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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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列文家在莫斯科已经住了三个月的光景了。基蒂的预产期,按照经验丰富的人的最准确
的估计,早已过了;但是她还没有生产,也没有比两个月前更接近产期的任何象征。医生、
接生婆、多莉、她母亲、特别是一想到将要来临的事就不能不恐慌的列文,都开始焦灼不安
了;只有基蒂一个人觉得十分平静和幸福。
她现在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心里对于即将诞生的(对于她,在某种程度上说是已经存在的)
婴儿产生了一种爱,她怀着喜悦体验到这种新的情感。他现在已经不完全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而是有时过着独立的生活了。有时这使她痛苦,但是同时她又因为这种新奇的欢快心情想大
笑。
所有她热爱的人都同她在一起,都对她体贴得无微不至,照拂得那样周到,给予她的一
切又是那样如意,要不是她知道和感觉到这一切不久就要告一段落,那她就不会再希望更美
好更快乐的生活了。唯一使这种生活的魅惑力减色的是,她丈夫不像她过去爱他的那种样子,
不像他在乡下那种样子了。
她爱他在乡下的那种沉着、亲切和殷勤好客的态度。在城里他总像是坐立不安和有所戒
备一样,仿佛唯恐什么人会欺侮他,尤其是她。在那里,在他的庄园上,清楚地知道自己处
在最合适的位置上,他从来没有急着到什么地方去,而且从来也没有空闲过。在这里,在城
里,他总是急急忙忙,好像害怕错过什么似的,但却无所事事。她替他很难过。在别人看来,
她知道,他并不像一个可怜的人物;恰恰相反,当基蒂留意他在交际场中--就像有时一个
人极力用局外人的眼光去看自己所爱的人,以便察看他给别人的印象--的时候,她甚至带
着嫉妒的恐惧心理看出来,他非但不是个可怜的人物,而且由于他的良好教养,他对妇女的
那种有点古板而羞涩的文雅态度,他的魁伟有力的身姿,还有,像她认为的,他那特别富于
表情的面孔,他反倒是一个非常动人的人。但她不是从表面,而是从内心里去观察他,因此
她看出来,在城里他不是本来的模样了;他的心情她也说不清了。有时她心里暗暗责备他不
会过城里的生活;有时她又承认要他在这里把生活安排得称心如意的确是困难的。
真的,他有什么办法呢?他不爱打牌。他又不去俱乐部。她现在明白了跟奥布隆斯基那
一类花天酒地的人来往是怎么回事了--那就是纵酒和酒后到什么地方去寻欢作乐。她一想
到在这种场合男人们去的场所就不能不感到恐怖。去交际场吗?但是她知道这么做的话,他
非得觉得同女人们接近有乐趣才行,这她又不愿意。跟她,她母亲,和姐姐们一道待在家里
吗?但是不论那套翻来覆去讲个不休的话题--“东家长西家短”,这是老公爵给她们姊妹
间的谈话取的名字--她觉得多么愉快和有趣,但是她知道他一定感到索然无味的。那么还
有什么事情可做呢?继续写那部著作吗?他确实试过的,最初到公共图书馆去作笔记和查他
所需要的参考书;可是,如他对她说的,他越没有事做,他就越没有时间做事。除此以外,
他还抱怨说,他的著作在这里谈得太多了,结果他的一切观念都混淆不清了,因此他对它已
经失去了兴趣。
在城里生活的一个好处就是在这里他们从来没有发生过口角。不知道是城里的情况大不
相同呢,还是他们两个在这方面变得更谨慎更明白道理了--无论如何,他们从来没有为了
嫉妒发生过口角,那是他们迁居到城里的时候曾经害怕过的。
在这方面甚至还发生了一桩对他们两个人都非同小可的事情,就是基蒂同弗龙斯基的会
见。
基蒂的教母,玛丽亚·鲍里索夫老公爵夫人,一向非常疼爱她,一定要见她一面。虽然
基蒂因为怀孕哪里都不去,但她还是跟着她父亲一同去探望那德高望重的老夫人了,于是在
那里遇见了弗龙斯基。
在这次拜访中基蒂唯一可以谴责自己的是,当她认出那个穿着便装的、她一度非常熟悉
的弗龙斯基的身姿的时候,她透不过气来,血液直往心脏里涌,而且她感觉得红晕弥漫了她
的面孔。但是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她父亲故意大声和弗龙斯基寒暄,他还没有说完话她就有
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能够面对着弗龙斯基,必要的话,可以像她同玛丽亚·鲍里索夫公爵夫
人谈话一样同他谈话,而主要的是,要做到连最轻微的语调和微笑都能获得她丈夫赞许的地
步才行,她仿佛觉得那一刹那她丈夫的无形的形影就在她近旁。
她同弗龙斯基交谈了三言两语,甚至还因为他取笑选举会议,称之为“我们的国会”而
沉静地微微一笑。(她非得笑一笑,为了表示她懂得那句玩笑。)但是她马上转过身去对着
玛丽娅·鲍里索夫娜,直到他起身告辞的时候她才看了他一眼;那时她望着他,显然只是因
为在人家对你行礼告别时不望着人家未免失礼的缘故。
她很感激她父亲,因为他一句话也没有提到同弗龙斯基的这次相逢;但是由于拜访以后,
他们照常散步的时候他对她特别慈爱,她看出来他很满意她。她也很满意自己。她完全没有
想到她竟会有力量把她对弗龙斯基的旧情全部封锁在内心深处,不仅表面上,而且真的在他
面前显得十分泰然自若。
当她告诉列文她在玛丽亚·鲍里索夫公爵夫人家遇见弗龙斯基的时候,他的脸比她红得
还要厉害。要她对他讲述这事可不容易,更不容易的是再往下叙述这次相会的委细,因为他
并没有盘问,只是皱着眉头凝视着她。
“可惜你没有在那里,”她说。“不是说你没有在那个房间里……要是你在场我的举止
就不会那么自然了……我现在比那时脸红得更厉害,更加,更加厉害哩,”她补充说,脸红
得流出眼泪了。“可惜的是你不能从门缝里偷看。”
她的真诚的眼睛使列文看出她很满意自己,因此虽然她羞容满面,他立刻就放了心,开
始像她所愿望的那样询问她。当他听到了一切,甚至一直听完了最初一瞬间她不由得脸红起
来,但是以后就像和一个初次会面的人那样悠然自得的细节为止,列文十分快活了,说这事
使他很高兴,现在他再也不会像在选举大会上那样无礼了,下一次遇见弗龙斯基就要尽可能
地对他友好。
“一想起来有个人快要成了我的仇敌,我讨厌遇见他,真痛心得很哩。”列文说。“我
非常,非常高兴。”
二
“那么,请你去拜望博利夫妇一下吧,”十一点钟的光景,列文出门以前进来看她的时
候,基蒂对她丈夫说。“我知道你要在俱乐部吃午饭。爸爸给你登记了。但是早晨你去哪里
呢?”
“不过去看看卡塔瓦索夫罢了,”列文回答。
“为什么这么早呢?”
“他答应给我介绍梅特罗夫。我想和他谈谈我的著作。他是彼得堡一位很有名望的学者,”
列文回答。
“是的,你上次赞不绝口的就是他的文章吧?哦,以后呢?”
基蒂问。
“以后也许为了我姐姐的事去法院一趟。”
“去听音乐会吗?”
“哦,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
“不,去吧!要演奏这些新作品哩……你一向觉得那么有趣的。要是我,我一定去的。”
“哦,无论如何我午饭前会回来的,”他说,看了看表。
“可要穿上常礼服,这样你就可以一直去拜望博利伯爵夫人了。”
“难道非去不可吗?”
“啊,一定得去。他拜访过我们。唉,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呢?你顺路去一趟,坐一坐,
花五分种谈谈天气,就站起来走了。”
“喂,说起来你不会相信,我是那样不习惯应酬,我真难为情哩。这有多么讨厌啊!一
个陌生人进来,坐了一阵,没事待上半天,既打扰了人家,自己又心烦意乱,末了才走了。”
基蒂大笑起来。
“但是你做单身汉的时候不是常去拜望人家吗?”她说。
“不错,拜望过,不过我老觉得不好意思,而且现在我对这一套非常不习惯了,说正经
的,我宁愿两天不吃饭,也不愿意去拜望人家。简直窘得不得了!我一直觉得人家会生起气
来,说:‘你没有事来做什么?’”
“不,他们不会生气的。我担保!”基蒂说,笑盈盈地凝视着他的脸。她拉住他的手。
“好吧,再见!……请你千万去一下!”
他吻了他妻子的手刚要走开,她就拦住了他。
“科斯佳,你知道我只剩下五十卢布了。”
“啊,这又有什么,我到银行去取。要多少?”他带着她所熟悉的那种不满意的表情说。
“不,等一下,”她拉住他的手。“我们谈一谈,我心里很发愁。我好像并没有多花一
个钱,但是钱却像流水一样出去!
我们不知道怎么总处理不好。”
“一点关系也没有,”他说,咳嗽着,皱着眉头瞅着她。
她很懂得这种咳嗽声,这是他非常不满意的表示,不是对她,而是对他自己。他确实很
不满意,倒不是因为他们花了那么多钱,而是因为这件事使他想起一桩他明知道有问题的、
很想遗忘的事情。
“我告诉过索科洛夫出售麦子,先提取磨房那笔款子。无论如何我们会有钱的。”
“是的,不过总起来看,恐怕还是太多……”
“一点也不,一点也不!”他重复说。“好了,再见,亲爱的!”
“不,真的,有时候我很懊悔听了妈妈的话!在乡间有多么好啊!照现在这样子,我把
你们都折磨坏了,而且我们又在浪费金钱……”
“没有关系,一点也没有关系!自从结了婚,我一次也没有说过,要是事情比现在这样
好一些就好了……”
“真的吗?”她说,望着他的眼睛。
这话他是未加思索信口说出来的,不过安慰她罢了。但是一望见她那可爱而诚实的眼光
疑问般紧盯在他身上,他就从心坎里又重复了一遍这话。“我完全把她忘了,”他沉思,想
起不久他们就要面临的事情。
“快了吗?你觉得怎么样?”他小声说,握住她的两只手。
“我想得太多,以致现在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都不知道了。”
“你不害怕吗?”
她轻蔑地微微一笑。
“一点也不!”她回答。
“喂,万一有事,我在卡塔瓦索夫家里。”
“不,不会有什么事的:别胡思乱想。我要和爸爸在林荫路上散散步。我们要去多莉家
里看看。希望你午饭前回来。噢,是的!你知道多莉的情况简直没法过了吗?她浑身是债,
一文莫名。妈妈和我跟阿尔谢尼(她这样称呼她的姐夫利沃夫)商量了一下,我们决定派你
和他去责备斯季瓦。这样下去绝对不行的。这事不能跟爸爸谈……不过如果你和他……”
“唉,我们可办得了什么?”列文说。
“你反正要到阿尔谢尼家去,和他谈谈,他会告诉你我们怎样决定的。”
“我事先就完全同意阿尔谢尼的意见。好吧,我要去拜望他……顺便说一声,如果我去
听音乐会,我就和纳塔利娅一齐去。好了,再见!”
在台阶上,他独身时侍候过他、现在经管着城里家产的老仆人库兹马拦住了他。
“美人(这是由乡间带来的那匹左辕马)换了马掌,但是仍旧一瘸一跛的,”他说。
“您吩咐怎么办呢?”
列文初到莫斯科的时候,对于乡下带来的几匹马很感兴趣。他想要尽量地把这事情安排
得又好又便宜;结果哪知道自己的马的花费比租来的马还要贵,而且他们照样还得租马用。
“派人去请兽医,也许有暗伤。”
“是的,是为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吗?”
现在,列文听说由沃兹德维任卡大街到西夫采夫·弗拉热克大街需要套上一辆二马驾辕
的大马车,驶过四分之一里的融雪的烂泥地面,然后让马车停上四个多钟头,每次得付五个
卢布,再也不像他初到莫斯科时那样,觉得大吃一惊了。
现在他已经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了。
“租两匹马,套上我们的马车。”
“是的,老爷!”
