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楚虹住的这套两室一厅的住房装修的还算不错,看得出来杨文昌尽管一开始表
现的不大友好,但在这些细节上还是很细心的。当然,楚虹是正厅级国家干部,按
照规定起码可以住四室两厅的房子。但是楚虹在北京有家,这里作为宿舍就已经很
不错了,如果不是沈辰时不时地回来一趟,楚虹甚至觉得住一间的单身宿舍也没什
么关系。
下午杨文昌拉着楚虹到天钢一分厂去视察。尘封了半年的厂房,拉着蜘蛛网生
了锈的设备,滑臂损坏没人修理的天车,低矮破陋的职工住宅,大门紧锁的幼儿园
和小学,连牌子都不知去向的分厂医院,种种惨像着实让楚虹长了一回见识。看着
那黑漆漆表皮大部被氧化了的轧钢机,就连这个从小到大压根就没进过工厂的党委
书记心里边都明白,这个厂子已经被毁掉了……
再回来的路上,楚虹一句话也没说,她还没从下午的震惊中缓过劲来。他怎么
也想不到,在这个目前中国第二繁华的大都市里,竟然还有一家七口人挤在两间总
共只有20平米的屋子里过活的现象。苦日子楚虹也过过,即使如此,她还是无法想
象一家子男女老少局促在两间小黑屋子里面是一种什么景象。
她在车上不禁回想起老总理在她和沈辰的婚宴上发出的感慨,老总理当时说:
“当初搞市场经济的时候,设想的非常好,可是我们始终是站在一个国家的治理者
的角度来考虑问题,却不是站在每个工人和农民的角度上来考虑问题。不管我们的
经济改革如何进行,我们始终没有办法避免一个问题,那就是从我们的改革中获取
直接利益的始终是少数人,而绝大多数人的利益实际上被当作改革的代价牺牲掉了!
这是我们的初衷不好吗?这是我们的改革错了吗?不是!是我们在进行经济体制改
革的同时,没有进行彻底的政治体制改革,没有对我们的干部选拔任用制度进行彻
底的改革。于是腐败现象愈演愈烈,贫富差距愈拉愈大,我们改革的结果和我们的
初衷也愈来愈远。改革是什么?改革应该是让国家、让多数人受益,让少数能够承
担的起风险和损失的人承担代价,可是在当时的体制束缚下,我们根本做不到这一
点。于是随着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建立,一千万产业工人下岗,三农问题日趋严重,
而国家和老百姓的财富却被一大帮贪官污吏打着国家的旗号肆意鲸吞、中饱私囊。
结果是什么呢?国库空虚,民不聊生,独肥贪官。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我们的中
央人民政府甚至需要向地方财政借款才能够继续维持运转。我解决了国库的问题,
可是我却没有能够解决老百姓的问题,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不能算是个好总理。对
于我们的党来说,这是多么深刻的教训呐!宪法上写得明白,中国国家政权的基础
是工农联盟,可是面对大城市里上千万的下岗工人和农村上亿的贫困人口,我们怎
么能够厚着脸皮告诉他们:你们是国家的主人!这话我们怎么说的出口?改革的症
结在哪里?政治体制改革的主要目的是什么?要我说再明白不过了,改革的关键在
于改革吏制,也就是改革干部的选拔任用体制,让更多的常飞式的干部、姚青山式
的干部能够走到领导岗位上来。只有这样,共产党的江山才会千秋万代的延续下去。”
直到此刻,楚虹方才领悟到老总理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是什么样一种心理。她觉
得如果比一比的话,自己住在那套两居室的住房里简直是一种罪恶。在天钢的部分
职工还处于这种生活状况的情况下,作为这个大型国有企业的负责人,不管是杨文
昌还是她,都没有权力再去抱怨什么。由此她更加切齿痛恨那些在上午的会议上扯
皮的人。那些人简直连最基本的人性都丧失了。
临上车之前,楚虹撂给杨文昌一句话:“天钢的根本问题是干部问题,要想解
决天钢的问题,我们必须完全撇开党委会里那些没心没肺的混蛋,否则的话,咱们
什么事情都甭想办成!”
