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一)阿娟之死
正像写文章要保留一点悬念一样,我不想一口气把乔文亚的信读完。站起来踱
步,到阳台上浇花,不断地喝茶,保留一点“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的神
秘感,我写小说也是如此,每当深夜写到兴奋之处,我绝不把它写完,留一个兴奋
点明天起来再续,它会使我立即进入境界,不愿为了尽兴去揪断从A点过渡到B点的
那根线头。
我捧着茶杯,站在阳台上,瞩目南天,考验我的想象力:20余年的风云变幻一
一从我眼前掠过,目光从中国的老山、法卡山穿越过去,那是越北的黄连山、抬来
早再山和长山山脉,而后是越南南方的莽莽丛林。……
我终于看到了竹萝村的那两层竹楼,作为“本家阿叔”我曾在那里用良好的意
愿去安排黎氏娟和乔文亚的命运。无法判断那时有多少对错,从乔思娟的登记表里,
可以预想到这个家庭的巨大变化,但我可以凭空想象出几种或是几十种可能性,但
绝不能确认哪一种接近实情。枉自费思,便坐回桌前翻开另一页信纸细读
我不叙述进店后的繁琐的过程,在用过晚餐后,我被安排在一间客房
里休息。陈太和一家全都借应酬餐馆的事务,回避离去,只留下我们父女
倾诉衷肠。
这家个体餐馆是由陈太和一家开办。陈太和的父亲是复员军人——援
越抗美时施工部队的炊事班长。他的母亲是个持家能手,在经济大潮中开
个体餐馆已经具备了先决条件。那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是陈太和的妹妹,
为了餐馆的发展,她弃学从商。再加思娟进入这个家庭,餐馆的生意渐渐
兴隆。当她讲述自己的身世后,陈太和一家,全力支持她找到中国的父亲。
陈太和的父亲虽然跟我不曾谋面,在越北施工部队三年的共同经历使
我们的感情相通。思娟还保留着我写给您而您又留给阿娟的那个长长的留
言,他们按上面的地址来了那封“投石问路”的信。我们的判断基本正确,
我给他们的回信,他们也作了某种猜测,唯独思娟抓住那页信纸认定是我
写的!
“啊,我知道你要来了,我曾多次梦见你。……我按照阿妈向我描绘
的样子,在街头,我第一眼就认出是你。……”
我急切地想知道她母亲的境遇和现状,但又不敢提问,生怕一语道破
引来致命的打击。我说在派处所已经看过她的登记表,对家庭的变化表示
关切。
“啊,阿爸,你听我慢慢说:在3岁那一年(1973年)我就问我的父亲
在哪里?妈妈告诉我,我的父亲在遥远的北方。那里像神话故事一样美丽,
因为祖父祖母和母亲都到过中国南京,也到过靖西,他们把在中国的所见
所闻全都告诉了我。……所以,从记事开始,我对中国就有一种强烈的向
往。4岁那一年春节,我忽然拉着妈妈的手说:‘妈妈,咱们到北方去找阿
爸去吧!’阿妈眼里立即涌满了泪水,她说,‘孩子,现在还不能!太远
了。你走不动,等你长大了,两条腿有力气了,咱们就……’妈妈哽咽着,
一下把我抱在怀里呜呜痛哭!哭了整整一个夜晚。……后来,我就再也不
敢提找爸爸了,在5岁那一年,我就想,是不是阿爸把我们忘了?……”
一个感情的浪头打在我的心头,我再也无法忍受了,从床沿上一跃而
起,跨前一步,跪到女儿面前,声泪俱下:
“思娟!阿爸对不住你妈妈,我在你面前向你妈妈认罪!”
思娟也跪下来抱着我痛哭:
“阿爸,妈妈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不满意的话。她说:思娟,你阿爸是
永远不会忘记我们的,你看,你的名字就是阿爸给你起的,你知道‘思娟’
的意思吗?我不相信,以为是阿妈为了宽慰我编出来的。这时,她才拿出
那封信,就是你留给一个“本家叔叔”的信,上面写着你的心意。可是,
那是汉字,我不认识!……”
这时,我的心境渐渐平静下来,感情的狂风暴雨已经过去,我们重又
对面而坐,思娟调整了一下思路,轻轻地说:
“那封信成了我们母女的生命,每当恹闷欲绝时,就拿出来重读一遍,
好像要从中汲取活下去的力量。
“母亲有时很忙很累,为工作为生活天天操劳,祖父的腿脚越来越差,
有时天气不好,他就下不了楼。每到此时他就怀念一位苏军医,他说:若
是你的苏爷爷在,我的腿脚就会越来越好,还讲到那一年陪你称之为黎老
师的本家伯伯去奠边府。……自从5岁起我就成了祖父的宝贝,是他消愁解
闷倾诉衷肠的对象,他向我讲起我的远祖,那时,我就从地图上盯着这个
靖西。……总之,你们在越北3年,种种经过,我从家人的嘴中全部知晓。
“爷爷很习惯于说汉语,因为越南的上百万侨民,说汉语的很多,我
没有妈妈说的流利,但也能和本地的华侨筒单地对话。我的身世谁都清楚,
我们也用不到避讳,因为中越民族间通婚是很平常的事,而且知情者也都
认为阿爸是个会说越语的好人。……
“1978年,我九岁,就听说各城市里驱赶华侨,许多华侨妇女离开了
越南义夫,许多华侨男子离开了越南妻子,经过生离死别后,又重新组织
家庭。那时,我母亲真想自称华侨被驱赶到中国来,按照信上的地址来找
阿爸。……可是,母亲重病不能成行。……
“这时候,我们家里就连起风波。首先是我祖父和伯伯反目成仇,文
英伯我应该叫他大舅。自从我生下来,他就用愤恨的眼光盯着我。我听母
亲说,当他知道妈妈怀了我时,就打过她的耳光。后来有些心回意转,可
是自从越南驱赶华侨,准备进军柬埔寨时,文英伯就和全家闹翻了。
“啊,那天闹得好凶啊,现在想起来,我还有些后怕,那时我才9岁,
还听不明白他们争吵的原因,在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时,母亲插了一句。她
说,文英哥,中国和柬埔寨是支援越南独立的恩人,你们驱赶华侨,还要
去打柬埔寨,这是忘恩负义!