多亏城市的条件,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解决了在乡下要费很大心血和气力的麻烦事,列文
走出去,叫了一部雪橇,坐上去向尼基特大街驶去了。路上他再也不想钱的事了,却在思虑
怎样和一位研究社会学的彼得堡的学者结识,怎样同他谈论他的著作。
只有刚到莫斯科那几天,那种到处都需要的、乡下人很看不惯的、毫无收益却又避免不
了的浪费,曾使列文大为吃惊。现在他已经司空见惯了。在这方面,他的情形和一般人所说
的醉汉的情形一样:第一杯像芒刺在喉,第二杯像苍鹰一样飞掠而过,喝过第三杯就像小鸟
一样畅行无阻了。当他换开第一张一百卢布的钞票为听差和门房购买号衣的时候,他不由自
主他盘算着这些没有用的号衣,这笔钱抵得上夏季--就是,从复活节到降临节,大约三百
个工作日的时间--雇两个每天从早到晚干重活的工人的花销,但是他暗示了一下没有号衣
也行,老公爵夫人和基蒂就流露出惊异的神色,由此看来,这笔钱无论如何也是需要用的了。
他同那张一百元卢布的钞票分了手,心里不是没有斗争的。但是下一张钞票,那是他换开为
亲友准备宴席的,一共花去二十八个卢布;虽然他想起这二十八个卢布就是工人们流血流汗
地刈割好了、捆起来、脱了粒、扇去皮、筛过、包装起来的九俄石①燕麦的代价,然而比第
一次就花得容易多了。现在换开一张钞票他再也不左思右想,像小鸟一样就飞了。不知是不
是用钱换来的乐趣抵上了挣钱所费的劳力,反正他早就置之度外了。他那套低于一定价钱就
不出售的生意经也忘怀了。他咬定价钱好久没有出卖的燕麦,却比一个月以前每石少卖了五
十戈比。甚至照这样开销下去,过不了一年就得负债的盘算,也失掉了意义。只要银行里有
钱就行,别管钱是怎么来的,那样就有把握明天有钱买牛肉了。直到现在他都遵守着这条规
则:银行里总存着钱。但是现在银行里已经一文不剩了,他也不大知道上哪里去搞一笔钱来。
基蒂提到钱的时候,这事就使他心烦意乱了一下;然而,他没有工夫考虑了。一边坐着车,
他一边想着卡塔瓦索夫和他同梅特罗夫即将来临的会见。
①1俄石合209.91升。
三
列文这次在莫斯科停留期间,又和他大学时代的同窗好友,自从他结婚以后就未见过面
的卡塔瓦索夫教授重温旧好了。卡塔瓦索夫以他的开朗而单纯的人生观博得了列文的欢心。
列文认为卡塔瓦索夫的明朗的人生观是由于他天资贫乏而来的,而卡塔瓦索夫认为列文的思
想前后矛盾是由于他缺乏思想锻炼而起的;但是卡塔瓦索夫的开朗很中列文的意,而列文的
丰富的、没有条理的思想卡塔瓦索夫也觉得很有意思,因此他们愿意常常见面,争辩一番。
列文朗读过他的著作中的几章给卡塔瓦索夫听,很投合他的心意。前一天在公开演讲会
上卡塔瓦索夫偶然碰到列文,对他说那个以文章博得列文的赞赏的大名鼎鼎的梅特罗夫现在
在莫斯科,他对于卡塔瓦索夫对他讲的列文的著作很感兴趣,他明天上午十一点要到他家来,
很愿意得到和列文结识的荣幸。
“你的确大有进步,老弟,看到这一点我很高兴哩,”卡塔瓦索夫一边说,一边在小客
厅里迎接列文。“我听见门铃声,心里想:他决不会准时来的……喂,你觉得黑山人①怎么
样?他们生来就是武士。”
①黑山人即门的内哥罗人,是南斯拉夫西南地方的人。黑山国于一八六二年与土耳其作
战失败后,一直受苏丹王的统治,但黑山人反对异国统治的斗争并未停止。一八七六年黑山
国奋起抵抗。起义者联合组成部队,在山上进行游击战。
“发生了什么事?”列文打听说。
卡塔瓦索夫用三言两语对他讲了讲最近的消息,将他引进书房,把列文介绍给一个矮小
健壮、面貌可亲的人。这就是梅特罗夫。谈话暂时涉及政治和彼得堡的要人们对最近事件的
看法。梅特罗夫引用了来自可靠方面的官方消息,据说是沙皇和某位部长讲的话。但是卡塔
瓦索夫却由官方听到沙皇说了一些完全不同的话。列文极力揣摸会说出这两种话的情况,这
个话题就丢开了。
“他差不多写好了一部论劳动者和土地的关系的自然条件的著作,”卡塔瓦索夫说。
“我不是专家,但是我,作为自然科学家,很高兴他没有把人类看作动物学法则以外的东西;
而且,恰恰相反,把人类看作要依周围环境而转移的东西,而且在这种从属关系中去探求它
的发展规律。”
“非常有趣哩,”梅特罗夫说。
“我确实着手写了一部论农业的著作,但是研究了农业的主要因素--劳动者,”列文
脸红了说。“我不由自主地得出了一个完全出乎意外的结论。”
于是列文小心谨慎地,好像摸索道路一样,开始阐明他的见解。他知道梅特罗夫写过一
篇反对众所公认的政治经济学的学说的文章,但是他不知道以他这种标新立异的见解能使他
同情到什么程度,而且从那位学者的沉着而聪明的脸上的表情也推测不出来。
“但是您在哪方面看出俄罗斯劳动者的特殊性呢?”梅特罗夫说。“譬如说,是从他的
生物学的性质呢,还是从他所处的环境?”
列文觉察出这问题里已经包含着一种他不同意的观点;但是他继续阐述他的见解,说俄
罗斯的劳动者对土地的看法和其他民族迥然不同。为了说明这种理论,他连忙补充说,按他
的见解,俄罗斯人民的这种观点是由于他们意识到移民到东方的广阔无人地区是他们的职责。
“根据一个民族的一般职责来下结论,是容易误入歧途的,”梅特罗夫说,打断列文的
话。“劳动者的情况永远是以他同土地和资本的关系为转移的。”
于是不容列文解释他的观点,梅特罗夫就开口阐明他自己的学说与众不同的特色。
列文不明白他的学说的特色究竟何在,因为他根本不花费脑筋去了解。他看出梅特罗夫
也像别人一样,尽管他曾在文章里大肆反驳经济学家们的理论,但他照样还是仅仅从资本、
工资和地租的观点来考察俄罗斯劳动者的状况的。虽然他不得不承认在俄国东部--在俄国
最大的一部分土地上--地租仍然等于零,而工资--对于俄国八千万人口中的十分之九的
人说来--也不过刚刚够维持生活罢了,除了最原始的工具,资本还不存在,但他却只从这
种观点来看所有的劳动者,虽然在好多论点上他和经济学家们并不一致,自己有一套工资理
论,就是他向列文阐述的。
列文勉勉强强地听着,最初还表示异议。他想要截断梅特罗夫的话,陈述自己的观点,
他认为这样会进一步说明梅特罗夫的见解是画蛇添足。但是后来确信他们的看法是那样不同,
彼此之间永远也不会了解,因此他就不再反驳,只是听听而已。虽然对梅特罗夫说的话他现
在丝毫也不感兴趣了,但是听着他说仍然觉得有点得意。由于这么一位博学多识的人居然会
这样甘心情愿地、这样用心地对他说明他的见解,而且那么相信列文在这个论题方面的学识,
以致有时只用一点暗示来说明事情的全貌,因此使列文得意得不得了。他认为这都是因为人
家看得起他,殊不知梅特罗夫跟他接近的人们谈来谈去都谈腻了,因此特别愿意跟每个生人
谈谈他所研究的、但是自己还不大明了的题目。
“恐怕我们要迟到了,”卡塔瓦索夫说,梅特罗夫一结束长篇大论,他立刻就瞧了瞧表。
“是的,今天业余协会举行庆祝斯温季奇的五十周年纪念大会,”卡塔瓦索夫说,回答
列文的询问。“彼得·伊万内奇和我商量好了一路去。我答应朗诵一篇论他在生物学方面的
成就的文章。跟我们去吧,很有趣呢。”
“是的,的确到时候了。”梅特罗夫说。“跟我们去吧,由那里,如果你喜欢的话,请
到舍下坐坐。我非常高兴听听你的大作。”
“噢,不!还不行,还没有写完哩!不过我倒很高兴去参加纪念会。”
“您听说了吗,朋友?我单独呈上去一份报告,”卡塔瓦索夫由另外一间房里喊道,他
正在那里穿大衣。
他们议论起大学里的论战。
大学的问题是那年冬天莫斯科最重要的事件。委员会的三个老教授不接受年轻教授们的
意见;而年轻人们就单独交出来一份意见书。这份意见书,按某些人的见解,是荒谬绝伦的,
但是按照另外一些人的看法,却是最简单和最正确的。
于是教授们分裂成两派。
卡塔瓦索夫那一派,认为对方玩弄卑鄙的出卖和欺诈的手腕;而另外一派则认为对方年
少无知和不尊重权威。列文,虽然不是大学里的人员,但是自从到了莫斯科他一再听见和谈
论这件事,因此对这个问题自己也有了一定的看法;他也参加了谈话,这场谈话在路上一直
继续着,直到他们三个人到达古老的大学校舍才罢休。
大会已经开幕了。在卡塔瓦索夫和梅特罗夫就坐的那张铺着桌布的桌子旁坐着六个人,
其中有一个人低着头凑近手稿,正宣读什么。列文在桌子附近的一把空椅子上坐下,小声向
坐在旁边的一个学生问了问宣读的是什么。那个学生不高兴地看了列文一眼,说:
“传记。”
虽然列文对那位科学家的传记不感兴趣,但是他不由自主地倾听着,而且听到这位大名
鼎鼎的人物一生中闻所未闻的一些趣事。
那位朗诵的人读完的时候,主席向他道谢了一声,就高声诵读了诗人孟特为了庆祝这个
纪念日而专程寄来的一篇诗作,附带还说了一两句感谢那位诗人的话。随后卡塔瓦索夫,以
他那响亮而刺耳的声音,朗诵了一篇论人们正在庆祝他的五十周年纪念日的这位人士的科学
成就的文章。
卡塔瓦索夫读完的时候,列文看看表,看到快两点钟了,想到去赴音乐会以前怎么也来
不及向梅特罗夫宣读他的手稿了,况且,他现在也不想读了。在听朗诵的时候,他还思索了
他们以前的那场谈话。现在他忧然大悟,虽然梅特罗夫的见解也许有意义,但他自己的见解
也有意义;而且这两种见解只有按照各自选定的方向分头进行的时候,才能弄得明确和得出
结果,如果交流意见是什么结果也得不出来的。列文打定主意,拒绝梅特罗夫的邀请,因此,
一散会立刻走到他跟前。梅特罗夫把列文介绍给主席,他正和他谈论政治消息。梅特罗夫顺
便又对主席讲了一遍他跟列文讲过的话,而列文也发表了今天早晨他发表过的意见,但是为
了变换花样起见,也表示了一点新的见解--那是刚刚浮上他的脑海的。以后他们就又谈起
大学的问题。因为这一套列文都听过了,他连忙对梅特罗夫说,他不能接受他的邀请深为抱
歉,于是握手告别了,就坐着车到利沃夫家去了。
四
同基蒂的姐姐纳塔利娅结婚的利沃夫,一生都在各国的首都和国外度过,他在那里受的
教育,在那里做外交官。
去年他辞去了外交官,倒不是由于什么不愉快(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闹过不愉快的事情),
而是调到莫斯科的御前侍从院。为的是能够使他的两个男孩受到最好的教育。
尽管在习惯和见解上他们大不相同,而且事实上利沃夫比列文年纪大,但是那年冬天他
们非常情投意合,而且彼此非常要好。
利沃夫在家里,列文未经通报就走进去了。
利沃夫穿着一件束着腰带的家常便服、一双麂皮靴,戴着一副蓝色镜片的pince-nez①,
坐在安乐椅上,正在阅读摊在书桌上的一本书,他的纤美的手里夹着一支一半已化为灰烬的
雪茄,小心地伸得离身子远远的。
①法语:夹鼻眼镜。
他那漂亮、优雅、还很年轻的容貌,再加上他的光滑鬈曲的银丝发,使他更显得仪表堂
堂,他一看见列文就微笑得容光焕发了。
“好极了!我正要打发人去请您哩。哦,基蒂怎么样?坐在这里吧,这里舒服些。”他
站起身来,移了移摇椅。“您看过最近一期《JournaldeSt.-Pétersbourg》①吗?我认为
好极了,”他带着轻微的法国口音说。
①法语:《圣彼得堡日报》。该报是俄国半官方的报纸,创办于一八四二年,用法文出
版。它从国库领取津贴,实际上是俄国外交部的机关报。
②这里提到的是布斯拉耶夫院士(1818-1897)著的《俄文文法与教会斯拉夫语比较教
本》(一八六九年)。
列文说了他由卡塔瓦索夫那里听来的彼得堡的言论,稍稍谈了谈政治以后,列文就又叙
述他和梅特罗夫的结识,以及他去赴会的情形。这引起了利沃夫很大的兴趣。
“这就是我羡慕您的地方,您有资格进入这种有趣的科学界,”他说。而且,一开口,
像往常一样,就换上了法语,这样他说起来更流利。“我真抽不出时间。我的公务和孩子们
使我无暇及此了;况且,说出来不怕难为情,我受的教育太不够了。”
“我可不这样认为,”列文带着微笑说,像往常一样,由于利沃夫把自己估计过低而感
动了,他一点也不是故意为了要显得谦虚,甚至也不是谦虚,而的的确确是由衷之言。
“唉,真的!我现在觉得我受的教育太少了!甚至为了教育孩子我都得重新温习,简直
得学习好多东西。因为单单有了教师还不够,还得有人监督才行,就像您的农业上既需要劳
动者又需要管家一样。这就是我正在阅读的,”他指着摊在书桌上的布斯拉耶夫文法②给列
文看。“他们指望米沙会懂得这个,难得很哩……您给我讲讲好不好?这里他说……”
列文极力说明这是不可能明白的,只能死记;但是利沃夫却不以为然。
“噢,您在取笑我哩!”
