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天津市合金钢材集团公司党委书记楚虹面带微笑把一杯浓浓的普洱茶放在尚宏
面前,略带歉意地说道:“我是南方人,我们家那口子迁就我,所以家里只有普洱。
您试着喝喝看!”
国资委委员、天钢集团监事会主席尚宏急忙摇了摇手:“没关系没关系,楚书
记您太客气了,我也是南方人,四川广安人,和小平同志是老乡!普洱茶也经常喝
的,喝的惯!楚书记,您身体不好,就别照顾我了,赶紧坐下。我今天来打扰您,
主要是有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想跟您聊一聊。”
楚虹笑了笑,扶着茶几坐了下来:“您请讲!”
尚宏迟疑了一下,说道:“天钢这几年效益一直不错,这和中央、市政府的支
持是分不开的。不过,现在内部也还依旧存在着一些亟待解决的体制性问题,特别
是资产的组合模式存在着相当大的问题。对这个问题文昌同志已经关注很久了,由
于多方面的原因,一直未能得到有效解决。现在中央和市政府派您来接管天钢党委
的工作,我们希望您能够多了解一下这方面的情况,更希望您能够支持我们!”
楚虹若有所思地一笑,答道:“您指的是天钢股份的事情吧!”
尚宏点了点头:“您可能也听说了,天钢股份是集团公司下属企业中最大的子
公司,是集团的上市公司。按理说,它所囊括的都是公司的精华,用经济学术语来
讲叫做优质资产。可是实质上,构成天钢股份基本框架的第一冶炼厂近几年来已经
累计负债达14个亿,成了集团的第一大包袱。老杨几次和我商量召开董事会进行资
产重组,由集团中效益稳居榜首的二分厂加盟天钢股份,并购一分厂。可是几次都
没有成功。现在一分厂实际上处于停工状态,近6000名工人发不出工资,现在天钢
的股票能够不跌,主要是靠军品订单撑着。否则的话早就跌停了!”
楚虹默默地听着,却没有做声。她到天钢已经有两个礼拜了。除了召开了两次
党委扩大会议之外,和天钢集团的总经理杨文昌几乎没有任何接触。这固然和杨文
昌本人的抵触情绪有关,但实际上主要原因还是她在这个问题上所秉持的谨慎态度。
从到达天钢的第一天起,她就意识到天钢集团这潭水决不像想象中的这么浅现。杨
文昌在天钢干部职工中近乎于说一不二的权威让楚虹联想到秦启风在中央的地位,
所不同的是,杨文昌几乎完全是凭借能力和业绩来获得这种威望的。对此,楚虹看
得很清楚。让她头疼的并不是杨文昌的强横态度,而是天津市政府的主要领导对天
钢和杨文昌本人稍显高深莫测的姿态。马文亭似乎对杨文昌极为不满,但是在前年
的市党代会上力排众议将杨文昌安排为市执委会常委恰恰就是他自己。至于那个郭
副市长的态度倒是不足为奇,作为一个分管工业的常务副市长,对于杨文昌这样一
个潜在的竞争对手不可能没有一点戒心。关键是天钢的问题究竟症结何在?这个问
题楚虹已经整整观察了两个星期,可惜还未能得出清晰的结论。不过有一点是可以
肯定的,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当初为了求安稳将这里选做避风港的想法是过于天真
了。
尚宏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这本来属于经营方面的问题,和您的工作不
是一个范畴,可是如果没有您的帮助和支持,目前要解决这个问题存在着一些程序
上的困难。”
楚虹笑了笑:“既然天钢股份的夏怀远同志在资产重组的问题上持不同意见,
就只好请他换一个岗位来保留意见了!”
尚宏的嘴巴一下子张成了“O ”型,怔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兴奋地道:
“原来您对情况已经做了了解,那我就不用再多费唇舌了!实际上现在天钢股份主
要是组织问题拖了后腿!重组的问题董事会讨论了多次,怀远同志一直转不过弯子
来!又不好采取强硬的组织措施,这才一直拖到今天!”
楚虹摇了摇头:“老尚,前几次党委会的情况我都听说了!文昌同志的态度是
正确的,处于市场经济环境下的国有企业要想生存下去,就不能在做事情的时候瞻
前顾后。您们有你们的难处,这我理解,也不能说你们的考虑没有道理;但是在整
个企业步履维艰、六千多名工人嗷嗷待哺的情况下集团党委的大多数同志竟然不能
看到发展和稳定的大局,不能坚持原则,不能坚定地支持文昌同志的正确决策,这
不能说不是一个遗憾!这里面有体制的问题,同时也是我们绝大多数同志的思想观
念尚未得到彻底转变的一个明证。这是很可悲的!”