“大舅像受了伤的豹子一样,扑到阿妈身边一脚把她踢倒在地,吓得
我放声大哭,大舅凶声恶气地大喊:‘滚!你们都滚!带着你的私孩子滚
到中国去吧!’……
“爷爷受不住了,他气得全身发抖,却还是强忍着一字一字地说:
‘文英,你听着,行不义者必自毙(这句话是母亲后来告诉我的),你不
会有好下场!……’他忽然从墙上摘下祖传的那把鬼头刀,我当时以为爷
爷要砍舅舅,吓得忘了哭,爷爷还是一字一字地说,‘文英,你对不住为
越南独立解放而流血的祖先。你是这个家庭的败类,应该从这个家庭滚出
去的是你!我对着这把刀起誓:从今天起,我只有一个女儿,没有你这个
儿子!你滚,你滚,永远别进这个门!……’我听见爷爷喉咙里发着喀啦
喀啦的声音,好像让日浓痰堵住了,眼睛里冒着火。……
“大舅一言未发,他一个向后转,踏着咯吱咯吱响的楼梯走了下去,
我和阿妈立即冲向窗口,看着大舅沿着楼前的小道走到拐弯处,一直没回
头!
“爷爷伛偻着腰背,慢慢地坐在竹椅里,祖母返回到自己屋里哀哀痛
哭。……阿妈一言不发,静静地倚墙坐着,好像力尽气绝丧失了生命的人,
只是一颗颗泪珠从她的腮帮子上像断珍珠滚落下来,……我知道,大舅那
句绝情话,把阿妈的心撕碎了!……”
思娟忍不住掩面唏嘘,我也觉得心头袭来一阵刺疼,鼻子一酸,也流
下泪来。
黎老师,你是作家,你能分析出黎文英蜕变的原因吗?在我印象里,
他是个勇敢的机智的军人,在抗美战争中,有突出的表现,对我们也很友
好,怎么忽然变了呢?一个为争取自己民族解放、国家独立的军人,怎么
忽然又去侵犯曾经援助过他们、为他们提供庇护所提供运输通道的邻国呢?
仅仅是一个地区霸权之梦,仅仅是一个利令智昏能解释得通吗?”
乔文亚给我提了个既简单又复杂的问题。力量弱时被人打,力量强时打别人,
并不乏先例,而且借口也很好找,不是我要去,而是他们请我去的!美国出兵越南
是吴庭艳邀请的,苏联进军阿富汗,是卡尔迈勒邀请的,越南进军柬埔寨是韩桑林
邀请的。既要出师,何患无名?仅仅是一个“世界第三军事强国”是不够的,仅仅
是一个“远交近攻”也是不够的,你必须把目光投到更广阔更深远的地方,你必须
把握全局,你必须把目光投向阿富汗,投向珍宝岛,从地区霸权看到世界霸权,然
后再把目光收回来,想一想西沙之战。……由友好而变成敌视,由敌视再变成友好,
全由变化后的情势而定。君不闻天下大势战久必和,和久必战吗?君不见天气大势
阴久必晴,晴久必阴吗?这一点,我建议他去问孙家杰,他比我更有研究。但是,
怎样来解释黎文英的行为?怎样来揣摸他的思想演变?却使我沉思了好久。……而
后继续看信:
思娟擦干了泪水,慢慢恢复了平静,她说:
“祖父自然是护佑我们母女,不要我叫他外公而让我叫他祖父,我们
祖孙三代相依为命。祖父、祖母年老多病,我又年幼,家庭的重担全落在
母亲身上。……母亲一病,全家就出现了危机。
“祖父和母亲就是再苦再难,也供我上学,想长大后作一个小学教师,
因为祖父和母亲对我的教诲,我的学业突飞猛进,接连跳了三级,入学3年,
完成了6年的课程。
“什么时候我家遭了大难?那是越南和中国开战的时候,那年我整10
岁。母亲把我叫到跟前,眼里含着泪水,她绝望了,脸苍白得怕人,她的
心志、精力都已枯竭,心灰意冷的样子让我胆颤心惊,只觉得她不久就要
离开人世。
“她拉着我的手说:思娟,看来,我是见不到你的阿爸了,一听边界
的炮声,我就心神不宁,友好时,我都不能跟你阿爸相聚,这仗一打,就
万难相见了。……可是,你,收着这封信,终有一天,你会按着信上的地
址去找到他。……”
听到这里我两眼一阵阵发黑,我已经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尽管
往日的惨痛磨炼了我的心肠,如今依然感到心灵的创口又在撕裂中滴血,
我曾几次想阻止思娟讲这些伤心细节一,但我又急切地希望知道她母亲的
归宿。
“……阿妈要我扶她出去走走,她有这样的精力和兴致使我非常高兴,
