯季瓦的
妻子吗?”
“我真不知道哩。不过这就是我愿意你告诉我的……”
“是的,是的,但是我们还没谈完基蒂的事哩。她幸福吗?
听说他是很不错的人。”
“说他很不错未免太不够了;我认识的人里没有比他更好的了。”
“噢,我多么高兴啊!我非常高兴哩!说他很不错未免太不够了。”她重复说。
多莉微微一笑。
“跟我讲讲你自己的事吧。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而且我已经和……”多莉不知道怎么
称呼他才好。她既不便管他叫伯爵,也不便称他为阿列克谢·基里雷奇。
“和阿列克谢?”安娜说。“我知道你们谈过话。但是我要坦白地问问你,你对于我和
我的生活怎么看法?”
“我一下子怎么说得出来呢?我真的不知道哩。”
“不,反正你总得跟我说说……你看见我的生活。但是千万别忘记,你是夏天来看望我
们的,你来的时候我们并不孤独……但是我们开春就到这里了,只有我们两个独自过活,我
们又要两个人独自生活了,除此以外我别无所求了。但是你想像一下,没有他,我一个人过
日子,孤孤单单的,这种情形将来会发生的……我从一切象征看出这会时常发生的,而他会
有一半时间不在家里,”她说,立起身来挨着多莉坐下。
“自然啰,”她接着说下去,打断了想表示异议的多莉。
“自然我不会硬拦住他的。我不会拖住他。快要赛马了,他的马要参加赛跑,他会去的。
我很高兴,但是替我想一想,想想我的处境吧……不过谈这些做什么!”她微微笑了一笑。
“好啦,他到底跟你说过些什么?”
“他谈的正是我想问你的话,因此我很容易成为他的辩护人;谈的是能不能够……能不
能……”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吞吞吐吐地说。“补救,改善你们的处境……你知道我怎
么看法……还是那一句话,可能的话你们应该结婚哩。”
“那就是说要离婚吧?”安娜说。“你知道吗,在彼得堡唯一来看我的女人是贝特西·
特维斯卡娅?你自然认识她了?Aufondc’estlafemmelaplusdépravéequiexiste.①她和
图什克维奇有暧昧关系,用最卑鄙的手段欺骗她丈夫,而她却对我说只要我的地位不合法,
她就不想认我这个人。千万别认为我在跟别人比较……我了解你的,亲爱的。但是我不由得
就想起来了……好了,他到底对你说了些什么?”她重复说。
①法语:实际上,这是天下最堕落的女人。
“他说,他为了你和他自己的缘故很痛苦。也许你会说这是利己主义,但这是多么正当
和高尚的利己主义啊!首先,他要使他的女儿合法化,做你的丈夫,而且对你有合法的权利。”
“什么妻子,是奴隶,有谁能像我,像处在这种地位的我,做这样一个无条件的奴隶呢?”
安娜愁眉不展地打断她的话。
“主要的是他希望……希望你不痛苦。”
“这是不可能的!还有呢?”
“哦,他最合理的愿望是——希望你们的孩子们要有名有姓。”
“什么孩子们?”安娜说,眯缝着眼睛,却不望着多莉。
“安妮和将来的孩子们……”
“这一点他可以放心,我再也不会生孩子了。”
“你怎么能说你不会生了哩?……”
“我不会了,因为我不愿意要了。”
虽然安娜非常激动,但是看见多莉脸上流露出的那种好奇、惊异和恐怖的天真神情,她
还是微微笑了一笑。
“我害了那场病以后,医生告诉我的……
“不可能的!”多莉睁大了眼睛说。对于她,这是一个发现,它会得出那样重大的后果
和推论,以致使人在最初一瞬间觉得简直不能完全理解,必得再三地思索才行。
这种发现突然说明了那些她以前一直不能理解的只有一两个孩子的家庭,在她心中唤起
了千头万绪、无限感触和矛盾情绪,以致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睁大了眼睛惊奇地凝视着安
娜。这正是她方才一路上还在梦想的,但是现在一听说这是可能的,她又害怕了。她觉得问
题太复杂,而解决的方法却又太简单了。
“N’estcepasimmoral?”①她停了半天才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①法语:这不是不道德的吗?
“为什么?你想想,我二者必择其一:要么怀孕,就是害病,要么就做我丈夫——他同
我的丈夫毫无区别——的朋友和伴侣,”安娜故意用一种轻浮的腔调说。
“是的,是的,”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倾听着她自己正好引用过的论证,但是
发现它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具有说服力了。
“对于你,对于别人,”安娜说,仿佛在猜测她的心思,“或许还有怀疑的余地;但是
对于我……你要明白,我不是他的妻子;爱的时候他还会爱我。可是我怎样维系他的爱情?
就用这种方式吗?”
她把白皙的胳臂弯成弧形搁在肚皮前面。
迅速得出奇,就像激动时候的情形一样,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心里一时间千思万绪,
百感交集。“我,”她沉思。
“吸引不住斯季瓦;他丢下我去追求别人,但是头一个女人,为了她他才背叛了我,却
也没有迷住他,虽然她始终是妩媚动人的。他抛弃了她,又勾搭上另外一个。难道安娜能用
这种方式吸引和抓牢弗龙斯基伯爵吗?如果他所追求的就是这种事,那么他会找到一些服装
和举止更优美动人的女人哩。无论她的赤裸的臂膀多么纤美白皙,无论她的整个身姿和她的
环着黑发的红晕盈溢的面孔多么优美端丽,他照样会找到更美貌的人,就像我那个可恶、可
怜、而又可爱的丈夫一找就找到了一样!”
多莉什么也没有回答,只叹了一口气。安娜注意到这种表示话不投机的叹息,于是接着
说下去。她还有其他的论证,而且有力得使人毫无反驳的余地。
“你说这不好吗?但是你得想想,”她继续说。“你忘记我的处境。我怎么能要孩子们
呢?我不是说那种痛苦:那我并不害怕。但是你且想一想,我的孩子们会成为什么人?会是
一群只好顶着外人的姓氏的不幸的孩子罢了!由于他们的出身,他们就不能不因为他们的父
母,和自己的出身而感到羞愧。”
“就是为了这个才需要离婚啊!”
但是安娜并没有听她的话。她希望把她曾经用来说服了自己那么多次的那些论证说完。
“赋予我理智干什么,如果我不利用它来避免把不幸的人带到人间?”
她瞥了多莉一眼,但是不等回答就又说下去:
“在这些不幸的孩子面前,我永远会觉得于心有愧的。”她说。“如果他们不存在,他
们至少是不会不幸的;但是如果他们是不幸的,那我就责无旁贷了。”
这恰好也是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自己援引过的论证;但是现在她听了却丝毫也不明
白了。“人怎么能在并不存在的生物面前感觉有罪呢?”她暗自思索。突然间她心头浮上了
这样的问题:如果她的爱儿格里莎根本不存在,对于他是否无论如何会好一些?在她看来这
问题是那样古怪离奇,以致她摇了摇头要驱散萦绕在她脑海里的茫无头绪的胡思乱想。
“不,我不知道;不过这不对头,”她带着厌恶的神色只说了这么一句。
“是的,但是千万不要忘了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况且,”安娜补充说,虽然她
的论证非常丰富,而多莉的却很贫乏,但是她似乎还是承认这是不对的。“不要忘了主要的
问题:我现在的处境和你不一样。对于你问题是:你愿不愿意不再要孩子了;对于我却是,
我愿不愿意要孩子。这有很大的区别哩。你要明白,处在我这种境遇中,我不能存着这种想
头哩。”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一言不答。她突然觉得她和安娜距离得那么遥远,有些问题她
们永远也谈不拢,因此还是不谈的好。
二十四
“那么,如果可能的话,那就更需要使你的处境合法化了,”多莉说。
“是的,如果可能的话,”安娜突然用一种迥然不同的、沉静而悲伤的语气说。
“难道离婚不可能吗?我听说你丈夫同意了……”
“多莉,我不愿意谈这件事。”
“好,我们不谈,”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赶紧说,注意到安娜脸上的痛苦表情。
“不过我看你把事情看得未免太悲观了。”
“我?一点也不!我非常心满意足哩。你看,jefaisdespasCsions①.韦斯洛夫斯基……”
①法语:我还能引起人们的激情。
“是的,说老实话,我可不喜欢韦斯洛夫斯基的态度。”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
想要改变话题。
“噢,我也一点不喜欢。这只不过使阿列克谢觉得很有意思罢了;他不过是个小孩,完
全操在我的手心里;你知道,我要怎么摆布他就怎么摆布。对我说他就像你的格里沙一样……
多莉!”她突然离了题谈到别的上面去了。“你说我把事情看得未免太悲观了。你不明白的。
这太可怕了!我倒想完全不看哩。”
“但是我认为你应该过问。你应该尽力而为呀。”
“但是我能做什么呢?什么都不能。你说我应该和阿列克谢结婚,说我不考虑这问题。
莫非我会不考虑!!”她重复说,满脸绯红了。她站起身来,挺起胸脯,深深地叹了口气,
迈着她那轻盈的步子开始在屋里踱来踱去,偶尔停一下。“我不考虑吗?没有一天,没有一
小时我不想,不埋怨自己在想这些事呢……因为这种思想会把我逼疯了。会把我逼疯了的!”
