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北村(8)
精神教化与布道
1992年3 月10日,北村皈依基督。1994年,《孙权的故事》出版,作为“心灵
写作”派,孙权这个小说人物,我认为是最带有强烈的北村布道意识的人物,他从
一个堕落的杀人犯,到最后被主拯救,这样的过程,带有明显的宗教意味。在《孙
权的故事》小说接近尾声的地方,有这样一段文字:
“读完这段圣经时,我已经泪流满面。我几乎清清楚楚地看见主向我走过来。
他就是那真光、真爱。他是惟一有权柄定我罪的人,他是惟一圣洁的那一位,但他
却对我说:我也不定你的罪,去吧!从此不要再犯罪了。
那道强光的来临,使我不能抵挡,他的话语带着能力和权柄,把我的罪赦免。
我仿佛在刹那间全身被清洗,脱一身缠羁,进入真安息。以前我苦苦寻找的,但我
又摸不着的那一位,现在清清楚楚地进入我心里。我哭泣起来,眼泪收也收不住,
如同小时候三天和父亲闹别扭,终于有一天与他和好,当我呼求他时,泪如泉涌。
主呵!我说。
刘弟兄醒来了,他看着我。我不知说什么好,就说,刘弟兄,你说的那个神,
我知道了。
主呵!他说,赞美你!
我不怕死了,我对他说,我觉得无所谓了。
刘弟兄微笑地看着我:死是外邦人的,基督徒的家乡在那边,那边有多少弟兄
姐妹像云彩一样围绕着我们,我们的主被钉后三日在阴间,散散步就上来了,轻松
地越过了死亡和绝望。
今天,他把这样的生命给了我们,他说,这就是永恒的生命。
以上是对我得救经历的真实记录。”
同时近期在网上也看到一篇关于北村的访谈,在其中北村说:“我亲眼看到了
罪恶在我心中发动,甚至从罪性发展到罪行,这个罪不一定是法律意义上的。我觉
得是神的怜悯让我从一个无神论的作家成为了神的信徒。我也有机会真正来实践信
仰,在这些日子中我有幸看到信仰的各种见证”、“在我内心当中,还有巨大的软
弱性,这软弱的部分和我的信心部分一直有一种关系。文学可以记录这个过程,就
是说如果文学还有价值的话,这种文学稍微才有价值,因为它至少与神圣有关。”
看来北村已经完全将写作视为对心灵的一种记录和拯救了。在前面我们摘除了
北村“先锋”的帽子,现在看来又要给他戴上一顶——“精神布道者”。
我无意去诋毁他人的精神信仰。我在很多时候甚至是一个绝对的信仰者。我尊
重每一个有信仰的人,不管他信仰的是什么。只要有信仰存在,他就还是一个真实
并且充实的人。这信仰的内涵是广义的,比如我认为信仰写作和信仰基督、神佛,
在本质上相同。真正优秀的作家,都是文学的信仰者。
然而利用文学写作去进行精神的布道,就好比缘木求鱼一样不可为。文学从来
也不是为了寻求答案而存在的。是人们对于文体的误解与迷惑造成了一些现状。以
为小说就是为了反映这个时代,就是为了反映作家的思考,就是为了传达什么,实
在是大大的谬误。这是中国文学的传统么?上学时老师就这样分析:“这篇文章的
中心思想是……”,而且还要背得滚瓜烂熟。
背得滚瓜烂熟不要紧,人的看法是会变的。但糟就糟在,“中心思想”的思维
模式在很多人的脑子里变得根深蒂固,甚至已经长到骨子里去了。就像很多人读诗,
如果不抒情、没有点风花雪月,他就看不懂。当“口语诗”颠覆了中文诗歌的传统
观念之后,好多人说,我看不懂哦。实际上,他所谓看得懂的朦胧诗,又真正看得
懂吗?在北村的小说里,也总是时不时插上几句诗:“怜悯听从绝望的天才/ 有谁
愿意和这样的尘埃亲近”——倘若没有所谓“中心思想”的支撑,谁又看得懂这样
的句子?都是“中心思想”让晦涩与莫名其妙肆意横行。
有了这个“中心思想”,北村就可以在小说里将人物任意塑造成一个虚无飘渺
的形象,可以任意夸大人的痛苦,可以将死亡场景做得像一场戏剧一样,当别人觉
得不真实,可以将对白说得很“深刻”……当别人觉得这不太真实的时候,也会在
心里暗暗地为北村开脱:反正他的中心思想就是为了反映人的痛苦,爱的伟大嘛。
其实这样的阅读者也算不上是好的阅读者,因为他没有真正从阅读的角度出发,而
是和北村出于同样的目的,想寻找一些什么心灵上的答案,然后自我感动一番。接
着阅读就结束了。后来呢?没有后来,后来他只是想想,觉得很感动。
这是不是北村的目的?我不知道,我也不妄加评论,因为我还没有神奇到成为
北村肚子里的一条虫的地步。我只是看到了这样的表象。然而这样的表象已经足以
成为证据。“中心思想”的弊病,不仅在北村身上,在我们的评论界,在大众,都
广泛的存在着。大众奉这样的作家为神明,觉得他们很深刻。
然而我可以大胆地断言,在21世纪,“深刻”的作家将代表中国文学最坏的那
一部分,被彻底的遗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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