“恰恰相反,您想像不出,当我看着您的时候,我总是在学习我将要面临的工作--我
的孩子们的教育问题。”
“哦,算了吧!您跟我没有什么可学习的哩!”利沃夫说。
“我只知道,”列文说。“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你们的孩子们更有教养的,而且也不希望
比你们的孩子更好的孩子了。”
利沃夫显然极力要克制住他的愉快神情,但脸上还是笑容可掬。
“但愿他们比我有出息就好了!我只希望如此。您还不知道,对付像我的男孩们那份麻
烦哩,他们由于国外那段生活变野了,”他说。
“这全会弥补起来的。他们是那样聪明伶俐的孩子!主要的是道德教育。这就是我观察
你们的孩子们的时候,学习到的一些心得。”
“您还提道德教育哩!您想像不出有多么困难!这个毛病还没有克服,另外的毛病就又
冒出来了,于是又得重新斗争。非得借助宗教的支持不行--您记得我们谈过的话吧--任
何做父亲的,没有这种助力,单凭自己的力量,是不可能把孩子教育成人的。”
这种永远使列文觉得很有趣味的话题,因为打扮好了准备出门的美人纳塔利娅·亚历山
德罗夫娜进来而打断了。
“噢,我还不知道您在这里,”她说,显然不但不觉得过意不去,而且还高兴打断了她
早就听过、而且听厌了的话题。“基蒂怎么样?我今天要到你们家里去吃饭。喂,阿尔谢尼,”
她对她丈夫说。“你坐车去吧……”
于是夫妇二人开始讨论那一天都要做些什么。因为丈夫有公事要去会一个人,而妻子要
去赴音乐会,随后要去参加东南委员会的大会,因此有许多事情要作出决定和安排。列文,
作为家庭的一员,也参与了筹划工作。结果决定列文和纳塔利娅一道乘车去赴音乐会,以后
再去参加大会,他们由那里再打发马车到衙门里去接阿尔谢尼,随后他再去接他的妻子,和
她一路到基蒂家,如果他公务脱不开身,他就把马车打发回来,列文就陪她去。
“你知道,他可把我奉承坏了哩,”利沃夫指着列文对他妻子说。“他硬说我们的孩子
们好极了,但我在他们身上却看到那么多缺点。”
“阿尔谢尼总爱趋于极端,我老这么说的,”他妻子说。
“如果你事事都要尽美尽善,那就永远也不会称心如意了。爸爸说得非常对,教育我们
的时候,他们走了一个极端,让我们住在顶楼,父母住在二楼,但是现在又颠倒过来了,父
母住在贮藏室,而孩子们却住在二楼!如今做父母的简直没法活了,什么都为了孩子们。”
“如果这样好些,为什么不呢?”利沃夫带着他那动人的微笑说,拍拍她的手。“不认
识你的人,一定会认为你不是亲娘,而是一个后妈哩!”
“不,反正走极端是不好的,”纳塔利娅沉静地说,把他的裁纸刀放在桌上一定的位置。
“啊唷!到这里来,你们这些完美无瑕的孩子!”利沃夫对走进来的两个漂亮男孩说,
他们对列文行了个礼以后,就走到他们的父亲跟前,显然想问他些什么。
列文想和他们谈谈,听听他们和父亲讲些什么,但是纳塔利娅跟他聊起来,随后那个穿
着御前侍从礼服来接利沃夫去会晤某人的、利沃夫的僚属马霍京走了进来;接着他们就滔滔
不绝地议论起黑塞哥维那①、科尔孙斯基公爵夫人,杜马②以及阿普拉克辛伯爵夫人的暴死。
列文连他所负的使命都忘了。他往前厅走去的时候才想起来。
“啊唷,基蒂嘱咐我和您谈谈奥布隆斯基的事,”当利沃夫送他妻子和列文下楼去,停
在楼梯口上的时候,他说。
“是的,是的,maman要我们,lesbeaux-frères,③去向他兴师问罪,”利沃夫说,
脸涨红了。“不过为什么要我去呢?”
“好了,那么我去责问他吧!”他的妻子微笑着说,她披着雪白的轻裘斗篷等着他们谈
完。“喂,我们走吧!”
①黑塞哥维那,南斯拉夫的南部地区--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
②杜马,帝俄时代的国会。
③法语:这些连襟。
五
在午前音乐会里,演奏了两项非常有趣的节目。
头一支是《荒野里的李尔王》幻想曲①,第二支是为了纪念巴赫②而谱写的四重奏。两
支乐曲都是新的,风格也是新奇的,列文很想对它们形成一种意见。他把他的姨姐护送到她
的座位上以后,就在一根圆柱旁边站定了,打定主意尽可能聚精会神和诚心诚意地倾听。他
竭力不让自己分心,不破坏自己的印象,不去望那总是煞风景地分散人家欣赏音乐的注意力
的、系着白领带的乐队指挥的胳臂的飞舞,不去望那些戴着女帽、为了听音乐那么小心地把
帽带结在耳朵上的妇女,不去望那些或是对什么都兴味索然,或是对什么都有兴味、只是对
音乐不感兴趣的人。他用心避免遇见音乐专家和健谈的人,只站在那里,低垂着眼凝视着前
方,留心谛听着。
①在瓦拉基列夫的音乐组曲《李尔王》(一八六○年以新的方式写的)里,其中有一支
表现荒野里的李尔王和傻子的插曲,也有表现科苔莉娅的主题。
②巴赫(1685-1750),德国名作曲家。
但是他越往下听李尔王幻想曲,他就越觉得不可能形成明确的意见了。音调永远逗留在
最初的乐句上,好像在积蓄表现某种感情的音乐表情一样,可是一下子又粉碎了,分裂成支
离破碎的新乐题,甚至有时只不过是作曲家一时兴之所至,非常错综复杂,但却是一些互不
关联的声音。就是这些若断若续的旋律,虽然有时很动听,但是听起来也很不悦耳,因为都
是突如其来和冷不防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都像疯子的千思万绪一样。无缘无故地出现,
而且也像疯子的情绪一样,这些情绪又变幻莫测地消逝了。
在整个演奏期间,列文感觉得就像聋子看舞蹈一样。音乐演奏完毕的时候,他完全莫名
其妙,由于注意力徒劳无益地过于集中而感到非常厌倦。掌声雷动。所有人都立起身来,走
来走去,高谈阔论着。想要听听别人的印象来澄清一下自己的迷惑,列文去找专家,一看见
一个著名的音乐家正和他的熟人佩斯佐夫聊天,他心里很高兴。
“妙极了!”佩斯佐夫用深沉的男低音说。“您好,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刻画得特
别生动,而且很柔和,很动听,就是说,音色很丰富的地方,是您感到科苔莉娅①,dasewi
gWeibliche②来临了,她开始和命运搏斗的那一节。不是吗?”
①科苔莉娅是莎士比亚剧本《李尔王》中的女主人公。
②德语:那个永恒的女性。
“什么,跟科苔莉娅有什么关系?”列文怯生生地问,完全忘记了这支幻想曲是描写荒
野里的李尔王的。
“科苔莉娅出现……看这里!”佩斯佐夫说,用手指轻轻弹一弹他手里的光泽的节目单,
递给列文。
这时列文才猛然回想起这幻想曲的题目,于是匆匆浏览了一遍印在背面的、引自莎士比
亚的、已经译成俄文的诗句。
“没有这个你就听不懂了,”佩斯佐夫对列文说,因为听他讲话的人已经走掉,他没有
别的人可谈了。
在休息时间,列文和佩斯佐夫争论起瓦格纳①那一派的音乐的优缺点来。列文坚持说瓦
格纳和他的所有追随者所犯的错误就在于企图把音乐引入其他的艺术领域,正如诗企图描写
本来应该由美术描绘的容貌时也犯了同样错误,而且,为了举例说明这种错误,他引证了一
个雕刻家,想用大理石雕出飘浮在诗人雕像台周围的诗的幻影。“雕刻家所雕的幻影一点也
不像幻影,以致非得安在梯子上才行,”②列文说。他很欣赏这句话,但是记不起他以前说
过没有,而且也记不起跟佩斯佐夫说过没有,说完了以后,他难为情了。
①瓦格纳(1813-1883),德国名作曲家。
②托尔斯泰指的是雕刻家安托考里斯基于一八七五年交给艺术学院的普希金纪念碑的设
计。他表现普希金坐在一块岩壁上,普希金作品中的人物:鲍利斯·戈东诺夫、吝啬的骑士、
塔季扬娜、普加乔夫等等,顺着梯子攀登到他身边。根据雕刻家的设想,这个纪念碑可作为
普希金下面这两句诗的插图,这两句诗是:“向我走来一群看不见的客人,久已相识的人,
我的幻想的果实。”
佩斯佐夫争辩说艺术是浑然一体的,只有融合了各种各样艺术才能臻于最完美的境界。
音乐会的第二支乐曲列文不能够听了。佩斯佐夫站在他身边,一直跟他说东道西,吹毛
求疵说这支乐曲采取了过分矫揉造作的朴实形式,并且拿来和拉斐尔前派画家的绘画的朴实
风格比较。出去的路上,列文遇到好几个熟人,他和他们谈了政治、音乐和共同的朋友;同
时他遇到的人里有博利伯爵。他完全忘了要去拜访他那回事。
“哦,那么您现在就去吧,”利沃夫公爵夫人说,他对她讲了这件事。“也许他们不接
见您,那么您就到会场去找我。
您还会在那里找到我的。”
六
“也许他们今天不见客?”列文一边走进博利伯爵夫人的宅邸的门厅一边说。
“他们见客的,请进,”门房说,果断地帮助他脱掉大衣。
“真讨厌!”列文叹了一口气暗自想道,脱掉一只手套,把帽子弄平整。“唉,我进来
做什么?我跟他们讲些什么呀?”
他走进头一间客厅的时候,在门口遇见博利伯爵夫人,她心事重重,板着脸正对一个仆
人下什么命令。看见列文,她微微笑了一笑,请他到隔壁的小客厅里去,那里传来了嘈杂的
人声。在那间房里,安乐椅上坐着伯爵夫人的两个女儿和列文认识的一位莫斯科的上校。列
文走过去,寒暄了几句,就在沙发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帽子搁在膝头上。
“您的夫人好吗?您赴音乐会了吗?我们不能去。妈妈得料理丧事。”
“是的,我听说了……真想不到啊!”列文说。
伯爵夫人进来,坐在沙发上,也问候了一声他的妻子,打听了一下音乐会的情况。
列文回答了,又重复地问了问阿普拉克辛伯爵夫人的暴死。
“不过她体质一向就很弱。”
“您昨晚听了歌剧吗?”
“是的,听了。”
“露卡①很不错哩。”
“是的,很不错,”他回答,因为他反正不在乎他们对他怎么看法,因此他就重复了一
遍他们听过千百遍的关于那位歌手的天才的特色。博利伯爵夫人装出在倾听的模样。等他说
够了,停顿下来的时候,一直沉默着的上校开口谈起来。他讲的也是关于歌剧和歌剧院的灯
光的问题。末了,提了打算在秋林家举行的follejournée②以后,上校发出笑声,唏哩哗啦
地站起身来,就走掉了。列文也立起身来,但是从伯爵夫人的脸色看起来还不到他走的时候。
他得再熬一两分钟,因此他又坐下了。
①保玲·露卡(1841-1908),生在维也纳的意大利家庭里,是一个著名的女高音歌手
和具有高度天才的演员,在柏林被聘为宫廷歌手,她辞了职,在伦敦、美国、全欧、特别是
七十年代俄国的意大利歌剧里演唱得很成功。
②法语:疯狂的一天。
但是,因为他尽在沉思这有多么无聊,因此找不到话说,于是就默不作声。
“您不去参加公开集会吗?据说非常有意思,”伯爵夫人开口说。
“不,我答应了去接我的belle-soeur,”列文说。
接着一阵沉默,母亲和她女儿又一次交换了眼色。
“哦,我想现在到时候了,”列文想,立起身来。妇女们和他握手告别,请他向他妻子
致意。
门房一边伺候他穿大衣,一边问:
“请问阁下住在哪里?”一边立刻就把他的住址登记到一个装帧精致的大簿子里。
“自然啰,反正怎样都一样,不过到底使人很难为情,无聊透了!”列文暗自思索,只
好用人人都免不了如此来聊以自慰;于是他就到委员会去,他得在那里找到他姨姐,然后陪
着她到他自己家里去。
在委员会的公开集会上有许多人,几乎整个社交界都荟萃一堂了。列文恰好赶上听到人
人都说非常有趣的评论。评论完了的时候,社交界的人士就聚在一堆了,列文遇见斯维亚日
斯基,他请他晚上一定去参加农业协会的会议,那儿要宣读一篇出色的报告。他也遇见了刚
从赛马场回来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还有许多别的熟人。列文又说了而且听了那一套关于
会议,新的幻想曲和公审的各种意见。但是大概是由于他开始感觉到精神太疲劳了的缘故,
谈到公审的时候他无意中说错了话,后来好几次他一想起这次失言就十分懊悔。谈到一个在
俄国受了审判的外国人所受的处罚,和把他驱逐出境的做法有多么失策的时候,列文重复了
一遍他昨天听见一个熟人所说的话。
“我认为,把他驱逐出境就像用放鱼入水的方式来处罚鱼一样,”列文说;说出口以后
他才想起来他当做自己的话说出来的那句话是由一个熟人那里听来的,而实际上这句话是出
自克雷洛夫的一篇寓言,他的熟人不过重复了报纸小品文栏上的话罢了。
列文把姨姐送到他的家里,看见基蒂又高兴又健康,他就到俱乐部去了。
七
列文到俱乐部正是时候。他到的时候,会员们和贵客们都陆陆续续乘着车来了。他好久
不到那里去了--自从他迈出大学的门,住在莫斯科,进入社交界的时候起就没有去过了。
他记得俱乐部和俱乐部结构上的外部详细情节,但是完全忘记了他从前感受到的印象。但是
他坐车驶进那宽敞的半圆形院子,下了雪橇,走上台阶,劈面碰见一个静悄悄地打开门向他
行礼的、佩着肩带的门房的时候;当他看见会员们认为脱在楼下比穿着上去更省事因而脱在
门厅里的大衣和胶皮套鞋的时候;当他听到通报他上了楼的神秘铃声,在他踏上铺着地毯的
不陡的楼梯发现楼梯口的雕像,而且在楼上看见一个他熟识的、但是变得老态龙锺穿着俱乐
部的制服的第三个门房,不慌不忙替他打开门,凝视着来客的时候;旧日的俱乐部的印象,
那种恬静、舒适而体面的印象又浮上了列文的心头。
“请把帽子交给我,老爷,”门房对列文说,他完全忘了俱乐部那套规矩,帽子要放在
门厅里。“您好久没有来了。公爵昨天给您登了记。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公爵还没有来哩。”
这个门房不但认识列文,而且也熟悉他所有的亲友,立刻就提起了他的几个亲密的朋友。
穿过第一个隔着许多屏风的厅堂,又走过一间在右边隔开的地方坐着一个卖水果的商人
的房间,列文赶过了一个慢条斯理地踱着方步的老头,就走进了一间人声喧哗的餐厅。
他走过一张张的差不多全有人占据了的桌子,观察着宾客们。到处他都遇见各种各样的
熟人,老的少的,有的是泛泛之交,有的是他的知己。没有一个脸上带着气愤和烦恼的神色。
好像全把愁思苦虑和帽子一起丢在门厅里了,准备逍遥自在地享受一下人生的物质快乐。斯
维亚日斯基、谢尔巴茨基、涅韦多夫斯基、老公爵、弗龙斯基和谢尔盖·伊万内奇全在这里。
“你为什么来得这么晚?”老公爵带着微笑说,把手由肩膀上伸给他。“基蒂怎么样?”