面对楚虹略带责备的话语,尚宏窘着脸低下头说道:“我没有想到您是这样一
个态度。老实说,老杨那天的做法实在是很对不住您,在这种情况下您能够支持他,
实在是太难得了!”
楚虹严肃地道:“我不否认,我和文昌同志之间存在误会和隔阂,这种误会和
隔阂至今仍然存在。我支持他是因为在这件事情上他是对的,作为党员,他坚持了
党的宗旨和原则,他坚持了鲜明的立场,这不是观点和态度的问题,这是党性和大
局观的问题。文昌同志也许确实不善于做官,但他是个合格的党员,是个合格的企
业家,是一个非常出色的领导干部,是受到天钢几万干部群众拥护爱戴的!我可以
对文昌同志个人不满意,但是我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尚宏同志,我希望你不要把
我当成外人,不要对我保留或者隐瞒什么,这对工作是不利的!”
尚宏看着一脸正气的楚虹,心中暗自赞叹:北京的干部水平就是不一样,就连
这样干巴巴毫无味道的话,从这个女人嘴里说出来竟然也能透出一种自然而然的威
仪。他问道:“您想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楚虹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那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马市长和文
昌同志的矛盾究竟是如何形成的?现在这种矛盾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影响着天钢的经
营?在他们的分歧中你究竟是支持谁的?你认为谁应该为此承担主要责任?”
尚宏愣了一下,答道:“他们之间有矛盾确实不假,不过这是由来已久的了,
我到天钢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具体的缘由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倒觉得这对天
钢的影响并没有外面传闻的那么夸张。外面那些流言蜚语毕竟都是外行人的看法,
其客观度是要大打折扣的!”
楚虹垂下了眼皮,叹了一口气:“这样呀……老尚,我今天有点疲倦,要休息
了。你帮我通知党委办公室,让他们在明天上午八点安排一次常委扩大会议,议题
简单一些,解决天钢股份的组织问题。原天钢股份的总经理夏怀远同志免职,调任
集团党委副书记、党群办公室主任;至于总经理的人选,你今天晚上和文昌同志提
前通一下气,明天按照他提议的人选表决通过,提交职工代表大会审议。”
尚宏再一次目瞪口呆:“这么快?”
楚虹点了点头:“虽说我是初来乍到,可是有些事情还是能够看明白的!天钢
目前的局面只有快刀斩乱麻才能解决。怀远同志必须离任,我们必须对天钢股份的
六千名职工负责!”
尚宏迟疑道:“可是马市长那里……”
“你不是觉得马市长和文昌的分歧对天钢没有造成多大影响吗?”,楚虹用略
带调侃的语气问道。
尚宏脸色一下子红了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您不要误会!”
楚虹挥了挥手:“老尚,回去吧!我理解你的顾虑,也并不怪你。只是,你有
一件非常关键的事实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弄清楚!”
尚宏迟疑道:“什么事实?”
楚虹微微一笑:“有的时候,行政级别并不能说明一切!”
尚宏哑然。……
送走了尚宏,楚虹把石戈达从警卫室叫了过来,吩咐他道:“你给程明同志挂
一个电话,看看他现在方便不方便,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去拜访他一下!”
石戈达答了一声“是”之后却没有动身,楚虹奇怪道:“怎么了,小石?”
石戈达道:“现在已经十点钟了,您现在出去不太安全!”
楚虹看了看一脸坚决表情的石戈达,笑了一下:“好吧!那你就打电话请他过
来一趟!”
“是!”