我们走过一道小溪又爬过一道山坡,而后进入了荒芜的丛林,我忽然感到
一种恐惧,不知阿妈为什么要到树林里来。‘阿妈?咱们回吧,我都走不
动了!’阿妈却执拗地向前走,她说,‘思娟,就要到了,我要看看那个
地方!’……后来,我看到了一座破竹屋。……”
听到这里,我就觉得天旋地转,一种不可名状的震骇使我想要奔逃,
我移身扶住墙壁,免得一头栽倒,但我不能让思娟住口。
“阿妈立即和身扑倒在竹屋前,呜呜痛哭,嘴里说了些我听不明白的
话,而后问我:‘思娟,你记得来这个竹屋的路吗?’我说记得。她说,
‘将来我死之后,就埋到这里。把我的头向着北方!’‘不!不!’我抱
着阿妈嚎啕大哭。阿妈说,‘我不会死,刚才只是说后来的事。咱们往回
走吧,你看我的精神不是好多了吗?……’
“阿爸,你还记得竹萝村西边那条小溪吗?上面有一座竹桥,桥边有
一棵高大的菩提树。……”
“记得!那溪水好清啊!清得能看见水下的沙石和游鱼。”
“阿妈走到桥头就走不动了,她坐下来,说有些头晕。我也坐下陪她,
宁肯多歇一会儿再走。……阿妈说,思娟,你还知道我床头上的药瓶吗?
我说我能找到。她说,你快回去,把药给我拿来,我吃几片药就好。……
我在这里等你,你不怕累吧?……就是再累我也不说,立即向家里跑去,
推开屋门。在床头上找到了药瓶。……阿爸,”思娟打了个哽咽,“我不
说你也能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我再次跪倒在思娟面前,没有眼泪,只有潮涌般的冲动:
“思娟,我对你发誓,我一定到你阿妈坟前去栽上几株鲜花,表示我
对她的深爱和忏悔!我也一定去看看你的祖父和祖母,尽我最大的能力让
他们有一个快乐的晚年!”
思娟却又抱住我痛哭,在又一次感情泛滥之后,再大的苦难也不感到
伤痛了,思娟的述叙也平静如水:
“桥头上已经看不见阿妈的身影,我便四下寻找,根本想不到已经发
生的事情,我大声呼叫,仍然没有回声。竟然慌里慌张地到附近几家住户
询问阿妈是不是在他们家里,……当人们说没有见到时,我才想到那条清
溪,顿时吓得魂不附体,扭头就跑。乡亲们发现我的古怪举动,便在我身
后跟来,……这时,我在溪水里见到仰天而睡的阿妈!我不顾一切地扑下
溪岸……
“乡亲们把我们母女救上岸来,母亲已经停止了呼吸,后来遵照她的
遗嘱,把她埋到那座荒废的竹屋前,……最大的打击还是落在祖父、祖母
身上,自从文英大舅和家庭断绝了来往之后,我和阿妈就是老人唯一的安
慰。
“竹萝村我们无法再住了,祖父、祖母总是触景伤情,凡是阿妈住过
的地方、用过的东西都引起老人的悲哀,尤其是那条小溪,两位老人只要
听到水流的声音就通宵难眠,好像那就是阿妈日夜不休的呼唤。……
“后来,有人提议改变一下环境,把那座竹楼用换工换料的方式,让
人们在安沛我们老屋的旧基上盖起两间简陋的砖瓦房。
“搬回安沛,家境还没有困难,祖父退役后的薪水仍然能养活全家。
只是中越开战之后,掀起一次一次的反华浪潮,祖父虽然不是华侨,可是
他的亲华态度人人皆知,他也绝不更改,由于他抗法、抗美有功,没有遭
到迫害,可是基本上继绝了经济来源。幸好有几家华侨被驱赶前给我家留
下了一些无法带走的财物,祖父母才勉强过着不受饥饿的日子。
“中越两国友好,是民众共同的心愿,没等枪声停止,两国老百姓就
立即恢复了骨肉亲情,人们又唱起《越中友谊之歌》,成千上万的越南人
肩挑手提冒着踏响地雷的危险穿过边界,中国成了我们向往的天堂。……
“在这种。情况下我持着那封信和地址越过边界来寻找父亲。和同来
的十几个姐妹在靖西居留。陈太和为他家餐馆寻找不要工钱只管吃住的女
招待员,因为我会汉语,他立即就选中了我。……他的父母(现在的公婆)
也很喜欢我,希望我成为他家的一员,我不好拒绝但也没有答应,因为我
来中国的目的是找父亲……
“可是,他们说你去山东,路费不够,越南盾很不值钱,12000盾才换
10元人民币,我带在身上的十万盾还不够半张火车票的钱,更何况,谁要
我的盾呢?
