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满洲里车站。
高大的屋脊和具有中国民族特色的飞檐上，铺满了白雪，站台和铁轨间也都盖
满白雪。身穿棉大衣和毡靴的士兵们，间隔五米排成两行，守卫在站台上。通往贵
宾室的地面上铺着红地毯，许多首长站在在地毯上，等待专列的到来。
车头上悬挂着中国国徽的专列缓缓进站，车头上喷出雪白的蒸气，雄壮的汽笛
震荡长空。强劲的冷风推涌着灰色的云朵，在天空中聚集翻卷。
迎接的人们簇拥着毛泽东和周恩来进入车站贵宾室。
周恩来总理对满洲里市的领导人说：满洲里是祖国边境的重要城市，是中苏贸
易陆路口岸，对中国建设具有重要作用。你们的担子很重啊，你们肩负巩固后方支
援前方的光荣任务，还要努力搞好外贸，搞好外交，为新中国的建设做出新的贡献！
毛泽东一直微笑着，看上去气色极佳。
不久，专列拉响汽笛驶出车站，继续奔驰在千里雪原铁路线上……
台湾。士林官邸。
铺着墨绿色呢子的长桌前，身穿灰色中式长袍的蒋介石面无表情，正襟危坐，
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
俞济时和毛人凤在蒋介石一侧垂手而立。
静默许久，蒋介石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立在身边的毛人凤，开口说道：这么说，
毛泽东和周恩来已经到达了满洲里？
毛人凤应道：是的，校长。但他只停留了大半天，随即赶往哈尔滨。远东情报
局的消息说，毛泽东在哈尔滨约逗留三天，但我们已经取消在哈行动的计划，重点
放在长滨，响尾蛇已空投长滨进行督战。不久即可有成功消息报告校长。
蒋介石鼻子一哼：你曾对我夸口，绝不让毛泽东活着回到北京，现在他已经到
了哈尔滨，你的计划什么时候开始呢？不会是又给我开了一张空头支票吧？
毛人凤汗颜：校长，卑职当肝脑涂地，报效党国。
厚厚的窗帷遮住了外面的阳光，毛人凤办公室屋内亮着昏暗的台灯，墙边立着
一座一人高的座钟，玻璃门内，黄铜钟摆不停地来回晃动，发出哒哒的声响。
布莱德手托硕大的烟斗，在地上转来转去，灯光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那影子
很像是一只困在笼中找不到出口的狗熊。
毛人凤坐在桌前，右手中指神经质地敲着桌面，鹰一样的眼睛紧盯着桌上的一
幅地图。
布莱德转了好一会才停下脚步，站在毛人凤面前说道：局长先生，远东情报局
的消息说，毛泽东和周恩来已于今天到达满洲里，估计会在哈尔滨停留一两天，三
月四日前就要经过长滨回北平。可是你的人到现在还没有搞到行车计划，我们不知
道毛泽东确切的行车路线和时间，你所制定的ABC 三套方案都无法实施。长滨是他
回北平的必经之路，迅速搞清行车路线和时间。既然你的响尾蛇特派员已到，那就
让他们立即采取下步行动，不得延误。
毛人凤看了看手表，对女秘书说：命令电讯室，结束长滨三号电台的静默，马
上改用新的时间与长滨三号电台联络。直接电告银狐，同时电告猎鹰，联络响尾蛇
全力配合督办。
布莱德接着说：命令我们的电台，继续保持与长滨一号电台的联络，每天按时
在凌晨发出一条假指令，以迷惑共产党，用一号电台拖住他们，掩护三号电台。
陆天海和柳如梅连夜审讯响尾蛇。
陆天海问：你到长滨的任务是什么？
响尾蛇答：没有具体行动任务，配合猎鹰督办暗杀行动。陆天海问：你与银狐
怎样接头？
响尾蛇答：等待银狐与我联络。
陆天海又问：银狐是谁？公开身份是什么？
响尾蛇答：不知道。我只是等他先与我联络。
陆天海再问：联络暗语是什么？
响尾蛇答：老太爷病重，我是来送新药方的。五天之内服用，一付不行就用两
付。
陆天海再问：猎鹰是谁？公开身份是什么？怎么联络？
响尾蛇答：他是谁我不知道，也是等他找我联络。
陆天海侧面用目光询问柳如梅。
柳如梅问道：完成任务后怎样撤离？
