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池莉(3)
对媚俗的极限体验
在武汉这样一个充满市井气息的城市里,文化底蕴的浅薄让文学只能以极端现
实主义的面貌示人,在新写实小说流派里,就有好几位作家都来自武汉。他们无法
在小说叙述的形式与艺术革新上有所创造,却只能安逸地享受别人的形式,而将自
己的艺术趣味定位在世俗化的方向上。
池莉作为一名成长在武汉的作家,她对这个城市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熟悉与敏
感,似乎她笔下的武汉人都被世俗瓦解掉了理性,剩下的就只有宿命般的格调。池
莉在写作中没有高尚的同情与爱,没有先哲所说的“个体拯救”,她倾向于表达人
的恶的精神状态,即那种无法定性的恶才是表现这个世界自由的根据。
人的自由常常和尊严与虚荣相连,我们要尊敬一个人,或者一个人让自己有尊
严感,那么内心的罪恶感会时常刺激他,所以二者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同构的,而只
是一种此消彼长的关系。人如果摒弃了所谓的虚荣,他的自由也就更为宽泛了,这
种自由是对物质存在的消解,它只与人的精神有关。池莉的写作是自由的吗?许多
人都说过,在这种自由的表达背后,它深藏着一个人在创作上的束缚与限制。人的
精神是内在的,而物质的东西却是外在的,所以虚假性会长久地徘徊于两者之间,
它们通过这种虚假性来联接彼此的关系,否则这种二元对立的状况并不会得到什么
改善。在池莉的小说中,他笔下的人物都是为那种特有的尊严感所困扰,惧怕生命
中过于安逸的现状,而需要时刻警惕尊严感的虚假性,印家厚、赵胜天、卞容大等
无不如此。
池莉曾经说过:“目前中国人的生活状态使小说变得急躁、粗鄙,小说描写粗
鲁、夸张,在审美上有很多缺陷。”我不知道池莉说这样的话是不是恰恰针对的是
自己小说创作中存在的问题。她所反对的,就是她自己走进的那个圈套,这其实就
是媚俗的策略。池莉正是利用这一媚俗的风格而背叛了新写实的存在。
那么池莉的这些媚俗的小说,其美学价值到底在哪儿呢?有许多人在看多了池
莉的作品后就会抱怨,她的小说毫无理性的深度,有的只是一种欲望化的世俗存在,
人们无法超越这种存在,那他们就只能困惑地陷入到更为绝望的境地。由此,池莉
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市井美学:人生就是一种世俗的体验,我们难以从中得到浪漫的
如空中楼阁的生活经验,我们有的只是生活中的无奈与困惑。
文学就是一种俗物,池莉这种惊世骇俗的观点曾经在文学圈里引起过广泛争议,
但最后也被她作品的“欲望法则”所消解。池莉说她不会做秀在小说中去提升生活,
而努力要做的只是沉潜。最后她得出结论:“文人的恶俗其实表现在媚雅,坦率地
说,我可不想做个恶俗的作家。”池莉身体力行的绝对不是媚雅,像媚雅的作家中
国也是大有人在,贾平凹就是媚雅作家中的首当其冲的人选。池莉没有搭上媚雅这
班车,反而却走上了另一条与其对应的媚俗的道路,这种媚俗就是她“希望自己沉
潜到中华民族的最深处,然后用中国文字去展示那最深处的光景。”
池莉的媚俗就是将她小说中那些命运多舛的人当作是生活的牺牲品,这与其说
是生活的牺牲品,还不如说是池莉潜意识里已经将他们当作某种与现实错位的小丑。
这些小丑被池莉戴上了高高的帽子,脸上涂满了油彩,在池莉为他们精心布置的舞
台上哗众取宠,并博得台下女观众的阵阵掌声。池莉会不时的站出来对观众说,你
们看看,我导演的这场戏绝对一流,他们的声音就是你们的声音,他们的呼吸就是
你们的呼吸。她有这个自信,所以台下的年轻女观众都信以为真地对她顶礼膜拜。