她反复地说。“一想起来,没有吗啡我就睡不着觉。不过,好吧。我们平心静气地谈一谈吧。
人们都对我说要离婚。第一,·他不会答应的。·他现在是在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的
影响之下哩。”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挺直身子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着同情的痛苦神情,扭动着头,
注视着安娜的一举一动。
“应该试试,”她轻轻地说。
“就算我试试。这又有什么意思呢?”安娜说,显然她在说明她翻来覆去想过千百次而
且记得倒背如流的心思。“那就是说,我恨他,可是仍然承认我对不起他——我认为他宽宏
大量——非得低三下四地写信求他……好吧,就算我尽力办了:我要么接到一封侮辱的回信,
要么得到他的同意。就假定我取得了他的同意……”这时候安娜已经走到屋子尽头,停在那
里,正在摆弄罗纱窗帷上的什么。“我取得了他的同意,但是我的儿……儿子呢?他们不会
给我的。他会在他那被我遗弃了的父亲的家里长大,会看不起我。你要明白,我对他们两个
——谢廖沙和阿列克谢——的爱是不相上下的,但是我爱他们远远胜过爱我自己哩。”
她走到屋子中间,双手紧按着胸口,停在多莉面前。穿着雪白的睡衣,她显得分外的庄
严高大。她低下头,激动得浑身战栗,她用珠泪盈盈的晶莹的眼睛愁眉紧锁地凝视着穿着补
钉睡衣、戴着睡帽、消瘦而可怜的娇小的多莉。
“我只爱这两个人,但是难以两全!我不能兼而有之,但那却是我唯一的希望。如果我
不能称心如愿,我就什么都不在乎了。随便什么,随便什么我都不在乎了。无论如何总会完
结的,所以我不能——我不愿意谈这事。因此千万不要责备我,千万不要非难我!你的心地
那么纯洁,不可能了解我所遭受的一切痛苦。”
她走过去,坐在多莉旁边,带着负疚的神色紧瞅着她的面孔,拉着她的手。
“你在想什么?你对我怎么看法?不要看不起我!我不该受人轻视。我真是不幸。如果
有人不幸,那就是我!”她低声说,扭过头去,哭起来了。
剩下一个人,多莉做过祈祷,就躺在床上。她们谈话的时候,她从心坎里怜悯安娜;但
是现在她怎么也不能想她了。想家和思念孩子们的心情以一种新奇而特殊的魅力涌进了她的
想像里。她的这个世界现在显得那么珍贵和可爱,以致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在外面多逗留
一天,打定主意明天一定要走。
同时,安娜回到自己的闺房,端起一只酒杯,倒进去几滴以吗啡为主要成份的药水,喝
光了,静静地坐了一会以后,她就怀着平静而愉快的心情走进了寝室。
她走进寝室的时候,弗龙斯基仔细地看了看她。他想找寻谈话的一些痕迹,由于她在多
莉的房里逗留了那么久,他知道一定谈过了。但是在她那种有所隐讳的矜持而兴奋的表情中,
他只看得出那种虽然见惯了、但是仍然使他心荡神移的美貌,她知道自己很美的那种自觉和
她希望自己的美色会打动他的心的愿望。他不愿意问她们谈了些什么,但是却希望她会自动
地告诉他。但是,她只说:
“我很高兴你喜欢多莉。你喜欢她,是吗?”
“你知道,我老早就认识她。她非常善良,maisexcessive-mentterre-à-terre①。
不过她来了我还是很高兴的。”
①法语:不过太实际了。
他拉住安娜的手,探究地凝视着她的眼睛。
她把这种眼色解释成别的意思了,于是对他微微一笑。
第二天早晨,尽管主人们极力挽留,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还是准备动身了。列文的
马车夫穿着一点也不新的外衣,戴着一顶有点像邮差戴的帽子,驾驶着一群拼凑起来的马和
一辆千疮百绽的马车,忧郁而果断地驶进了铺满砂砾的庭院里。
同瓦尔瓦拉公爵小姐和男人们告辞对于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是一桩不痛快的事。相
处了一天以后,她和主人们都清楚地感觉到彼此之间并不投机,还不如不相逢的好。只有安
娜很难过。她知道多莉一走,就再也没有人会在她的心
灵里唤起那种由于这次会晤而引起的感情了。唤醒这种感情是痛苦的;不过她知道这是
她心灵里最美好的成分,而这种成分在她所过的那种生活中,很快就要湮灭了。
驶到田野里的时候,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体会到一种轻松愉快的心情,刚要开口问
他们喜不喜欢弗龙斯基家,突然间车夫菲利普自己就讲起来:
“他们钱倒是很有钱的,不过他们只给我们三蒲式耳燕麦。天还没有亮马就吃得干干净
净了!三蒲式耳顶得了什么事?不过一点点罢了。如今住旅馆一蒲式耳燕麦也不过才花四十
五个戈比。到我们那里,用不着害怕,要喂多少就给多少。”
“很小气的老爷哩,”办事员从旁帮腔说。
“哦,你喜欢他们的那些马吗?”多莉说。
“那些马?二话没有,真好啊!吃的也好。但是我觉得无聊得很,达里娅·亚历山德罗
夫娜,不知道您觉得怎么样,”
他补充说,把他那漂亮的善良的面孔转过来对着她。
“我也这样感觉。喂,傍晚我们就可以到家了吧?”
“一定到了。”
回到家里,看见所有的人都平安无恙而且格外可爱,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把她这次
拜访有声有色地描绘了一番,谈她受到多么热烈的欢迎,弗龙斯基家的生活是多么豪华风雅,
他们怎么消遣,而且不许任何人说他们一句坏话。
“应该认识安娜和弗龙斯基——我现在对他了解得清楚一些了,——才能明白他们有多
么可爱,多么优雅动人哩,”她真心诚意地说,忘记她在那里体验到的那种不满和不安的茫
然若失的感觉了。
二十五
弗龙斯基和安娜的情况依然如故,还没有想办法离婚,就这样在乡下过了一夏天和一部
分秋天。他们商量好什么地方都不去;但是他们两个越是孤独地过下去——特别是秋天没有
客人的时候——他们就越觉得受不了这种生活,非得有所改变不行。
他们的生活好像美满得不得了:十分富裕,有健康的身体,有小孩,两个人都有事做。
没有客人的时候,安娜还是一心一意地修饰打扮,浏览了许多书籍,都是一些流行的小说和
很严肃的书籍。凡是他们收到的外国报刊杂志上推荐过的书籍她都订购了,而且以只有在孤
寂中阅读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聚精会神来阅读。她也研究同弗龙斯基所从事的事业有关的书
籍和专业性书籍,因此他时常来向她请教关于农业、建筑,有时甚至是关于养马或者运动的
问题。她的知识和记忆力使他大为惊异,最初他对她还抱怀疑,希望得到证实。于是她就在
书里翻出他所需要的那个段落,拿给他看。
医院的建筑工程也使她感到莫大兴趣。她不但帮忙,而且好多事情都是她亲自安排和设
计的。但是她关心的主要还是她自己——关心到能够博得弗龙斯基的爱情和补偿他为她而牺
牲的一切的地步。弗龙斯基很赏识她这一点,这变成了她唯一的生活目的,——这就是不仅
要博得他的欢心,而且要曲意侍奉他的那种愿望;但是同时他又很厌烦她想用来擒住他的情
网。日子越过下去,他越是经常地看到自己为情网所束缚,他也就越时常渴望着,倒不一定
想摆脱,而是想试试这情网是否妨碍他的自由。若不是这种越来越增长的渴望自由的愿望—
—不愿意每次为了到城里去开会或者去赛马都要吵闹一场,——弗龙斯基一定会非常满意他
的生活了。他所选择的角色,一个富裕地主的角色——俄罗斯贵族的核心应该由这个阶级构
成——不但完全合乎他的口味,而且现在他这样过了半年的光景,给了他越来越大的乐趣。
他的事业,越来越占有了他的全副心神的事业,发展得好极了。尽管由瑞士输入的医院装备、
机械、乳牛、还有其他许多项目,花费了他一大笔款项,但是他却相信他并没有浪费,反而
增加了财富。只要一涉及收入问题——木材、五谷和羊毛的销售,或者土地的出租问题——
弗龙斯基就硬得像燧石一样,分文不让。在动用大量资金上面,无论在这个或者其他的田庄
上,他一直采用最简单最保险的方法,在琐碎小事上的用度一直是极其精打细算的。虽然那
个德国管理人用尽一切诡计多端的手段,企图引诱他破费金钱,一开始总把预算打得高于实
际的需要,然后又说经过一番考虑可以很便宜地搞到手,而且马上就有利可图,但是弗龙斯
基却从不听从。他听着管理人说,仔细问他,仅仅在订购的或者建筑的东西是最新式的,在
俄国还是闻所未闻的,可以一鸣惊人的时候,他才同意。此外,他手头有多余款项的时候,
他才决定大宗开支,开支的时候,他仔仔细细加以研究,钱非得花得最合算才行。因此从他
经管事务的方法上就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来,他并没有浪费,反而增加了财富。
十月里,卡申省举行了贵族选举大会,弗龙斯基、斯维亚日斯基、科兹内舍夫、奥布隆
斯基和列文的一小部分田产都在这个省份里。
由于种种关系,也由于参与这件事的人们,使这次选举引起了社会上的注意。人们议论
纷纷,为它作着准备。住在莫斯科,彼得堡,还有国外来的,好些从来没有参加过选举的人,
都集中到这里了。
弗龙斯基老早就答应过斯维亚日斯基他要出席。
选举以前,时常到沃兹德维任斯科耶来拜访的斯维亚日斯基来邀请弗龙斯基了。
前一天,弗龙斯基和安娜为了这趟计划中的旅行几乎吵起来。这是秋天,是乡下一年里
最沉闷无聊的时候,因此弗龙斯基做好了斗争的心理准备,用他从来没有对安娜用过的严厉
而冷酷的口吻告诉她说他要走了。但是,使他惊异的是,安娜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这消息,只
问了一声他什么时候回来。他仔细打量她,不明白她这种泰然自若的态度。她看见他的眼色
只付之一笑。他了解她那套缩到内心深处不动声色的本事,而且也了解只有在她暗中打定了
什么主意却不告诉他的时候才会这样。他害怕起来,但他是那么愿意避免吵嘴,因此装出一
副深信不疑的模样,而且真有几分信以为真,有点相信了他愿意相信的事,就是说,相信她
明白道理。
“我想你不会觉得无聊吧?”