响尾蛇答：我带来五本新护照，是给银狐、猎鹰和孤狼、黑熊、山猫的。他们
将分别从香港、澳门赴台湾和美国。在广州有其他潜伏组织的人员负责接应。
柳如梅问：接头地点、时间和方法。
响尾蛇答：第一接头地点是沙面一家药店，3 月4 日、6 日、8 日各一次，过
时不准再联络。联络暗语为：老太爷见好，再抓点补药。主方有人参和当归，各三
钱。
柳如梅又问：还有第二接头点呢？
响尾蛇答：海珠桥下一只卖艇仔粥的红蓬船，船家是一个老太太，叫荣阿花。
时间是3 月5 日、7 日、9 日傍晚各一次。暗号是：老太爷要吃皮蛋粥，要放点金
银花。
陆天海和柳如梅向齐同江汇报了审讯情况。
齐同江笑着说：广州的接头地点他们是用不上了，那伙特务等到最后收拾他们。
不过这个情况在你们接头时会用得上，起码增加了他们对你这个特派员的信任。
陆天海说：这几句暗语我已经记熟了，又了解了一下台湾的情况。恰好这响尾
蛇也是东北人，在语言上我就不用伪装了。还有钻石老K 的帮助，我有十分的把握。
齐同江说：还是要多多预想一下可能遇到的问题和复杂情况，切不可大意。你
在大和旅馆与他们接上头后，可能会转移暂住地，你要及时送出情报，我派李茂财
与你接头，同时，也会通过钻石老K 与你保持联络。市委对你的要求是：大胆，谨
慎，及时，准确。紧急情况下可打我的电话，这几天我24小时在位，随时等待你的
消息。你立即准备好，先回家一趟，然后在凌晨前入住大和旅馆。旅馆前台的女服
务员已换了我们的人，她会接应你，掩护你。
柳如梅有些羞涩地注视着陆天海，陆天海嘿嘿一笑，拍拍柳如梅的肩膀：放心，
我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这样的任务也不是一次了。你忘了？我化装土匪不是很像吗？
柳如梅严肃地说：别吹牛了，这次可不是对付土匪，这可是老牌的有经验的潜
伏特务！
齐同江也拍拍柳如梅肩膀：小柳也不必太紧张嘛。除了银狐和猎鹰之外，其他
可能与天海联络的孤狼、邵正昆、山羊胡等特务，都已经在我们的掌控之下了。
齐同江看了下手表：已经快12点了，给你2 个小时，3 点前必须回到大和旅馆，
免得发生意外。
马德路。蓝山咖啡馆。
密室内。柳如风接收电报。
柳如风快速地抄收电文：猎鹰，改用新暗语联络响尾蛇配合督办，任务完成即
撤离。另：已告黑熊小组负责掩护特派员。
柳如风完成收报，穿上西装，把那支银色左轮枪装进衣袋，走出密室，来到营
业厅。
营业厅内已经空无一人，服务生关了大门，熄了大灯，只留吧台的几支小吊灯
照明，厅内暗了下来。
柳如风让服务生去休息，自己在吧台坐下来倒了一杯红酒。他慢慢品味着杯中
的酒，一边侧耳静听屋内屋外的动静。然后伸手关掉了最后几只小灯，黑暗中，他
拿了起电话……
罗华山在接听电话，柳如风在电话里说：我已获准与特派员接头，接头后特派
员将移住胜利大街11号，黑熊小组负责掩护他。
罗华山说：好，我们会派人到胜利大街11号附近，协助特派员，必要时直接联
络。
密室内。邵正昆和冷月萍也在接收电报。
邵正昆忧心仲仲：特派员到了，我们负责掩护。可到现在行车计划仍无着落，
我们恐怕要担行动不利的罪名哟。搞不好别说台湾和美国去不成，说不定特派员还
会要了我们的脑袋啊！你明天再与找那个姓潘的，一定要他交出行车计划！
柳如梅开着吉普车载着陆天海来到胡同口。两人下了车，走进院子，走上楼梯。
楼下，一户人家的门打开一道缝，露出那双阴森森的眼睛。
屋内的老座钟正敲响，当当当的钟声显得苍老却又雄劲。陆天海和柳如梅踩着
钟声进了屋。陆大妈正在灯下纳鞋底，见儿子回来，高兴地就要下炕做饭。陆天海
急忙拦住母亲：娘，您就别忙了，这都半夜了，还吃什么饭哪。
陆母看着儿子，明白了：噢，又是有任务啊，回来看看就要走？其实你用不着
回来，执行任务要紧，娘这里不用惦记。陆天海说：娘，这回可能又要好几天啊。
我不在这些日子，小柳会来看您。