“越南妹来中国是不需要带钱的,她们的身体和劳力就是本钱,可是,
劳力,中国不缺,所以越南妹只能靠卖身来维持生活了。……我想来想去,
宁肯卖身寻父,我嫁给陈大和的条件是为我提供寻找阿爸的路费。
“他们认为路费事小,陈太和宁肯陪我跑一趟山东。只是不了解阿爸
的真情,万一阿爸已经有了新的家,我突然间上门去,那准会叫阿爸为难。
……”
思娟说到这里好像在审视我的表情。我的。心也提了起来,因为阿娟
绝望之后死去,而我绝望之后却是另结新婚。我当然不相信阿娟九泉之下
还会有知,但思娟如何看待我的新的家庭呢?怎样评判我的新婚呢?
“所以才写了那封试探的信,即使阿爸有了新的家,也不会造成伤害。
……久久不见回音,我曾失望过,这就是说阿爸己有了新的家。我深深失
望,但不悲伤,阿爸离开阿妈21年,应该有个家。……”
“你为什么这样想呢?”我问得提心吊胆,因为我不相信她能理解我
现在的处境。
“我想过:我从邻居们口中知道阿妈也曾有几个同学好友。只是牺牲
在南方的丛林里,若是阿妈没有我在身边,她也许还会嫁人,一来,年轻
人已经很少,像阿妈这样有了孩子的女人要找到她喜欢的人难如登天。几
十年音讯断绝,谁也不能责怪。……”
我内心的重压、惶恐和愧疚全部滑落,好像肩头卸下一块千斤巨石。
我想,我的夫人会接受她的,即使不愿,思娟可以生话在靖西,等于远嫁
出的女儿。可是,我原来只告诉夫人在越南有过恋情,现在忽然冒出个女
儿来,定会引起她的不快。但是我又想到,按思娟出生的年月,我可以推
脱为回国时并不知情。
我坦然地把我的新家庭和目前的职业告诉了小娟,她不但通情达理而
且非常精明,她说:
“我只要找到阿爸就已经心满意足,至于继母(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继
母)是否接受我,我不在意。从今后,你若借做生意之便来靖西看我,我
就无尽的感激了。再说,我并不是一个惹人讨厌的姑娘,我也可以采用阿
爸微服私访的办法,跟太和一起去山东,假托跟你们公司有业务联系,到
你家吃一餐便饭探探虚实,我可以叫你的夫人阿姨,那餐家宴我和太和可
以下厨全包,……开饭馆的嘛!”
思娟说到这里竟然嬉嬉笑了。
(二)雄才大略
黎老师,当您读到这里大概已经猜出了全部的结局,我的南行寻亲已
不会再有高潮。思娟的提议给我打开了思路,许多工商集团东进、北上之
时,我何不异军独向——南下印支地区?我们的农工商实业总公司为什么
不扩大成“集团”总公司?为什么不集经营、生产、加工、外贸、服务于
一体?我们为什么不搞跨地区、跨部门、跨行业、跨所有制、跨国界的综
合商社式大型集团企业?我们的公司注册资金为什么不能从2000万增加10
倍,达到2亿元?我们的成员单位,我们的服务网点,我们的仓库设施,我
们的运输车辆,我们的技术人员为什么不成十倍百倍增长?我们经营的范
围是不是可以包括工农业生产资料、生活资料、农副土特产、废旧物资、
木材、建材、机械、电器、汽车、工艺品、中药材、中成药、饮食、旅馆、
娱乐、文印、信息咨询、技术开发、对外经贸、资金融通等等?
我看了看手表,已是深夜10点钟,我说:
“思娟,我这次来靖西可以说是天意,我们对过去的苦难只能当作回
忆,当作今天幸福的反衬,已经无须悲伤。你的提议给了我很大启示,我
现在带来5000元钱,咱们可以办很多事,我准备这样安排:一,咱们先去
看你的祖父、祖母,安排好他们的生活,我想给他们1000元人民币总可以
了吧?……”
“我的天啊!”思娟惊叫了一声,“1000元人民币?你可知道,现在
的人民币在越南比美金还吃香!1元等于1200盾,1000元人民币是多少盾?
那是吓死人的数字。依我看500元就足够他们过个幸福的晚年了!”
“给他们多少,咱以后再说,然后再到竹萝村在你阿妈墓地去种上一
片山花。……而后,我们去河内,我准备大干一番,在那里我做些市场调
查,然后投资。……”
“嗳呀,……那你不成了大资本家了吗?”