他补充说,抚平了塞到背心钮扣里去的餐巾。
“没有什么,她很好;她们三个人一齐在家里用饭。”
“啊呀!又要‘东家长西家短’了!哦,我们桌上没有地方了。到那张桌上去吧,赶快
占个座位,”老公爵说,转过身去小心翼翼地接过一盘鱼羹。
“列文,到这里来!”有个离得远一点的人用亲切的声音呼喊。这是图罗夫岑。他和一
个年轻军官坐在一起,他们旁边有两把翻倒了的椅子。列文高兴地走到他们跟前。他一直很
喜爱那个善良、挥金如土的图罗夫岑--一见他就联想到他向基蒂求婚的事--但是今天,
经过了那些紧张的要动脑筋的谈话以后,图罗夫岑的和颜悦色的面孔特别使人喜爱。
“这是给你和奥布隆斯基留的。他马上就要来了。”
那位眼睛里永远含着愉快和笑意、腰板挺得笔直的军官是彼得堡来的哈金。图罗夫岑给
他介绍了一下。
“奥布隆斯基总是姗姗来迟。”
“啊,他来啦!”
“你刚来吗?”奥布隆斯基说,加快脚步走到他面前。“你好吗?喝过伏特加吗?好,
来吧!”
列文立起身来,跟着他走到一张摆着伏特加和各式各样冷盘的大桌子跟前。也许有人认
为由这二、三十种佳肴美馔里总挑得出一样合乎口味的,但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却指名要
了一份特别珍贵的,一个站在旁边的穿制服的侍者立即把点的东西端了出来。他们每人喝了
一杯伏特加酒,就回到座位上。
他们还在喝汤的时候,哈金就叫了一瓶香槟酒,吩咐侍者斟满了四只玻璃杯。列文没有
拒绝人家敬的酒,而且又叫了一瓶。他很饿,兴高采烈地又吃又喝,更加兴高采烈地参与了
同伴们那种随便而又妙趣横生的谈话。哈金压低声音,讲了彼得堡的一件新的轶事,轶事本
身虽然很不像话而且很无聊,但是那么可笑,引得列文纵声大笑,以致左近的人都回过头来
看他。
“这正和‘这我可真地忍受不了啦’那故事一模一样!你知道吗?”斯捷潘·阿尔卡季
奇问。“啊唷,简直妙不可言!再来一瓶!……”他对侍者喊道,立刻就讲起那故事来。
“彼得·伊里奇·维诺夫斯基敬的酒,”一个老侍者打断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话,用
托盘端来两只盛着泡沫翻飞的香槟酒的精致玻璃杯,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和列文说。斯捷
潘·阿尔卡季奇端了一杯,和坐在桌子那头的一个秃头红胡髭的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微笑着
对他点点头。
“那是谁?”列文打听。
“你在我家里见过他一次,记得吗?是一个老好人。”
列文仿效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样子,也端起酒杯。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讲的轶事也很有趣。然后列文讲了一个,也博得了赞赏。接着他们
就谈起马,当天的赛马,以及弗龙斯基的阿特拉斯内多么潇洒地获得了冠军。列文几乎都没
有觉得午餐的时间是怎样消逝的。
“啊,他们来了!”饮宴快结束时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越过椅背把手伸给伴着一个
身材魁伟的近卫军上校走过来的弗龙斯基。弗龙斯基也因为俱乐部的那种普遍的欢腾而愉快
的气氛而容光焕发。他快活地把臂肘倚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肩膀上,对他私语了几句什
么,而且带着同样快活的微笑把手伸给列文。
“真高兴看见您,”他说。“那天我在选举大会上找过您,但是听说您已经离开了。”
“是的,我当天就走了。我们正在谈您的马哩。我祝贺您!”
列文说。“真是一场飞快的奔驰。”
“是的,您也养着比赛用的马?”
“不,我父亲养过;但是我还记得,懂得一点。”
“你在哪里吃的饭?”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
“在圆柱后面,第二张桌子上。”
“大家都在向他祝贺哩!”那个魁伟的上校说。“这是他第二次获得了皇帝的奖赏。要
是我玩牌像他赛马那么走运就好了!”
“哦,为什么浪费宝贵的光阴?我要到‘地狱’①里去了,”
①“地狱”是英吉利俱乐部里的赌厅。
那个上校说着就走掉了。
“这是亚什温,”弗龙斯基回答图罗夫岑的询问,坐在他们旁边的一把空椅子上。他把
敬给他的酒一饮而尽,又叫了一瓶。不知是受了俱乐部的气氛的影响呢,还是酒性发作的缘
故,列文和弗龙斯基畅谈起良种牲口来,发现他对这个人并没有怀着丝毫敌意觉得很高兴。
他甚至还顺便提了他听他妻子说她在玛丽亚·鲍里索夫公爵夫人那里见过他。
“噢,玛丽亚·鲍里索夫公爵夫人,她真是个妙人儿!”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大叫说,
于是讲了她的一桩轶事,使大家都哗然大笑起来。特别是弗龙斯基那么温厚地大笑着,以致
列文觉得和他完全和解了。
“喂,完了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立起身来,微笑着。“我们走吧!”
八
一离开饭桌,列文觉着他走起来两只胳臂摆动得特别和谐和轻快,同哈金穿过一间间高
大的房间到弹子房去了。他们穿过大厅的时候,遇见了他岳父。
“喂,你欢喜我们这座自由宫吗?”公爵说,把胳臂伸出来让他挽住。“来,我们散散
步。”
“是的,我就是想要散散步,到处观光一番哩。真有趣!”
“是的,你觉得有趣,但是我的兴趣可跟你的大不相同!你瞧瞧这些老头子,”公爵说,
指着一个好容易才拖着两只穿着软皮靴的脚蹒跚地迎面走过来的、瘪嘴驼背的俱乐部会员。
“你以为他们生来就是废蛋吗?”
“废蛋!这是什么?”
“你看,你连这个字眼都不懂得!这是俱乐部的行话。你知道滚蛋的游戏吧,一个蛋滚
得次数多了,就变成废蛋了。我们也是这样:我们一趟又一趟地不断到俱乐部来,最后就变
成废蛋了。你瞧,你笑了,不过我们已经想到临到自己变成废蛋的时候了。你认识切琴斯基
公爵吗?”公爵问,列文从他的脸色看出来他想讲什么好笑的事。
“不,我不认识。”
“哦,你怎么不认识,哦,切琴斯基公爵是一个名人哩。喂,没关系!你要知道,他总
是打弹子的。三年前他还不是废蛋里的人,而且表现得神气十足。他自己还管别人叫废蛋哩。
但是有一天他来了,我们的门房……你认识瓦西里吧?哦,就是那个胖子。他很会说俏皮话。
哦,切琴斯基公爵问他说:‘喂,瓦西里,都来了些什么人?有废蛋吗?’于是瓦西里回答
说:‘你是第三名哩!’是的,老弟,就是这么回事哩!”
一边谈一边和遇见的熟人寒暄着,列文和公爵走遍了所有的房间:大厅里,那里已经摆
好牌桌,一些老赌客在玩输赢不大的牌;客厅里,人们在下棋,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也坐在
那里同什么人聊天;弹子房里,在房间角落里的一张沙发旁一群有说有笑的人,哈金也在内,
正饮香槟酒。他们也参观了一下“地狱”,桌子旁拥挤着一群赌徒,亚什温已经在那里就了
座。他们极力不要弄出声响来,走进那间光线朦胧的阅览室,那里,在罩着灯罩的灯下,坐
着一个怒容满面的青年一本又一本地翻阅着杂志,还有一个秃头的将军在专心致志地阅读什
么。他们又进入了公爵称之为“智慧室”的房间。那里有三位绅士正在热烈地谈论最近的政
治新闻。
“请来吧,公爵,一切都准备就绪了,”他的一个伙伴来找他说,于是公爵就走掉了。
列文坐下听了一会,但是回忆起他早晨听到的一切谈话,他突然觉得无聊透顶。他连忙站起
身来去找奥布隆斯基和图罗夫岑,跟他们一起他觉得很愉快。
图罗夫岑端着一大杯酒,坐在弹子房的高沙发上,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正和弗龙斯基
在遥远的角落里的门边谈天。
“她倒不一定是苦闷,不过这种不明确的、悬而未决的处境……”列文无意中听到了,
想要赶紧走开,但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喊住了他。
“列文!”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列文发现他的眼睛里并非是眼泪盈眶,而是水汪汪
的,就像他往常喝了酒,或者很感动的时候那副样子。而今天这两种情形他都有。“列文,
别走开,”他说,紧紧挽住他的胳臂,显然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他走。
“这是我的真诚的、简直是最知心的朋友哩,”他对弗龙斯基说。“而你也是我的越来
越亲密越知己的人;因此我希望你们,而且知道你们彼此一定会很亲睦,和好相处,因为你
们都是好人。”
“哦,那么我们除了接吻以外没有别的办法啰!”弗龙斯基和蔼地开玩笑说,一边伸出
手来。
他连忙拉住他伸出来的手,紧紧握住。
“我非常,非常高兴哩,”列文说,紧紧握了握他的手。
“侍者,来一瓶香槟酒,”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我也很高兴哩,”弗龙斯基说。
但是尽管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和他们彼此都怀着希望,但是他们彼此却无话可说,两个
人都觉察出来这一点。
“你知道吗,他并不认识安娜,”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对弗龙斯基说。“我很想带他去
看看她。我们去吧,列文!”
“真的吗?”弗龙斯基说。“她会高兴得很哩。我很想立刻就回家去,”他补充说。
“不过我不放心亚什温,想留在这里等他赌完了再走。”
“噢,他的情况不妙吗?”
“他老是输,只有我才管得住他。”
“喂,打打台球怎么样?列文,你玩吗?噢,妙极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摆
好台球,”他对台球记分员说。
“早就准备好了,”记分员说,他已经把弹子摆成了三角形,正滚着红球来消遣。
“好,来吧!”
打完一局以后,弗龙斯基和列文坐到哈金的桌旁,依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建议,列
文打起纸牌来。弗龙斯基有时坐在桌子边,被川流不息地到他跟前来的朋友们簇拥着,有时
就去“地狱”里看看亚什温。列文摆脱了早晨那种精神上的厌倦,领略到一种心悦神怡的心
情。他很高兴他和弗龙斯基之间的敌对情绪已经告终了,而那种心平气静、温文尔雅和欢畅
的印象一直萦绕在他心头。
打完牌的时候,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就挽住列文的胳臂。
“哦,那么我们去看安娜吧。马上去吗?啊?她会在家的。
我早就答应过她带你去哩。你今晚本来打算到哪里去?”
“噢,没有特别的目的地。我答应斯维亚日斯基去开农业协会的会议。也好,我们去吧,”
列文回答。
“好极了!我们去吧!去看看我的马车来了没有?”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对一个仆人说。
列文走到桌子跟前,付清了他打纸牌输掉的四十个卢布,而且把俱乐部的花销付给一个
站在门口的好像凭借着不可思议的方式知道了款项总数的矮小的老侍者,于是以一种奇特的
姿势摆动着胳臂,穿过所有的房间到出口去了。
九
“奥布隆斯基公爵的马车!”门房用恼怒的男低音吆喝。马车驶过来,他们两个坐上去。
仅仅最初的一瞬间,在他们离开俱乐部的庭院的时候,列文还保留着俱乐部的恬静、欢欣和
周围那种无容置疑的彬彬有礼的印象;但是马车一驶到大街上,他感觉到马车在坎坷不平的
道路上颠簸,听见迎面驶来的马车夫的怒喝声,望见光线朦胧的大街上一家酒馆和一间小店
的红色招牌,这种印象就烟消云散了,他开始考虑他的行动,自问他去看安娜究竟妥不妥当。
“基蒂会怎么看法?”但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不容他深思熟虑,好像猜中了他的疑惑一样
极力想消除它。
“你会认识她,我有多么高兴啊。”他说。“你知道,多莉老早就这么希望了。利沃夫
也拜望过她,有时去她家里。虽然她是我的妹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继续说下去。“我
也可以不避嫌疑地说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你会看到的。她的处境非常痛苦,特别是目前。”
“为什么特别是目前呢?”