柳如梅说：大娘，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说，千万别客气。
陆母说：俺一个老太太能有什么事儿？闺女，你工作那么忙，可别为了俺误了
你们的大事儿。
陆天海又说：娘，还得求您老一件事，我想借我爹的那块老怀表用一用，就怕
您老舍不得。
陆母说：唉，那有什么舍不得呢。你小时候娘不让你动，是怕你弄坏了，现在
你大了，你两个哥哥又不在了，是该传给你了。正好，今天就给你吧。
陆母说着从炕柜里找出一个小红布包，打开一看，包里是一块老式怀表，还有
一只银镯子。她把老怀表交给陆天海，又把银镯子给了柳如梅：闺女，这是他爹给
俺的嫁妆，俺是要传给儿媳的。
柳如梅顿时羞涩起来，连忙推让：大娘，这都新社会了，再说我们是军人，不
讲什么嫁妆不嫁妆的，您还留着吧。
陆母嗔怪地说道：哟，新社会就不行有嫁妆啦，再说了，俺一个老婆子，留它
有啥用？
陆天海说：娘，你先留着，小柳是等着明媒正娶那天才戴哪。
柳如梅气得直捶打陆天海的肩膀：去你的，胡说什么，什么明媒正娶的。革命
军人不讲那些旧礼俗。
陆母高兴地笑道：好，好，好，我留着，就等那一天了。说着把银镯子仔细包
好，揣进怀里，又在衣服外面按了按。说：等到那一天我要亲手交给我的儿媳妇。
柳如梅伏在陆母肩头，羞得满脸通红。
1950年2 月27日凌晨。陆天海冒名顶替代号响尾蛇的空投特务，住进了大和旅
馆。打入敌人内部的秘密党员柳如风抢在特务黑熊之前，与陆天海接上了头。而台
湾国民党保密局的电讯室，也在这天凌晨向长滨黑熊小组的电台发出了一份假电报。
凌晨，陆天海一身商人打扮，走进大和旅馆。
前台女报务员立即接过他手中的皮箱，拿着钥匙在前带路走上楼梯，为他打开
303 房间，替他放好皮箱衣物等，并说：先生，知道您现在回来，已经给你准备好
了热水，请先洗漱抓紧时间休息吧，今天还有生意要谈吧？如有事请按三下铃。说
着指了指桌上的一个按钮。
陆天海看了看按钮，点点头：好的，谢谢你，有事会叫你的。说着很注意地看
了看女服务员。女服务员也定睛注视陆天海，陆天海调皮地眨了眨眼，女服务员会
意地微微点头，转身走出房间。
罗华山和吴成中彻夜未眠，一直守候在长滨军区的电讯室。凌晨，电讯员报告
：敌特一号台和三号台都在凌晨收到电报，指示黑熊与响尾蛇接头，指示银狐抓紧
实施行动计划。但随后又给一号台发了一份电报，说的又是台湾物价。不知是什么
目的。
罗华山问：三号台的位置是否确定？
电讯员说：监听组正在搜寻，大体定位在市区靠东部，但还未有确切位置的报
告。
罗华山看了下表，已经是凌晨4 时15分。他说：一号台接到的电文仍是毛人凤
使的障眼法，是在掩护三号台。从电文内容看，三号台是由银狐亲自掌握的，必须
尽快确定这个电台的位置。
吴成中说：再派出两个监听组日夜不停地监听，进一步缩小范围，我就不信他
这个孙猴子能逃出如来佛的手心！
罗华山说：目前，我们还不知道银狐还掌握多少敌特，有什么重型武器。他久
藏不露，一定有更大的阴谋，黑熊小组的频繁活动其实还是在掩护银狐。我们切不
可上当，眼睛不能只盯着黑熊小组。
吴成中说：我们安排的另一个秘密侦察小组正在加紧侦察，目标却没有更明显
的活动。是不是侦察组有疏漏呢？
罗华山说：这有可能，因为我们对目标是秘密侦察，肯定有不少困难。现在我
看应该实施24小时监控，防止在关键时刻脱钩。
吴成中说：我同意。一定要盯紧这个家伙。
罗华山叫来值班参谋，向他低声交待了几句，值班参谋迅速记录罗华山的指示，
然后，离开电讯室。
市区一条街道上，有一座破庙，一个戴着蒙面罗宋帽的黑影趁夜溜进了这座破
庙。
这个人从佛像后面拿出一部电台，戴上了耳机，轻轻地发报。发报完毕，他在
佛像后身藏好电台，贴着墙边走出破庙。当他走到街边时，迎面开来一辆电讯监测
车。他急忙隐身树后，待监测车开过之后，他又回到破庙，从佛像后取出电台，匆
匆离开。
监测车沿街缓缓行驶。
