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沈从文(1)
《盗版沈从文》前言
新文学作家中,沈从文的照片,还是留下了许多。如果要找废名的,就很困难。
沈从文还有不少彩照:他生命的河流终于从树影斑驳的暗处淌出,缓缓融入蔚蓝的
大海。晚年的沈从文,像是客厅里挂着的风景画。鲁迅没有彩照,鲁迅都是黑白照
片。据说在三十年代彩色胶卷就被发明了。我不能想象鲁迅在彩照上的样子。
新文学作家中可以分出两类作家:有彩照的作家,与没有彩照的作家。这像是
一个比喻。
在我所能见到的沈从文的照片中,我印象最深的是沈从文和夫人张兆和一九三
五年夏天摄于苏州的那一张——这两个人的微笑是让我羡慕的,也让我猜测。照片
上的沈从文,已没有早先留影时的紧迫感、瘦劲感,而显得微微有点松弛、有点发
福。因为他触摸到了幸福?并在触摸这个幸福时感到了安全?我也见过张兆和的一
些照片,青少年时期的张兆和,有点野头野脑的,仿佛是个无忧无虑的小男孩,而
此刻,在幸福的沈从文身边,她温柔了,还有点羞怯——这一张照片上的沈从文,
他的姿势是不乏主动的,他似乎要走出照片,向我们走来。而张兆和却像要退去,
退向这一张照片的深处。张兆和是沈从文身后的女人——不是说沈从文的光芒遮蔽
住她,而是张兆和在沈从文的身后,扶着他,也推了他一把。由于张兆和的个性和
沈从文的个性差异很大,所以有的时候他们并不和谐——张兆和推他推得太重太快
太急了,沈从文也有点无所适从。沈从文在社会上是无所适从的,在家庭中也有点
无所适从,正是这无所适从,使沈从文处处想要把握住自己,于是在思维上就常常
显露出与那个时代的与众不同的地方。沈从文常常有意无意地称自己为“乡下人”,
也就是他把握住自己的方法——“乡下人”这一称谓像锄头,沈从文抓住锄头柄,
举高了,一锄头下去。
由于有意无意的渲染,我们也曾是渲染者,沈从文在我们这些后来人的心里,
似乎是一个蛮子,他的走上文学之路,是完全缺乏文学准备的。或者说他是天才,
他的走上文学之路,不需要多少文学准备。我是相信天才的,在这里,蛮子与天才
是一种真相的两个说法。因为在我看来,天才差不多都是蛮子。只是我更愿意认为
沈从文是个苦力,他创作三十年,出了近一百部单行本,就是个证明。
五四时期没有天才,那是个巨人时代、苦力时代。
现在才是天才时代,“天”么,“二人”——两个人(当然是种象征)勾结着,
互相吹,吹上一“天”(不能长久,长久了就会分赃不匀)。五四精神早弃而不顾
了,把五四时期的皮毛倒全裹在身上。也就是说现在我们身边的天才就是“二人才”,
跟“二人转”差不多。
既然近来我们的身边有不少天才,尽管看不太清楚,但我们终于不会太寂寞了
——我们总会听到莫名其妙的声音——有一年我住在锯木厂附近——现在我又住到
锯木厂附近了。
沈从文让我最感兴趣的地方,是他的高产。他一个月要交一部书稿,养家糊口。
我们常说一个作家的责任心、使命感,在我看来,一个作家最大的责任心和使命感,
就在于养家糊口上。这比对社会、历史和现实的责任心和使命感更困难。能以写作
养家糊口,一个天才是做不到的,能做到的只是苦力。五四的许多作家都是自由职
业,靠的就是写作养家糊口,而沈从文是其中最突出的一个。沈从文的秉赋,可能
写诗的话成就会更大,但写诗是很难养家糊口的,不像现在有些诗人,有什么什么
“鸡精”会提供的“鸡精”,把清汤寡水熬出了鲜味,然后把现实鸡奸一番,再说
些不痛不痒的话。痛了,它就不让你再度鸡奸,痒了,它老惦记着你鸡奸,都是麻
烦事,我们身边的那几个天才是最怕麻烦的。而沈从文完全是个苦力,在这点上最
让我敬重。所以他最后不写小说,与时代当然不无关系,这个时代让他感到陌生,
他不是不想融入这个时代,像当年在湘西那样,游水,赌博,但他苦力已作久了,
力气乏了,也就力不从心。既然力不从心,那就随心所欲吧。放弃文学创作,对沈
从文而言,倒是他一生与时代最为合拍的选择,这之前,他与时代好像从没合拍过。
1949年后,中国的劳苦大众翻身作了主人,沈从文也翻了个身,不当苦力了,也就
是说不写小说了,他有了个机会可以另找点别的干而照样能养家糊口。而这时养家
糊口的重担已被减去一半——张兆和也有了稳定的工作。一个作家的写作,都是压
力底下的挣扎,有的是社会的压力,有的是家庭的压力,有的是名气的压力,也就
是虚荣的压力。卡夫卡就是家庭的压力,他倒不是要养家糊口,他企图通过写作来
减弱他处身于家庭中的焦虑和紧张。一个作家的作品,是这一个作家向社会或家庭
或名气的压力所能付出的减免税——既然要付税,就说明他有利可图。一切艺术都
是有利可图的,一切艺术家都在为利而行事,哪有什么“为艺术而艺术”。
沈从文让我第二个感兴趣的地方,是他即使在“沈从文热”里,他也没有那种
“老子先前阔过”的架势,从而对年轻的作家们骂骂咧咧。他对当代的意义是什么
呢?我想在一个媒体化、学院化氛围越来越浓烈的时刻,我们怎样保持自己的生命
力,怎样保持自己的判断力——怎样保持自己的天性,在沈从文那里,既能学习到
经验,又能接受到教训。
尽管沈从文经历了许多磨难,但在我看来,他得到了幸福。一个通过写作而功
成名就的人,最后可能什么都能得到,地位,荣誉,钱,女人,男人,杜拉斯那么
一把年纪了,还得到一个小男人,不写作她能得到吗?但就是得不到幸福。所以我
看沈从文晚年的照片,产生出像是看到一尊菩萨的感觉——还年代久远,像是宋代
匠人木雕的一尊菩萨头。沈从文说他自己是“出土文物”,就是。再过五六十年,
我们看当代作家,更多的感觉或是像面对一只用旧的红塑料桶吧。可能也是文物,
如果碰巧这一只红塑料桶被某位名人提过水,像鲁迅坐过的藤椅——不就是我们文
学史里的一件著名的文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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