这是她的真实想法,这些所谓的党委委员一个个看上风眼色行事的本领都高人
一筹,可是实际的任事能力却都不值一提。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心思根本就没放在
天钢的几万名工人身上。她现在开始理解杨文昌的特立独行了,这个天钢总经理是
天岗唯一真正心里边装着工人装着国家的人,他的一切所作所为目的只有一个——
在夹缝当中求得生存,从而为工人们撑起最后一片保护伞。他的鲁莽作为实质上是
他独有的韬晦手段,他不是没有能力搬倒夏怀远,他是不愿意让马文亭感觉到潜在
的危险性,在这个环境里,要想保护别人,他必须首先保住他自己。所以在一些明
明可以通融处理的枝节问题上他却偏偏要较真。而在一些关键的问题上他却给别人
造成一种软弱无力、无可奈何的局面。这就是他这个副省级干部在集团党委会议上
故意置自己于孤立地位的原因,因为只有这样马文亭才会放心,才不怕他鼓捣出什
么大乱子来。他不是不动手,他在等待机会,等待一击能致对手于死地的机会……
下车的时候,沈辰发来一条短信,他现在正在北京,准备一会坐车过来,大概
晚上八点左右到家。
回到家里,楚虹把头一天买的菜洗好切毕,把米放进电饭煲焖上,然后打开电
视机,一边打毛衣一边听新闻。
刚刚听完天气预报,电话铃响了起来。
“楚虹同志吗,我是马文亭,你吃完饭了吗?”电话中响起了天津市市长的声
音。
楚虹微微一笑:“马市长呀!还没呢,老沈晚上回来吃饭,我刚把菜准备好,
还没动手呢!”
马文亭愣了一下,随即说道:“沈辰同志今天过来吗?太好了,要不然我今天
过去一趟看看你们两位?”
楚虹笑了一下:“马市长,我看您别跑了。我现在就住在天津,以后大家聚的
时间有的是呢!您何苦呢?今天他八点以后才回的来,您忙了一天了,都怪累的,
要不咱们以后找个大家都空闲的时间,好好在一起吃顿饭!您看怎么样?”
马文亭也笑了:“好吧,那我今天就不打搅你们了!有件事情我要跟你打一下
招呼。今天上午党委会上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很不像话!我刚才给夏怀远同志打了
电话,批评了他一顿。本来嘛,股份公司搞成现在这个样子,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你的决定是正确的,只有把他调走,天钢股份才可能有点起色。我刚才还给宋朔同
志、吴成旺同志和尚宏同志挂了电话,和他们也沟通了一下,也说了他们一顿,今
天党委会上的事情,是他们不对,他们这些人和文昌同志在一起工作久了,难免会
受他影响。文昌同志对你来接替他的党委书记职务可能有一些意见,所以那天就来
了那么一手。使很多同志对你产生了误解,有的时候我们不能小看这种误解,今天
的事情就很说明问题嘛,耽误工作呀!不过你也别着急,我已经做通工作了,明天
你们不是还要开党委会议吗,我明天派郭副市长列席你们的会议。一切都按照你的
意见办。你尽管放心,明天,绝对不会有人敢无理取闹!股份公司总经理的继任人
选,按照你的意见办!”
楚虹想了想,说道:“那好吧!我这里谢谢您了,马市长,回头有机会,让我
们家那口子请你吃顿饭,算是我向你道谢了!”
马文亭哈哈笑道:“我有什么好谢的。这是我的职责嘛!不过有件事情我想提
醒你一下,做事不要操之过急,其实天钢的事情,你只要提前和我沟通一下,就没
什么办不成的。不要动不动就想召开党员干部大会和职工代表大会,你这不是表明
了对党委绝大多数同志的不信任吗?楚虹同志,我想给你一个忠告,不管是在哪里,
只要是在中国,党的领导是绝对不能削弱的,我们在党内怎么搞改革怎么分权制约
都没关系,关起门来好说话嘛!但是我们不能在实际的工作当中将党内矛盾散布到
党外去,更不能用大民主的极端手段来取代党的领导。这是政治常识,楚虹同志,
你刚刚参加工作不久,这方面的意识可能比较淡薄一些。我今天之所以要提醒你这
一点,是因为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栽跟头呀!这一点希望你能够在以后的工作当
中注意一下。”
楚虹道:“马市长,谢谢您的提醒,这方面我确实不是太懂,您要是不说我还
真是领会不到。谢谢您!”
马文亭笑了:“这就对嘛!这才是工作的态度嘛!好啦!别的话我就不说了!
希望你能够在比较短的时间里在天钢树立起威信,尽快展开工作!”