“我想不会的,”安娜回答。“我昨天收到戈蒂叶书店①寄来的一箱子书。不,我不会
无聊的。”
①戈蒂叶书店是莫斯科一家著名的法国书店。
“她打算采取这种口气,那更好!”他沉思。“要不然,搞来搞去老是那一套。”
因此,他没有要求她作一番坦白的说明就动身去参加选举了。这是自从他们结合以来破
天荒头一次,没有解释清楚他就和她分别了。这件事一方面扰乱了他的心境,但是另一方面
他又觉得再好也没有了。“最初,像现在这样,是会有一些含含糊糊、遮遮掩掩的地方;但
是久而久之她就习惯了。总之,我可以为她牺牲一切,但决不放弃我作为男子汉的独立自主,”
他沉思。
二十六
九月里,为了基蒂的生产列文搬到莫斯科去住。当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他在卡申省
拥有田产,而且对于就要召开的选举大会怀着很大兴趣——准备参加大会的时候,列文已经
无所事事地在那里闲住了整整一个月了。他邀请他弟弟——他在谢列兹涅夫斯克县有选举权
——和他一路去。除此以外,列文还要在卡申省代他的侨居国外的姐姐处理一桩重大事务,
那是关于土地托管和收土地押金的事情的。
列文还在犹豫不决,但是基蒂看出他在莫斯科很无聊,因此劝他去,而且一声不响就替
他定购了一套在那种场合必须穿的贵族大礼服,共值八十个卢布。为买这套礼服而花去的八
十个卢布,就是促使列文终于决定前去的主要原因。于是他到卡申去了。
列文到卡申已经六天了,他天天参加会议,而且为了他姐姐的事四处奔走,但是事情仍
旧没有眉目。贵族长们都忙着选举去了,就连和托管权有关的最简单的事也办不成。另外一
桩,就是收押金的事,也遇到同样的困难。为了取消扣押令而奔走了好久以后,钱终于准备
偿付了;但是那位书记——一个非常乐于为人效劳的人——却不能发许可证,因为上面需要
会长签名盖章,而会长正忙着开会,没有指定代理人。所有这些麻烦,这种往返奔波,同那
些十分明白这位申请人的处境的不愉快但却爱莫能助的心地善良的人的攀谈,这种白费力气
毫无结果的努力,使得列文产生了一种近似人在梦中想使劲的时候所体会到的那种令人干着
急却无能为力的痛苦感觉。当他同那位好心肠的律师磋商的时候,他常常感觉到这一点。这
位律师似乎竭尽全力,绞尽脑汁好使列文摆脱这种困难的处境。“试试看,”他说了不止一
次。“到某某那里去试试,再到某某那里去试试,”于是律师就订出一个详尽的计划来避开
妨碍一切的致命的根源。但是他马上又补充一句说:“也许还会推三阻四的;不过试试看吧!”
于是列文真的试了,去了一趟又一趟。人人都是和蔼可亲的,但是结果他要克服的困难又在
别处冒出来了,又挡住路。列文觉得特别烦恼的是,他简直不明白他在和谁对垒交锋,这样
拖下去会对谁有好处。谁也不知道;就连他的律师也不知道。如果他能像了解为什么在火车
票房前要站队买票那样了解这件事,他也就不会觉得委屈和懊恼了;但是他遭遇到的困难,
谁也解释不出为什么会存在这种现象。
不过列文自从结婚以后改变了很多;他变得有耐性了,如果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是这
样,他就暗自说,不了解情况就不要乱下判断,大概事情非这样不可,于是拚命不动气。
现在,出席了会议而且参加了选举,他也极力不指摘,不争论,尽可能地去理解他所敬
重的那些善良正直的人都在那样严肃而热情地从事着的事情。自从他结婚以后,那么多新颖
而严肃的生活面目展现在他面前,这些,以前由于他采取了敷衍了事的态度,因而看上去似
乎是无关紧要的,在这次选举中他也期待着和找寻着重大的意义。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向他解释预料通过这次选举会产生的变革的意义和重要性。省贵族
长——法律把那么多重要的公共事业交付在他手里:如托管机关(就是现在正跟列文为难的
部门)、贵族们巨大款项的管理、男女公立中学、军事学校、接照新章程设立的国民教育、
最后一项是地方自治会——省贵族长斯涅特科夫,是个守旧派的贵族,他挥霍光了巨大的家
业,又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从某种观点上看,他自有他忠实的地方,但是对于现代的需要
却一窍不通。不论什么事他总是偏袒贵族,公开反对普及国民教育,使本来应该起广泛作用
的地方自治会带上了阶层的性质。因此必须在他的位置上安插一个新的、现代化的、有本事
的、完全新式的、具有新思想的人物,而且善于处理事务,好从授予贵族(不把他们当成贵
族,要把他们看成地方自治会的成员)的特权中取出可以从中获得的对自治有利的一切精华。
在这富饶的卡申省里,总是事事走在别人前头,现在这样的优胜力量已经聚集一堂了,如果
这里的事情处理妥当了,就可以作为其他省份和全俄国的典范。因此这事是具有重大意义的。
为了要改选一个贵族长来代替斯涅特科夫,已经提出了斯维亚日斯基,或者最好是选涅韦多
夫斯基,他是一个退休的教授,是个聪明绝顶的人,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好朋友。
大会由省长致开幕词,在讲话中他对贵族们说:选举官员不应该讲情面,要以功劳和造
福祖国为出发点,他希望卡申省尊贵的贵族,像在历届选举会上一样,能够严格地完成这种
任务,不辜负沙皇对他们的崇高的信任。
讲完了后,省长就离开大厅走了,于是贵族们,喧哗地、热情地——甚至有些人欣喜欲
狂地——尾随着他走出去,当他穿上皮大衣和省贵族长友好地交谈着的时候都蜂拥在他周围。
列文想要探究一切底细,什么都不想放过去,因此也站在人群里,听见省长说:“请转告玛
丽亚·伊万诺夫娜一声,我妻子很抱歉,她得到孤儿院去。”随后贵族们兴致勃勃、争先恐
后拿了外衣,都坐车到大教堂去了。
在大教堂里,列文同别人一道,举起手来重复大司祭的言语,用庄严得怕人的誓词宣誓,
一定要完成省长所期望的一切。宗教仪式永远打动着列文的心,当他说“我吻十字架”这句
话,而且朝着也在说这句话的那老老少少的一群人环顾了一眼的时候,他非常感动了。
第二天和第三天讨论的是关于贵族基金和女子中学的问题,如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所说,
是无关紧要的;因此列文为了自己的事四处奔走,没有为这事操心。第四天,在省贵族长的
桌旁进行了审核省内公款的工作。那时新旧两派之间第一次发生了冲突。受命清查公款的委
员会向大会报告帐目分厘不差。贵族长立起身来,连连感谢贵族们对他的信任,落下泪来。
贵族们向他大声欢呼,同他紧紧握手。但是正这时候,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那一派的一个贵
族说他听说委员会并没有审核过公款,认为检查会伤害贵族长的尊严。委员会里有个人不小
心证实了这一点。随后一个矮小的、样子很年轻的、但是非常狠毒的绅士开口说,大概省贵
族长很愿意说明公款的用途,但是由于委员会的委员们过分客气因而剥夺了他这种道义上的
满足。于是委员会的委员们撤销了报告,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开始条理分明地证明说,他
们要么必须承认审核了帐目,要么就得承认没有审核,而且把这两段论法发挥得淋漓尽致。
反对派的一个发言人反驳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随后斯维亚日斯基讲话,以后又是那个狠
毒的绅士发言。一直争论了好久,而且没有得出任何结果。列文很惊异他们竟然会在这问题
上辩论那么久,特别是,当他向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打听他是不是认为公款被私吞了的时候,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回答说:
“噢,不!他是一个诚实的人。但是这种旧式家长制的经管贵族事务的方法非得打破不
可。”
第五天县贵族长的选举开幕了。在好几个县里,这都是一个争论相当激烈的日子。但是
在谢列兹涅夫斯克县,斯维亚日斯基却是全体一致推选出来的,当天晚上他就摆了酒席宴客。
二十七
第六天,省选举会议开会了。大大小小的厅堂里都挤满了穿着各种各样制服的贵族们。
许多人是专门为了这个日子赶来的。多年未见的人们——有的来自克里木,有的来自彼得堡,
有的来自国外——都聚集一堂了。围绕着贵族长的桌子,在沙皇的画像下,讨论得正热烈。