“不!是大企业家,思娟‘你很聪明,也许我还会把你派回越南,当
我们集团公司的代理人呢!”
“阿爸,见到你我就够高兴的了,我可没有那么大的雄心,也没有那
么大的福气,更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如果这餐馆服务员干厌了,我可以记
记账,或是当个小学教师。……听太和说,中国有很多外国专家,也许我
还能教教越语课呢。……”
“那用不着你去教,你应该派个大用场。我得向你说说我们的优势,
你就不会以为我净说空话哄你高兴了:第一,我会越语,在越南三年,我
看没有几个中国企业家能赶得上,当然会越语的人很多,可他不是企业家;
第二,我有几个网点,一个是放在靖西,一个是竹萝村,我可以把那块地
买下来,一个是安沛,从这三个点跳到河内、海港,再跳到大叻、胡志明
市;从那里再向老挝和柬埔寨扩展。……”
“唉,你提到柬埔寨了,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我大舅黎文英死在
了柬埔寨,是让红色高棉的地雷炸死的!……”
我心里骂了一声“活该!”同时,我也悟出了一个道理,一个国家首
先把自己家里的事搞好,常言说:“穷在当街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你看,无论你怎么宣传反华,还是挡不住人民潮水般地向中国流,把中国
视为天堂;自己家里饿肚子,你还向柬埔寨去伸手干什么呢?“人见利而
不见害,鱼见饵而不见钩”,人,不走出这个怪圈,那就会家无宁日、国
无宁日、世界无宁日了!打吧,你劝架都劝不开!黎老师,我认为战争是
免不了的,你说对吗?这是不是谁也治不了的人类的天性?
我觉得乔文亚问的挺有学问,可见这家伙肯动脑筋。可是,你乔文亚的大企业
家的宏图大略中,有没有一点霸权的味道?我看你也是龇牙咧嘴想吞吃点什么,伸
拳踢腿想兼并点什么,谁不寻求霸权?夫妻父子之间就没有霸权?非不愿也,是不
能也,对吗?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重新划分势力范围,重新进行利益分配,
能免得了吗?世上只要有生命,就会有利害,只要有利害,就会有冲突。随着社会
的发展人类的进步,战争会不会也在发展、也在升级?世上真有无冲突的伊甸园吗?
那个既卖盾又卖矛的老头说:“没有!”
思娟见我已经十分疲倦,恋恋不舍地走了。我这一觉睡得很死。后来
我才得知这一夜陈太和一家根本没有睡。他们个体经营有年,无日不寻求
发展,唯独缺少资金和后盾,始终打不开局面,一位财神突然降临,而且
还是儿女亲家,思娟向他们简单介绍我的设想,没想到燃起了他们“狂想”
般的热情,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神话般的世界,“给我200万元资金,我替
你打下靖西!”陈太和的父亲陈万兴——这个跟我一起在越南当过兵的小
市民的。气好大,使我感到又回到“敢想、敢说、敢干”的时代!
我说,“200万元太少了吧?一仅仅是我们公司资金的十分之一,不过,
大企业家的成功与否,关键是在于长远的决策。这个决策是否正确,往往
几年后才能看得出来。”
“韩信用兵多多益善。”我的亲家说,“只是怕你拿不出更多的资金,
你会下围棋吗?不要向广东、深圳那些挤破头的地方投子,要找空档,几
颗子一摆,这块大地盘就是你的了!”
我举双手赞成,但我还不相信这个炊事班长出身的二级厨师。他的眼
界有多宽?他的能力有多大?他从1968年复员回乡,至今21年了,才开办
了这样一个小餐馆,还不能说明问题吗?也许并不能说明什么。也许他是
“虎藏深山等风啸,龙困浅滩等海潮”呢?我乔文亚不也是刚刚走出县文
化馆的图书室吗?……
黎老师,我本来是想当个文学家的,对你们作家充满仰慕之情,现在
我倒觉得在商业战线上指挥裕如,得心应手,我的大款气派不学自来,我
把钱包往桌面上一拍:
“这是5000块:1000块交给餐馆,算是我给思娟的嫁妆;1000块雇一
辆能拉货的越野吉普,咱们从茶灵、高平、宣光,到安沛,这些公路可是
咱们帮他们修的!……然后到河内去转转。……”
我看到陈大和全家眼含感佩一愣一愣地盯着我,我的思路犹如涌泉,
就像您们作家进入创造的最佳状态。当时我心想:若是带10000元来就好啦!
“第三个1000元去采购布料、电简、文具、万金油、香水、速效感冒
药。当然,这些我还来不及调查,你们可以拣越南最缺的,民众最喜欢的,
在中国又是最便宜的买,……”
“这我懂。”我的亲家说,“咱们入越的时候一根针就能换一挂大香
蕉!”