池莉让她指定的演员如金祥(《云破处》)、列可立(《惊世之作》)等这些自我
极端分裂的人上演一出出矛盾的悲喜剧。他们在台上老气横秋地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在一阵阵无所顾忌的骚乱之后,池莉还是理直气壮地回到了她的话语乌托邦里。走
时她还不忘交待一句:生活本身就是一种俗物。
在池莉教给我们怎样认识“俗”字的时候,许多人的集体记忆似乎被重新唤醒,
他们一直在寻找着自己的精神家园,他们遭遇了冷嘲热讽,也遭遇横眉冷对,最后
却众里寻它千百度般地在池莉虚构的谎言中找到了安慰,这种安慰不是纯粹的,当
然也不是冷暖自知的,它们只是一堆丧失了真实性的话语垃圾。在池莉后期的小说
里,我们看不到新鲜的艺术沉淀,看不到真实的人文关怀,尽管这是池莉所极为鄙
视的,但是在纯文学的叙事里她无法逃避;虽然她从来不希望自己介入所谓的文人
圈子里,但是她已经多次踏进了这同一条河流,她现在想抽身而退却发现早已为时
已晚,现在河堤上站的到处都是她的对手。在写完《汉口永远的浪漫》之后,池莉
的创造性就开始丧失,而且节节败退,她没有退向边缘,而是返身跑到了主流意识
形态话语的最前沿,她想一口气说服所有的女人。我们现在彻底明白了,她之所以
打出“俗”的旗号来挽回自己费尽心机建立起来的声誉,就是因为她在艺术性的创
造里已经走到了死胡同。现在,池莉索性破釜沉舟地来一次对新写实的全面颠覆,
她在市场上取得了非同小可的成果,这是她与媚俗联姻的结果。
池莉在进行媚俗创作的同时,并没有给我们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经验,对于池莉
所不屑一顾的精英意识,我相信许多人与我也有相同的看法。但是池莉的过于的世
俗化已经让文学彻底地陷入了一种毫无艺术力量的堆砌物之中,想象力固然还存在
着,但是这种想象力只是一种表面化的想象,而缺乏一种深度的理性的想象。在池
莉笔下,那些富有感性特征的文字会在瞬间令许多人流连忘返,但是读过之后,我
们的记忆中会留下一些什么呢?许多曾经读过池莉小说的人后来都会或多或少在存
在着这样的疑问。世俗有它自身的好处,那就是易为大众所接受,池莉深谙此道,
所以她能准确地抓住相当一部分读者的期待视野和阅读习惯,所以用接受美学的观
点来理解池莉的这种带有某种特殊目的的写作行为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媚俗这种打
擦边球的做法不可能回避虚假性。
从文本上来看,对于媚俗,池莉在她的《来来往往》中对其暴露无遗并渲染得
无以复加,从农村转移到城市,从底层人转移到社会中上层人士,这是池莉随着时
代走的一种表现,她觉得自己以前的写作似乎有点落伍了,于是她想着打破封闭的
环境给自己一点补偿。
评论家刘川鄂曾这样评价池莉的小说创作:“池莉是如此缠绵于个人的小市民
世界,竟然产生如此的轰动效应,竟然有那么多的批评家为她叫好,足见这个时代
是多么平庸,多么缺乏创造力。池莉的小市民式的生活态度,与其说是现代都市社
会所带来的,倒不如说是传统中国的实用理性世俗理性乐感文化所带来的。武汉是
一个最农业化的大都市大集镇,也是最市民化的城市,因而培养了如此具有浓烈市
民情怀的作家……池莉惟一可悲之处在于:她沉湎于这种低档次低境界的市民文化
中沾沾自喜,自我感觉太好。”刘川鄂也将池莉的小说创作的市民趣味归因于武汉
这种市民城市的缘故,这是有道理的,并非是无稽之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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