在大小厅堂里贵族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从他们眼光中的敌意和猜疑,从生人走过来
时就停止谈话,从有的人甚至退避到远处走廊上交头接耳的事实看起来,显然每一派都有不
可告人的秘密。从外表上看,贵族们鲜明地分成两派:老派和新派。老派,绝大多数,不是
穿着旧式的扣得紧紧的贵族礼服,佩着宝剑,戴着帽子,就是各人穿着自己有资格穿的海军、
骑兵、步兵军服或官服。老派贵族们的服装是按照旧式缝制的,带着肩章,腰身显而易见是
又短小又狭窄的,好像穿的人渐渐胖得穿不下去了。新派穿着长腰身宽肩膀的宽大潇洒的礼
服衬着白背心,不然就穿着黑领和绣着桂叶——司法部的标识——的制服。穿宫廷制服的也
属于新派,到处给人群增添了无限光彩。
但是老少之分和党派的区别并不一致。有些年轻人,如列文所观察到的,属于老派;反
过来,有些年迈的贵族正在和斯维亚日斯基说悄悄话,分明是新派里的热心的党羽。
列文挨着自己的朋友们,站在吸烟和吃点心的小厅里,倾听他们在说什么,费尽心血想
了解一切,但是徒劳无益。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是其余的人簇拥着的中心人物。这时他正在
谛听斯维亚日斯基和赫柳斯托夫——那是另外一县里的贵族长,也属于他们这一派——讲话。
赫柳斯托夫不愿意他自己那一县的人去邀请斯涅特科夫作候选人,而斯维亚日斯基正在劝他
这样做,并且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很赞成这种计划。列文不明白为什么反对党要邀请一个他
们打算废除的人来作候选人。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刚刚吃喝过点东西,穿着他那套御前侍从的制服走过来,一边用洒
了香水的镶边麻纱手帕揩着嘴。
“我们正摆布阵势,”他说,捋平了他的络腮胡子,“谢尔盖·伊万内奇!”
听了谈话以后,他就支持斯维亚日斯基的意见。
“一县就够了,斯维亚日斯基显然属于反对的一派,”他说,除了列文显然大家都明白
他的话。
“喂,科斯佳,你也来啦,好像你也很感兴趣哩?”他说,转向列文,挽住他的臂膀。
列文本来倒高兴对它感到兴趣的,但是他根本不明白问题何在,于是由人群里退到一边去,
告诉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又邀请省贵族长作候选人。
“Osanctasimplicitas!”①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于是简单明了地向列文解释了一
番。
①拉丁文:噢,简单得很哩。
如果像以前历届的选举一样,所有的县都提名省贵族长作候选人,不用投票他就当选了。
这是绝对不行的。现在有八个县同意提名他为候选人,如果有两县反对,那么斯涅特科夫可
能会拒绝应选了,而老派也许会另外推选出一个人来,那么整个如意算盘就都落了空。但是
如果只有斯维亚日斯基那一县不提他作候选人,斯涅特科夫还会作候选人的。甚至还要选举
他,故意使他获得相当多的票数,那么就会使反对党乱了阵脚,当我们的候选人提出来的时
候,他们也会投他一些票的。
列文明白了,但是还不完全明白,还要再问些问题的时候,突然间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
地连说带嚷地叫起来,朝着大厅里走去。
“怎么回事?什么?谁?委托书?给谁的?什么?否决了!没有委托书!不让弗列罗夫
进来!受过控告又算得了什么?照这样,什么人都可以拒之门外了!这简直是卑鄙!要守法
啊!”列文听见四面八方喊叫起来,他跟着那一批唯恐错过什么紧赶慢赶的人一齐向大厅里
走去。挤在一群贵族中间,他走近省贵族长的桌子,在那里,省贵族长、斯维亚日斯基和其
他的领袖们正在激昂慷慨地争辩着。
二十八
列文站在远一点的地方。因为他近旁的一位贵族的粗重而沙哑的喘息声和另一位的大皮
靴的响声,使他听不清楚。他只能远远听见贵族长的柔和的声音,随后是那个狠毒的贵族的
尖锐的声调,接着就是斯维亚日斯基的声音。他们在争执,就他看得出的,关于一段法律的
条文和·在·待·审·中这句话的意义。
人群散开,给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让路,好让他走近主席台。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等那
位狠毒的贵族讲完了话,就开口说他认为最好的解决办法莫过于翻阅一下法令条文,于是就
请秘书找出这段原文。法令上规定说,万一意见分歧,必须投票表决。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朗诵那一段法令,并且开始阐明它的含义,但是一个高大肥胖、有
点驼背、留着染色的髭须、穿着一件高领子紧夹住他的后脖颈的紧身礼服的地主打断了他的
话。他走近主席台,用他手指上戴的戒指敲了敲桌子,就大声疾呼说:
“投票表决!付表决!不必多费口舌了!投票表决!”
那时突然好多声音异口同声地嚷起来,而那位戴戒指的高大的地主越来越怒不可遏,嚷
声越来越大了。但是简直听不出他在说些什么。
他要求的正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所提议的;但是显而易见他是憎恨谢尔盖·伊万诺维
奇和他那个党派,而这种怨恨情绪感染了他那一派的人,反过来也引起了反对党派一种类似
的、但却表现得很得体的愤恨情绪。四面八方都发出叫嚣声,一时之间混乱到不可收拾的地
步,使贵族长不得不高呼请大家肃静。
“投票表决!投票表决!凡是贵族都会明白的!我们流血牺牲……沙皇的信任……不要
清查贵族长;他不是店员!……但是问题不在这里!……请投票表决吧!……真可恶!”到
处都听得见这种狂暴而愤怒的声音。眼光和脸色比话语来得更狠毒更激烈。他们流露出不共
戴天的仇恨。列文一点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看见他们那么热心地讨论弗列罗夫的问题该
不该付表决不禁大为惊异。他忘了像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以后解释给他听的那种三段论法:
为了公共的福利非得撤换省贵族长不可;但是要推翻贵族长就必须获得多数选票;而要获得
多数选票就必须保证弗列罗夫有选举权;而要使弗列罗夫取得选举资格就非得阐明法律条文
不可。
“一票就可以决定胜负,因此如果想要为社会服务,就要郑重其事和贯彻到底。”谢尔
盖·伊万诺维奇结尾上说。
但是列文忘了这个,看见他所尊敬的这些善良的人处在这种不愉快的穷凶极恶的激动情
绪中,心里很痛苦。为了摆脱这种沉重的情绪,他走出去,也不等着听听辩论的结果,就走
进大厅,在那里除了餐厅里的侍者们没有一个人影。当他看见侍者们忙着揩拭瓷器,摆设盆
碟和玻璃酒杯,而且看见他们的恬静而生气勃勃的面孔,他体会到一种意外的轻松感觉,好
像由一间闷气的房子里走到露天里一样。他开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愉快地望着侍者们。特
别博得他的欢心的是一个髯须斑白的老头,他正一边对取笑他的年轻人们流露出看不起的神
色,一边在指教他们怎么折叠餐巾。列文刚要和那位老侍者攀谈,贵族监护会的秘书长,一
个具有熟悉全省所有贵族的姓氏和父名的特长的人,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请来吧,康斯坦
丁·德米特里奇!”他说。“令兄正在找您。投票了。”
列文走进大厅,接到一个白球,跟着他哥哥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走近主席台,斯维亚日
斯基正带着意味深长和讥讽的脸色站在那里,他把胡子集拢在手里嗅着。谢尔盖·伊万诺维
奇把手塞进票箱里,把球投到什么地方去了,于是闪开给列文让出地方,站在那里不动了。
列文走过去,但是完全忘记是怎么回事了,因而手足无措了,他转过身去问谢尔盖·伊万诺
维奇:“我投到哪里?”趁着附近的人们谈话的时候他放低声音说,希望人家不会听见。但