监测车内，三名侦听员一边监听，一边对话。
一人说：刚才明明听到这附近有可疑电讯信号，十分象那个三号台的手法。这
一会就不见了。
一人说：在这一片范围内已经出现过几次这个电讯信号，但总是在即将抓捕到
确切位置时不见了。看来这个发报人掌握我们监听的规律和大致时间，总是在我们
赶到之前跑掉。
一人说：向首长请示，今天我们24小时就在这附近继续坚守，不怕抓不着他。
监测车又绕回来，在破庙附近的街道上慢慢驶过，但电讯信号已全部消失，车
内车外一片寂静。
漆黑的教堂钟楼里，一个黑影挟着包裹走上旋转楼梯，一直攀上顶层，拿出钥
匙打开大钟间的门。
黑影在杂物间里把电台藏好，返身走出来锁好门，无声地走下楼梯，消失在黎
明前的黑暗中。
这时，东方已经露出一线白光，接着慢慢升起一片胭脂红……
初升的太阳照耀长街，蓝山咖啡馆的玻璃窗反射着七彩弧光，而门楣上的霓虹
灯还未熄灭，一闪一闪地画着梦幻般的图画。柳如风身穿黑色长风衣，头戴黑色礼
帽，潇洒精干地迈着矫健的步伐快速向前，风衣的衣摆随风摆动，象鹰舞动着有力
的双翅，显示无形的力量。他接受了双重任务，去与台湾特派员响尾蛇接头。但他
知道，那是我们长滨市公安局的侦察科长，他们将共同完成歼灭敌特的光荣任务。
多少年盼望能以共产党员的身份与自己的战友并肩战斗，他的心里充满了喜悦。
柳如风健步走进大和旅馆。他来到前台向服务员询问：303 房间昨天来了一位
先生，他是做咖啡豆生意的。我要找他。
女服务员盯着柳如风看了一眼，却回答说：他做什么生意我不知道，但他不是
昨天来的，是今天凌晨来的。
柳如风说：这就对了，我找的就是今天凌晨来的。
服务员说：好的，先生请上楼吧。
柳如风走上楼梯，来到303 房间门外敲了一长两短三下。
陆天海开门，他打扮成商人模样，一身绸缎，胸前挂着金灿灿的怀表链子柳如
风看着他露出微笑。他突然想起咖啡馆里和女军人喝咖啡的那位男军人正是眼前这
个人。
陆天海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柳如风。他也看出来了，眼前的这个人正是咖啡馆
老板，他会意地笑了，伸出了手。
柳如风握着陆天海的手说：先生是今天凌晨到达的？我来找你是想谈谈关于购
买咖啡豆一事。
陆天海开心地笑着：我是有一笔大生意要同先生合作啊，快请进来吧！
柳如风走进房间，摘下礼帽，两人再次热烈握手拥抱。
陆天海说：如风同志，你幸苦了！我是陆天海。现在是响尾蛇。
柳如风说：天海同志，我可盼到这一天了！
陆天海说：如梅可是把你想苦了。但她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呢。
柳如风笑着说：现在暂还顾不上谈离别之情啊，说正事吧。你今天要转移到胜
利大街11号，等候银狐见面的指令。
陆天海也笑着说：我听他的指令才能见面？我可是特派员啊，他得听从我的指
挥啊。我要马上同他见面，请尽快安排。
柳如风摆了摆手：这话你得跟黑熊去说。我联系不上银狐，我也是等候他跟我
联络啊。
陆天海说：这家伙太狡猾，到现在不露面。你有他线索吗？
柳如风说：我一点也不了解，毛人凤从来没和我提起过他。我只知道东北地下
技术纵队由银狐指挥，但不知他是谁。
这时，小个子特务走进大和旅馆，在前台对女服务员说：我要找昨天来的一位
先生，他住303 房间。
女服务员问：是昨天来的吗？
小个子说：没错，是昨天来的。是做皮货生意的。
女服务员说：好的，请跟我来吧。
女服务员带着小个子走上楼梯，在303 房间门上敲了三长三短六下。
陆天海和柳如风听见敲门声，立即哈哈大笑。
陆天海说：先生好痛快，这笔生意就这么说定了。
柳如风也大声说：希望能跟你这样爽快的人合作啊。
陆天海打开了房门：你们找谁。
小个子说：先生是昨天来的吧？是做皮货生意的吧？
陆天海说：我昨天来的，但我不做皮货生意。老太爷病重，我是来送新药方的。
小个子说：那对不起，我找错了。