“我们正跟她丈夫交涉离婚的事。他也同意了,但是关于他们儿子的问题却困难重重,
这件事本来早就应该了结,可是却拖延了三个来月。她一离了婚就和弗龙斯基结婚。那种陈
旧的仪式多么无聊,绕来绕去歌颂着:‘欢呼吧,以赛亚!’那一套谁都不相信、却妨碍着
人家幸福的仪式!”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插上一句说。“哦,那时他们的处境就和你我的一
样正常了。”
“有什么困难呢?”
“啊,说起来话长,真让人厌倦哩!在我们这个国家里一切都是那样不明确。问题是她
已经在人人都认识她和他的莫斯科住了有三个月了,等待着离婚,哪里也不去;除了多莉任
何女人也不见,因为,你明白的,她不愿意人家像发慈悲似地去看望她。连那个愚蠢的瓦尔
瓦拉公爵小姐也认为这是有失体面的,丢下她走了。哦,你看,随便什么女人处在她这种境
况下都要一筹莫展。但是她……你且看看她怎么安排她自己的生活,她有多么沉静和高贵!
向左转,就在教堂对面那条巷子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喊了一声,弯着腰由马车窗口里
探出身来。“呸,好热啊!”他说,虽然是摄氏零下十二度,但是他把已经解开钮扣的大衣
敞得更大了。
“不过她有个女儿,她大概是忙着照管她吧?”列文说。
“我看你把任何女人都只看成母的,unecouveuse①!”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假如
做什么,一定是为孩子们操劳。不,我想安娜把她抚养得好极了,但是我们听不见她说到她。
她所从事的工作,首先,是写作。我看你在讽刺地冷笑哩,但是你错了。她在写作一部儿童
作品,她同任何人都没有提过,但是她念给我听了,我把原稿拿给沃尔库耶夫看过……你认
识那个出版商的……他自己似乎也是作家。他很内行,据他说,是一部非常精采的作品。不
过,你认为她是女作家吗?一点也不是的!她首先是一个富于感情的女人,你会看到的!现
在她收养了一个英国小姑娘,她得照料一大家子人哩。”
“什么,这倒有点像行善?”
“你看你,马上就往坏处想了。不是行善,而是富于同情心。他们--我是说弗龙斯基
--有一个英国调马师,那一行的能手,不过是个嗜酒如命的酒徒。他完全沉溺在酒里,得
了deli-riumtremens②,抛下家庭无人照管。她看见了他们,就帮他们的忙,越来越关心他
们,现在他们全家都由她负担;可是她并不是以恩人自居,只破费点钱就算了;她亲自为那
些男孩子投考中学补习俄语,并且把那个小姑娘收养到家里。不过你会亲眼看到的。”
①法语:一个抱窝的母鸡。
②拉丁语:酒精中毒症。
马车驶进庭院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门口使劲按铃,门前停着一辆雪橇。
也不向开门的仆人问一声安娜在不在家,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就走进了大厅。列文跟着
他,但是越来越怀疑他做得是否得当。
朝镜子里瞥了一眼,列文觉察出自己的脸通红;但是他确信他并没有喝醉,他跟着斯捷
潘·阿尔卡季奇走上铺着地毯的楼梯。在楼梯口上有一个仆人像对什么熟朋友一样向斯捷潘
·阿尔卡季奇鞠躬致敬,于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向他问了问安娜那里有什么客人,他回答
说沃尔库耶夫先生在。
“他们在哪里?”
“在书房里。”
穿过一间嵌着深色镶花板壁的小餐厅,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和列文踏着柔软的地毯走进
半明半暗的书房里,房间里点着一盏罩着暗色大灯罩的灯。安装在墙壁上的另外一盏反光灯
照亮了一幅女人的全身大画像,引得列文不由自主地注目起来。这是安娜的画像,是在意大
利时米哈伊罗夫画的。当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走到方格细工的屏风后面,正在谈话的男人的
声音静下来的时候,列文定睛凝视着那幅画像,它在灿烂的光辉下好像要从画框中跃跃欲出,
他怎样也舍不得离开。他甚至忘记他在哪里,也没有听见在谈论些什么,只是目不转睛地凝
视着这幅美妙得惊人的画像。这不是画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妩媚动人的女人,她长着乌黑
鬈发,袒肩露臂,长着柔软汗毛的嘴角上含着沉思得出了神的似笑非笑的笑意,用一双使他
心荡神移的眼睛得意而温柔地凝视着他。她不是活的,仅仅是由于她比活的女人更美。
“我非常高兴哩,”他冷不防听到身边有个声音说,显然是对他说的,这就是他所叹赏
的那幅画像上的女人本人的声音。安娜从屏风后走出来迎接他,列文在书房的朦胧光线中看
见画里的女人本身,她穿着闪色的深蓝服装,同画中人姿态不同,表情也两样,但还是像画
家表现在画里的那样个绝色美人。实际上她并不那样光彩夺目,但是在这个活人身上带着一
种新鲜的魅人的风度,这却是画里所没有的。
十
她立起身来迎接他,并不掩饰看见他而感到的快乐心情。她伸出有力的纤巧的手,给他
介绍沃尔库耶夫,指着坐在屋子里作针线的一个红发的漂亮小姑娘,说她是她的养女,她那
种雍容娴雅的风度,表现出列文很熟悉而且很欢喜的上流社会的妇女的举止,永远是那样安
详和自然。
“我非常,非常高兴哩,”她重复一遍说,从她嘴里说出的这句简单的话在列文听来似
乎含着特殊的意义。“我早就认识您,而且很欢喜您,由于您跟斯季瓦的友谊以及您妻子的
缘故……我只跟她认识了很短的时间,但是她留给我像可爱的鲜花一般的印象,简直是一枝
鲜花哩。而她不久就要做母亲了!”
她流利地、从容不迫地谈着,有时眼光由列文身上转移到她哥哥身上。列文感觉到他给
人的印象是良好的,立刻就变得似乎从小就认识她那样随便、自然和愉快了。
“我和伊万·彼得罗维奇到阿列克谢的书房里来,”为了回答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可不
可以吸烟的问题的时候她这样说。“就是为了吸吸烟哩。”瞥视了列文一眼,没有问他抽不
抽烟,就把一只玳瑁烟盒拉过来,从里面取出一支烟卷。
“你今天身体好吗?”她哥哥问。
“还好。神经还跟平常一样。”
“好得出奇,不是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发觉列文在不住地凝视那幅画像。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画像。”
“而且惟妙惟肖得惊人哩,是不是?”沃尔库耶夫问。
列文的眼光由画像上移到本人身上。当安娜感觉到他的眼光逗留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的
脸上闪烁着一种特别的光辉。列文的脸涨得绯红,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刚要张口问她是不是
好久没有见过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了;但是正在这时安娜自己开口说了。
“我跟伊万·彼得罗维奇刚刚在谈论瓦先科夫最近的一些绘画哩。您看见过吗?”
“是的,我看见过,”列文回答。
“不过请原谅,我打断了您的话吧?您刚刚要说……”
于是列文问她最近见过多莉没有。
“她昨天来过。为了格里沙的缘故,她很生那个中学校的气哩。拉丁文教师似乎待他很
不公平。”
“是的,我看见过他的那些绘画。不过我不大喜欢,”列文说,又回到她最初讲起的话
题上去。
列文现在讲话的口吻一点也不像今天早晨他谈话时那样呆板乏味了。他和她谈的一言一
语都具有特别的意义。同她谈话是一桩乐事,而倾听她说话更是一桩乐事。
安娜不但说得又自然又聪明,而且说得又聪明又随便,她并不认为自己的见解有什么了
不起,却非常尊重对方的见解。
谈话转移到艺术的新流派和一个法国画家为《圣经》所绘的新插图上去了①。沃尔库耶
夫责备那位画家把现实主义发展到粗俗不堪的地步。列文说法国人比任何人都墨守成规,因
而认为返回到现实主义是特别有价值的事。他们认为不撒谎就是诗哩。
列文还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使他这样心满意足的机智言语。当安娜突然赏识这种想法的时
候,她容光焕发了。她笑了。
“我笑,”她说,“就像人看见一幅非常逼真的画像笑起来一样!您所说的话完全描绘
出现代法国艺术、绘画、甚至文学--左拉,都德--的特色。但是也许总是这样的,他们
先根据想像的假定的人物来conceptions②,等到把一切comCbinaisons③都安排好了的时候,
又厌弃了这些虚构的人物,开始想出一些更自然、更真实的人物了。”④
①《圣经》的新插图是法国画家古斯塔夫·多勒(1832-1883)所作,他画的《圣经》
插图于一八六五年发表。托尔斯泰认为,多勒取材于《圣经》和《福音书》,把它们看做
“熟悉的主题”,“只关心美”,就是只追求对人物形象的美学的、而不是宗教的处理。
②法语:构思。
③法语:布局。
④据穆德英译本注:无论左拉,无论都德,那时都没有获得他们以后取得的名誉和声望,
但是即使在他们初期的作品里,其中显然也有力求用严格的现实主义手法来表现现实的意图,
托尔斯泰从中看出一种对于长期统治法国文学艺术的传统的自然的反抗。
“是的,的的确确是这样,”沃尔库耶夫说。
“这么说,你去过俱乐部了?”她对她哥哥说。
“是的,是的,这是怎样一个女人!”列文想着,完全出了神,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的陡然间完全变了色的、美丽的、善于变化的面孔。列文没有听见她探过身去对她哥哥说了
些什么,但是她的表情的变化使他惊讶了。她的脸,一瞬间以前悠闲恬静中还显得那么优美
端丽,突然显出一种异样的好奇、气愤和傲慢的神情。但是这都是转瞬之间的事。她眯缝起
眼睛,好像在回忆什么。
“唉,不过,谁都不感觉兴趣的,”她说,于是转身对那英国女孩说:
“Pleaseordertheteainthedrawing-room.”①那女孩立起身来,走出去了。
①英语:请去关照在客厅里摆茶。
“喂,她考试及格了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追问。
“好极了!她是个很有才能的姑娘,性格温柔可爱。”
“结果你爱她会胜过爱你自己的孩子哩。”
“这是男人的说法。爱是没有多少之分的。我爱我的孩子是一个样,我爱她是另外一个
样。”
“我刚刚还跟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说哩,”沃尔库耶夫说,“假如她把用在这个英国
女孩身上百分之一的精力贡献给俄国儿童的普及教育事业,那她就是做了一桩伟大而有益的
事业了。”
“是的,不过,随便您怎么说也好,我不可能那样做。阿列克谢·基里雷奇伯爵很鼓励
我。(她一边说阿列克谢·基里雷奇伯爵这个辞,一边用祈求的胆怯的眼光瞥了列文一眼,
而他也不由地报之以尊敬和认可的眼色。)他鼓励我致力于乡村学校的事业。我去过几次。
他们都是些可爱的小孩,但是我怎么也不喜欢这个事业。您提到精力。而精力是以爱为依据
的。爱是无从强求,勉强不来的。我爱这个小女孩,我自己都说不出所以然来。”
她又瞥了列文一眼。她的笑容和眼色--这一切都向他表示出她的话仅仅是对他讲的,
她尊重他的意见,而且事先就知道他们是互相了解的。
“这一点我完全明白,”列文说。“人决不可能把心投入这一类学校或机关里去,我想
这就是慈善机关所以总收效不大的原因。”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
“是的,是的,”她证实说。“我永远也办不到。Jen’aipaslecoeurassezlarge,①没
有办法爱整个孤儿院里的讨厌的小姑娘。Celanem’ajamaisréussi.②有那么多妇女曾经用
这样手段取得positionsociale③。特别是目前,”她带着忧愁和信赖的神情说下去,表面上
似乎是对她哥哥说,但是显然只是说给列文听的,“在目前我非常需要做点什么的时候,我
却不能做!”她猛然间愁眉紧锁(列文明白她是因为谈到自己的事而皱起眉头的),改变了
话题。“我听见人家议论过您,”她对列文说,“说您是一个不好的公民,我还尽力为您辩
护过哩。”
①法语:我的心胸不够开阔。
②法语:这我永远办不到。
③法语:社会地位。
“您怎样为我辩护?”
“那要看攻击的情形了。不过,请来喝点茶吧?”她立起身来,拿起一本用鞣皮做封面
的书。
“交给我吧,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沃尔库耶夫说,指着那本书。“很有价值哩。”
“噢,不,不过是一部草稿罢了!”