是谈话停顿下来,他的不成体统的问题大家都听见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皱了皱眉头。
“那全看个人的信念而定了,”他疾言厉色地说。
好几个人微笑起来。列文脸涨得通红,连忙把手伸到盖着票箱的罩布下面,因为球握在
右手里,于是随手就投到右边去了。投了的时候他才猛然想起左手也应该伸进去的,连忙伸
进去,但是已经晚了;于是越发心慌意乱了,赶紧走到房间尽后面去。
“赞成的一百二十六票!反对的九十八票!”传来秘书长的咬字不清的声音,紧接着是
一阵哄笑声:票箱里发现了两个核桃和一个钮扣。弗列罗夫获得了选举资格,新派取得了胜
利。
但是老派并不服输。列文听见有人请斯涅特科夫作候选人,看见一群贵族环绕着正在讲
什么的贵族长。列文凑过去。在致答辞中,斯涅特科夫谈到承蒙贵族们信任和爱戴,实在受
之有愧,唯一值得告慰的是他对贵族无限忠心,为他们效忠了十二年之久。他重复了好几次
这句话:“我鞠躬尽瘁,不遗余力,你们的盛情我感谢不尽……”突然他被眼泪哽咽住,说
不下去了,于是走出去。这些眼泪是由于他意识到他所遭受的不公平待遇流出来的呢,还是
由于对贵族满腔热爱,或是由于他所处的紧张境况,感觉到四面受敌而洒的呢,总之,他的
激动情绪影响了大会的气氛,绝大多数贵族都感动了,列文对斯涅特科夫感到亲近了。在门
口贵族长和列文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请原谅!”他说,好像是对一个陌生人说一样;但是认出列文的时候,他羞
怯地微微一笑。列文觉得斯涅特科夫好像想说什么,但是激动得说不出来。他面部的表情和
他那穿着挂着十字勋章的制服和镶着金边的雪白裤子的全副姿态,在他匆匆走过的时候,使
列文想起一头意识到大势不妙的被追捕的野兽。贵族长脸上的表情特别打动了列文的心,因
为,刚好昨天他还为了托管的事到他家去过,看见他还是一个神气十足的、慈祥的、有家室
的人。那一幢摆设着古香古色家具的宽敞房屋;那个根本谈不上衣着漂亮的、不整洁的、但
是毕恭毕敬的老仆人——显而易见是留在主人家里的以前的农奴;他那戴着缀着飘带的帽子
和披着土耳其披肩的、正抚爱着她的美丽的小外孙女的肥胖而和蔼的妻子;还有那刚刚放学
回来、正吻他父亲的大手、向他致敬的在中学六年级读书的小儿子;主人的娓娓动听的恳切
言语和手势——这一切昨天曾在列文身上唤起了一种自然而然的尊敬和同情。现在列文仿佛
觉得这个老头又使人感动,又让人可怜,因此很想对他说一些安慰话。
“可见您又要做我们的贵族长了,”他说。
“不见得吧!”贵族长回答,带着吃惊的表情四处张望了一下。“我疲倦了,老了。有
许多人比我年轻和有本事,让他们来干这差使吧。”
于是贵族长穿过一扇小门消失了踪影。
最严肃的时刻来临了。选举就要开始了。两派的首脑人物们都在掐着指头计算可能得到
的黑球和白球。关于弗列罗夫那件事进行的争论不仅使新派获得了弗列罗夫那一张选票,而
且也赢得了时间,因此他们又有机会领来了三个由于老派的阴谋而不能参加选举的贵族。两
个贵族,都有嗜酒如命的毛病,被斯涅特科夫的党羽灌得烂醉如泥,而第三个的制服不翼而
飞了。
新派一听说这消息,趁着争论弗列罗夫事件的空子,赶紧派人乘马车给那个贵族送去一
套制服,而且把一个醉得跄跄踉踉的人也带来开会。
“我带来了一个。给他浇了一盆冷水,”去带他的那位地主走到斯维亚日斯基跟前说。
“没什么,他还行。”
“醉得不太厉害,他不会摔倒吗?”斯维亚日斯基说,摇着头。
“不,他好得很哩。只要这里不再给他什么喝就行了……
我告诉餐厅里的人了,无论如何也不要让他喝什么!”
二十九
他们饮酒吸烟的那间狭窄的小房里挤满了贵族。激动的情绪不断增强,所有人的脸上都
流露出焦虑不安的神色。特别激动的是首脑人物们,他们是知道全盘底细和选票数自的。他
们是即将来临的战斗的指挥员。其他的人,就像交战前的士兵一样,虽然做好了战斗准备,
同时却在寻欢作乐。有些人在用餐,有的站着,有的坐在桌旁;还有些人在抽香烟,在长长
的房间里踱来踱去,同久别重逢的亲友们交谈着。
列文不想吃喝,也不想抽烟;他不愿意加入他自己那一群人——谢尔盖·伊万诺维奇、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斯维亚日斯基和其他的人们——里面,因为弗龙斯基身穿侍从武官的
制服正和他们站在一道生动地谈论着。列文昨天在选举大会上就看见他了,但是竭力躲着他,
不愿意和他碰头。他走到百叶窗跟前坐下来,察看着一群群的人,倾听着他的周围在谈论些
什么。他觉得很伤心,特别是因为他看见人人都是生气蓬勃,满腹心事,奔忙着;唯独他和
一个嘴里嘀嘀咕咕、没有牙齿的、穿着一身海军服坐在他旁边的小老头是漠不关心和无所事
事的。
“他是那样一个流氓!我告诉过他不要这么干。可不是吗!他三年都不能收齐!”一个
矮小、驼背、油亮的头发耷拉在礼服的绣花衣领上的地主,正在有力说着,边说边用那分明
是为了这个场合才穿上的新皮靴的后跟猛烈地踢踏着。那地主用不满的眼光瞟了列文一眼,
就猛地扭过身去。
“是的,不论怎么说,这也是卑鄙的!”一个小矮个儿用尖细的声调说。
紧跟着这两个人,一大群地主,像众星捧月一样,拥着一个肥胖的将军,匆匆地走近了
列文。这些地主显然在寻找一个人家偷听不到、可以放心谈话的场所。
“他居然敢说是我唆使人偷了他的裤子!我想他是当了裤子买酒喝了。他,还有他的公
爵爵位,我可瞧不上眼!他敢这么说,真下流!”
“不过请原谅!他们是以条文为根据的,”另外一圈里的一个人说。“妻子应该登记为
贵族的家属。”
“我管他妈的什么条文不条文?我说的是良心话。我们都是高尚的贵族。要有信心。”
“来吧,阁下,喝一杯finechampagne①。”
①法语:好香槟。
另外一群人紧紧尾随着一个高声大叫的贵族。他就是被人家灌醉了的一个。
“我老劝玛丽亚·谢苗诺夫娜把地租出去,因为她从上面总也得不到利益。”一个留着
花白胡子,穿着从前参谋部陆军上校的军服的地主用悦耳的声音说。这就是列文在斯维亚日
斯基家里见过的那个地主。他立刻就认出他来。那地主也认出了列文,于是他们就握手寒暄。
“真高兴看到您!可不是吗!我记得您很清楚。去年在贵族长斯维亚日斯基家里。”
“喂,您的农业怎么样?”列文打听说。
“噢,还是老样子,总是亏本,”那个地主逗留在列文旁边回答,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
笑容和确信一定会这样的神情。
“您怎么到我们的省里来了?”他问。“您来参加我们的coupdAétat①?”他说下去,
这个法文字他说得很坚决,但发音却不准确。“全俄国都聚集在这里了:御前侍从,几乎大
臣们都来了。”他指着走在一位将军身边、穿着白裤子和侍从制服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
仪表堂堂的身姿。
①法语:政变。
“我应该承认,我不大了解贵族选举的意义。”列文说。
那个地主打量他。
“不过有什么可了解的呢?一点意义都没有。一种没落的机关,只是由于惯性而继续运
动着罢了。您就看看这些制服吧——那只说明了:这是保安官、常设法庭推事、以及诸如此
类的人的会议而已,但是却不是贵族的。”
“那么您为什么要来呢?”列文问。
“一来是习惯成自然了。再则必须保持联系。这是一种道义上的责任。还有,跟您说老
实话吧,有我个人的利害关系。我的女婿想要做常务委员候选人。但是他们的景况不大宽裕,
得提拔他一下才成。但是这些先生为什么要来呢?”他继续说下去,指着那个曾在主席台上
讲过话的狠毒的绅士说。
“这是新贵族里的一员。”
“新倒是新的,不过却不是贵族。他们是土地所有人,而我们才是地主。他们,作为贵
族,正在自取灭亡哩。”
“不过您说这是一种没落的机关。”
“没落的倒的确是没落的;不过还得待它礼貌一些。就拿斯涅特科夫说吧……我们好也
罢,歹也罢,总也发展了一千多年了。您要知道,如果我们要在房前修花园,我们就得设计
一下;但是万一那地方长着一棵一百来年的古树……虽然又苍老又长满木瘤,但是你也舍不
得为了花坛把这棵古树砍倒,却要重新设计一下花坛,好将就着利用一下这株古树哩!树一
年可长不起来。”他小心谨慎地说,立刻就改变了话题。
“喂。您的农业怎么样?”
“不大好。百分之五的收益。”
“是的,但是您还没有把自己的劳动算进去。要知道您不是也有价值吗?就拿我说吧。
我没有经营农业的时候,一年可以拿三千卢布年俸。现在我可比干官差卖劲,可是像您一样,
我取得了百分之五的利益,这还算走运哩。而我的劳力全白费了。”
“如果纯粹是亏本的事,那么您为什么还要干呢?”