“第四个1000元,拿出200元,在咱们餐馆里请请客,县里的头头和工
商局的头头,就说山东黄海(我觉得黄县太小了)农工商实业集团总公司
准备在这里投资建立分公司,要他们注册一下。然后在我们的曙光饭店挂
牌。……”
“口气是不是大了一点?”陈太和看了看空空的店堂。
“要有气势,我们总公司对面有一家只有一间房的装磺店,大招牌却
是宇宙装潢公司,看谁敢来个赵宇宙。……靖西县有个印刷厂吧?拿出剩
下的800元,印制一批精美的明信片式的小型广告,随着那1000元的小小礼
品向外送。上面写着:×××集团总公司为您热诚服务,使你兴旺发达健
康幸福。后面落款为:×××公司靖西分公司代理人陈万兴、陈太和免费
赠送。……”我看到陈万兴的两眼闪闪发光。似乎他这个地头蛇比我初来
乍到的强龙更有办法!……
“第五个1000元,我留给黎东辉。……这种粗略的安排只是一个意向,
就算作抛砖引玉吧!……”
陈万兴听完之后惬意地笑了,他说:“亲家,论资格,你是支队部的
干事,我是高机连的炊事班长,你是一甩手几十万的大亨,我是小饭店的
小老板兼厨师。可是,在靖西这块三分地上,你得听我的,咱们用不到像
你说的花那个冤枉钱。我看,你这个大老板得向我这个小老板学着点,不
是亲家我可就不这样说了!……”
我装出谦恭的样子请他说,可是,我内心里绝不相信他会说出比我还
高明的好主意。
“第一,你请那些头头们的容是下策,说明你有事求他们,我让他们
请你一桌500元的好不好?”陈万兴说的那样有信心,简直把我说愣了。
“他们凭什么来请我?”
“就凭你那200万!你若是在这里投资500万,我敢保证:你财神爷到
这里来要吃要拿随你便!”
“高招!高招!”
黎老师,你一定会想到马克·吐温的《百万英镑》了!有钱的人是用
不到花钱的。人们说有权就有钱,我看应该翻过来,有钱就有权。你想想,
美国的总统听谁的?
“亲家,你想雇一辆越野吉普车,你要的东西放不下,咱们为什么不
让县里的一辆刚进口的丰田面包车送送咱们呢?你要的那点礼品不值得一
提,留着你那1000元吧,当地各商家送的礼品保证你拉不了!”
“你这些主意很不错,可是,你以前怎么不用用呢?”
“长袖善舞,我没有长袖、韩信善兵,我没有兵!”陈万兴比我还有
气派,他作了个气势非凡的手势:“太和,用红纸写个布告‘为迎佳宾,
本店暂停对外营业两天!’……立即贴到店门口去。”
陈大和心领神会,而我也知道陈万兴的精明了。
“亲家。今天你什么也不要干,只要写一份在靖西投资200万至500万
的意向书。这里自然向您提供房产、物资、人员,……咱们就用一根针换
一挂香蕉的办法,一本万利。意向书有一条,必须把准抓牢。那就是经理
权,可以多给他们红利,可以多给他们薪水,就是不放权,这就像发明者
的专利。不然,他们借你之力登上高坡,就一脚把你踢了!”
我表示赞成。我在一天的时间里拟定了“战役计划”。黎老师,你大
概对我的行为表示异议了,以为我又走入了异国之恋时的那种迷途。否。
因为,我们必须学会另一种战争,没有枪炮硝烟的市场战争。兵不厌诈是
共同的,市场经济,竞争机制,是和斗智斗勇分不开的,必要的时候是要
打打速决战和歼灭战的,只有公平竞争,没有仁慈可言!你知道战争中间
谍的作用,可你知道商战中的间谍的作用吗?
你一定认为我在冒险了,不,水至清则无鱼,人至慎则无智。前怕狼
后怕虎是注定什么事也干不成的!
(三)重返越南
一切如愿以偿。我已经打电报给公同业务主任,带合同议定书10天之
内赶到靖西曙光饭店,我那时已经完成越南之行了。
现在向高平开进的丰田面包车上,坐着我们六人:除思娟、太和与我
之外,三个是县里管乡镇企业的干部。将来是我们的合作者,或者是你死
我活的对手。虾有虾路蟹有蟹道,我发现我的境外3年比起他们来是没有入
门的小儿科,这3个人原来都是在越南经商的华侨,在海防、鸿基、河内、
富寿乃至南方的胡志明市都有他们的亲友。他们本是1978年夏季被驱赶回
国的,现在1989年的秋天又作为贵宾杀回去。十年河东转河西,此话不假。
我本来以为我的越语已很地道,却没有想到这几个人的越语是从娘胎
里带来的,我真正懂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我和思娟、太和相约,在这
三人面前绝不能暴露我会越语。他们是三位间谍,我就是审视间谍的间谍。
黎老师,去年10月,撒切尔夫人的英国政府对一本《抓间谍的人》大张挞
伐,反而使该书身价百倍,你看过那本书吗?我现在正用周瑜对付蒋干的
办法对付他们,让他们盗回我故意透露给他们的情报。我现在很得意,也
许你并不理解我,对朋友应该诚实,对敌手就应该狡猾。大智若愚,我现
在就呆头呆脑地坐在他们旁边,对他们的越语交谈似乎一句也听不懂!