“我跟他讲过,”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指着列文对妹妹说。
“你做得毫无道理。我的著作有点像丽莎·梅尔察洛娃往常向我兜售的那些在监狱里做
的雕刻的小花篮。她在这个协会负责管监狱的事。”她对列文说。“这些可怜的人真是做出
了耐心的奇迹呢。”
列文在他已经非常喜爱的这个女人身上看出另外一种特点。除了智慧、温雅、端丽以外,
她还具有一种诚实的品性。她并不想对他掩饰她的处境的辛酸苦辣。她说完长叹了一声,立
刻她的脸上呈现出严肃的神情,好像石化了。带着这副表情她的面孔变得比以前更加妩媚动
人了;但是这是一种新奇的神色;完全不在画家描绘在那幅画像里的那种闪烁着幸福的光辉
和散发着幸福的神情范畴以内。在她和她哥哥臂挽着臂穿过高高的门口的时候,列文又望望
那幅画像和她的姿影,他感到对她产生了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的一往情深的怜惜心情。
她请列文和沃尔库耶夫到客厅里去,她自己和她哥哥留下说几句话。“是谈离婚,谈弗
龙斯基,谈他在俱乐部做什么,还是谈我?”列文暗自纳闷。安娜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
议论什么的问题使他这样激动不安,以致他几乎都没有听见沃尔库耶夫正在叙述安娜·阿尔
卡季耶夫娜为儿童写的那部小说的优点。
饮茶的时候,那种妙趣横生的愉快的谈话一直不断。没有一个时候需要找寻话题;恰恰
相反,他觉得时间太不充裕,说不完心里想说的话,因而情愿抑制住自己,好听听别人说些
什么。列文觉得所有说过的言语,不仅她说的,还有沃尔库耶夫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的,
由于她的注意和评论都获得了特别的意义。
谛听着这场有趣的谈话,列文一直在欣赏她:她的美貌、聪明、良好的教养,再加上她
的单纯和真挚。他一边倾听一边谈论,而始终不断想着她,她的内心生活,极力猜测她的心
情。而他,以前曾经那样苛刻地批评过她,现在却以一种奇妙的推理为她辩护,替她难过,
而且生怕弗龙斯基不十分了解她。将近十一点钟,当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站起身来要走的时
候(沃尔库耶夫早已走了),列文觉得仿佛他刚刚才来似的。依依不舍地,列文也站起身来。
“再见!”她说,握住他的手,用一种迷人心魄的眼光凝视着他。“我很高兴,quelag
laceestrompue①.”
①法语:坚冰打破了。
她放了他的手,眯缝着眼睛。
“请转告您的妻子,我还像以往一样爱她,如果她不能饶恕我的境遇,我就希望她永远
也不饶恕我。要饶恕,就得经历我所经历的一切才行,但愿上帝保佑她不受这种苦难!”
“一定的,是的,我一定转告她……”列文说,脸涨得绯红。
十一
“一个多么出色、可爱、逗人怜惜的女人!”他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走到严寒的空气
里的时候,他这样想。
“喂,怎么样?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他看出列文已经完全被
征服了。
“是的,”列文沉思地说,“一个非同寻常的女人!不但聪明,而且那么真挚……我真
替她难过哩。”
“上帝保佑,不久一切就都解决了!哦,下一次再说吧,凡事不要过早地下判断,”斯
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打开马车的车门。“再见!我们要分手了。”
列文心里不住地想着安娜和他们交谈过的一切,甚至最简单的话语,回想她脸上的一切
细微的表情,越来越体谅她的处境,越来越替她难过,就这样回到家里。
到家里,库兹马告诉列文说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安然无恙,她的两位姐姐刚走不
久,而且交给他两封信。列文当时就在前厅里读了,免得以后使他分心。有一封是他的管家
索科洛夫寄来的,上面写着说小麦脱不了手,因为人家每蒲式耳小麦只肯出五个半卢布,又
附上一笔说再也没有地方筹钱了。另一封信是他姐姐来的,责备他还没有把她的事情料理出
一个眉目来。
“好吧,如果不肯多出价钱,我们就按五个半卢布卖出去。”列文当机立断,轻而易举
地就把头一桩事情解决了,虽然他以前觉得那么难以处置。“真奇怪,在这里怎么会忙到这
种地步,”他想到的是第二封信。他觉得事情全怪自己,因为他还没有办好他姐姐托付他的
事。“今天我又没有到法庭去,不过今天我实在没有时间。”于是下定决心明天一定去法庭,
他就到他妻子那里去了。他一边走一边迅速地回想着他所过的这一整天的情景。所有的事情
都是谈话:他留神倾听的或者他参与了的谈话。这些谈话都是关于这一类的话题,这类话题,
如果他单独在乡下是决不会谈起的,但在这里却谈得非常有趣。这一切谈话都很不错;只有
两件事不大妥当。一个是他谈到鱼的话,另外一桩是他对安娜抱着的亲切的同情心有点·不
·大·对·头。
列文发现他妻子闷闷不乐。三姊妹的会餐本来是进行得很欢畅的,但是她们左等右等他
一直不来,结果都厌烦起来了,后来她的两个姐姐都离开了,丢下她孤零零一个人。
“喂,你都做了些什么?”她问,正视着他那含着一种可疑的神色的眼睛。但是为了不
妨碍他吐露出全部真情,她掩藏起她的察颜观色的眼光,故意带着一副赞赏的笑容倾听他叙
述他晚上是怎样消磨的。
“哦,我很高兴碰到了弗龙斯基。跟他在一起我觉得非常随便和自然。你要明白,我现
在一定设法不再和他见面,不过那种别扭劲已经不存在了。”他一边说,一边回想到,他虽
然说·要·设·法·永·远·不·再·跟·他·见·面,可是马上又去看了安娜,于是他的
脸涨得通红。“你瞧,我们总说人爱喝酒,但是我不知道究竟谁喝得更多--农民呢,还是
我们这一阶层的人!农民过年过节才饮酒,但是……”
但是基蒂对于人们纵酒的问题丝毫不感兴趣。她看见他脸上的红晕,因此很想弄明白其
中的缘故。
“嗯,以后你又到哪里去了?”
“斯季瓦死命求我去拜望一下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
说了这话列文的脸涨得越发红了,他去探望安娜究竟是否得当的疑团终于解决了。他现
在才明白他本来不应该去的。
一提到安娜的名字,基蒂就神情异常地把眼睛睁得圆圆的,而且闪闪放光,但是她极力
控制住自己,隐藏着自己的激动,而且瞒过了他。
“啊!”她只说了这么一声。
“我想,我去了你大概不会生气吧!斯季瓦要我去的,而多莉也希望这样哩,”列文接
着说下去。
“嗯,不!”她说,但是他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她在极力压制着自己,兆头很不好。
“她非常可爱,非常,非常逗人怜惜,而且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哩,”他说,于是就讲
起安娜、她的工作和她托他转达的问候。
“是的,她自然很逗人怜惜啰,”等他说完,基蒂这么说。 “你接到谁的信?”
他就告诉了她,而且被她的平静声调骗得信以为真了,于是他就去换衣服。
他返回来的时候,发现基蒂依旧纹丝不动地坐在原来的安乐椅上。他走近的时候,她望
了他一眼,突然抽抽噎噎地呜咽起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问,心里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你爱上那个可恶的女人了!她把你迷住了!我从你的眼神里就看出来了。是的,是的!
这还会得出什么结果?你在俱乐部喝了又喝,还赌博,以后又到……又到什么人那里去了?
不,我们还是走吧!……我明天就动身!”
列文很久都劝慰不好他妻子。最后他认错说他喝了那些酒以后,一种怜悯心使他忘其所
以,因而受了安娜的狡猾的诱惑,并且说他今后一定要避开她,总算才把她安慰得平静下来。
他真心诚意地承认的一件事是:在莫斯科逗留了这么久,除了吃喝玩乐,东拉西扯以外无所
事事,他简直变得糊涂了。他们一直谈到早上三点钟。那时他们才完全言归于好,可以入睡
了。
十二
送走了客人们以后,安娜并没有坐下来,却开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虽然整整一晚上她
都在无意识地(就像她近来对待所有的年轻人的做法一样)施展出全部魅力来唤醒列文对自
己的爱,虽然她知道她在一个晚上就做到了能使一个体面的有妇之夫倾心的地步,虽然她非
常喜欢他(尽管由男人的观点看来,弗龙斯基和列文有着显著的不同,而她,作为一个女人,
却在他们身上看出使得基蒂爱上了他们两个的那种共同的特点),但是他一走出那间屋子,
她就不再想他了。
一个思想,只有一个思想,以各种各样的形式苦苦地纠缠着她。“如果我对别的人们,
对这个热爱他妻子的已婚男子具有这么大的魅力,为什么·他对我这样冷淡呢?……倒不一
定是冷淡,他是爱我的,这一点我知道的。但是现在有一种新的东西使我们发生裂痕。他为
什么一晚上都不在家?他托斯季瓦带口信来,说他不能离开亚什温,得监视着他赌钱。难道
亚什温是小孩吗?就算这是真情实话。他是从来不撒谎的。不过在这实情后面还有些别的蹊
跷。他很高兴有机会向我表示一下他还有别的义务。这我知道,而且我也承认。不过为什么
要向我证明呢?他想向我证明他对我的爱情不应该妨害他的自由。但是我并不需要证明;我
需要爱情!他应该明白我在莫斯科生活有多么苦。这还叫生活吗?我不是活着,而是在等待
着一种拖延了又拖延的结局。还没有回信!斯季瓦说他不能去见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
而我也不能再写信了。我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动手,什么都不能改变!我抑制着自己,
等待着,给自己找娱乐--英国人的家庭、写作、阅读,这一切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罢了,不
过是一种吗啡而已。他应该可怜我的,”她说,感觉着自怜自爱的眼泪涌上她的眼睛里。
她听见弗龙斯基用力按门铃的声音,于是赶紧揩干了眼泪,不但揩干眼泪,而且还坐在
一盏灯旁边,打开一本书,装出泰然自若的神情。她一定要让他看出,他没有在约好的时候
回家她很不痛快,仅仅是不痛快而已,她决不让他看出她很伤心,更不让他看出她很可怜自
己。她可以可怜自己,但是可不要他来可怜。她不愿意吵架,而且还责备过他想吵嘴,但是
她不知不觉地就采取了一种斗争的姿态。
“哦,你不寂寞吧?”他说,愉快而活泼地向她走过来。
“赌博真是一种可怕的嗜好!”
“不,我不寂寞,我早就学会不觉得寂寞了。斯季瓦和列文来过。”
“是的,我知道他们要来看望你。你觉得列文怎样?”他说,在她身边坐下。
“我很喜欢他。他们刚刚走了不久。亚什温搞得怎样了?”
“他赢了,赢了一万七千。我招呼他走。他真的已经要离开了。但是他又回去了,现在
他已经输了。”
“那么你留在那里有什么用处?”她说,突然抬起头仰望着他。她的脸上的表情是冷淡
而又怀着敌意的。“你对斯季瓦说,你留着为的是把亚什温叫走,但是结果你又撇下他不管
了。”
同样的冷冷的准备争吵的表情也表现在他的脸上。
“第一,我并没有托他给你带什么口信;其次,我从来也没有撒过谎。主要的是,我愿
意留在那里,所以就留下了,”他皱皱眉头说。“安娜,为什么,为什么?……”他停顿了
一下追问说,向着她探过身去,张开他的手,希望她会把手放到他的手里去。
她很高兴他这种要求柔情蜜意的表示。但是一种奇怪的邪劲不让她屈服于她的冲动之下,
好像斗争的情况不允许她投降似的。
“自然你想留下就留下了。反正你总是想怎样就怎样。但是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个呢?为
什么?”她说,越来越激动了。
“难道有人否认你的权利了吗?但是你总愿意你有理,因此你就有理好了!”
他的手捏紧了,他扭过身去,脸上流露出一种比以前更为倔强的神情。
“在你说这是固执,”她说,聚精会神地凝视了他一番以后,突然给那种使她那么恼怒
的神情找到了一个名目。“不过是固执罢了!对于你是征服我的问题,而对于我……”她又
为自己难过起来,几乎要流泪了。“但愿你知道这对于我会怎样就好了!像我现在这样,感
觉到你对我抱着敌意--的确是抱着敌意--的时候,但愿你知道这对我是什么意思就好了!
如果你知道我在这种时刻是如何地濒于绝望,我是多么害怕,多么害怕我自己就好了!”于
是她扭过身去,隐藏住她的啜泣。
“但是怎么回事啊?”他说,一见她的绝望神情不由得害怕起来,又探过身去,拉住她
的手,吻了吻。“怎么啦?难道我在外面寻欢作乐了吗?我不是在避免和妇女交际吗?”
“但愿如此!”她说。
“喂,你说吧,我怎样才能使你安心呢?只要使你快乐,随便要我做什么都行,”他接
着说下去,被她的绝望神情打动了。“为了不使你像现在这样,我什么事不愿意做啊!安娜!”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她回答。“我自己也不知道,是这种孤寂的生活呢,还是我
的神经……哦,我们不谈这个了吧!赛马怎么样?你还没有跟我说哩,”她尽力掩饰住由于
获得胜利而得意洋洋的样子,因为胜利终于属于她了。
他吩咐开晚饭,就开始对她讲赛马的事;但是由他的越来越冷淡的语气和神色看来,她
看出他并没有宽恕她获得胜利;而她所反对的那股固执神情,又在他身上露出了锋芒。他对
她比以前更冷淡了,仿佛他后悔屈服了一样。而她,回想起使她获得了胜利的言语:“我濒
于绝望,害怕我自己,”她感到这是一种危险的武器,不能再使用第二次的。她感到除了把
他们结合在一起的爱情之外,在他们当中还逐渐形成了一种敌对的恶意,这种恶意她不能从
他心里,更不能从她自己心里驱除出去。
十三
一个人没有过不惯的环境,特别是如果他看到周围的人都过着同样的生活的话。三个月
以前,列文决不会相信他处在现在的情况下能够高枕无忧地沉入睡乡:过着漫无目标的、没
有意义的生活,而且又是一种入不敷出的生活;在狂饮(除此以外他对俱乐部里发生的事不
可能有别的称呼)以后,在对他妻子一度恋爱过的那个男子表示了不适当的友谊以后,在对
一个他只能称之为堕落的女人做过更不适当的拜访以后,而且受了这个女人的魅惑和惹得他
妻子很伤心以后,在这种境况下居然能够安然地入睡。但是在疲倦、通宵不眠和酒力的影响
下,他甜酣而宁静地入睡了。
早晨五点钟,开门的响声惊醒了他。他跳起来四下张望。基蒂已经不在床上他旁边了。
但是在屏风后边有一线灯光在移动,他听见她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问,仍然睡意惺忪。
“基蒂,怎么回事?”
