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第一次走进勤政殿，常飞还真有一点高处不胜寒的感觉。十月的天气本来就不
算热，空旷的办公室以及坐在办公桌后的那个老让人觉得阴森森的主人似乎也在某
种程度上影响了这间屋子里的气温。常飞一走进来就觉得似乎是迈进了另外一个世
界，一个让人寒彻心肺的世界。
秦启风没有抬头，他摆了摆手：“你坐，稍等我一下，等我把手头上这份文件
批完！”
常飞怔了一下，应道：“是！”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沙发上坐了下来。
秦启风拿着手中的文件看了半晌，然后提笔写了几个字，将文件放在一边，提
起电话说道：“给总理办公室去个电话，请总理晚半个小时过来，我这里有点事情
要处理一下！”
说完，他放下电话抬起头看着常飞道：“你的信我看过了，请你来呢，主要是
想听一听你是怎么想的。向全国的党员干部好好的宣传一下你和青山同志的事迹不
好吗？要知道，能得到当地老百姓无条件拥护的干部现在可是不多，拿嘉鱼的事情
做一篇文章，这是中央做出的决议，目的是为全党同志树立一个典范，这也不是一
个小事情呀！”
常飞站了起来：“总书记，我不是这个意思。宣传是应该的，但是我觉得应该
多宣传一下青山同志，毕竟他已经过世了，他的病也是因为工作才耽误了治疗。这
个应该宣传，而且应该大力宣传。但是我觉得我老跟着宣讲团四处跑不合适，我才
二十五岁，而且在嘉鱼工作了还不到三年，就是讲也讲不出什么实质性内容来。而
且，把我做的那点工作抬得那么高我觉得完全没必要。您想想，谁能光领工资不干
活呀？可是我现在领着县委书记的工资，天天就是动动嘴皮子，我自己都觉得不好
意思。”
秦启风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口中说道：“你这个想法就满不错的嘛，应该
给其它的干部多讲一讲，这叫公仆意识。你也别不好意思，这是相当重要的工作。
要是所有的干部都能像你这么想问题，国家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常飞急了：“可是我不习惯呀，总书记。闹大水之前，县里边好多事情就都停
下了。从六月份到现在，都快四个月了，我一直跟着宣讲团转来转去的，很多事情
都是老江给我打电话，我这里摸不着确实情况，又不敢拍板。这些日子我都快急死
了，总想抽时间回一趟嘉鱼，可是宣讲团这边就是不放人！没办法，我只好给中央
写信，反映这个问题。可是给中宣部写了三封信都不见回。我一狠心，就干脆给您
写了封信。总书记，说实话，我真的不适合做这个典型，您还是让我回去吧！”
秦启风笑了：“呵，你还真是个能人呢！嘉鱼的事情离了你就不转了？我看你
比赵总理还忙呢。”
常飞苦着脸道：“总书记，我这不是矫情，我是真的不习惯！”
秦启风问道：“你心里边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别跟我说那些场面话，你说了我
也不信，你说实话，您为什么这么想回去做你那个默默无闻的七品芝麻官？”
常飞叹了口气：“我也不怕您笑话，我这人是个官迷。天生就有当官的瘾。县
委书记虽然小，可它好歹是个官呀！在这个位置上我能切切实实地给嘉鱼二十八万
父老乡亲做点事情。我这个人不适合做报告，我宁愿在乡下呆上一个月我也不愿意
在讲台上呆一个小时。您是不知道，真难受，明明你这边心里面火急火燎的，可是
你还得静下心来一个字一个字地不紧不慢地念讲稿。这哪是做官呢，这分明是在受
刑嘛！”
秦启风不动声色地说道：“那你这回可是失算了，本来中央打算等宣讲活动一
结束就调你去广西河池任地委书记。你非要回嘉鱼去当你的七品官，你要中央怎么
处理？”
常飞笑了：“我自己能吃几碗干饭我心里有数。我现在的能力也就限制在嘉鱼
