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沈从文(4)
1949年版《沈从文》
1949年,沈从文四十七岁。
1957年版《沈从文》
1957年,沈从文写了篇文章《跑龙套》,其中有这样的话:“近年来,社会上
各处都把‘专家’名称特别提出,表示尊重。知识多,责任多,值得尊重。我为避
免滥竽充数的误会,常自称是个‘跑龙套’脚色。我欢喜这个名分,除略带自嘲,
还感到它庄严的一面。”这段话颇可玩味,除略带自嘲外,还有无奈与不合作的感
觉——但这种不合作,并不是沈从文的刻意为之,更多的是与生俱来的天性,和潜
意识。既然社会上各处都把‘专家’尊重,那我沈从文并不稀罕这种待遇,我宁愿
做我的“跑龙套”。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感到它庄严的一面。
“跑龙套”的说法,在我看来完全是以前沈从文常挂在嘴边的“乡下人”一词
的转换。在不同的语境下,所用的词当然会不同。“跑龙套”也好,“乡下人”也
好,都具有边缘的色彩。在这一点上,沈从文是很独立与自觉的。自由知识分子的
色彩——就是——“边缘”。因为对所谓的“中心”,几乎是持有与生俱来的质疑。
“乡下人”一词的内涵还更复杂些(见《乡下人》),因为“跑龙套”的说法沈从
文并没有展开,就虚晃一枪,去大谈京剧的改革了。这是智慧。智慧的人才能够虚
晃一枪,才虚晃得起来。
沈从文在谈论京剧的改革时,不是另有寄托,就是一个外行。他以梅兰芳的《
贵妃醉酒》为例,沈从文写道:“几个宫女健康活泼,年青貌美……听她们如傻丫
头一个个站在台上许久,作为陪衬,多不经济。如试试让几个人出场不久,在沉香
亭畔丝竹筝琶的来按按乐。乐不合拍,杨贵妃还不妨趁醉把琵琶夺过手中,弹一曲
《得至宝》或《紫云回》,借此表演表演她作梨园弟子师傅的绝艺。在琵琶声中诸
宫女同时献舞,舞玄宗梦里所见《紫云回》曲子本事!如此一来,三十年贵妃醉酒
的旧场面,的确是被打破了,可是《贵妃醉酒》一剧,却将由于诸宫女活动的穿插,
有了新的充实,新的生命,也免得梅先生一个人在台上唱独脚戏,累得个够狼狈。”
如果《贵妃醉酒》真被改成这样,那已不是京剧,而是歌舞了。或许沈从文真
是另有寄托,因为这段话写得够调侃的。
我现在在写沈从文,就尽量把沈从文往深处想——有时自己也觉得不免滑稽,
比如我想京戏剧目那么多,沈从文为什么单挑《贵妃醉酒》呢!是不是他在暗示—
—他已在盛世里听到哀音,他已在景色撩人的花荫之中看到马嵬风雨?哪有这么复
杂。我这种思维方式,说到底,和“文革”时的断章取义以及著名的论语“利用小
说反党” 是一种套路。呜呼。
《跑龙套》里,沈从文还谈到京剧服装,倒很中恳:“目下杨贵妃的一身穿戴,
相当累赘拖沓,有些里衬还颜色失调”,齐如山在台湾,也针对梅兰芳的戏剧服装
的所谓的改革,说过类似的话。但沈从文接下去所说的“让历史戏多有些历史气氛”,
顺着上文读下来,说的也是戏剧服装——只不过是引申了开来,这样地说,沈从文
就不在“跑龙套”了,而是“专家”的眼光——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专家的眼光。看
来沈从文自己也会冷不防“跑”出“龙套”,当一回“专家”。可惜当错了,因为
戏剧服装本来就是写意的。在这篇文章中,沈从文对姚茫父、罗瘿公的批评,也是
欠妥当的。
当代在对沈从文的研究中,在我看来,存在着或多或少神化沈从文的倾向。说
得确切点,是存在着美化沈从文的倾向。鲁迅是被神化的,沈从文是被美化的——
有一种美化的趋势,这点,我是反对的。我反对对一切人的神化与美化。沈从文的
独立和自觉无可置疑,但他的矛盾、主观,他的模模糊糊,也很明显。在他写于五
十年代的文章《跑龙套》中,我是读到了牢骚——一种失宠的牢骚。他在文章里选
择了对《贵妃醉酒》这出戏的改革,我以为是个暗喻。沈从文或许是模模糊糊的,
我或许在捕风捉影。