现任中共天津市执委会常委、市政法委书记、副市长兼市公安局局长的程明现
年41岁,是地地道道的天津人。1992年,中学刚刚毕业的程明没有考上大学,转而
参军入伍,在陆军第二十七集团军服役。1994年1 月,快退役的程明因在返津探亲
的火车上面对五名持刀歹徒毫不畏惧尽力周旋而身负重伤,伤愈后被保送到中国人
民解放军石家庄陆军指挥学院学习,与同年考入该院的沈辰、江雷分在了一个中队,
三人在4 年的同学生活中结为死党。军校毕业后程明被授予陆军中尉军衔,调到济
南军区某部任连指导员,并于两年后晋升为上尉,调到军区司令部任作战参谋。2003
年底,已经晋升为中校的程明在大裁军的浪潮中脱下军装穿起了警服,回到天津市
任和平区公安分局副政委,获得一级警督警衔,2006年升任南开区分局政委,晋升
为三级警监。2007年,程明调任天津市交通局副局长,当年7 月份被任命为局长,
晋升二级警监。在这个位置上,程明做出了令当时的天津市常务副市长何岩极为满
意的成绩。2008年年底,刚刚出任天津市委书记的何岩在市委常委会上做出了由程
明出任天津市公安局长的任命决定。次年2 月,程明正式出任天津市公安局局长,
同时被选举为市政法委副书记,晋升一级警督。2013年,在全国政治体制改革的浪
潮中,程明的职务不降反升,除继续担任公安局长职务外,还兼任了市政法委书记、
副市长,并当选为中共天津市执行委员会常委,晋升为副总警监。
实际上,当年在石家庄的这段经历,真正了解的人极少。程明自己从来不讲,
沈辰近几年来上升势头强劲,中国政治忌讳颇多,他也不愿意给人留下话柄,自然
也不会提及;至于江雷,从事的工作本来就特殊,保密是第一要务,当然更不会是
个多嘴的人,更何况近几年来他已经是“烈士”了,死人就更不可能说话了!因此
不管是中央部委、军队系统还是天津市的地方官员,对于程明和沈辰之间的关系都
一无所知。
沈辰和楚虹结婚的时候,由于婚礼举行的过于仓促,规格又实在太高,再加上
远赴日本的江雷肯定不可能出席,就没有邀请程明参加。但是楚虹对于丈夫的这两
位死党却早有耳闻,因此尽管没有提前打招呼,在王俞昆宣布任命时两个人还是几
乎同时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出于政治上的谨慎,两个人都没有讲。但是细心敏感的
楚虹立刻意识到了这层关系将给未来的工作带来什么样的帮助。所以在她感到扑朔
迷离局面难明而尚宏却又顾虑重重不肯开口的情况下,楚虹几乎是想都不想地做出
了与他碰面的决定。
此刻坐在奥迪A6轿车里的程明心中又是另外一番震撼。就在上车前,他和远在
青藏高原上的沈辰通过手机10分钟的简短通话。
这次通话的中心议题极为明确:“你老婆到底是不是中央派到天津来掺沙子的?”
沈辰的回答让程明颇为意外:“和掺沙子挨不上边,她是到天津去生孩子的!”
在对这一正常人基本上难于理解的事实加以确认之后,程明又问了沈辰一个问
题:“她在中央到底是什么身份?说话到底有多大分量?”
沈辰的回答再次令程明震惊:“她主持中央秘书处工作,直接向中央书记处负
责,在启风主席那里说话比我还管用。”
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程明不禁连连苦笑,一个国有企业的党委书记,
行政级别不过正厅级,却同时是解放军总参谋长的夫人,领导着一个仅从名称上就
能够判断出密级不低的保密单位,直接向中共中央的日常工作机构负责,在总书记
那里都能够说得上话;这是何等骇人听闻的一个“中层干部”呀!
从石戈达的电话中,程明已经听出了一些端倪,这个楚虹显然并不想做一个得
过且过的书记,她既然来到了天钢,就一定要趟一趟天津这潭水的深浅。简而言之,
她是来兴风作浪的。以她的身份地位,一旦折腾起来,其能量之大简直难以估量。
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天钢和市府之间的矛盾很可能会发生一些实质性的变化。杨
文昌这头犟驴如果能够把握住这个机会,将会一下子从下风扳回上风。可是作为负
责保境安民的公安局长,自己这个副市长的角色就显得有些尴尬了。
他叹了口气,一个是中央政治局委员,天津市名副其实的一把手;一个是西征
名将的妻子,中国党政军系统最高领导人秦启风身边的红人。这两个人一旦较上了
劲,让他这个政法委书记怎么当呢?不管得罪了谁,对他来讲都不是什么好事。虽
然说沈辰的话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但是事关重大,他必须仔细斟酌考虑自己的立
场和态度,而这,必须在对楚虹本人的影响力和真实目的做出全面的评估之后才能
够确定。所以对他而言,目前的当务之急是要好好地称一称这位刚刚上任还不到半
个月的天钢集团党委书记的斤两!……
川田英浩目光炯炯地盯视着这个由外务大臣江琦俊引领进来的相貌堂堂的中年
人,仿佛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慢慢地,他的眉头展开了,一股亲切
而舒心的感觉油然而生。此人身上所散发出的那种成熟稳重的气息令这位日本帝国
内阁总理大臣压抑了一天的神经线不自觉地松弛了下来。
“首相阁下,这位就是石彦平夫!”江琦俊恭恭敬敬地介绍道。
跪坐在“榻榻米”上的川田英浩冲着江琦俊躬了一下腰:“辛苦你了,江琦君!”
