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节：第四章变奏(5)

　　这不再是自己的家了，这是一个伪装成家庭的隐蔽点，一个秘密电台的所在
地，一个地下工作者的办公室。她骤然清醒过来，有些僵硬地走到梳妆台前，打
开下面的空心支架，从台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玻璃瓶，拔下塞子，将里面的液体
倒了进去。

　　“滋滋”的腐蚀声中，一阵浓烟冒出，支架内藏着的一切秘密都已经销毁了。
然后她又快步上了阁楼，将门反锁，点上火盆，将桌子上的一切纸制品都扔了进
去。

　　阁楼下，剧烈的砸门声像死神擂响的鼓点儿，暴烈而残酷。

　　她强自镇定着俯下身子，颤抖着掀开一块地板，从下面的空格中取出了一只
手枪。虽然方小博教过她怎样用枪，但她却从未开过。不过她还是笨拙地按照方
小博教她的步骤打开了保险，双手持枪，对准了阁楼的房门。

　　升腾的浓烟中，火苗不断吞噬着白纸和纸上的秘密。

　　一分钟之后，一切将化为乌有，其中，也将包括她的生命。

　　下边的房门被砸开了，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很多人闯了进来，翻箱倒柜。
有人很快发现了阁楼楼体，咚咚地踏着上来了。

　　他们又开始砸门了，声音大得惊人，门框上的灰尘和油漆随着簌簌地落了一
地。

　　她讨厌这砸门声。

　　这是捶打心脏的痛音，它意味着每天黄昏的时候，自己再也看不到丈夫拎着
自己爱喝的荷兰水出现在门口，露出温暖的笑容……

　　两行泪水从腮边缓缓滑落，她颤抖着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是那样的清晰刺耳，以至于安明在点燃香烟的手都轻轻颤抖了一下。他
辨认得出，那是柯尔特M1911 特有的枪声。这支0.45口径的自动手枪正是他亲手
送给方小博的。

　　“砰砰！砰！砰砰——！”更多杂乱的枪声响起。他努力辨认着，这些枪声
有绍尔38式的，有毛瑟1917式，有被称为王八盒子的大正十四年式手枪……M1911
的枪声在其中又响了两次，便再也没有响起。

　　打火机的火苗飘忽了一下，熄灭了。

　　安明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却罕见地被呛到了。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咳嗽着，
咳得撕心裂肺，连眼泪和鼻涕都流了出来。

　　当咳嗽终于停止后，他吸了吸鼻子，单膝跪地，撮了小小的一堆土，把手中
的香烟轻轻插在了上面。

　　******

　　寓公是老式的人。和所有老式的上海人一样。他喜欢听戏，喜欢听弹词，闲
时自己也能弹几下三弦，拨弄几下琵琶，甚至还能摇头晃脑地唱上几句。

　　当然，每当这时，阿桑总是离他远远的，一步也不肯靠近。

　　不过老易不在乎，反正他也听不懂，自然也不明白其中的好坏。寓公是否真
的在唱“马调”的“乱鸡啼”和他完全无关。他只是抓着桌上的鸡腿，大口大口
地吃着，似乎和这只鸡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这么说，人真的死了？”寓公拨弄着三弦，若有所思。

　　“死了，一枪毙命。”

　　“这个黑锅，怕是又要算在我们头上了啊……”

　　“你不是说了么，我们脚下的屎多了，不在乎多踩这一摊么……”老易咀嚼
着鸡爪子的脆骨，含糊不清地说。

　　“踩一脚屎，我们忍了也就是了。要是两脚都踩上了屎，我们可怎么进屋啊
……”寓公摇晃着脑袋，感叹道。

　　“这话您错了，这第二脚，踩的可不是屎，踩的是黄金！”老易的眼中露出
神秘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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