放下电话,楚虹坐在沙发上一阵冥思苦想,一个大胆的试点计划开始在她的脑
海中成形了……
…… ……
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共上海市执行委员会书记、市长朱一平客客气气地将
中央工作考察团接到市政府举行了欢迎仪式,然后又安排他们在浦东饭店住下。等
忙完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他让秘书自己打车回去,自己来到201 号套房,单独拜
访带队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书记处书记兼中宣部长郑家帆。
“你忙活了一下午,也不去歇一歇,又跑上来干什么?”郑家帆笑着问道。
朱一平抚着后脑勺道:“我是心惊肉跳呀!你家帆同志不给我交底,我今天晚
上甭想睡着觉,你还是给我一句踏实话吧!你这次来上海,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
你也别敷衍我,我这个人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郑家帆看了他一眼:“你也不用那么紧张,这都是光明正大的事情。在上海搞
舆论监督试点,这是中央书记处拟定的,政治局常委会已经批准了。我这次来主要
是想和上海党委会宣传部的同志们见见面,具体研究一下这个问题。同时考察一下
上海的各大报刊和电视台,看看怎么把这件事情操办起来。”
朱一平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肯定没什么好事。老兄,你这个人我是太清楚了,
没事平地里都能掀起三尺浪来。这一回咱们可是把丑话说到前头,你再怎么搞试点
我都不管。可是你在上海绝对不能给我捅漏子拖后腿。上海的发展关系着国计民生,
上海的事情没有小事情,任何一项举措的失误都可能造成全局性的恶劣影响,这一
点你心里边得有个数。”
郑家帆点了点头:“这个我当然明白。我不是说了吗,你不用紧张,中央工作
考察团绝对不会干预上海的地方行政。您们市政府的工作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宣
传部归属党务决策委员会领导,明天我就拜访一下你们上海的党委会书记靳治邦,
这件事有他配合我就行了,没必要你老兄天天跟着忙活。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去,
我不耽误你的事!”
朱一平翻了翻白眼:“你说的倒是轻巧,要是真不干我的事,我还巴不得躲个
清闲呢!它不是那么个事情嘛!你找靳治邦,他还是事事都要来请示我,我躲的开
吗?在者说,有你老兄坐镇大上海,我还想省心?那不是做梦吗?我跟你说句心里
话,这个舆论监督的改革,选哪里做试点都好,可就是上海不行。上海折腾不起呀!”
郑家帆皱了皱眉毛:“你什么意思?上海折腾不起?哪里折腾的起?这是折腾
的事情吗?这是中央的政治体制改革的重要战略步骤,你不是在会议上也举手支持
了吗?怎么改到你自己头上你就盯不住劲了?咱们丑话可说到前头,我是代表中央
来的,我执行的是常委会和书记处的决定,你要是有不同意见,向上面反映。别跟
我过不去,别拖我的后腿。”
朱一平苦笑道:“谁跟谁过不去呀?我跟你过不去?笑话,全天下谁不知道,
只有你郑家帆和别人过不去,谁敢和你过不去呀?你是典型的王安石,天下闻名的
拗相公。今天我也不和你扯皮了,你赶紧睡觉吧!我手边还一大堆事情呢!这样,
我让执委会办公厅给你拟一个日程表,既然来了,就先转转看看吧!”
郑家帆见他起身要离去,摆着手道:“千万别价,你的办公厅拟定的日程表肯
定和我的日程表冲突。要是为度假的话我就去北戴河了,上上海来干嘛?还是省了
吧……”
…… ……
复旦大学法政学院法律系四年级学生白天明回到家中的时候,正好是星期五下
午五点整。一进门就看见五十七岁的父亲白卫东正蹲在地上收拾工具箱,桌子已经
摆好,一盘焖豆角、一盘黄瓜炒鸡蛋和一碟子油炸花生米已经上了桌子,里间屋的
小厨房里烟雾缭绕,母亲正在忙着烧饭。
白卫东抬起头看了看儿子,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浮现出一个满足的笑容:“回来
啦?不是说做准备论文吗?散了?”
白天明把书包挂到了墙上的钉子上,点着头说道:“老师病了,今天的论文大
纲讲解挪到下礼拜二了。我上了一会自习,就直接回家了。”
白卫东站起来,把箱子放到门边上,走到小院子里一边洗手一边说道:“正好,
今天你妈妈买了点凉皮,正切着呢!一会你到小卖部去买一瓶子啤酒,今儿个咱们
爷俩打打牙祭。”
白天明撇了撇嘴:“爸,我现在有奖学金,你跟妈在家也别太省了。平常尽量
吃好一点,别净等着我回家的时候才做点好的吃。”
母亲席桂珍正好从厨房里端着拌好的凉皮出来,听见了他的话笑着说道:“想
让我们吃点好的呀,你就勤着回来点,一周就回来一趟,平常我跟你爸两个人在家,
吃起来有什么意思?”