这一亩三分地上。现在让我去做地委书记，我心里还真没什么底，县委书记我干了
还不到三年，就这还想干地委书记？我心里边连个谱都没有，您让我怎么干嘛？一
个县我还没治理好呢，您就硬塞给我一个地区，我哪里吃得肖嘛！不是我不想升官，
但是这个官可不能这么个升法。只要能力到了，别说地委书记，省委书记我都敢干。
可是能力没到自己硬挺，那不单害了我自己，还害了一方地百姓呐！我宁愿慢慢地
锻炼，一级一级地往上升，这样我踏实点，老百姓也踏实点。您说是不是这么个道
理？”
秦启风收起了难得一见的笑容：“这是你的想法吗？”
常飞老老实实地道：“是，这是我自己的想法。其实我觉得这挺好理解，当官
的没有不盼着升官的。可是这升官也得看怎么个升法，我这人胆子小，直升飞机我
坐不了。我宁愿老老实实地积累几年经验，然后凭借我自己的成绩升上去。这样的
官我做得踏实，象现在这样四处招摇，什么实事也干不成，什么东西也学不到，我
觉得太飘了。”
秦启风点了点头：“难得你能有这样的想法，中国有两千八百多个县级行政区，
要是所有的县级干部都能像你这样想问题，我这个总书记睡起觉来就安心多了，总
理也不至于累出一场大病。其实家帆同志的考虑也是有道理的，我们不能总是宣传
已经去世的好干部，这个习惯不好。不过既然你有这么一个想法，我支持你。宣讲
活动还要继续进行，你就不必继续参加了。从明天起，你就可以回任嘉鱼，接着去
做你还没有做完的事。我希望你能实现你的诺言，扎扎实实的做事情，好好的积累
一点经验，你今年才二十五岁，前途无量，还有更重要的岗位等着你呢！”
常飞站了起来，冲着秦启风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谢谢您了，总书记……”
…………
党委会上的情形给初来乍到的楚虹浇了一头冷水。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一
个由总经理和党委书记联合提出的建议竟然被党委会议以绝对多数的投票否决掉。
本来，夏怀远的问题一提出来，会场上还算比较安静。天钢股份这些年来连年
亏损，是天钢集团目前最亟待解决的问题，大家心中都有数。分歧主要出现在究竟
采取什么样的手段来解决这个老大难问题上。直到此刻，楚虹才真正体会到了所谓
的官僚作风是怎么一回事。”
首先对楚虹的提议提出异议的是集团党委副书记宋朔，他说：“我觉得楚书记
这个提议过于偏激了一点。天刚股份的问题的确很严重，但是我们不能把责任都推
到怀远同志一个人身上，天钢党委实行的是集体领导，经理负责制也是在党委的领
导下进行经营管理。我们不能有了成绩就都算成是集体的成绩，有了责任就让怀远
同志一个人来承担，这不符合现代企业制度嘛！”
坐在楚虹身旁的杨文昌斜着眼睛冷笑着问道：“宋书记，你倒是说说看，天钢
股份这些年来都做出什么成绩来了？”
宋朔眼皮都不眨地反驳道：“文昌同志，你不要转移话题嘛！我说的是一个大
原则，不管是成绩还是责任都是这样。我们不能采取这样的态度对待在一线工作的
同志。责任应当由大家共同承担，从我来讲，我觉得天钢股份的问题我自己就有推
卸不了的责任，作为集团党委副书记，这几年我对天钢股份的问题不够关心，也没
有做出实质性的调查，这就是我应当承担的责任嘛！是不是，文昌同志，我觉得你
作为集团总经理，是不是应该也这样想一想？”
杨文昌轻笑了一声：“宋书记，你这么不疼不样的说几句有什么用？你担这点
责任就能解决咱们天钢这个首屈一指的上市公司连年亏损的问题了？你什么时候能
站在工人的角度想一想？六千工人嗷嗷待哺，你们却为了怀远同志一个人的问题在
这里扯皮，不谈党性的问题，我们这些集团领导干部能不能稍微有点人性？楚虹同
志刚刚到任，他就能够意识到股份公司的问题主要在领导班子，你在天钢工作了有
五年了，你就意识不到？”