女服务员带着小个了离开。
陆天海关严了门，在门旁听了一会。
柳如风说：真正接头的人来了，暗号对上了，下午他还会来。你等着吧，好戏
快开始了。
两人再次紧紧握手。
早晨，西町街。一群人很远地围着街心花园。
花园里，松树下吊着潘古已经僵硬的尸体。
人群中议论纷纷，有人说：这不是铁路局的潘古吗？他怎么会吊死在这里。
有人说：这都解放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走这条路？还有人说：他八成
是特务吧，解放后混不下去了。
又有人说：他就为么死了，扔下老婆孩子可怎么办啊。
潘古的妻子拖着女儿，披头散发连跌带撞地跑来，哭叫着扑了上来。
一辆吉普车和一辆卡车快速驶来，停在花园边。
柳如梅拨开人群走进来，指挥公安人员解下尸体装上卡车，又把潘古的妻女扶
进吉普车。
汽车开走，人群惭惭散去。
消息报到了市委书记庄孟周这里。
庄孟周和杜长林、常水山、齐同江听柳如梅报告情况：今天早上，潘古吊死在
西町街的街心花园。经过尸检，潘古尸体上无外力损伤痕迹，肠胃内也无毒药残留，
是因窒息死亡，经痕迹检验，确系自杀。
齐同江说：看来敌特是对潘古紧逼不放，他又不敢把主席专列经过长滨的行车
时间这个绝密透露出去，只好走上绝路。
杜长林说：这也是以死抗争，宁死不泄密，这个小布尔乔亚还有些骨气嘛？但
他为什么不报告呢？
常水山说：一定是敌人以他家人性命相威胁，使他为了家人安全不敢报告，正
因为敌人掌握了潘古的性格中的弱点和他对家人的保护本能，算准他不敢报告，才
逼迫他交出秘密。
庄孟周说：虽然刘达山和潘古都死了，敌人想从铁路内部搞到行车计划的梦想
破灭了，但不排除铁路内部仍有隐藏的敌人。你们铁路局仍要继续加强保卫工作，
防止有新人物出现向行车计划下手。
杜长林起身向庄孟周保证：我们一定做好保卫工作，确保一个数码也不让敌人
得到。
庄孟周又对齐同江说：敌人想从铁路内部搞计划已经很难了，但他们的活动还
会更加紧。所以，我们锁定的几个目标，一定会跳出来的，继续监控他们，不要露
掉一个信号。
齐同江说：所有已经发现的目标都在监控之中，有情况马上会报来。根据敌特
行动情况，我们再研究对策。
早晨一上班，冷月萍穿着铁路制服，出现在铁路局办公楼内。她拿着文件夹和
一些报纸来到总调度室外，见哨兵正严守门外，便径直走过总调度室，进了值班室。
装着在墙边整理报夹，一边小心地听着。
值班室人们议论纷纷，没人注意到冷月萍的到来。
有人说：刘科长真是特务啊，他在调车场搞破坏被打死了。真想不到特务就在
我们身边。
有人说：潘副总怎么会上吊自杀呢？真不思议。
有人说：说不定是特务干的呢，潘副总掌握行车计划啊。
有人说：那不会是敌人拿到计划后灭口吧？那太可危险了。
有人立刻反对：闭上你的乌鸦嘴，那是绝密的，敌人不可能得到。毛主席是神，
敌人杀不了他老人家！
冷月萍听得直瞪大眼睛，马上转身离去。
小个子回到大街11号向邵正昆报告：我去了大和旅馆，对上了暗号。但咖啡馆
那个小白脸也在那里。
邵正昆说：什么，他也去了大和旅馆？他可能真是猎鹰，与特派员接头的，妈
的，又多了一个来催命的判官。你再去一趟大和旅馆，把特派员接到这儿来，光对
上暗号不行，还得再检验他是真是假。先让他在这里住下，你收拾后好楼上那间套
间，让他住里屋，你搬到楼上住他外屋，负责监视他。那个小娘们呢？
小个子说：小娘们不是去铁路局了吗？也该回来了？
邵正昆又说：我看姓潘的指不上，那小娘们得空手回来啊。
正说着，冷月萍气喘嘘嘘上楼来，一屁股坐在床上：不好了，那姓潘的自杀了。
刘达山也暴露了，昨晚上被打死了。
邵正昆呆若木鸡，半晌，才叹气道：行车计划没了着落，特派员来了怎么交待
啊！
冷月萍冷笑道：不是还有银狐吗？那可是大能人啊，深藏不露这么多天，也该
他出手了。
邵正昆摇摇头，又点头：只好等到着挨骂吧。让银狐那家伙去想办法吧。