说着就催白天明:“你赶紧买啤酒去,你爸爸六点半还得接夜班呢!”
白天明一边往外走一边嘟囔:“一个月给800 块钱,还累的贼死,这工作真没
什么做头!”
白卫东听了似乎不太高兴:“那你就长点出息,赶紧学出来,找个好工作。让
我也享享福。”
白卫东天生就是个蔫巴性子,即使是不高兴也不会高声说话,顶多是瘪着脸发
两句牢骚。他工作的三青怀远饮品集团一分厂的人几乎都知道他这个脾气,厂子里
的老人儿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白老蔫儿”,他也不生气,别人这么叫他他也就
答应着,一来二去他自己的本名反倒没什么人叫了。其实要说脾气好也不尽然,白
天明小时候没少挨打。可是后来长大了,白卫东再打的时候他就瞪眼睛,一瞪眼白
伟东心里面就开始发怵,不自觉地手劲就小了。瞪来瞪去最后终归瞪的白卫东不敢
打了。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尚且如此,何况对外人?白天明心里清楚老爹这是天生的
软性子,谁也没辙。
白卫东在厂子里做的是流水线的终端活计,一排排漆好的易拉罐用传送带运过
来,然后靠着机械手臂夹起放到转盘上,再靠着上下活动的滑块式压紧器打上防伪
商标,最后装进白卫东推过来的箱子里。这工作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工作本身没
什么技术性,要的就是眼疾手快。本来按照一般的生产标准,这里应该多一道工序
性流水线,多加一套传送设备,按照时间间隔重新设定工控系统。这需要在增添一
台专门的PLC 工控机。前前后后算在一起需要二十八万。投资双方想来想去最后省
了这道工序。白卫东每个月的工资是800 元人民币,一年也就是八千块钱,十年八
万。可是要是添一套设备的话,使用寿命顶多只有七年,对于经营者来讲,确实不
太划算。
白天明把酒买回来,席桂珍已经给三个人盛上了饭。白天明用牙齿启开了瓶子,
把酒给父亲倒上,说道:“爸,你晚上要是上班的话,少喝一点,一杯得了。等明
天你下了夜班,我再接着陪你喝。我今天刚刚从图书馆借来一大堆资料,明天后天
就在家里看书,不到学校去了!也能多陪你跟妈两天。”
白卫东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好啊!住两天吧!一会让你妈把你那写字台收拾
收拾。就是台灯前些日子坏了,我一直没腾出功夫来修,大灯下面看书对眼睛不好,
不行呀你今天晚上就看看电视轻松轻松,明儿个一早再温书!”
白天明挟了一筷子鸡蛋放到父亲碗里,自己一边往嘴里边扒拉饭一边模模糊糊
地应了一声。
席桂珍带着一脸的笑容看着正在一门心思吃饭的儿子,问道:“你上次说要考
的那个什么证考下来没有?”
白天明点了点头:“考下来了,证是这周二发的。就在书包里面呢,一会吃完
了饭我拿给你跟爸看看。”
白卫东喝了一口酒,说道:“甭等一会啦,你现在就拿给我瞅瞅吧!一会我上
班去了,就没工夫瞅了!”
白天明抹了抹嘴,走过去打开书包,把上海市律师执业资格证书拿了出来,一
边递给父亲一边说道:“恒中事务所的王律师跟我说了,让我下学期到他那里去实
习去,他说等我毕了业,就直接在他那里干得了。我打听过,他那里刚入行的律师
一个月能拿三千六。算是这些个事务所里面顶不错的了!”
白卫东几乎笑的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小心翼翼地将证书递给席桂珍,说道:
“好呀!你小子有出息!”
白天明一边嚼着豆角一边说:“我想十一月份再参加一次国家司法考试。过了
的话,再考个公务员,说不定能到区法院上班呢!”
白卫东呵呵笑着说道:“我跟你妈也不指望着你真能吃那碗公家饭。只要你能
凭本事养家糊口就行啦!”
白天明抬起头道:“爸,等我毕了业,你就甭再上班了!也挣不了几个钱。你
就踏踏实实在家歇着,好好养一养身子骨。我心里头也踏实。我就是再读硕士也不
用你们操心,学费我自己就挣的出来。”
白卫东点了点头:“行啊,你就踏踏实实学你的吧!你爹妈这后几十年就全指
望着你了。以后说以后,现在能挣一块是一块不是?”
席桂珍看着儿子笑着说道:“你快点顶事吧!你顶了事,咱们家的好日子就来
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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