黎老师,你不要以为我乔文亚变坏了,你想,他们用越语说的“借胎
生子,借奶养儿”是什么意思?他们把我当成山东老憨了。害人之心不可
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当前不要说经济诈骗了,就是三角债和追偿纠纷谁
受得了?
不说这些生意经了,你没有兴趣,我们先到达了竹萝村,黎东辉的竹
楼还在,真是触景生情,伤感不已,小溪水清依然,菩提树更为壮观,物
在人逝,显得格外惨目。村民们似乎还记得我,他们抱着我痛哭流涕。我
们分头向各家散发礼品,不分人口多少,每户两米纯白的确良、一只手电
筒,一只热水瓶,一只圆珠笔,再加上那个明信片式的广告卡,上面印着
汉字和越文。
在陈大和他们散发礼品时,我和思娟带着铁铲和月季花,正扑倒在阿
娟的坟前。
“阿娟!我回来了!”我呜咽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了,我的脑子
不是一片漆黑就是一片空白,除了这一句话之外,再也想不到什么可说的
了,一切思路全部塞绝,我仿佛从现实的空间和飞速的时间中隔绝出来。
一切欲望、追求、悲欢、感念全都戛然而止,又在这扑向坟头的瞬间重温
了一生。我又看到那高炮阵地,又听到那支广西民歌——《你知道不知道》。
我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仿佛领略了一次与世长辞与阿娟相会的快感,
直到女儿把我拉了起来:
“阿爸!我们得回去了,暴雨就要来了!”
我不管什么雷雨闪电,我的心头的雷雨闪电正在轰鸣,我们急忙将月
季花种在坟前,而月季依然鲜艳,因为它的根部带着比西瓜还大的一团泥
土,那是中国靖西黎氏祖坟上的泥土!
我们在竹萝村度过了一个雷雨之夜,风吼雨啸,像是为阿娟的枉死诉
说苦情。但是,年龄和经历,毕竟使我的感。情不再脆弱,对于过去的一
切憾慢也不再感到不安了。
第二天,雷雨停止,我们到达安沛城西郊。为了不使黎东辉和他的老
伴感到突然,受不住过分的惊喜,便预先派人告诉他们,城里来了一辆车,
车上有中国来的亲友,不久就会来看望他们!
后来证明先打打预防针是必要的。当思娟一钻出车门,她的祖母已经
等在门口,思娟高叫了一声“阿婆”!就扑到她的怀中,我看到那老人苍
白憔悴的脸上笑容还没有展开,就落下了泪水,“娟!你是怎么回来的?”
“阿婆!是阿爸送我回来的!”
“阿爸?哪个阿爸?……”老人压根没有转过弯来。
这时,我忽然看到黎东辉——这个已经瘫痪在床的病人,出现在门口,
他没有拿拐杖,由于情绪激动,他吁吁地喘气,他看到了我,显然也记起
了我,带着喜出望外的神情急切地向前移步,当他就要倾跌时,我猛冲过
去扶住了他:“阿爸,我是阿乔,家里的一切,思娟全都告诉我了!”
老人激动得厉害,意想不到的惊喜使他整个身子不住地哆嗦。思娟已
经向祖母介绍了太和。在一阵乱纷纷中,靖西来的客人从车上搬下带来的
物品,送进家里,而后向我们告别,问什么时候来接我们,我问小娟要在
家里住几天,她说住的时候越久越难走,两天就可以了!几位靖西客议论
了一下,就开车进了省城。我想:他们这两天可以跑很多地方。
我对生理学没有研究,但我知道极端的欢乐和极端的悲伤一样,既可
以使清醒的人昏倒,也可以使昏迷的人跃起,半瘫痪的黎东辉竟然独自走
出户外,这使小娟和她祖母都感到惊奇。
我们所带的物品,大都是能长期储存的广西特产,而且是针对黎东辉
的喜爱和身体需要而选购的;3斤凌云白毛茶,50公斤靖西香糯米。两瓶哈
蚧酒、两瓶三蛇酒,两瓶桂林三花酒,还有三条云南“红山茶”。……
虽说至亲不言谢,可是,两位老人看着这些做梦也难以得到的东西,
激动得有些晕眩,面对这礼重情亦重的场面,竟找不出可说的话来,只是
喃喃而语,声声叹息。我不想向您隐瞒,此时,我的确心神荡漾了,心中
充满了赐恩于人的自豪和欢乐。我的理解可能错了,此时我却觉得即使纯
真无私的真情里也少不了物质的基础。对吗?
小娟和太和这一天忙于采购和做饭,而我则和黎东辉回忆过去。黎老
师,你若是能来就好啦,黎东辉不断提到你们的奠边府之行,一遍又一遍
地提起孙支队长,我就按你信中告诉我的基本情况再加一些欢愉的情节以
宽慰老人。我的经历和未来的宏图自然使老人振奋,他可以从他的老战友
的关系中,为我们公司打开某些方便之门。我什]都避而不谈黎文英的事,
只是简单地提了几句,当黎文英的遗物给他送来时,他拒绝接受,他说:
“你们拿走吧,随便放在什么地方,他虽是我的儿子,却是家庭的叛逆,
死得也不光彩!”