江琦俊同样恭身还了一礼:“你们慢慢谈!”说罢倒着退了出去。
石彦平夫向川田行礼道:“川田叔叔,一直没有来拜访您,请您原谅!”
川田笑了笑:“平夫,你不必为此道歉,事实上,自从你父亲去世之后,我就
再没有关心过你。三十年来我一直记挂着你,可是由于党内的事务过于琐碎,我一
直未能照顾你,我对不起你的父亲,但是我希望你能够理解我的苦衷。”
客气话说过之后,川田终于进入正题,他拿出了一份厚达278 页的文件,封面
上写着“自民党五十年执政政策之检讨及未来五十年发展计划大纲”,他把文件平
摊在桌子上,问道:“这份文件是你主持编写的,是吗?”
石彦平夫谦恭地一笑:“是的,川田叔叔,这里面每一个字都是我自己的观点
和见解。”
川田英浩沉吟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带着一丝淡淡的惆怅说道:
“你可知道,这是我进入政界35年来见到的1726份强国方案中,唯一一份没有一丝
一毫田中奏折色彩的计划书!”
石彦平夫的脸上波澜不兴,他鞠了一个躬,道:“川田叔叔之所以会有这种感
觉,是因为只有这份文件才真正体现了田中奏折的真意和精要。”
川田的兴趣一下子被石彦勾了起来:“哦?你说说看,这份内容与田中奏折南
辕北辙的纲要是如何把田中奏折的真意和精要体现出来的呢?”
石彦平静地说道:“日本过去的所有失败实际上是对田中奏折的刻意曲解造成
的。昭和年间的军部应当对此负主要责任。野心家和政客门为了自身的利益和政治
斗争的需要置天皇和国民于不顾,牵强附会地将田中奏折的主次地位颠倒,从而制
造了一幕又一幕的人间悲剧!作为一份富国强兵,振兴大日本的纲领性文件,田中
奏折明确指出日本的出路在海洋。作为一个国土面积狭小、人口众多而资源相对匮
乏的岛国,日本只有效仿当年的英帝国,走谋求海洋霸权的强国路线。在当时的历
史条件下,日本必须首先建立一支强大的海军,并且控制亚洲的绝大部分港口,这
需要我们谋求满洲和中国沿海地区乃至东南亚的控制权。因此,不管是占领满洲,
还是与支那开战,实际上都是为了实现向海洋挺进的目的而提前进行的准备工作。
占领陆地并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所追求的仅仅是航运和资源的自主权,是对于大
和民族命运的主控权,而不是广袤无垠的领土和四面树敌的压迫奴役。田中的奏折
为我们刻画出了日本未来发展的路线图,而这条路线图实际上指向的目的地并非陆
地,而是海洋,作为一个岛国,日本是离不开海洋的。田中奏折的真意并非是征服,
而是求存。以征服为目的的战争是必败无疑的,而以生存为目的的战争则恰恰相反。
也就是说,控制西太平洋的制海权才是我们真正的目的,征服满洲和支那都仅仅是
手段。可是,军部的疯子们人为地曲解了田中奏折,为了达到个人或集团的政治目
的甚至是纯粹为了满足一扩张的欲望为主要体现的兽性发泄而发动了柳条湖事变,
从而把整个日本拖入了战争的泥潭。手段和目的一旦被颠倒,其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川田英浩的眼皮抬了起来,他的眼中荧光闪动,嘴唇一阵颤抖,过了好半晌,
他才带着无限的期许和赞赏颤声说道:“明天,请你把刚才的话在内阁会议上再讲
一遍,拜托了!”
“在内阁会议上……????????”石彦平夫傻呆呆地跪坐在那里,仿佛
一尊长大嘴的塑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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