“哦,就是干吧!您说还有什么呢?这是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了,而且人人都知道非这
样不可。况且,我对您说吧,”他把胳臂肘倚在百叶窗上,一打开话匣子,就滔滔不绝地谈
下去。“我儿子对农业丝毫也没有兴趣。显然他会成为学者。因此就没有人继承我的事业了。
但是我还是干下去。目前我还培植了一个果木园哩。”
“是的,是的,”列文说。“这是千真万确的。我老觉得我在农业上得不到真正的收益,
可是我还是干下去……总觉得对土地有一种义不容辞的义务。”
“我跟您讲件事吧,”那地主接着说下去。“我的邻居,一个商人,来拜望我。我们一
起到农场和花园里绕了一圈。他说:‘不,斯捷潘·瓦西里奇,您的一切都好,只是您的花
园荒芜了。’其实,我的花园好得很哩。‘如果我是您,我就砍掉这些菩提树,不过要到树
液升上去的时候才砍。您这里有上千棵菩提树,每一棵树可以锯成两块好木板。如今木板可
以卖大价钱,最好还是大量地采伐菩提树。’”
“是的,用这笔款项他就可以买牲口,跟白白捞来一样置地,租给农民去种了。”列文
微笑着补充说,显然类似这样的如意算盘他碰见过不止一次。“他会发财致富。而您和我,
只要保得住我们所有的,有东西留给子孙,那就谢天谢地了。”
“听说您结婚了?”那个地主说。
“是的,”列文怀着得意的满足心情回答。“是的,真有点古怪,”他接着说下去。
“我们一无所得地过下去,好像注定了要守护火的灶神一样。”
那地主在花白胡子的遮掩下偷偷地笑了。
“我们中间也有这样的人,譬如说我们的朋友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或者最近在这里定
居下来的弗龙斯基伯爵,他们都想要把农业当成工业那样来经营;但是到目前为止,除了蚀
本毫无结果。”
“但是为什么我们不像商人那样办呢?我们为什么不砍伐菩提树做木材?”列文说,又
回到那个打动了他的心的问题上去。
“为什么,就像您说过的,我们守卫着火啊!那不是贵族干的事。我们贵族的工作不是
在这里,不是在这个选举大会上做的,而是在那边,在各自的角落里。该做什么,不该做什
么,我们都有阶级本能。在农民身上我有时也看到这一点:一个好农民总千方百计地想多搞
点土地。不管地多么不好,他还是耕种。结果也没有收益。净亏本罢了。”
“就像我们一样,”列文说。“见着您真是十分高兴哩,”他补充说,看见斯维亚日斯
基走过来。
“自从在您家里见过面以后,我们还是初次见面哩,”那个地主说。“而且尽情地谈了
一阵。”
“哦,你们骂过新制度吧?”斯维亚日斯基微笑着说。
“我们不否认。”
“痛痛快快地谈了一番。”
三十
斯维亚日斯基挽着列文的胳臂,引着他来到自己那一群里去。
现在没有回避弗龙斯基的可能了。他跟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站在
一起,列文走过去的时候他直视着他。
“非常高兴!我以前好像曾有荣幸见过您……在谢尔巴茨基公爵夫人家。”他说,把手
伸给列文。
“是的,那次会面我记得很清楚,”列文说,脸涨得通红,马上扭过身去同他哥哥谈起
来。
弗龙斯基微微地笑了一笑,继续和斯维亚日斯基谈着,显然并没有和列文攀谈的愿望;
但是列文一边和他哥哥谈话,一边不住地回头看弗龙斯基,拚命想找点话跟他谈谈,好冲淡
一下自己的唐突无礼。
“现在为什么还在拖延呀?”列文说,望着斯维亚日斯基和弗龙斯基。
“因为斯混特科夫。他要么应选,要么不应选,”斯维亚日斯基回答。
“他怎么样,应选呢还是不应选?”
“问题就在于他不置可否。”弗龙斯基说。
“如果他不做候选人,那么谁做候选人呢?”列文追问,望着弗龙斯基:
“愿意做候选人的人都可以。”斯维亚日斯基回答。
“您愿意做候选人吗?”列文问。
“当然不,”斯维亚日斯基说,局促不安了,用吃惊的眼光朝站在谢尔盖·伊万诺维奇
身边的一个凶狠的绅士瞟了一眼。
“那么是谁呢?涅韦多夫斯基吗?”列文说,觉着他糊涂了。
但是这样一来更糟了。涅韦多夫斯基和斯维亚日斯基是两个大有希望的候选人。
“无论如何我也不干的!”那个凶狠的绅士说。
原来这就是涅韦多夫斯基!斯维亚日斯基替他和列文介绍了一下。
“喂,你也动了心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对弗龙斯基眨眨眼睛。“就像赛马一
样。很想赌个输赢。”“是的,真让人动心哩,”弗龙斯基说。“一旦动了手,就非干到底
不可。这是斗争!”他说,皱着眉头,咬紧他那强有力的牙关。
“斯维亚日斯基真是有本事的人啊!什么他都说得清清楚楚的。”
“噢,是的,”弗龙斯基心不在焉地随口答道。
紧接着是一阵沉默,在这期间,弗龙斯基因为总得望着什么,于是就望着列文:望望他
的脚、他的礼服、随后又望望他的脸,注意到他的忧郁的眼光盯在自己身上,于是就没话找
话说:
“你怎么成年累月都住在乡下,却不当治安推事呢?您没有穿治安推事的制服?”
“因为我认为治安裁判是一种愚蠢的制度,”列文愁闷地说,他一直在找机会跟弗龙斯
基谈话,好弥补刚见面时的无礼。
“我并不那么想,恰恰相反哩,”弗龙斯基带着平静的惊异神情说。
“那简直是儿戏,”列文打断他的话说。“我们并不需要治安推事。八年里我没有出过
一件纠纷,出了事的时候,结果又给判错了。治安法庭距离我家大约四十里。为了解决两个
卢布的事我就得花费十五个卢布请一位律师。”
于是他就谈起来:一个农民怎么偷窃了磨坊主的面粉,磨坊主跟他讲理的时候,那个农
民就怎么递呈子大肆诬告。这些话说得既不合时宜又愚蠢,就连列文说的时候自己也意识到
了。
“噢,他是这么一个怪家伙!”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带着他那种最抚慰人的像杏仁油一
样的微笑说。“不过走吧,我想选举大概开始了……”
于是他们就分手了。
“我真不明白,”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他注意到他弟弟的拙劣的举动。“我不明白
一个人怎么会这么缺乏政治手腕!这就是我们俄国人不足的地方。省贵族长是我们的反对派,
而你倒和他amicochon①,还请他做候选人。而弗龙斯基伯爵呢……我并没有和他交朋友;他
要请我吃饭,我是不会去的;但是他是我们这边的人,那么为什么要化友为敌呢?后来你又
追问涅韦多夫斯基愿不愿意做候选人。这种事做得简直不妥当!”
①法语:十分亲昵。
“噢,我什么也不明白!这不过是一桩小事罢了,”列文愁眉不展地说。
“你说这不过是一桩小事,但是什么事你一着手,就搞得一团糟。”
列文默不作声,他们一道走进大厅。
省贵族长,虽然隐隐约的地感觉到已经布置好陷害他的天罗地网,虽然不是全体都请他
做候选人,却还要孤注一掷,决定来应选。大厅里一片静寂,秘书长声音洪亮地宣布近卫队
上尉米哈伊尔·斯捷潘诺维奇·斯涅特科夫被提名为省贵族长候选人,现在就投票表决。
县贵族长们端着盛着选举球的小盘子,由自己的席位上走到主席台,于是选举开始了。
“投在右边,”当列文陪着他哥哥随着县贵族长走到主席台的时候,斯捷潘·阿尔卡季
奇对他小声说。但是列文忘了人家向他解释过的计划,唯恐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右边”
是说错了。斯涅特科夫无疑地是他们的反对派!他走近票箱的时候,球本来在右手里的,但
是认为错了,因此刚一走到票箱跟前就到换到左手里,而且毫无疑问是投到左边去了。一个
内行人,站在票箱跟前,只要每个人胳臂肘一动他就知道球投到哪里了,不痛快地皱了皱眉。
这一次没有东西可以让他锻炼他那明察秋毫的眼力了。
一切又归于静寂,只听见数球的声音。接着有个声音宣布了赞成和反对的票数。
贵族长获得了相当多的票。到处都是嘈杂的人声,人人都想冲到门口去。斯涅特科夫走
进来,贵族们蜂拥到他周围向他道贺。
“好了,现在完了吧?”列文问谢尔盖·伊万诺维奇。
“不过刚刚开始哩!”斯维亚日斯基笑着代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回答。“别的候选人可
能获得更多的票数哩。”
这一点列文又忘得干干净净了。他现在只记得其中有什么微妙的手法,但是他厌烦得想
不起究竟是什么了。他觉得郁闷得不得了,很想离开这一群人。
因为谁也不注意他,而且显然没有一个人需要他,于是他就悄悄地到了小茶点室里,看
见那些侍者,他又觉得轻松极了。那个矮小的老侍者请他吃些东西,列文同意了。吃了一盘
青豆炸牛排,同那老侍者谈了他以前的主人们,列文不愿意回到和他的意趣很不投合的大厅
里,就到旁听席上去了。
旁听席里挤满了装束华丽的妇女们,她们伏在栏杆上,极力不放过下面所说的一言一语。
妇女们身边是一群风度优雅的律师、戴着眼镜的中学教师和军官,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到
处都议论着选举,都在谈论贵族长多么心灰意懒,争论多么有趣;列文听到有一群人在赞美
他哥哥。一位贵妇人在对一个律师说:
“我听到科兹内舍夫的演说有多么高兴啊!挨饿都值得。妙不可言!多么明了清晰!你
们法庭里谁也讲不了这样。除了迈德尔,就是他讲话也远远没有这样的口才哩!”