天上开始下着小雪，街上，一个戴着蒙脸罗宋帽的人匆匆走来，闪身进了斋敬
堂。
他说：老太爷病重了，送新药方的人来了。
山羊胡老头愣愣地看着来人，似乎没听明白他的话。又问道：先生是什么人？
来人又说：我是什么样人你不用管，现在你去找一下孤狼，让他今夜再到铁路
局，不惜代价搞到行车计划。
来人转身走了出去。当他走出街口时，一个学生打扮的侦察员跟了上去。
一会儿，山羊胡老头走出斋敬堂，叫了一辆人力车，向街外跑去。
长滨军区司令部。吴成中办公室。
吴成中和罗华山听学生打扮的侦察员汇报：目标去了斋敬堂，然后回到住处，
没再有其他行动。
吴成中说：好，你回去继续给我盯住了，有情况立刻报告。
吴成中又对罗华山说：这下他可是亲自出马了，敌人很快会有新的动向，参谋
长，速通报市公安局齐局长。
罗华山说：市公安局掌控的几个目标现在都没有动静，陆天海很快会住到胜利
大街11号，市公安局已经派人在胜利大街11号附近进行监视，有意外情况及时支援
陆天海。现在应该与如风接一次头，请他尽快搞清敌人下一步要在什么地方做什么。
吴成中说：让我老伴郑惠琴去吧，她早就想见见如风了。
罗华山说：好，她也是老地下党了，有经验，不用现教嘛！
郑惠琴身穿蓝色西式呢大衣，围白色围巾，戴白色镜框眼镜，扮成知识分子的
模样，走进咖啡馆，在一外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
柳如风看见郑惠琴进来，先是一愣，立刻明白有重要情况，他走到吧台前，从
服务生手里拿过咖啡杯，送到郑惠琴桌上。
郑惠琴喝了一口咖啡，叫住了柳如风：老板，你这咖啡是新进了巴西咖啡豆现
磨的么？
柳如风说：这位女士好口味，正是新来的巴西咖啡豆现磨的。
郑惠琴说：口味很正。你家里有人在国外吧？现在还有什么人在国内吗？
柳如风说：父母早年去逝，就我一人几年前在苏联，因惦念家里舅舅舅妈，所
以就回来了。
郑惠琴又问：看你这么精干，你太太肯定也很漂亮能干吧？
柳如风笑了笑：还没顾得上呢。要找也得舅舅舅妈做主啊。
郑惠琴也笑了：你真是个孝顺的孩子啊。
柳如风坐下小声说：舅妈，有什么重要事情，你亲自来了。
郑惠琴也小声说：你舅舅让你迅速了解敌人会有什么新的动作，目标是什么？
柳如风说：行车计划无疑是他们的重点目标，能接触到行车计划的两人都死了，
他们肯定狗急跳墙，要在铁路局内下手，请舅妈转告舅舅，铁路局要继续加强重点
保卫。有新情况我会及时报告。说完起身离开招呼新来的客人。
郑惠琴喝着咖啡，十分欣赏地看着柳如风大度地接待客人，眼中满含慈祥。
山羊胡老头下了车，径直走进白云观。一个小道徒引他进了东厢房。
屋内，道长和孤狼正在喝茶，见山羊胡进来，道长起身让座让茶，然后关上门
出了耳房。
山羊胡对孤狼说：有人命令你去铁路局搞行车计划。
孤狼说：谁他的妈的又给老子下命令？行车计划不是有人负责吗？
山羊胡说：你不知道，铁路局里的两个人都死了。只好由你出马了。
孤狼忿忿不平：是谁又让老子卖命啊？
山羊胡说：来人蒙面，看不清，听口气可能是银狐。
孤狼又气愤地骂：他妈的，他老是藏在后面，冲锋陷阵的事都是我来干。我的
命不值钱啊！
山羊胡也叹气：唉，人家是长官，咱们是喽罗嘛。忍一忍吧，完成这次任务，
你不就能去极乐世界了吗？可我呢，还不是得继续潜伏，过那提心吊胆的日子啊。
孤狼又怨道：铁路局是那么好去的地方？现在共产党早就把守森严了，我去了
不是自投罗网吗？
山羊胡劝着：别发牢骚了，银狐的命令，你敢违抗吗？
孤狼抽出藏在身上的手枪，查看了一下子弹，然后把子弹推上膛。他穿上黑色
皮衣，把手枪插进怀里，对山羊胡说：好吧，你回去吧，我现在就去市内，傍晚行
动。老天爷保佑，但愿能有好运啊。
上午，三辆人力车停地胜利大街11号日式小楼前。第一辆车里下来小个子，提
着皮箱，又回身从第二辆车里请出了陆天海。第三辆车里下来的是柳如风，三人先
后进了小楼。
楼内，邵正昆和冷月萍迎上来，热情招呼着。