“没有什么,”她说,手里拿着蜡烛从隔扇后面走出来。
“我只觉得有点不舒服,”她带着一种特别甜蜜而意味深长的微笑补充说。
“什么?开始了吗?开始了吗?”他吃惊地说。“得打发人去……”他慌慌张张地动手
穿衣服。
“不,不,”她微笑着说,用手把他拦住了。“我想没有什么。我只觉得有点不舒服。
不过现在已经过去了。”
她又回到床上,熄灭了蜡烛,躺下来,就没有动静了。虽然她那种似乎在屏息静气的沉
静,特别是当她由隔扇后边出来,脸上带着一副特别温柔和兴奋的神情说:“没有什么!”
引起了他的猜疑,但是他是那样昏昏欲睡,以致他马上又沉入睡乡了。以后他才想起了那种
屏息静气,明白了在她动也不动地躺在他身边,等待着女人一生中的最大事件时,她的温柔
可爱的心灵里所经历的一切变化。七点钟的时候,他被她的手在他肩膀上的触摸和她的轻悄
的耳语声唤醒了。她似乎处在又后悔唤醒他又想要同他讲话的矛盾心情中。
“科斯佳,不要害怕。没有什么,不过我想……我们应该派人去请丽莎韦塔·彼得罗夫
娜。”
蜡烛又点亮了。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什么编织的活计,那是她近几天来经常做的工作。
“请你千万不要惊慌!没有什么。我一点也不害怕,”看见他的惊慌失色的面孔,她说,
把他的手紧按在自己的胸前,随后又紧贴在她自己的嘴唇上。
他连忙跳起来,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了,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一边穿上晨衣;随后站
住不动了,眼睛仍然凝视着她。他该走了,但是他舍不得走出她的视线以外。他爱那副面孔,
而且熟悉那张脸上的一切表情和眼色,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现在这副模样。他一回忆起昨
天引起她的悲痛,他就觉得在她面前,在现在这样的她面前,自己有多么卑鄙可耻!她那被
睡帽下面弹出的柔软的鬈发环绕着的红晕面孔,闪耀着愉快和坚定的光辉。
虽然基蒂的性格一般地很少有矫揉造作和虚情假意的地方,但是现在,当一切掩盖都抛
掉了,她的心灵在她的眼睛中闪耀着的时候,列文一见其中所显露的神情不由得惊异不止。
而处在这种单纯而坦白的心灵中的她,他所挚爱的人,比从前更加出众了。她微笑着凝视着
他;突然间她的双眉紧蹙,她抬起头来,迅速走到他跟前,拉住他的手,紧紧依偎在他身上,
把他包围在她的热的气息里。她在受苦,而且似乎在向他诉苦一样。最初一瞬间,由于习惯
成自然了,他觉得都是他的过错。但是她的眼色里含着温柔的神情,说明了她不但不怪罪他,
反倒为了这种痛苦而爱他。“如果不是我的过错,那么是谁的呢?”他无意识地沉思着,寻
找着该受处分的罪人,但是没有一个罪人。她痛苦,抱怨,在痛苦中得意扬扬,为她受的痛
苦而高兴,而且爱着这种痛苦。他看出她的心灵里起了一种崇高的变化,但是究竟是什么,
他却不明白。那是超乎他的理解力的。
“我派人接妈妈去了。你赶快去请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科斯佳!……没有什么,
已经过去了。”
她从他身边走开,按按铃。
“好了,现在就去吧。帕莎要来了。我很好哩。”
列文看见她又拿起她夜间取来的编织活计,动手织起来,不禁大吃一惊。
列文从一扇门里走出去的时候,他听见使女从另一扇门进来。他站在门口,听见基蒂详
细地指挥着使女,借着她的帮助亲自在移动床铺。
他穿好衣服,趁着还在套马的时候--因为时候太早,还没有出租雪橇的影子--他又
跑回寝室去,不是蹑手蹑脚,却像生了翅膀。两个使女正忙着挪动寝室里的什么东西,基蒂
一边踱来踱去,一边编织着,飞快地抽动着针线,一边作出安排。
“我现在就去请医生。已经去接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了,不过我还要去一趟的。还需
要什么别的吗?噢,是的,到多莉家去吗?”
她望望他,显然并没有听他在讲什么。
“是的,是的!去吧,”她急急地说,皱着眉头,挥手要他走开。
他已经走进客厅了,突然听到一阵凄惨的呻吟声从寝室里发出来,转瞬之间又平静了。
他站住,很久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是的,是她,”他自言自语,双手抱着头,跑下楼去。
“啊呀,主啊!饶恕我们,救救我们吧!”他翻来覆去地说着这些突然意想不到地涌到
他嘴边的言语。而他,一个不信教的人,重复这些话还不仅仅是口是心非的哩。在那一瞬间,
他知道不论他的疑惑,不论凭着理性他怎么没有信教的可能性--这一点他自己意识到的-
-丝毫都不妨碍他向上帝呼吁。现在这一切像灰尘一样由他内心里飞出去。如果不向掌握着
他自己、他的灵魂、他的爱情的上帝呼吁,他还能向谁呼吁呢?
马还没有套好,但是他感觉着体力和精神都特别紧张,足以应付摆在面前的一切,为了
不浪费片刻时间,他不等马车,就步行出发了,告诉库兹马来追他。
在转角上,他遇着一辆夜间的出租雪橇匆匆驶过去。在那辆小雪橇里坐着丽莎韦塔·彼
得罗夫娜,她披着天鹅绒斗篷,头上包着围巾。“感谢上帝!”他喃喃地说,欢喜若狂地认
出来她那披着淡黄色头发的小脸,那张脸上现在带着一副特别认真的、甚至是严肃的表情。
他并没有吩咐雪橇停下来,就跑回到她旁边。
“那么已经有两个钟头了?就是这么长吗?”她问。“你应该去找彼得·德米特里奇,
但是不要催促他。再到药房买点鸦片。”
“这么说你认为会很顺利吗?上帝怜悯我们,救救我们吧!”列文说,看见自己的马由
大门里驶出来。跳上雪橇,坐到库兹马旁边,他吩咐把车驶到医生那里去。
十四
医生还没有起床,仆人说他睡得很迟,吩咐过不要叫醒他,不过他不久就会起来的。那
个仆人正在擦灯罩,似乎全神贯注在这项工作上。那仆人对灯罩的聚精会神和对列文家发生
的事的漠不关心,最初曾使列文大吃一惊,但是反过来一想,他立刻明白没有人知道,而且
也没有人应当知道他的心情,因此越发需要从容、沉着和坚定地行动,好打破这堵冷淡的墙
壁和达到目的。“不要慌忙,不放过任何机会。”他暗自说,感觉到为对付当前的一切事情,
他的体力和注意力越来越旺盛。
听到医生还没有起床,列文想起了各种各样的办法,最后决定这么办:库兹马拿着字条
去请另外一个医生,他亲自到药房去买鸦片;如果他回来的时候医生还没有起床,那么他就
贿赂仆人,如果行不通的话,他就使用武力,无论如何也要把医生唤醒。
在药房里有一个瘦骨嶙峋的药剂师,带着同那位仆人擦灯罩的时候一模一样的漠不关心
的神情,正给一个站在那里等待的马车夫包药粉,不肯卖给列文鸦片。极力不要性急,也不
要发脾气,列文说出医生和接生婆的名字,说明为什么需要鸦片,极力说服药剂师卖给他一
些。药剂师用德语问了问可不可以出卖,获得了屏风后面什么人的许可,就拿出一只玻璃瓶
和一只漏斗,慢条斯理地由大玻璃瓶里往小玻璃瓶里倒,贴上商标,尽管列文恳求他不要如
此,还是封上了瓶口,而且几乎还要包扎起来。列文忍受不住了;他果断地从那人手里一把
将瓶子夺过来,就从玻璃大门中冲出去了。医生还没有起来,而那位仆人,现在正忙着铺地
毯,不肯去唤醒他。列文从从容容地取出一张十卢布的钞票,慢吞吞地,但是却不浪费时间,
一边把钞票递过去,一边解释说彼得·德米特里奇医生(以前在列文眼中看来那么微不足道
的彼得·德米特里奇,现在在他看来有多么伟大和了不起啊!)答应过随时出诊,他一定不
会生气的,因此一定要立刻把他唤醒。
那仆人满口答应了,走上楼去,请列文到候诊室去。
列文可以听到门那边医生的咳嗽声、走动声、漱洗声和谈话声。三分钟过去了;而在列
文看来好像过了一个多钟头了。他再也等待不下去了。
“彼得·德米特里奇!彼得·德米特里奇!”他在敞开的门口用哀求的声调呼喊。“看
在上帝的面上,原谅我吧!……
您就这样接见我吧!已经过了两个钟头了……”
“马上就来!马上就来!”一个声音回答说,列文听出医生在一边说一边微笑,大为诧
异了。
“再待一会!”
“马上就来!”
又过了两分钟,医生还在穿皮靴;又过了两分钟,医生还在穿衣服和梳头发。
“彼得·德米特里奇!”列文又用哀求的声调说,但是正在这时医生出来了,已经穿好
衣服和梳好头发。“这些人真没有良心,”列文暗自想道。“我们都快死了,而他还在梳头
发。”
“早安!”医生说,伸出手来,好像在用他的泰然自若的神情取笑他一样。“不要慌!
怎么样?”
极力尽可能地说得分毫不差,列文开始叙述他妻子的情况的一切不必要的细节,说着说
着就不断住了嘴,恳求医生立刻跟他去。
“不要这么慌。要知道,您没有经验。我确信用不着我的,不过我答应过您,如果您愿
意的话,我就去。但是不要着急。
请坐;您不喝杯咖啡吗?”
列文看他一眼,似乎在询问他是否在嘲笑他一样。但是医生并没有取笑他的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医生微笑着说。“我自己也是成了家的人。我们这些做丈夫的在
这种关头是最可怜的人了。我有个病人,她丈夫一到这种场合总跑到马棚里去。”
“不过您认为怎么样,彼得·德米特里奇?您认为一切都会很顺利吗?”
“从一切症状看来情况很好哩。”
“那么您马上就来吗?”列文说,怒冲冲地望着端咖啡进来的仆人。
“再过一个钟头吧。”
“不,请您发发慈悲吧!”
“哦,那么让我喝完咖啡吧。”
医生开始喝咖啡。两个人都默不作声。
“土耳其人被打得落花流水!您读过昨天的电讯吗?”医生说,咀嚼着面包。
“不,我受不了啦!”列文说,跳起来。“那么您再过一刻钟就来?”
“再过半点钟。”
“实话吗?”