《贵妃醉酒》这出戏,说的是这一个故事:杨贵妃在百花亭候驾,但玄宗皇帝
转驾去了西宫梅妃处,失宠的杨贵妃百无聊赖,寂寞中以醉酒来打发这一段光景。
五十年代的沈从文,在心理上应说也是朝气蓬勃的,有大干一番事业的憧憬,
热爱毛主席,热爱党,热爱政府,这是整个的时代氛围,很真实。像同时代的知识
分子一样。只是许多人发热的头脑随即模模糊糊有了点冷——他们觉得失宠了。因
为无形中有许多团体——客观的主观的——有了团体——也就意味着将有一部分人
得宠,另一部分人的失宠。虽然说到底,全在“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之中,没有本
质的区别。比如胡风与周扬,但因有个皇上在,性质就不同了。后来的争论也罢,
鸣放也罢,知识分子真没什么恶毒用心,也就是说对现实并没多少清醒的认识,还
很幼稚——中国知识分子的心态由于历史原因,是很简单的,不是拥护什么,就是
反对什么——但到了五十年代,既说不上能拥护什么,也说不上能反对什么——拥
护与反对都是本身所需要具有的实力——实力没了——就只得邀宠——甚至到最后
是只会邀宠了。而失宠的人就说些怪话。一般来讲,皇上是听不到失宠人的怪话的,
但因为得宠者的缘故,皇上就会听到失宠者的怪话,皇上也就不得不注意到这些怪
话……如此反反复复,如此得而又失失而又得。因为吃到了甜头,又吃到了苦头,
邀宠的心态是更变本加厉了。后来的中国知识分子的处境,中国知识分子自己应该
为自己负一半责任。不反思这一点的话,不愿意承认这一点的话,中国知识分子将
永远不会有出息。
沈从文在五十年代,也有邀宠的心态——他把自己看成跑龙套的,原因当然不
止一个,但有一个原因也不能忽视,即觉得失宠了,就说了些牢骚话。因为在沈从
文的心里,“专家”的分量向来是很重的,就是在题为《跑龙套》这样的文章里,
沈从文也不免有所流露:
乐不合拍,杨贵妃还不妨趁醉把琵琶夺过手中,弹一曲《得至宝》或《紫云回
》,借此表演表演她作梨园弟子师傅的绝艺。
1960年版《沈从文》
1960年,沈从文和一些作家上井冈山,同伴中有人玩牌,他愤愤不平。
“文革”版《沈从文》
沈从文在“文化大革命”刚开始之际,就被揪了出来。从“文化”中揪出,
“大革”知识分子的“命”。“文化大革命”并没“革”文化的“命”,否则专制
文化也不会这么越演越烈。想“革”的,早就是预谋好的知识分子的“命”。我们
如果不狭隘的话,会看到,其实更想“革”的是人民的“命”:“革”掉日常的世
俗生活,然后让人民听天由“命”——听一种话,这种话就成了大家的命运。因为
知识分子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正是从人民中产生。这是斩草除根。使人民沦为
愚氓,而愚氓之中,产生的不是傻瓜,就是笨蛋了。于是就能造出个世世代代的安
全系统——专制者本身是感到最缺乏安全感的。“文化大革命” 是一个人一个政
党对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侮辱。揪出来的沈从文,由于与胡适等人的交往,由于在
抗战中所谓“反对作家从政”,由于在第三次国内战争中所持反战立场,他就被莫
名其妙地定为“国民党中央委员”,于是,沈从文也就成了“反共老手”,当然也
就是“历史反革命”。现在,我们来看看沈从文的历史。沈从文的家乡凤凰——这
个地名与地方决定了沈从文作品的性格。“作品性格鲜明的一面,事实上还有比个
人秉赋更重要的因素,即所生长的地方性……生长地还是从二百年设治以来,即完
全在极端变态发展中一片土地,一种社会的特别组织的衍生物(《一个传奇的本事
》)。”地方性对于沈从文,也是很可一说的。虽然中国的知识分子,绝大多数脱
不开地方性——从地方性上得到恩惠,又受到地方性的制约。而沈从文还有点不同,
他的地方性除了以上谈到的话,还有一个民族问题。沈从文的父系母系都有少数民