邵正昆说：先生从哪儿来呀？是收皮货吧？
陆天海说：老太爷病重，我是来送新药方的。五天内服用。
邵正昆说：老太爷病得很厉害，一付药恐怕不大管事儿啊。
陆天海说：一付不行就用两付，能治啥样是啥样吧。
柳如风说：行了，都是自己人，罗嗦什么。我来介绍，我是猎鹰，这不用说了。
这位是黑熊，这位是山猫，这位就是特派员响尾蛇。
邵正昆说：特派员一路劳顿，实在是辛苦了，请上楼歇息。
冷月萍说：特派员一表人才，真是党国精英啊。我好象觉着你有些面熟呢？特
派员原来是东北人啊。
陆天海说：我是老东北了，原来就是军统长滨站的，咱们可能一起开过会吧？
我也觉得小姐有些面熟。
邵正昆有些醋意：行了，别刚一见面就套近乎，特派员去台湾几年了，怎么能
认识你？
冷月萍哼了一声，转身扭着腰枝上楼去了。
邵正昆随后把陆天海让到楼上房间：我们这里条件差一些，特派员不嫌弃，就
暂时住这里吧，这位兄弟和你一起住，负责照顾你。有什么需要就和他说。
陆天海环视房间四周，又摸摸新铺的床单：不错嘛，比我住山洞强多了。也比
住旅馆方便多了。谢谢了。
柳如风说：好了，特派员先休息，我就不多打扰了。他说着把邵正昆拉到房间
外说：特派员的安全就交给你了，有什么差错拿你的脑袋是问！
邵正昆说：单凭接头暗语就能证明他就是特派员吗？你原来又不认识他，我还
得按规定程序检验他呢。
柳如风说：按程序办是你的事，我不管。但我告诉你，这个特派员可不是个善
茬子，惹恼了他对谁都不好。赶快安排他与银狐见面。
邵正昆说：这我说了可不算，得等银狐的指令。
柳如风问：那你们原来都是怎么联系银狐的？
邵正昆说：等他电话，或定期去斋敬堂接头，或定期去看车站的留言板。
柳如风又问：几天去车站一次？
邵正昆说：原来是每半月一次，最近较频繁，三天一次。明天又到了联络时间，
明天我让小个子去。
柳如风说：好吧，就等消息吧。我先走了，明天我来听新消息。
邵正昆送走柳如风，又回到楼上房间，殷勤地拿出烟来请陆天海抽烟，然后问
道：特派员刚从台湾来，兄弟想听听台湾的局势。蒋总统下野，李总统在海南岛上，
这台岛谁管事啊，咱们这是给蒋家干事呢？还是给李总统效力啊？
陆天海笑了：当然还是蒋总统嘛。他虽下野，但实际上并没有放权，行政院、
国防部、保密局谁敢不听他的？
邵正昆说：我说老蒋也不可能把江山交给外姓人吧。小蒋已经羽翼丰满了，也
该掌权了。再说不是还有美国人援助吗？
陆天海说：蒋夫人去年就已经到美国访问，可几个月了，美国人让夫人坐了冷
板橙，岛内人心浮动啊。
邵正昆又说：那没有美国人支持，反攻大陆为期尚远啊。
陆天海说：美国人也顾及国际舆论啊，他们不能公开表示对蒋总统的支持，毕
竟他是下野的总统啊。你们不知道，杜鲁门在1 月4 日白宫的记者招待会上将美国
对台政策公之于众。他说，美国在此时不想在台湾获取特别权利与建立军事基地，
美国也不利用其武力以干涉台湾事务。同样，美国当局也不能经军援与军事行动左
右台湾现时的局势。
邵正昆十分失望地叹道：美国人太不够朋友了。
陆天海又笑了：老兄，美国人是说给那些老实人听的，他们的第七舰队不久就
到台湾海峡，这就是对老蒋最大的支持！
邵正昆不禁瞪大眼睛：啊，好啊，这下够共产党喝一壶了。
陆天海说：所以，我们这次行动非常重要，只要干掉了毛泽东，国军就会趁乱
攻进大陆，美军不会干看着的。第七舰队的大口径火炮，能从台湾海峡直打到福州
甚至内地更远一些的地方。
邵正昆说：噢，那我们这次行动可是举足轻重啊。
陆天海说：所以毛局长派兄弟前来督办。
邵正昆说：好，今晚兄弟在春香楼设宴为特派员洗尘。陆天海说：春香楼？好
艳的名字啊。
邵正昆说：那可是个销魂的地方啊。
陆天海哈哈大笑：好啊，一醉方休啊！
张灯结彩的春香楼，金壁辉煌，灯火通明的门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喧声沸
扬。一辆豪华的四轮马车驶来，邵正昆率先下车，陆天海和小个子随后，三人鱼贯