“文昌同志，我看话不能这样讲，宋书记的话说的很对，这根本不是人事任用
的问题，而是我们集团的某些领导干部带着有色眼镜来看待在第一线辛苦工作的同
志。要我说，天钢集团这些年来取得的成绩是集体的成绩，这其中也有怀远同志的
一份功劳；同样，股份公司这几年的亏损也是集体的失误，你文昌同志也有跑不掉
的一份责任。这是很公允的说法，我们既没有抢功劳的想法，也没有推卸责任的意
思，我只是希望我们集团的领导之间能够少一些成见，多一点和舟共济的诚意。这
不过分吧？”
说话的是五十八岁的集团党委副书记兼集团副总经理吴成旺。杨文昌耸了耸肩
膀，看了一眼始终没有发话的楚虹，嘴角撇了撇。
楚虹皱着眉头问道：“各位同志在天钢的时间都比我要长，在国有企业工作的
经验也比我要丰富。那么我想问一下各位，如果说股份公司的问题不是人的问题，
那他究竟是什么问题？是什么问题导致了股份公司的连年亏损，又是什么问题让六
千名工人发不出工资？”
宋朔笑了笑：“楚书记，您刚到天钢才二十一天，要说责任的话，这里唯一没
有责任的就是你。你不了解情况嘛！其实股份公司的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相比起
市里的其他亏损企业，我们这里还算比较好的。股份的问题实际上是个体制问题。
这是老黄历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体制改革本来就是顶风行船，出现一点问题在所
难免。其实这个问题根本没必要拿到集团党委会上来解决。怀远同志已经做好了进
行小规模机制改革和技术改造的方案，本来今天是准备呈交党委会讨论的，没想到
今天这个会议的议题竟然是这样的，这不是让在下面工作的同志寒心嘛！”
楚虹接过宋朔递过来的报告翻着看了起来，看着看着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抬起头问道：“怀远同志，你能否解释一下，你这个计划中需要的十五亿技
改资金从哪里来？”
夏怀远头也不抬地道：“我已经和市建设银行的苏行长还有农业银行的贾行长
打好招呼了，他们同意分两批把款项贷给我们。”
“由谁担保？”楚虹不动声色地问道。
夏怀远有些惊讶，抬头看着楚虹道：“当然是由集团担保，天钢在天津市的信
贷信誉是最好的！”
楚虹再也压抑不住满腔的怒气，“啪”的一声将方案拍在了案子上。她站起来
说道：“不瞒大家说，我在贵州上大学的时候学的就是企业管理，尽管这些年从来
没有实践经验，可是最起码的基本原理还是知道的！一个资产负债率高达300%的亏
损企业，有哪一家银行敢批这种贷款？又有什么人敢于为这种贷款提供担保？谁提
供这种担保谁就是在对国家犯罪！怀远同志，你这是在干什么？你是看我初来乍到，
又没有在国有企业工作的经验，觉得我好唬弄是不是？”
夏怀远愣住了：“楚虹同志，你这是干什么？这个方案不行，我再重新拟一套
就是了，你何必动这么大肝火呢？”
杨文昌拿起了他的方案，掂了掂，笑着说道：“怀远同志，我来说一说你打得
好算盘，你看是不是这么回事。你觉得楚虹同志是外行，她根本不懂企业管理这套
家伙什，所以你就拿出这么一套方案来将她的军。只要她一点头，这个方案最后就
算通过了。担保的事情由我负责，你拿准了我绝对不会冒着杀头的风险给你担保，
所以说最后股份公司的问题解决不了是因为我杨文昌不给你担保，楚虹同志就算有
意见也是对我有意见，你怀远同志已经尽力了。对不对？”
吴成旺拍了拍桌子：“文昌同志，你这是什么态度？这些话你是要负责任的。
怀远同志的方案是否切合实际是另外一回事，你怎么能够猜测他蓄意挑拨集团领导
之间关系呢？”
宋朔也点头道：“是呀！股份亏损，你们把责任赖在怀远同志头上，怀远同志
好不容易提出了解决方案，你们又横挑鼻子竖挑脸。你们到底要怎么样？这哪里是
解决问题，这不是整人嘛！”