族的血统:苗族,可能还有土家族。据说沈从文在填个人履历表时,在“民族”一
栏中从没填过,他对自己的家族世系保持沉默。所以有一阶段在沈从文的民族问题
上,我见到两种说法,一种说他是土家族,这是我最先见到的,所以印象里沈从文
是铁打的土家族。后来见到另一种说法,沈从文是苗族,我也就没往心里去了。在
湘西那个地方,后来的汉族凭借权势,占据了水边码头,把土家族和苗族往山上赶,
土家族占据了山脚,而苗族只得退据到自然环境恶劣的山顶上去种些苞谷为生。苗
族是受到很大伤害的,在湘西,属于被压迫和最底层的阶层。母亲被孩子恼怒了,
骂孩子就骂“小苗子”,这是很凶狠的骂,就像汉人骂“小畜牲”一样。沈从文对
自己的民族问题沉默寡言,是什么原因呢?推测起来,可能是这么几点吧。
一是沈从文的家族因为有多种民族的血统流传,对于他自己而言,已很难分清,
也没有分清的必要,所以他保持沉默;一是沈从文觉得要确定自己的民族问题,无
疑是很痛苦的——因为现代人最痛苦的莫过于对自己身份的确认,沈从文的性格,
是既软懦,又很刚强,可说是坚韧,于是在民族问题上他就像一条橡皮筋被拉大了,
而当时和以后他所处的环境,并没有一种压力使他必须做出选择,民族问题也就像
一根拉大的橡皮筋宽松地悬置在那里了,所以他保持沉默;一是沈从文天性善良,
他觉得一旦把民族确定,会伤害家族世系中的其他祖宗,他们如果被排除在外,是
不公平的——因为自己的身上,的确有他们的血液流淌——当他一旦把民族确定下
来了,就像汉族占据了水边码头,而把土家族和苗族往山上赶。在这里,还能看到
沈从文的童心——就像你问一个小孩子妈妈好还是爸爸好,小孩子不会去比较,他
说——绝大多数的小孩子都会这样说:妈妈好,爸爸也好。这倒不是狡黠,而是很
自然的情感流露。
沈从文对自己的民族问题的保持沉默,在我看来,多半是自觉的意识。
在他的文化记忆中,他出生地的民族与民族之间的争斗,在现实里总会激发出
鲜血淋漓的联想。他的性格之所以养成,正因为他的敏感,还有他的回避。从中也
能看到沈从文非暴力或者反对暴力的倾向,这在他的文学语言上尤其明显。
沈从文对自己民族的不确定,在暗处,支持了他的文风,使他的文风流动而不
凝固。
另一方面,沈从文对民族的放弃,其实是他接受了这样一种文化——汉文化是
产生不了民族主义分子的,汉文化只能产生出地方主义者。沈从文看待现实的眼光,
是地方主义者的眼光,而不是——从来不是民族主义分子的眼光。所以沈从文的文
学创作尽管体裁与风格多变,但总体感觉还是不免单一的:地方性牢牢地抓住了他,
他的文学创作一直仿佛他的出生地湘西——美丽,又贫困。
只是为什么沈从文的地方性似乎比他同时代的作家都更为强烈呢?一个原因是
他的地方性就是他的民族性——他已把地方性与民族性合而为一了,他能把凤凰与
湘西合而为一(尽管凤凰只是湘西的一部分),他能把汉族、土家族、苗族和民族
合而为一(尽管汉族、土家族、苗族只是民族的一部分),—一种涵摄后的叠加,
就像湘西的民居建筑吊脚楼是水的形态与山的意象的叠加,这与山叠加的水,已涵
摄了瀑布的形态——吊脚以瀑布的形态直泻入流水;这与水叠加的山,已涵摄了峰
巅的意象——楼或者说楼顶以峰巅的意象疾奔向群山。还有一个原因,正如金介甫
在《沈从文笔下的中国社会与文化》中所说:
沈从文把他对家乡的爱带到了北京。这点可以比较清楚地说明他的题材和他的
一些社会准则,这些社会准则出现在他一生各阶段作品的重要章节里。他轻而易举
地把他对湘西和苗人的特定的、排他的爱同他在北京获得的普遍的观点协调起来。
沈从文在湘西,在他最爱戴的人们中间看到了现代人道准则的化身,而学术城北京
本身的宽容气氛助长了他对地方色彩、社会习俗甚至部落人们的真正兴趣。就这样,
沈从文人道主义理想的具体社会定义,被蒙上了一种与众不同的地方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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