这一天,无疑是老人最欢乐的一天,但从他的欢乐中,我看出了他内
心深处的孤独,他不断地喝我给他带来的三蛇酒,老是回忆孙支队长和苏
军医在这里的时候,他说,“若是苏军医在,我就不会瘫痪,阿乔,我还
能陪你们到河内去转转,看看老朋友,当年,我陪本家同志去奠边府的A1
高地,……”这种重复和絮叨,使我感到他的年老智衰,“阿乔,我对你
有个要求,你可要答应我,……等我百年之后,来把我的骨灰抱走,埋到
靖西,……那我就不再孤单了!”
乐极生悲,不能久待。丰田面包车按对在门外等候,小娟和两位老人
又经过了一番离别的痛苦,又是泣不成声,又是使人万分难受的话:
“娟娟!你可要常来啊!”祖母紧抱着孙女,“我老是觉得再也见不
到你了!……”
我示意大和把她们拉开,把小娟推进车座。这时黎东辉忽然要我们等
一等,他转身回屋,从墙上取下他的那把普通的鬼头刀,这是黑旗军的战
刀,上面有法国侵略军的污血。
“把它带走,带到中国的历史博物馆去,让它告诉世人,……”黎东
辉把滚烫的面颊俯在冰冷的刀面上,像亲抚着为越南独立而搏杀的祖先!
我神态庄严捧住这把锈痕斑驳的长刀,揪过一份礼品袋里的白色的确
良,包裹起来,放在小娟的怀抱中。……我登车后,向两位老人招手,在
他们的笑纹中,我看到他们孤独苍老的心在哭泣,这次造访留下了什么馆
下的是:深爱、感念和追思。……
而后,我们乘车经过河内,到达广平,车上又增加了两名新成员,是
靖西三位客人的从前老搭档。他们在交谈未来双边贸易的前景和预想。我
忽然想起当年胡志明小道曾经在敌机轰炸下车轮滚滚,中国的援越物资像
江河奔腾流入越南南方,自从南北统一后,这条“钢铁运输线”已经沉寂,
而现在是不是可以变成通商大衢?可以从它的千支万脉,像毛细血管一样
渗入老挝、柬埔寨,直达湄公河三角洲!在我的提议下,丰田面包车从广
平省的屯摆营开到甘蒙高原的穆嘉山口。这里,碎石遍地,里边渗着红锈
斑斑的弹片。美国的B—52战略轰炸机的确是“功勋卓著”,它的地毯式轰
炸填平了幽深的峡谷,给未来的通商大道铺平了路基。……
我们要丰田车开往穆嘉关以北30公里处的达格屯等候我们,我们几个
愿意爬山的人翻山过去,在屯摆营我们竟然借到了一架望远镜,只有一个
眼的镜片完好,向北是海拔2286米的鸿岭,使我们望而生畏。
山路漫漫,在峡谷中还看到琳琳白骨,现在,它已经成为一种景观,
引起旅游者的慨叹和幽思。在山峰之上,我们能看到深隐在密林中的道路,
我们没有向导,不敢钻入密林,但在一条狭窄的山谷里,我们碰到了一位
法新社记者,他准备步行走过胡志明小道,一直沿长山山脉走到奠边府,
他的向导是土龙木省禄宁人,他说胡志明小道上的每块石头他都熟悉,请
他作向导,绝不会走一步冤枉路。
我们跟他走到达格屯,分手时,忽然非常后悔,我应该用英语和那位
法新社记者交谈,这对你也许非常有用,急忙转身回望,他已经消失在一
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后面,就像被鬼怪吞吃了一般。……
9天后回到靖西。我们的业务主任已经在曙光饭店等我。以后就是漫长
的投资、开发、联营等等一系列洽谈会,那已经不是你所关心的事情了,
但是,那也是一个战场!
乔文亚的信到此戛然而止,这是不是就是我们援越抗法、援越抗美而后又有了
自卫反击战的余韵?是不是经过曲折道路之后又回到了和平友谊的正常轨道上来了?
哪些是应该发生的?哪些是不该发生的?将来还要发生什么?
只有历史才能回答!
当写到这里时,1994年4月4日的《报刊文摘》上摘发了这样一条消息:
中越共建“两国一城”
我国广西边境开放城镇东兴提出同跨步即至的越南芒街共建“两国一
城”的设想,越方已作出积极的反应。前不久,越南国务院副总理陈德良
携夫人在广宁省长阮必勇的陪同下,专程到芒街进行了实地考察。陈夫人
和阮夫人则又专程前往东兴考察。2月13日。越南陈德良副总理邀请东兴工
委书记、管委主任等人到芒街共商建设“两国一城”事宜,在听取了东兴
提出的大胆构想之后,陈副总理当即拍板定调:把芒街设为越南对外开放
的“经济贸易区”,享受越南一切优惠政策,连同芒街历年申请的优惠政
策等事项,提交中央评审通过。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扫校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