在栏杆旁找到一个空地方,列文俯在上面,开始观察和谛听。
所有贵族都坐在按着县份划分的栏杆里面。厅堂中间站着一个穿礼服的人,他正用高亢
而响亮的声音宣布说:
“现在表决陆军上尉叶夫根尼·伊万诺维奇·阿普赫京做省贵族长!”
接着是死一般的沉寂,然后听到一个老年人的少气无力的声音说:
“谢绝了!”
“现在投票表决枢密顾问官彼得·彼得罗维奇·博利,”
有个穿礼服的人呼喊。
“谢绝了!”有个青年人的尖声说。
于是又从头开始,又是“谢绝了”。这样继续了一个钟头的光景。列文斜倚在栏杆上,
冷眼旁观着和谛听着。最初他觉得不胜惊异,很想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后来,断定了他怎
么也不会明白的,因此就觉得枯燥无味了。随后,回想起他在所有人的脸上看到的那种激昂
慷慨和怒容满面的神情,他觉得悲哀起来,因此决定离开这里到楼下去。当他穿过旁听席的
走廊的时候,他碰到一个踱来踱去的垂头丧气两眼通红的中学生。在楼梯上他遇到一对人儿:
一个穿着高跟鞋匆匆跑上来的妇人和一个得意扬扬的副检察官。
“我告诉过您晚不了的,”当列文闪在一边给那位妇人让路的时候,副检察官说。
列文已经下楼走到出口的地方。正在掏取衣服的号牌的时候,一个秘书就把他抓住了。
“请来吧,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正在选举哩!”
正在投票表决的就是那位一口拒绝应选的涅韦多夫斯基。
列文走进大厅的门口:门已经反锁上了。秘书敲敲门,大门打开了,两个面色通红的地
主由列文身边冲出去。
“我忍受不了啦!”脸涨得通红的地主里的一个大喊大叫。
紧跟在地主们的后面,省贵族长的头伸出来。他的面孔由于疲惫和恐惧露出可怕的神情。
“我告诉过你不要放任何人出去!”他对门房申斥道。
“我是放人进来,大人!”
“天啊!”省贵族长长叹了一声,拖着他那穿白裤子的无力的腿,耷拉着脑袋,朝着屋
子中央的大桌子走过去。
涅韦多夫斯基,果然不出所料,获得了绝大多数的选票,他现在当上了省贵族长。好多
人兴高采烈,好多人满意而快活,好多人欣喜若狂,可是也有好多人不满意,很伤心。前任
贵族长处在绝望的心境中,掩饰不住失意之色。当涅韦多夫斯基离开大厅的时候,人群簇拥
着他,热情地尾随着他,就像第一天省长致开幕辞人们尾随过他那样,而且也像从前斯涅特
科夫当选的时候人们尾随过他一样。
三十一
新选出来的省贵族长和获得胜利的新派里的许多人当天晚上部在弗龙斯基家聚餐。
弗龙斯基来参加选举,一方面是因为在乡下觉得无聊,而且为了向安娜宣布一下他的自
由的权利,也因为要帮助斯维亚日斯基竞选,好报答他在地方自治会选举会上为弗龙斯基所
花费的那番苦心,主要是为了严格地履行他所承担的作为贵族和地主的全部义务。但是他丝
毫也没有想到选举这件事会引起他那么大的兴趣,会使他这样动心,或者他竟然能做得这样
好。在地主贵族圈子里,他完全是个新人,但是他分明很成功;而且他认为他在他们中间已
经获得一定的势力,这倒是的确的。而这种势力是由于他的财富、爵位,由于他的老朋友希
尔科失——一个在财政部供职而且在卡申省创办了一家生意兴隆的银行的金融家——借给他
的城里那幢富丽堂皇的宅邸;由于弗龙斯基从乡间带来的手艺高明的厨师;由于他和省长的
交情——他们从前是同窗好友,而且弗龙斯基甚至还庇护过他;而主要是由于他待人接物不
分厚薄的那种单纯的风度,很快就使得大多数贵族改变了认为他傲慢无礼的成见。他自己觉
得,除了娶了基蒂·谢尔巴茨卡娅的那个狂妄家伙,怀着偏激的恶意àproposdebot-tes①
对他讲过一大堆不得要领的蠢话以外,他所结识的每个贵族都变成了他的拥护者。他看得清
清楚楚,而其他的人们也都公认,涅韦多夫斯基的成功他曾出了很大的力。如今在自己的宴
席上庆祝涅韦多夫斯基当选,弗龙斯基由于他的候选人荣获成功而感到一种得意的快感。选
举这件事使他感到那么大的兴趣,以致他开始想在三年后再选举的时候,如果他结了婚,他
自己就要参加竞选,就好像赛马师为他赚了一笔赌注,他渴望亲自去赛马一样。
现在他在庆祝他的赛马师的胜利。弗龙斯基坐在首席上,他的右首坐着年轻的省长——
侍从将军。对其他的人说来,将军是一省之王,庄严地致过开幕辞,讲过话,而且像弗龙斯
基看出来的,在好多出席会议的人身上唤起了肃然起敬和卑躬屈节的心理;但是对弗龙斯基
说来,他是小“马斯洛夫·卡特卡”,——这是他在贵胄军官学校里的绰号——在他面前觉
得很不自在,而弗龙斯基竭力设法mettreàsonaise②的人。在弗龙斯基的左首坐着的是少年
气盛、性子执拗、相貌阴险的涅韦多夫斯基。弗龙斯基对他是坦率而有礼的。
①法语:无缘无故地。
②法语:使他自在。
斯维亚日斯基轻快地忍受了他的失败。对于他说,甚至都不算什么失败,像他举着香槟
酒杯亲口对涅韦多夫斯基说的,再也找不出更好的担当得起贵族应该遵循的新方针的代表人
物了。因此所有正直的人,如他所说的,都站在今天胜利的这方面,为了这种胜利而感到庆
幸。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也很高兴,因为他快活地消遣了一番,而且人人都心满意足。在佳
肴美馔的宴席上,又纷纷提到了选举大会上的插曲。斯维亚日斯基令人发笑地模仿前任贵族
长的声泪俱下的讲话,而且转身对温韦多夫斯基评论说:阁下应该采取一种截然不同的、比
眼泪复杂的审核基金的方法!另外一个善于说俏皮话的贵族描摹前任贵族长如何为了打算举
行的舞会,特地招聘了一批穿长统袜子的仆役,如果新贵族长不举行由穿长袜的仆人侍候的
跳舞会的话,现在只好把他们都打发回去了。
在宴会中间,他们不断对涅韦多夫斯说:“我们的省贵族长”,而且称他为:“阁下”。
这话说得很使人高兴,就像新娘被人称为“madame”①和冠上她丈夫的姓一样。涅韦多
夫斯基故意装出不仅毫不在乎而且很看不起这种官衔的神情,但是他显然高兴得飘飘然了,
而且在克制着自己,以免流露出和他们所处的这种新的自由主义环境很不适合的喜悦神情。
①法语:夫人。
用餐的时候发了好几个电报给那些关心这次选举的结局的人。兴高采烈的斯捷潘·阿尔
卡季奇拍了一个电报给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内容如下:“涅韦多夫斯基以二十票之差
当选。祝贺。请转告别人。”他高声口授了一遍,说:“得让他们高兴一下!”但是达里娅
·亚历山德罗夫娜接到这封急电,只叹息一声又浪费了一个卢布,而且明白这又是酒席快结
束的时候干的事。她知道斯季瓦有个毛病,每逢酒席快结束的时候就“fairejouerletèlé
graphe①”。
①法语:乱打电报。
一切,包括上等的筵席和美酒——都不是从俄国商人那里买的,而是直接击国外输入的
舶来品——都是名贵、纯粹而可口的。那一小圈人,大约有二十来个人,是斯维亚日斯基从
思想一致的、自由主义的新活动分子里挑选出来的,也都是聪明而体面的人物。他们半开玩
笑半认真地,为了新贵族长,为了省长,为了银行家,而且也为了“我们的和蔼可亲的主人”
而干杯。
弗龙斯基心满意足。他从来没有想到在省里会这样有趣。
宴会快结束的时候,大家越发欢畅了。省长邀请弗龙斯基去赴为了·弟·兄·们而举行
的义演音乐会,那是由他那位想和弗龙斯基结识的夫人一手安排的。
“那里要开舞会,你可以见识见识我们省里的美人!说真的,真是妙极了!”