而入。
小二热情地招呼着：来啦，三位老客，楼上请，雅间侍候！
女老板笑脸相迎，把他们让进楼上一间雅间：几位，叫花酒啊。我这儿的姑娘
个个出色。
邵正昆大咧咧地嚷道：来几个，我们挑挑。
陆天海忙说：老哥，这不方便说话吧？还是先喝酒吧。
邵正昆一楞，忙说：好，好，先喝酒。老板娘，先上四凉四热，荤素搭配，烫
四壶醇香老窖，那可是春香楼的招牌啊。
老板娘对身边的小二摆了摆手，小二一路小跑叫着菜名下楼去了：鸭胗鹅掌鱼
唇凤爪，葱烧海参，滑溜肉片，素什锦，清炖鱼。四凉盘四热炒，外带四壶醇香老
窖！
陆天海说：老哥对这里是轻车熟路啊，看来你们的日子过得不错嘛。我们在台
湾本部工作，也没有这么好的口福啊。
邵正昆摆摆手：哪里，哪里，你特派员来了嘛，我们也跟着你亨福啊。
陆天海小声说：蒋委员长曾经大力提倡新生活运动，要求我党同志过清苦的日
子啊。他老人家可是不喝酒不吃茶，就是一杯清水哟。
邵正昆说：这是在大陆，我们的生活也得符合身份啊。特派员不要多虑，这也
是兄弟一片诚意，为你接风洗尘啊。
正说着，小二端来了酒菜，在桌上一一摆放好，退了出去。邵正昆举起杯：来，
先敬特派员一杯，一路风尘，辛苦了。
陆天海也举杯：好吧，恭敬不如从命啊。
三人一起干了第一杯。
邵正昆吃口菜，又端起第二杯：来，再敬特派员第二杯，带领我们大干一场，
早日成功，我们也好早日归山哪。
三人又干了第二杯。
小个子又端起了第三杯：小的也敬特派员一杯，请特派员多多指教，多提携啊。
三人推杯换盏，一连干了五六杯。
邵正昆问道：特派员，我们完成任务后，怎么撤离啊？
陆天海装得有些醉意，含浑着说：我带来了几本护照，都是你们的。完事之后，
经广州去香港，然后，台湾、美国随你们挑啊！
邵正昆又问：那边有人接应吗？
陆天海小声说：在广州有其他潜伏组织的人员负责接应。
邵正昆问：接头地点、时间和方法。
陆天海答：第一接头地点是沙面一家药店，3 月4 日、6 日、8 日各一次，过
时不准再联络。联络暗语为：老太爷见好，再抓点补药。主方有人参和当归，各三
钱。
邵正昆又问：还有第二接头点呢？
陆天海答：海珠桥下一只卖艇仔粥的红蓬船，船家是一个老太太，叫荣阿花。
时间是3 月5 日、7 日、9 日傍晚各一次。暗号是：老太爷要吃皮蛋粥，要放点金
银花。
邵正昆松了口气，笑了：好啊，毛局长安排得太周密了。来，咱们再喝几杯。
老板娘，来几个姑娘。
女老板带着三四个花枝招展的姑娘进来。她们一个个向客人们明抛媚眼，暗送
秋波。
陆天海只顾喝酒，接连干了三杯，叫道：来啊！来啊！然后装作醉倒，趴在了
桌上，小个子推了推，他还是不醒。
邵正昆也叫着：老弟，老弟，多好的姑娘啊，起来玩玩啊。
陆天海仍是不醒。邵正昆向小个子使了个眼色，两人搀着陆天海，歪歪斜斜地
下楼，叫了三辆人力车。陆天海倒在车上，发出很大的鼾声。
三辆人力车回到胜利大街11号。邵正昆和小个子搀着陆天海下了车，扶进楼内，
送上二楼房间里。陆天海倒在床上呼呼酣睡。冷月萍打来热水，替陆天海擦脸，陆
天海仍是不醒。邵正昆把冷月萍赶走：去，去，去。你咋没这么侍候我呢？
冷月萍哼了声：德性！悻悻而去。
邵正昆趁陆天海酣睡之机，开始翻动他的皮箱。打开的皮箱里露出几本护照和
几捆美元。他连忙把箱重新放好，对小个了一摆头，走出房间，来到外间：你就在
这里，给我看好了。注意看他还会有什么动静。有事赶快叫我。小个子忙点头应承，
可等邵正昆离去，他也支持不住地打哈欠，便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内间。陆天海悄悄起身，来到门口，侧耳听着外间的动静。外间传来小个子忽
高忽低的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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