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刘震云(2)
身份认定:写书的VS说书的
专门讲故事的人,让我们想到说书艺人,专门讲故事,还绕来绕去说废话的人,
让我们想到相声演员。相声演员已经具备了演员的角色素质,所谓上得厅堂,其很
大成分在于表演。说书艺人也是在表演,只不过更多的是要让人嘘叹,人们在嘘叹
之余忽略了他的表演,因此他的表演往往是留给自己的享受。刘震云对废话很感兴
趣,甚至把它当作一门手艺,当然,准确说应该是口技。但在他对废话感兴趣之先,
他基本上也是一个传统的说书艺人,对讲故事这门手艺兢兢业业,只不过同有心有
意的说书人一样,为自己留了一手,那就是自己对自己的表演。
小说要会讲故事,小说也可以不讲故事,这是今天的文学青年都知道的道理,
而在刘震云写作的初期,烦琐地记叙生活中的烦琐,却具有了与同时代反方向的单
纯。在故事当中,充其量有对目标事物的印证与玩味,并且给了语言极大的自由,
可以携带大量作者的聪明——如果他不感到乏味的话。
《一地鸡毛》,yi_di_ji_mao,这四个字的发音本身已经超出了一个小说家的
心和意,脱口而出,带着刘震云的不老实的快感。所以作为一个藏拙的人,说到底
他是藏不住的。
让我们来看看《一地鸡毛》的开头:
小林家一斤豆腐变馊了。一斤豆腐有五块,二两一块,这是公家副食店卖的。
个体户的豆腐一斤一块,水份大,发稀,锅里炒不成团。小林每天清早六点起床,
到公家副食店门口排队买豆腐。排队也不一定每天都能到豆腐,要点排队的人多,
排到,豆腐已经卖完了;要么还没排到,已经七点了,小林得离开豆腐队去赶单位
的班车。最近单位办公室新到一个处长老关,新官上任三把火,对迟到早退抓得挺
紧。最使人感到丧气的是,队眼看排到了,上班的时间也到了。离开豆腐队,小林
就要对长长的豆腐队咒骂一声:
“妈了个×,天底下穷人多了真不是好事!”
一开始,作者作为一个深有感触的“神”,笑看小林家一斤豆腐变馊了。后面
详细说明了这块变馊的豆腐来源于何处,比较别处的豆腐有哪些优点。这种生活经
验是市井生活中的大妈大婶深有感触的。而作者不仅停留于此,还要详细阐述一下
人和豆腐的关系,甚至是人和豆腐乃至人身处的社会环境的关系。所以说,这种讲
故事的方式在这个国家的市井小巷中有很多人都具备,而且如果换作他们来讲,肯
定比刘震云讲的要轻松,因为故事到了刘震云这里,还要加上一层基于经验的想象,
还要加上故事中人物的各种属性,各种文化习惯,指出人是社会动物、环境动物。
但是可以说,老百姓所具有的讲故事的方式刘震云已经将之操作绝了,并且训练出
了耐心,能够将这种模仿的满足延续下去,凑足一个故事。但作家毕竟是作家,而
不是被模仿的生活中的对象,作家的脾气在于渲染出了生活中的无奈,或者说是生
活本身的无奈。要把这种无奈给谁看呢?给有脾气的人看。这就是小说之外的事情
了,并且放在1988年,一切,总归是比今天无奈的多吧:
——前几年刚结婚,小林对这点很不满意,哪能上床就入睡?问:
“你怎么躺倒就着,长此以往,可让人受不了!”
老婆不好意思地解释:
“累了一天,跟猪似的,哪有不躺倒就着的道理!”后来有了孩子,生活越来
越复杂,几次折腾搬家,上班下班,弄吃喝拉撒,弄大人小孩,大家都很疲劳,老
婆也变得爱唠叨了,这时小林倒觉得老婆上床就入睡是个优点,大家闹矛盾有个盼
头,只要头一挨枕头,战争就停止了。所以小林觉得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优点缺点,
优点缺点是可以转化的。
在二十年后的今天看来,都市化的进程似乎让这一切都过时了,但从对人的关
注来看,永远还是这些事:" 钱,房子,吃饭,睡觉,撒尿拉屎”,庸俗,永远是
庸俗,鸡毛蒜皮,永远是鸡毛蒜皮。刘震云很残忍,在他的小说中,庸俗也可以让
一个人满足,庸俗也可以让一个人有自尊。
小人物的悲哀,永远是刘震云讲故事的一个核心要素,即便到今天的《手机》,
小说中人物的生活似乎高档了不少,但刘震云很聪明地让他们的面目模糊不清,因
为小人物的面目永远是模糊不清的。从《一地鸡毛》的“副局长”、“主任科员”、
“副主任科员”到手机的电视节目策划、节目主持人,有了扮演故事的人,还要有
支配故事发生发展的的线索,那就是权利与喜剧气氛。
可惜的是,这些故事模拟了刘震云内心中的真实,但却讲得不轻松,不老实。
斗争,阴谋,沉重,虚伪,每个人都披着其中一间外衣,对号入座。即便生命是场
苦难,故事中人物却都没有勇气承担,因为作者自己就已经无力承担。故事被讲得
很压抑,说喜剧,更是为了突出悲剧氛围,故事在讲下去,人物的内心也在不停的
损耗,他们的挣扎、反抗变的无耻而脆弱,看不到希望,这种情绪虽没有不加控制
地绵延,但也丝毫谈不上一丝亮光,没有留下一丝精神力量成为后来讲故事的人的
心理资源。
但狡猾的刘震云否定了这一点,他狡猾得把自己都骗了。《一地鸡毛》被拍成
电视剧后知道的人很多,但刘震云却说它最初的名字是《阳光一缕》。并说虽然生
活是非常乏味无情冷酷的,但仔细想想还是充满着许多乐趣的,尽管这种乐趣特别
灰色。有时候我们会发现人与人相互之间的玩笑特别悲凉,但大家彼此都是哈哈一
笑就过去了。而且辩解,就个人的写作而言,从自身写作的愿望来说,像《一地鸡
毛》、《单位》这类小说绝不是对人的嘲讽对人的漠不关心,而正是他发现了生活
中一缕阳光的时候,才开始写的。
看,把自己骗得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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