“Notinmyline,”弗龙斯基回答,他很喜欢这个说法,但是微微一笑,答应要去。
当大家都已经离开餐桌,在抽香烟的时候,弗龙斯基的听差端着摆着书信的托盘走到他
跟前。
“是由沃兹德维任斯科耶专差送来的,”他带着意味深长的眼色说。
“真奇怪,他多么像副检察官斯文季茨基啊,”有个客人用法语品评那个听差说,同时
弗龙斯基皱着眉头,在看信。
信是安娜寄来的。还没有看信,他就知道内容了。原来指望选举大会五天之内会结束,
因此他答应了星期五回去。现在是星期六了,他知道信里一定是责怪他没有准时回去。他昨
天晚上寄走的信大概还没有到。
信的内容果然不出他所料,但是形式却是出人意外的,使他格外不痛快。“安妮病得很
重。医生说可能是肺炎。我一个人心乱如麻。瓦尔瓦拉公爵小姐帮不了忙,却是个障碍。前
天和昨天我一直盼望着你回来,现在我派人去看看你在哪里,你怎么啦。我本来想亲自来的,
但是知道你会不高兴,因此又变了主意。给我个回信,我好知道怎么办。”
孩子病了,她反倒想亲自来!女儿病了,还有这种敌对的语气!
选举的单纯的欢乐和他必须返回去那种沉闷的、使人觉得成为累赘的爱情,以其鲜明的
对照使弗龙斯基感到惊异。但是他非回去不可,于是乘上头一班火车,当天晚上就回家去了。
三十二
弗龙斯基动身去参加选举以前,安娜考虑到每次他离开家他们都要大闹一场,这只会使
他疏远她,却维系不住他,因此下定决心尽可能克制住自己,以便镇静地忍受这次离别。但
是他来向她告别时凝视着她的那种冷酷而严峻的眼光,伤了她的心,他还没有动身,她的宁
静的心境就被破坏了。
后来,独自一人又沉思了一阵那表示他有自由行动的权利的眼光,她,像往常一样,结
果总是意识到自己的屈辱。
“他有权利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想到哪里就到哪里。不但可以离开,而且可以
遗弃我。他有一切权利,而我却什么都没有。但是,他既然知道这个,他就不应该这么做!
不过他究竟做了什么呢?……他带着一副冷酷严峻的神气望着我。当然这是不明确、不可捉
摸的,不过跟以前太不相同了,而那种眼光却意味深长得很哩,”她沉思。“这种眼光表示
他开始冷淡了。”
虽然她确信他已开始对她冷淡了,但是她仍然是毫无办法,怎么也不能改变她和他的关
系。就像以往一样,她只能用爱情和魅力笼络他;而且也像以往一样,她只有白天用事务,
夜里用吗啡才能压制住万一他不爱她了、她会落个什么下场的那种恐怖的念头。不错,还有
一个方法:不抓牢他,——除了他的爱情她什么都不需要了,——却更接近她,把自己放到
他不能遗弃她的境地中。那种方法就是离婚,再和他结婚。她开始渴望办这件事,而且打定
主意,只要他和斯季瓦一提,她就同意。
抱着这种想法,她孤独地过了五天,就是他去参加选举大会的那五天。
散步,同瓦尔瓦拉公爵小姐聊天,参观医院,主要的是阅读,看了一本又一本,就这样
消磨了时光。但是第六天,马车夫没接到他空车回来的时候,她感觉到她再也压抑不住想念
他和要知道他在做什么的念头了。刚巧那时她的小女儿病了。安娜照顾她,但是就是这事也
分散不了她的心,特别是因为病情并不严重。无论她怎么努力,她也不爱这小女孩,而且不
能装出爱她的样子。将近黄昏的时候,孤零零一个人,安娜为了想他而胆战心惊,因此打定
主意要到城里去,但是又好好想了一想,就写了弗龙斯基已经收到的那封自相矛盾的信,没
有再看一遍就派专差送走了。第二天她接到他的信,因为自己写了那封信而后悔莫及。她深
恐又看到临别时他投给她的那种冷酷眼光,特别是当他知道了小女孩的病情并不怎么严重的
时候。但是她还是高兴给他写了那封信。安娜现在已经承认他厌倦她了,而且怀着惋惜的心
情抛弃自由回家来;但是尽管如此,她还是高兴他要回来了。随他厌倦好了,但是一定要让
他跟她在一起,好让她看见他,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她坐在客厅里,在灯光下阅读泰纳①的一部新著,倾听着外面的风声,随时随刻盼望着
马车的来临。好几次她都以为听到了车轮声,但是每次都错了;终于她不但听到车轮声,而
且还有车夫的吆喝声和门廊里沉闷的轰隆声。就连独自玩牌的瓦尔瓦拉公爵小姐也证实了这
一点,于是安娜,脸泛红晕,立起身来,但是并没有下楼去,像她前两次那样,却站住不动
了。她突然因为欺骗了他而感到羞愧,但是更害怕的是他要如何对待她。受了伤害的心情已
经消逝了,她现在只害怕他的不悦的神色。她想起小女孩昨天就完全康复了。为了她刚一发
出信她就痊愈了,她很生她孩子的气。随后她又想到他来了。想到整个的他、他的手、他的
眼睛都来了。她听到他的声音。忘记了一切,她快活地跑去迎接他。
①泰纳(1828—1893),法国历史学家,批评家及作家。一八七○年泰纳发表了《论理
性》一书。
“哦,安妮怎么样?”当安娜跑下来的时候,他仰望着她,怯生生地问。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一个听差正替他脱暖和的长统靴。
“噢,没有什么!她好些了。”
“你呢?”他说,身子抖动了一下。
她用两只手提住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腰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嗯,我非常高兴哩,”他说,冷冷地打量着她,打量她的发式、她的服装,他知道这
都是为了他而装扮起来的。
这一切都使他神魂颠倒,但是已经使他神魂颠倒了那么多次了!她怕得要命的那种冷酷
无情的神色又留在他的脸上。
“哦,我很高兴哩!你身体好吗?”他说,用手帕揩揩他的潮湿的髭须,吻吻她的手。
“没有关系,”她想。“只要他在这里就好了,他在这里,他就不能,也不敢不爱我哩。”
当着瓦尔瓦拉公爵小姐的面,傍晚欢畅而愉快地度过了,公爵小姐抱怨说他不在的时候
安娜吃过吗啡。
“我有什么办法呢?我睡不着……千思万虑害得我睡不着。他在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吃过,
几乎没有吃过哩。”
他对她讲述选举的事,而安娜善于运用种种问题引他谈到最使他心花怒放的问题——就
是他的成功——上面去。她对他说他感兴趣的一切家务事;而她所说的消息却是令人愉快的。
但是深夜里,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安娜看见她又完全掌握住他了,于是想要消除他为了
那封信而投给她的眼色中那种令人难过的印象,便开口说:
“老实说,你接到我的信是不是很生气,而且不相信我呢?”
她一说了这话,她就明白,不论他心里多么热爱她,这件事他可没有饶恕她。
“是的,”他回答。“那封信真怪。一会儿说安妮病了,一会儿又说你想亲自去。”
“这都是实情。”
“我并没有怀疑。”
“不,你的确怀疑过!我看出你很不满意。”
“一会儿也没有。我不满意的只是,这是实话,你好像不愿意承认人总有一些不得不尽
的义务……”
“去赴音乐会的义务……”
“我们不谈这个,”他说。
“为什么不谈这个?”她说。
“我不过想说,人可能遇到一些义不容辞的义务。现在,譬如说,我为了房产的事得去
莫斯科一趟……噢,安娜,你为什么这样容易动气呢?难道你不知道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吗?”
“如果这样,”安娜的声音突然变了,说。“那就是说你厌倦了这种生活……是的,你
回来住一天就又走了,就像男人们那样……”
“安娜,这太残酷了。我愿意献出整个生命……”
但是她不听他的话了。
“如果你去莫斯科,我也去!我不留在这里。我们要么各自东西,要么在一块生活。”
“你要知道,这也就是我惟一的愿望啊!要不是……”
“要离婚吗?我给他写信!我看,我不能像这样过下去了……但是我要和你一同去莫斯
科。”
“你好像是在威胁我一样。我再也没有比愿望永不分离更大的愿望了,”弗龙斯基微笑
着说。
但是他说这些柔情蜜语的时候,在他的眼里不仅闪耀着冷淡的神色,而且有一种被逼得
无路可走和不顾一切的恶狠的光芒。
她看出了这种眼色,而且猜对了它的含义。
这种眼色表示:“如果是这样,那就是不幸!”这是瞬息之间的印象,但是她永远也忘
不掉了。
安娜给她丈夫写信要求离婚;十一月末,他们和必须去彼得堡的瓦尔瓦拉公爵小姐分别
了,她和弗龙斯基一齐迁居到莫斯科。天天盼望着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回信,和随
之而来的离婚,他们现在像已婚夫妇一样定居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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