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北村(5)
烙着语言痕迹的文学中年
20世纪文学史上最迷人的一句话应该是:“许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连
诺上校准会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这样一句话,在1984
年被中国的文学青年们看到之后,立刻引起了一场模仿大赛。人人争先恐后,用同
一个强调说话。包括后来出现的博尔赫斯,也在被疯狂模仿之列。
然后,当写作者们领略到了语言的好处,便开始潜心研究语言了。语言风格对
刚开始写作的文学青年来说,最具杀伤力。他们往往也认为语言风格的树立,是有
必要的,甚至是最重要的。有的人一直坚持着这点,从文学青年写到了文学中年。
作品中或许模仿的成分少了,但是却明显能看出语言的痕迹。
这又是另一种误入歧途的做法。在那句“很多年以后……”的背后,其实隐藏
着的,是马尔克斯在叙述策略上的时空性,而不单单是这个句子本身。如果没有后
面的具有时空策略 性的叙述,这句话就是一个空壳。
而具体到语言,模仿者们似乎都忘记了翻译的存在,译本与译本之间最大的差
别之一,就是语言。单单模仿到小说的语言,而没有其他的启发——这大概就是对
模仿者的一种嘲弄吧。
即便模仿的是大师们的叙述策略,这样的模仿,也注定了出生就已经死亡。
我没有反对语言的存在。但过于重视语言,或者潜意识里不自觉的就使用了某
种语言风格,以及“语言之美”,却并不是语言真正的最高境界,也不是小说写作
者们真正所要寻求的东西。
语言应该被隐藏起来,被压在所有文字的最底层,而不是浮于表面。所以,并
不是说,就不需要在语言方面进行打磨了,打磨是绝对必须的,不是随便写几句话,
就可以成为小说。但这些“修养”是在小说之外的,写作者必须清楚,他该使用什
么样的叙事策略、节奏等等,他心里明白,但却都不表现在纸上。只是过后人们再
一分析,觉得,这家伙语言很牛啊。
语言的最高境界是忘记语言的存在。首先是针对写作者的,他必须首先忘记语
言的存在,有点类似打太极。但没有太极那么玄。然后才是阅读者,一部好的作品,
首先会让人忘记语言的存在,而看到更多小说本身去寻求的东西。80年代的那些现
代主义小说译本,从这个角度讲,很可能是不成功的译本。语言风格太刻意,太重。
所以作为阅读者,我们对译本都要抱着警惕之心,或者说,是更严谨的态度,一是
翻译者水平的不同,二是翻译本身就是跨国界阅读的障碍,你必须忽略在翻译文本
中语言的存在,才可能更靠近小说本身,更能理解作者原本的意图。
北村的小说,由于年代与文化的影响,在语言方面表现最明显的是早期的作品。
小说里处处可以发现这样那样的“语言蛀虫”。比如在《孔成的生活》中,有这样
一段:
“一九八六年六月十三日,我居住在一个叫樟坂的地方获悉了孔成的噩耗。乡
村之外的一条短如盲肠的路边,几个农民正在挖出土的青铜。霍同方向积累着红色
的云暂时改变了天空的颜色,我在越过柬树梢头注视它们的时候流下了眼泪。当我
预感到要出事的时候,一个农民手提一把沾着泥的铜壶,满脸汗水地从坑里直起身
来,说:这块地已经挖不出东西了。”
这是一段带有明显语言特点的文字。接下来,很快,我们又看到了一句:“唐
松把孔成自杀的消息带到樟坂时,我正对着一堆出土的青铜发愁”,与前面“当我
预感到要出事的时候,一个农民手提一把沾着泥的铜壶,满脸汗水地从坑里直起身
来,说:这块地已经挖不出东西了。”带有相同的语言结构特点。而它们的距离,
仅仅是5 行之隔。由此,我们看出了语言对于北村来说,是多么重要啊。它正包裹
着北村的小说,向读者晃晃悠悠的走了过来,而且看起来很美。
接着,我们在《孙权的故事》中,再次看到了这样的开头:“那件事发生之前,
我住在一个叫王城的对方待业”。《聒噪者说》也是比较有代表性的,它几乎完全
由语言构成。比如“对于我来说,死亡发生时,现场在百里之外”、“我走在这条
路上,精神无法集中时,记忆就是一条水搓成的绳子”、“是什么阻碍了案件的紧
张?就如同是什么阻碍了教授的写作一样,使他放下笔,走到河边,人们以为这是
无数次闲暇散步中的一次,可是情形却起了变化,教授从一条河中泛起”……等等。
我们都能看到,固化的语言模式已经给北村留下了深刻的烙印。同样的句式、
叙述方式的不停重复,证明了北村在语言方面,并非是自觉的。他一直像一个文学
青年一样,饶有兴趣地玩弄着这些句子,近20年,丝毫没有改变。他的小说被语言
充斥着,但又并非在语言上有所探索。
固化的语言就是匮乏的语言。在语言上太叫真,反而会使小说被语言牢牢地捆
缚住。所以为什么说语言的最高境界是没有语言,正是因为,没有刻意的语言,才
会使小说的写作更加自由,更加具备创造力,更加具有产生无限可能的机会。对阅
读者来说,没有了语言那层坚硬表皮的限制,更容易理解到作品本身。
然而往往这并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情。大部分的写作者,对于语言的执迷,
是有瘾的。这也是为什么至今仍然有人在语言方面不断地进行追求的原因。那是因
为写作者在写作的同时,也充当了一个阅读者的角色。如此,着迷于营造语言的迷
宫,就变成了一件有乐趣的工作,也容易养成习惯。这有点类似于方言的学习,一
旦你长时间使用一种语言说话,后来的腔调也就比较难改过来了。
这也全因写作者的不成熟。自觉能力对于摒弃暗喻是重要的,对于脱离语言怪
圈,也是重要的,甚至,自觉能力何时都是重要的。写作者必须清醒,和不断成熟
起来,如果总是停留在文学青年的阶段,或者干脆就此走上岔路,那只能越走越远。
我想起大概在四年前,我非常沉迷于王家卫的电影,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
是因为电影里的旁白,觉得很巧妙,很有趣。有一天,一位朋友对我说,王家卫,
不就是一个文学青年吗?我呆了一呆,很快同意了他的看法,因为除去电影手法不
说,“王家卫式”的电影旁白,确实就是一个文学青年的“强说愁”和玩弄花招。
现在看来,“强说愁”现象也不仅仅是王家卫的事,北村如今也可算得上是一
个文学中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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