列文回到家里,恰恰和公爵夫人同时到达,他们一齐走到寝室门口。公爵夫人眼泪盈眶,
两手直颤抖。她一见列文,就拥抱住他,哭出声来。
“怎么样,我亲爱的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她追问,一把抓住带着喜气洋洋而又焦
虑不安的神情走过来的接生婆的手。
“情况很好,”她说。“您去劝她躺下来。那样她就会舒服一些了。”
从他醒来和明白是怎么回事的那一瞬起,列文就准备好忍受将要来临的一切,决不胡思
乱想,决不妄加猜测,坚决压抑着心上的千头万绪,下定决心不扰乱他妻子的心情,相反的
却要安慰和鼓起她的勇气。甚至不允许自己想一想将要发生什么事,将要落个什么结局,从
他打听这种事情一般会持续多久来判断,列文作好了心理准备,决心忍耐和控制自己的情绪
五个钟头的光景,这一点他觉得自己还是办得到的。但是他从医生那里回来,又看到她的痛
苦的时候,他就越来越频繁地念叨这些话:“上帝饶恕我们,救救我们吧!”一边叹息着,
昂着头,唯恐他忍受不住,以致于不是泪流满面就是跑掉。他觉得痛苦得不得了。可是才过
了一个钟头。
但是过了一个钟头,又过了一个钟头,两个钟头,三个钟头,连他给自己定下的容忍的
最大限度--五个钟头--也过去了,但是情况依然如故;他继续忍耐着,因为除了忍耐没
有别的办法;随时随刻都感觉着他已经达到了忍耐的极限,他的心马上就要痛苦得爆裂开了。
但是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过了好几个钟头,又过了好几个钟头,而他的痛苦和惊惧也
越发增长,越发紧张了。
那种少了它就什么都不能想像的生活常轨,对列文说已经不存在了。他失去了时间观念。
有时候几分钟--当她把他叫到身边,他握住她那忽而特别用力紧握住他的手,忽而又把他
的手推开的潮润的手的那几分钟--他觉得好像是好几点钟;有时候好几个钟头又好像是几
分钟。当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请他在屏风后点上一支蜡烛的时候,他吃了一惊,那时他才
知道已经是黄昏五点钟了。如果告诉他现在仅仅是上午十点钟他也不会奇怪的。他不大知道
那时他在什么地方,就像他不大知道情况如何,那一切发生在什么时间一样。他看见她的发
烧的面孔,有时精神恍惚,痛苦不堪,有时微笑着,极力安慰他。他也看见公爵夫人满脸通
红,紧张不堪,灰白的鬈发披散着,拚命忍住眼泪,咬着嘴唇;他也看见多莉,也看见吸着
粗雪茄烟的医生,和脸上带着坚定、果断和镇静神情的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还有在大厅
里踱来踱去、皱紧眉头的老公爵。但是他们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去的,他们在什么地方,他
却一点也不知道。公爵夫人一会儿跟医生在寝室里,一会儿又在书房里,那里突然出现了一
张摆好了的饭桌;随后又不是她在那里,却是多莉了。后来列文记起他们派他到什么地方去
过。有一次叫他去搬一张桌子和一张沙发。他很热心地干着,相信为了她这是必不可少的,
但是后来才发现原来是为他自己准备睡觉的地方。随后又打发他到书房去问医生什么事情。
医生回答了,接着就谈起市议会的混乱状态。后来又派他到公爵夫人的寝室里去取一个镀金
的白银衣饰的圣像,他和公爵夫人的老女仆爬到一个食橱上去取圣像,他把一盏小灯打碎了,
那位老仆人极力安慰他不要为了他妻子和那盏灯着急,他把圣像拿来,放在基蒂的头前,小
心地从枕头后面塞进去。但是这一切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为什么做的,他却不知道了。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公爵夫人拉住他的手,怜悯地望着他,恳求他镇静;也不明白为什么多莉
劝他吃点东西,把他从房里引出去;也不明白为什么连医生都严肃而同情地望着他,给他喝
了点药水。
他只知道和感觉到现在发生的,和一年前在省城的旅馆里在他哥哥尼古拉临死的病床前
所发生的情况很相似。不同的只是那是丧事而这是喜事。但是那件丧事和这件喜事一样,都
越出了生活常轨;这些正像日常生活里的孔隙,透过这些孔隙隐隐约约露出了一种崇高的境
界。而且,像那种情形一样,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来得那么难过,痛苦,不可思议;在观看它
的时候,也像那时一样,心灵翱翔而上,升到了从来也想不到的绝顶,那是理智所无法达到
的。
“上帝,饶恕我们,救救我们吧!”他接连不断地暗自念叨,尽管他长期完全疏远了宗
教,然而他正像童年和少年时代那样单纯而虔诚地向上帝呼吁。
整个时间里,他轮流地处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中。一种心境是不在她跟前的时候:当
他同那位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粗雪茄烟、又把烟头在盛满烟灰的烟缸边上弄灭的医生,多莉,
还有公爵在一起,聊着午餐,政治,或者玛丽亚·彼得罗夫娜的疾病的时候,列文突然间暂
时完全遗忘了发生的事情,如梦方醒一样;另外一种心境是在她跟前,在她的枕头边,他的
心痛苦得要破裂而又没有破裂,他不断祷告上帝的时候。每一次寝室里传来叫声,就把他从
暂时的精神恍惚中唤醒过来,于是他又陷入最初缠住他的奇怪的迷惘心情中:每一次,他一
听到尖叫声,就跳起来,跑去为自己辩护,但是半路上就记起并不是他的过错,他渴望保护
她和帮助她。但是,一看见她,又感到自己爱莫能助的时候,他就害怕起来,于是祈祷说:
“上帝,饶恕我们,救救我们吧!”时间拖得越久,这两种心情就越强烈;不在她跟前他变
得更镇静了,完全忘了她,而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痛苦和他的爱莫能助的心情就越发沉重了。
他跳起来,想跑到什么地方去,但是却跑到她那里去了。
有时候,当她几次三番呼唤他的时候,他就责备她。但是一看见她的温柔的笑容,听见
她说:“我把你折磨坏了,”于是他就怪罪上帝;但是,一想到上帝,他立刻就又祈求上帝
饶恕和发发慈悲。
十五
他不知道早晚。蜡烛全燃尽了。多莉刚刚走进书房,请医生躺下歇歇。列文正坐着倾听
医生讲一个骗人的催眠术师的故事,凝视着医生的烟头上的灰烬。这是一段休息的期间,他
沉入淡忘之中。他完全忘记了现在发生了的事情。他听医生讲故事,而且听明白了。突然间
传来了一声不像人间任何声音的尖叫。这尖叫声那么令人毛骨悚然,以致列文都没有跳起来,
却屏息静气,带着惊骇和询问的眼光紧盯着医生。医生歪着脑袋,留神倾听着,赞许地微笑
着。一切都那样离奇,以致再也没有什么能使列文大惊小怪的了。“事情大概应该这样的,”
他暗自沉思,仍旧坐着不动。“但是谁在尖叫呢?”他一纵身跳起来,踮着脚尖冲进寝室里,
经过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和公爵夫人身旁,停在床头边他的老位置上。尖叫声已经静寂了,
但是现在发生了变化。究竟是什么,他却没有看见,也不明白,而且他既不想看见,也不想
明白。但是他从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的脸色上却看出来了: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的脸色
苍白而严肃,还像以前一样坚定,虽然她的下颚有点战栗,眼睛紧紧盯着基蒂。基蒂的潮湿
的额头上粘着一缕头发,她那发烧的、痛苦的脸扭过来对着他,搜索着他的眼光。她那举起
来的手找寻着他的手。把他的冰冷的双手握在自己的汗湿的手里,她把它们贴在她自己的脸
上。
“不要走!不要走!我并不害怕,我并不害怕!”她很快地说。“妈妈,摘下我的耳环。
很碍事哩。你不害怕吧?快了,快了,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
她说得非常快,而且想笑一笑。但是突然间她的脸变了模样,她把他一把推开。
“不,这是可怕的!我要死了,我要死了!走开,走开!”她尖声喊叫,于是他又听到
了那种不像人间任何声音的哀叫。
列文两手抱着头,跑出屋去。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一切都很好!”多莉在他后面呼喊。
但是无论他们怎么说,他反正知道现在一切都完了。把头靠在门柱上,他站在隔壁的房
间里,听着什么人用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见过的声调尖叫和呻吟着,他知道这些声音就是从前
的基蒂发出来的。他早就不想要孩子了,而且现在他恨那个孩子。他现在甚至都不抱着她会
活着的希望,只渴望这种可怕的苦难能够结束。
“医生,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呀,上帝呀!”他大声喊叫,一把抓住刚走进来的医
生的手。
“就要完了,”医生说,他带着那么严肃的神色,以致列文以为他说完了是指她快死了。
神智完全错乱了,他又冲进她的寝室。他看见的头一样东西就是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
的脸。那张脸越发愁眉不展和严肃了。那里没有基蒂的面孔。在她的面孔原来的地方有一个
可怕的东西,这一方面是由于它的紧张表情,一方面也是由于从那里发出的声音。他把头伏
到床栏杆上,觉着他的心要碎裂了。这种可怕的尖叫声并不停息,却变得越发可怕了,直到
好像达到了恐怖的极限,才陡然平静下来。列文简直不相信他的耳朵了,但是没有怀疑的余
地。尖叫声平息了,他听见轻悄的走动声,衣服的究n声,急促的喘息声,还有她的若断若续
的声音,生气勃勃的,既温柔,又幸福的声音,轻轻地说:“完事了!”
他抬起头来。她两只胳膊软弱无力地放在被窝上,看上去非常美丽和恬静,默默无言地
凝视着他,想笑又笑不出来。
突然间,从他过了二十二小时的那个神秘的、可怕的、玄妙的世界里,列文觉得自己即
刻就被送到以前的日常世界里,但是这个世界现在闪耀着那样新奇的幸福光辉,以致他都受
不了。那些绷紧的弦猛然都断了,一点也没有想到的呜咽和快乐的眼泪涌上他的心头,强烈
得使他浑身战栗,以致他好久都说不出话来。
跪在她的床边,他把妻子的手放在嘴唇上吻着,而那只手,也以手指的无力的动作,回
答了他的亲吻。同时,在床脚,像一盏灯的火花一样,在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的灵活的手
里闪烁着一个以前并不存在的人的生命:一个具有同样的权利和同样觉得自己很重要,一个
会像他一样生活下去和生儿育女的人。
“活着!活着!还是个男孩哩!请放心吧,”列文听见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说,她一
边用颤抖的手拍拍婴儿的后脊梁。
“妈妈,真的吗?”基蒂问。
公爵夫人只能用呜咽来回答了。
在寂静中,像是对他母亲作出肯定的回答一样,发出了一种和屋里所有的压抑着的谈话
声完全不同的声音。这是那个不可思议地由未知的国土里出现的新人的大胆,放肆、毫无顾
忌的啼哭声。
以前,如果有人告诉列文说基蒂死了,说他和她一同死了,说他们的孩子是天使,说上
帝在他们面前,他都不会惊异的。但是现在,又回到现实世界上,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明白她
安然无恙,而这个拼命叫喊的东西就是他的儿子。基蒂活着,她的痛苦已经过去。而他是幸
福得难以形容。这一点他是明白的,因此使他快乐无比。但是那个婴儿,他从哪里来的,他
为什么来的,他是谁呢?……他怎么也不习惯于这个思想。他觉得这似乎是一种不必要的、
多余的东西,他好久也不习惯。
十六
十点钟光景,老公爵、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都坐在列文家见,谈
了谈产妇的情况,就谈到旁的话题上去了。列文一边留心倾听,一边却不由自主地回想着往
事,和那天早晨以前的事情,追忆着昨天未发生这件事以前他自己的情况。从那时起好像过
了一百年了。他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于一座高不可攀的高峰上,他费尽苦心想从上面降下来,
免得伤害和他聊天的人们的感情。他谈着,但是心里却不住想他妻子,她目前的详细情况,
和他的儿子--他极力使自己习惯于有个儿子存在的想法。整个的妇女世界,自从他结婚以
后,在他心里就获得了一种新的意想不到的意义,现在在他的心目中达到了那样的高度,以
致他都无法理解了。他听他们谈论昨天俱乐部的宴会,心里却在想:“她现在怎么样了?她
睡着了吗?她好吗?她在想什么?我们的儿子,德米特里,在哭吗?”正谈到中间,一句话
正说到半截,他突然跳起来,从房里走出去。
“如果可以看她的话,就打发人告诉我一声,”老公爵说。
“好,马上就来!”列文回答,一停也不停地走到她的房里去了。
她没有睡着,正和他母亲轻轻地谈论着,计划受洗礼的事。
她收拾得干干净净,梳好头发,戴着一顶镶着蓝边的漂亮小帽,两手放在被窝外面,仰
卧在床上,用一种把他吸引过去的眼光迎住他的视线。那种眼光,本来就很明亮,在他走过
来的时候就越发明亮了。她的脸上起了一种像死人脸上那样的、由尘世到超然境界的变化;
不过那是永诀,而在这里却是欢迎。一种激动的心情,就像婴儿降生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的,
又涌上了他的心头。她拉住他的手,问他睡过觉没有。他回答不出来,意识到自己的软弱,
就扭过身去。
“我却打过瞌睡哩,科斯佳!”她说。“我现在觉得那么舒服。”
她定睛凝视着他,但是突然间她的脸色变了。
“把他抱给我,”她说,听见婴儿的啼哭声。“把他抱给我,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
他也要看看哩。”
“好,让爸爸瞧瞧,”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说,抱起一个红色的、奇怪的、蠕动着的
东西,把他抱过来。“不过请等一下,让我们先穿上衣服,”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把那个
蠕动着的红东西放在床上,开始解开襁褓,用一根手指把他托起来,翻过去,给他身上撒了
一些粉,接着又包扎起来。
列文望着这个可怜的小东西,想在心里找出一点父爱的痕迹,但是徒然。他对他只感到
厌恶。但是当他脱光了衣服,他瞥见了那番红花色的小胳臂小腿,却也长着手指和脚趾,甚
至大拇指还跟其余的大不相同;当他看见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如何把那双张开的小胳臂拉
拢在一起,好像它们是柔软的弹簧一样,而且把它们包在亚麻布衣服里的时候,他那样可怜
这个小东西,而且那样害怕她会伤害了他,以致他拉住了她的臂膀。
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笑起来。
“不要害怕,不要害怕!”
当那婴儿穿好衣服,变成一个结实的玩偶的时候,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好像夸耀她的
手艺似地把他摇晃了一下,就闪到一边,好让列文看见他儿子的整个丰采。
基蒂斜着眼,也目不转睛地望着同一个方向。
“抱给我,抱给称!”她说,甚至还要抬起身子。
“你怎么啦,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你决不能这样乱动!等一下,我就抱给你。
让爸爸看看我们是多么漂亮的小东西!”
于是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用一只手(另外一只手托住那个摇摇晃晃的头和脖颈)将这
个把头藏在襁褓里的、奇怪的,柔软的、红色的东西托给列文。但是他居然也长着鼻子、眨
动着的眼睛和咂着的小嘴。
“真是个漂亮的婴儿!”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说。
列文悲伤地叹了一口气。这个漂亮婴儿在他心中只引起了厌恶和怜悯的心情。这完全不
是他所期望的感情。
当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把婴儿放到没有喂惯奶的胸脯上的时候,他扭过身去。
突然一阵笑声使他抬起头来。是基蒂在笑。婴儿吃着奶了。
“哦,够了,够了!”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说;但是基蒂舍不得那个婴儿。他在她的
怀里睡熟了。
“现在看看他吧,”基蒂说,把婴儿转过来好让他看见。那张老气横秋的小脸突然间皱
得更厉害了,婴儿打了个喷嚏。
微笑着,好容易才忍住感动的眼泪,列文吻吻他妻子,就离开了这间遮暗了的屋子。
他对这小东西怀着的感情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其中没有一点愉快或者高兴的成分;恰恰
相反,却有一种新的痛苦的恐惧心情。这是一种新的脆弱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最初是那样痛
苦,唯恐这个无能为力的小东西会遭到伤害的心情是那样强烈,使得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婴儿
打喷嚏的时候他所体会到的那种毫无意义的喜悦甚至得意的奇怪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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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书屋整理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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