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刘震云(3)
想象力:不骂你缺失
作为作家智商和职业态度的体现,想象力似乎从来就显得不可或缺,并且成为
攻击同类的理由:想象力缺失。从语言再到一个完整的故事,似乎没有想象力,小
说就不叫小说了,没有了想象力,一切叙述都是无趣的。想象力,经常成为作家评
判自己喜好的标准。
刘震云小说中的故事都不是自己经历和见闻的照搬,没有了想象力,刘震云就
不是刘震云了。在刘震云看来,一个作家学会准确生动的描摹生活,简直就像是练
习描红这样的基本功,因此,今天流行的一切网络小说、自传小说在他看来都是等
而下之的。
在中国,一个人的聪明往往遭人忌恨,若是自以为聪明,那就是遭人厌恶了。
刘震云也很聪明,但他善于藏拙,也就是说,背后留了一手。他低调,声称自己很
笨,最重要的,他在炫耀自己的想象力的时候,从来不提“智商”这个词,而说,
“文化”。
要批判这个想象力,还是刘震云自己帮了大忙,因为图穷匕见,终于见到了这
个似是而非的东西——文化。
想象力,在最初的人类活动中,体现为假设的能力,钻木可不可以取火?熟肉
是不是更好吃?人类并以相应的实践验证了这种可能,从而为想象力的雏形找到了
自信的根基,而文化,从来都是需要自信的。也就是说,从这一天开始,人类有了
文化,从此开始了漫长不知所终的文化苦旅。
在以后的农业社会中,大脑皮层不断变得褶皱更多——智商增加了。同时,除
了种地,有了专门化的职业——求知。文化变为吹气球,气球是早已有之的,还能
越吹越大,多好玩啊,而且吹气球的实践让自古以来的文人都知道,不能把气球弄
破了,若是弄破了,没有气球玩,要么还得去种地,要么陷入无聊且无法生存的境
地。
吹牛耍嘴皮在民间从来都没有被看成过美德,而偏偏这些人是最有想象力的,
五四运动带来的社会胜利使这些牛皮可以登堂入室,想象力在这个民族一时体会到
了有趣带来的文化快感。胡适和毛泽东都是很有想象力的,小聪明从来都靠大聪明
罩着混,有了文化,想象力似乎也有了自由。
一个勤奋的人似乎更有理由有想象力,这个民族也是勤奋的,大家都认为刀越
用越快,脑子越用越好用。一个在庄稼地里辛劳一生的人,也好像更对土地有发言
权,在他眼里,一切都是有趣的,土地是有文化的,充满比喻,也充满想象。
由此人在想象力方面更有主动性了,最早的想象只是假象,充满了陷入无聊的
冒险。而到了大师刘震云这里,想象力成为自觉想象的力,已经越过了自发的门槛,
既是大师,文化的谱写就已经落到了自己的手上。想象力,成为让无聊贫嘴或不贫
嘴的人们憋屈的门槛。
想象力使故事生动,情节丰富。这使刘震云更加信任想象力,甚至对想象力寄
予更高的厚望,尝试让想象力促进这个民族古老语言的现代化,于是,出手就是一
个《故乡面和花朵》,想象演变为精神世界的癫狂,刘震云忽然变为一个聒噪者,
饶舌者,但却巴不得让人看出他其实很清醒。
话说回来,既然文化已经发展至此,那目前的情况就是,没有想象力就要落后,
落后就要挨打。从刘震云的角度,既上贼船,还是要有贼胆,为了不让《故乡面和
花朵》的想象力如水土般流失,那就使出一个农民的性子,笔耕不辍,八年抗战了。
无聊如我们可以看出,文化并不比我们的诋毁有聊,想象力也只是一场脆弱的
梦魇。是什么支撑做梦的刘震云能一直不要醒来呢?答案谁知道呢,不过要是以想
象度之的话,那估计就是之于河南延津的北京,之于半途而废彻底无聊的成功吧。
文化是经验,是明灯,是安全感。想象是投资,是筹码,是安全套。纵观刘震
云的写作史和想象史,我们不难看到,1980年代,他还停留在对客观世界比较独特
比较认真的描摹上,想象力在当时更多是一种对生活的运用能力,这一点作为被称
为“新现实主义”写作的方式,和传统的现实主义方式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他不
知是感受到了不满还是觉察到了局限,试图在后来的想象中用长篇开辟一条新路,
他想要挖掘深藏的和隐藏的现实,也就是挖掘自己的新的想象力。其实说起来,这
种方式古已有之,法国小说家普鲁斯特的长卷《追忆似水年华》,就将想象力和精
神世界进行了最大的结合。然而让刘震云感到彷徨的是,普鲁斯特是如何抛弃一种
智力创作而进入一种如水的创作状态的,是自己身处的社会环境和文学环境决定了
的吗?刘震云也试图尽量往无智力意识靠拢,但却忘了自己,毕竟是《一地鸡毛》
的作者啊。虽不谈论过去的作品,但总不至于不明智地让读者也跟着自己忘记吧。
刘震云在《故乡面和花朵》中用想象营造调侃与严峻,并解剖“世界恢复礼义
与廉耻委员会”秘书长俺孬舅( 刘老孬) 以及俺孬舅身边的种种人物,以及俺孬妗
冯? 大美眼到瞎鹿叔叔、小麻子和六指以及诸如刘全玉、脏人韩等等人物的心灵—
—如果这些人物在刘震云的想象里需要有心灵的话。整部书是对中国二十世纪末乡
村文化的一次集中想象,对民族灵魂的一次集中文化总结,想想扩大了野心,刘震
云试图对世纪末的人类灵魂的有一次有深度的文化探寻。但是文体的体验削弱了本
来就脆弱的想象,而且这想象不必要地模仿了精神世界中的无聊。这洋洋洒洒的二
百万言没有受到叙事性的限制,故意不用传统的线性或板块组合的叙事结构,乃至
时空交错等等被模仿的现代派,而要搞一些立体交叉等等。在此,连他最得意的想
象力都感到了无辜,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叙事、议论、抒情、书信、电传、附录
以及歌谣、俚曲,难道刘震云眼里的世界的文化真的这么让人眼花缭乱吗?这是反
过来在向世界诉苦吗?先把传统和现代,乡村和都市,过去和未来分得那么清,其
目的却反过来,只是想把他们重新糅合。我们的作家啊,的确有点过于勤奋了。大
量的排比句,看起来是对想象力的一种清算,实际上却是对它种类的一次集中阉割。
作为写作的艺术,它本身却面临处理想象力的尴尬,外观仅仅是蚂蚁一样的语
言,要担负起多元素的丰富,跨时空的多结构。其实,写作可不可以不艺术呢?刘
震云为什么就不想想这个问题。或许他在这一步之前,想写作可不可以不现实想得
过于累了。浪漫、张扬,成为了此中想象力的折衷,一部看似大气,实则脊柱弯曲
的作品就此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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