夏怀远冷笑着说道：“杨经理，那天楚书记来上任，可是你不叫我们出席党员
干部大会。你说说，就冲着这个事情，你和楚书记的关系能弄好？这还用得着我们
挑拨吗？哼！”
杨文昌看了楚虹一眼，见楚虹毫无表情地拿起了那份方案：“怀远同志，你也
不用东拉西扯了。你做的这个方案不行，作为集团党委书记，我拒绝把这个方案交
党委会讨论。你把这个东西拿回去，明天我们继续召开党委会议，你明天拿一份和
这份方案不一样的方案过来，我看一下是否可以提交会议讨论。今天的会议到此为
止，既然党委绝大多数同志不同意你调离股份公司，我和文昌同志服从组织决议。
但是作为天钢股份的经理，你必须在明天拿出一个更为可行的解决方案，只要我和
文昌同志认可，集团党委会通过。你就可以继续担任股份公司的总经理职务。如果
你拿不出这样的方案，那么就证明你的能力不足以担任这个职务。那么我将建议党
委会免去你现在所担任的职务。如果党委会有不同意见，那么我们就召开集团党员
干部大会和天钢股份职工代表大会来解决这个问题！”
宋朔皱起了眉头：“楚虹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一天的时间怎么能够拿出解
决方案呢？你这不是难为怀远同志吗？再者说，你召开党员干部大会做什么？你这
不是明摆着不信任党委的绝大多数同志嘛！”
楚虹冷笑道：“一天的时间足够了，党委办公室昨晚八点通知开会，到今天早
上八点只有十二个小时时间，怀远同志不是照样把计划拿出来了吗？至于召开党员
干部大会，那是因为我到任的时候这个会没有开成，连中组部王部长和马市长都觉
得很遗憾，我是想通过这个大会，让天钢的干部职工都认识一下我这个新书记，我
也认识一下大家。至于怀远同志的问题，我们可以顺便拿到会上讨论。怎么，有问
题吗？”
吴成旺不悦地道：“你这不是难为怀远同志吗，你自己倒是用一天功夫做一个
方案看看！”
楚虹笑了笑：“我自认没那个能耐，所以我知道我没有担任天钢股份总经理的
资格，怎么，怀远同志跟我想法一样？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没有担任总经理的资格？”
宋朔大怒：“你这是胡搅蛮缠，没有人能在一天之内拿出解决股份公司问题的
切实方案！”
楚虹往椅子背上一靠，笑道：“话不能说得那么绝对，我敢肯定，只要我给文
昌同志一晚上功夫，他就一定能拿出一份像样的方案。”
宋朔冷笑道：“那可未必，方案是要经过党委会讨论的，如果会议上通不过，
这个方案照样是不合格的！”
楚虹点了点头：“那没关系，反正也要召开党员干部大会，干脆把两套方案都
拿到会议上去表决，我们要相信天钢广大干部职工的智慧嘛，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吴成旺叹了口气：“楚虹同志，你初来乍到，做事情不要太鲁莽！天钢是党委
集体领导，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说了算的。你这么做事情，小心跌跟头呀！”
楚虹笑了：“吴书记，谢谢你关心，我跌不跌跟头是以后的事情。可是怀远同
志，你要留神，你目前面临的广大职工的信任危机是空前的。如果你拿不出切实可
行的方案，我就会以个人名义建议集团党员干部大会免去你的职务，你的危机可是
眼前的事情！”
说罢，她合起了本子：“今天的党委会就开到这里，明天早晨八点半，我们继
续！现在散会！”
趁着与会人员纷纷往外走的功夫，杨文昌拉了拉楚虹的袖子：“楚虹同志，我
叫大食堂做点东西，咱们先去填一填五脏庙，借这个机会，咱们两个也好好的唠一
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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