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北村(7)
至少勿庸置疑的是,2000年后的北村,越来越成为了一个合格的爱情代言人了。
在《鸟》的开篇,就来了这么一段:“我想,爱应该是对一种对象的重要价值的确
认。这种确认到一个程度,就称为爱。而且这种价值有惟一性,所以爱是专一的。
因此爱是真理。
爱有不同的深度,那么爱到最深的才是爱,要爱到那么深,只有舍己,别无他
途。因此,爱是信仰。
爱肯定是不求回报的,但爱真的有回应。如果没有回应,不是我们给出的爱并
不是爱,就是爱得不够深切,那人(耶稣)爱拉撒路爱得何等深切,拉撒路就要活
过来。因此爱是复活。
爱得真,不但对方得到安慰,自己也得安慰,真是奇妙的事。一个深爱着的人
是大无畏的。看来人类的主要职业应该是爱,要一刻不停地爱,哪一刻停下来了,
那种神圣地同在就要消失,爱里没有惧怕。因此爱是永生。”
不知道是不是书商为了使这本书更像一本“爱情圣经”而特地如此安排,将这
段话放在开篇。不严肃的说,这几句排比让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严肃的么,这正
是我先前所说,是留在小说里的诸多可以出卖他所谓之“先锋”的证据。中国那么
些成天苦着脸大喊着“文学关注生存”的苦行者中间,终于又多了一个成员了。
同时,病态文学,或者称为青春期文学,也多了一个支持者。啊,在这个新时
代,如果要感人,没有一个纯洁的神经质人物,又怎么行呢?这个人物如果不死,
也还是失败的啊。只有死掉,效果才更明显嘛。
在网上有一个网站叫“病孩子”,站如其名,那儿就是聚集这一群“病孩子”
的地方。据说注册人数甚众,还出版过一本他们自己的书。在网上的摇滚青年、文
学青年、艺术青年们没有一个不知道它的。可见病态文化是多么的有市场啊。
在21世纪,青春如果不显得残酷一点,似乎就觉得有什么缺憾。与北村《鸟》
的主人公康生相似,病孩子们一方面感到对这个世界的绝望,另一方面又显得十分
单纯和善良。他们强调“美好”与“绝望”的同体性,生活在自我感动的世界中,
不可自拔,觉得是因为自己太善良,这个世界太丑恶,所以生活不下去。自杀和悲
观也就在所难免。
《鸟》中康生的一段话是这样说的:“有谁能救我?他说,有谁能涂抹我的过
错?有谁能将我的罪孽除尽?现在我在深渊,我在地狱的边上等死,谁能救我并解
除我的罪?我本是清洁的人,现在污秽不堪!我在黑暗的深处流泪,无人安慰。”
这一段话比较有代表性。而像康生这样的人物,明显是北村所偏爱的。《鸟》
里有,《周渔的叫喊》里有,《玛卓的爱情》里面也有。对比之下,小说中其他的
正常人都似乎显得愚蠢可笑。这是自然的,一个在“病”中进行思考的作家,自然
觉得这个世界有“病”。
在图书市场上,畅销书大都有同一个特点:选材上一定要有一个与这个社会形
成反差的人物,不管这个人物是否真实可靠。然而读者却“出戏”了,没有人会觉
得这样的人物是真实的,尽管北村很想使他们显得真实,所以总是在小说开头告诉
我们:“好人康生的故事已经在我的腹中孕育了两年……一个月前我居然在一家《
诗歌报》上看见康生死前写的最后一首诗……”,但如今的读者已经不如很多年前
那样好骗了。我们都知道康生并非真实的,连为北村写评论的评论者也隐约中透出
这个意思,在他们看来,康生就是一个用以表达北村思想的工具。
确实,他们说得对。北村写小说,从来不是为了写小说,而是为了“心灵”嘛。
借用一篇小说的名字来说——人民到底需不需要病态?青春期是需要的。或者
说,青春期是必然多少有些病态的,因为他们在成长,感到了对这个世界的紧张。
而我们的文学呢?中国病态文学的流行,不管怎么看,都显得有些可笑。似乎是出
版商、部分作家以及大众一起合谋的自淫行为,大众需要了,作家也写了,出版商
于是就出版了。利益是可想见的,作家赚钱也是无可厚非的。但将丝毫没有贡献的
病态文学推到一定的高度,怎么看着都觉得可笑。
出版商要赚钱,这并不奇怪,也不可能去责怪别人。但要注意的是,他为什么
会接二连三出版这样的畅销书?因为这已形成了一种文化现象。在这种文化现象中,
首先起作用的是作家本人。因为他在写作过程中没有自觉的能力,他太去关注大众
的“需要”了。
一个作家如果不谨小慎微地对待自己写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而去关注他
的思想是否被接受、在文字上仅仅做一些简单的修饰就可以出炉了,那么他的作品
一定是不成功的作品。作家必须要对自己的作品负责,因为这个世界并非只有他一
人,他有读者,有受众,他就必须成为一个有责任心的人。
中国会出现病态文学畅销的情况,也跟中国文学的现状和历史有着非常紧密的
联系。从第一个开始写作的中国人开始,“文学关注社会与人性”的情况就开始了。
连部分评论家在看一部作品时,也会从这个角度出发。所以后来,当韩东的“断裂
文从”出现时,好多评论家就懵了,也费解了——该怎么从人性和社会的角度去解
释呢?于是部分人干脆心虚地跳过去,当作没看见。而一些有“深度”的作品,对
于这些评论家,对于我们长期饱受“文学教育”的读者来说,显然是好解释的,好
读的,于是想将这样的作品吹捧到什么程度都可以,都是简单和容易的。
作家总是分为两种:一是作家对阅读者有影响,指的是作家的作品改变了一个
读者的阅读习惯,让他看到了新的东西,甚至使他走上写作的道路;二是作家对作
家有影响,是说一部作品让一个作家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原来小说还可以这样或者
那样去写。
北村的作品虽然看似多么能感动人,但是对读者的影响却不见得多么有震撼力。
我上中学时,经常看港台的言情小说看得泪流满面,过了两三年,我读到了《玛卓
的爱情》,同样看得泪流满面。现在看来,这两种泪流满面,并没有什么不同。我
被故事感动了,被人物感动了,和看电影电视一样,有什么区别呢?它并没有使我
看到一种新鲜的可能。
读者与作家之间,作家与作家之间,有时的联系是神秘的。现在回头再去想,
我是如何走上文学道路的?感觉十分奇妙。改变是一瞬间的,并不需要什么从小培
养起来的文学爱好。所以我是多么感谢那些伟大的文学作品,它们可以在一瞬间改
变一个人。建立这样的神秘联系,只有真正伟大的作家才可以做到。
北村的小说没有改变我,也不会改变其他的阅读者。它只会使他们更加多愁善
感,而不会使他们的眼界放宽,不会使他们感到文学的世界充满无限可能,不会带
给他们惊喜。或许,它只擅长于被改写成“艺术电影”的剧本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