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奇遇

　　初夏的江南，麦黄李熟，布谷声声。梁子湖微波荡漾，古柳依依。与这万物鼎
盛的季节不协调的是夏埠街道上一片萧条，原先有几家店铺，在日本人来之前就收
拾着歇业了。不过，街道东头新开了一家茶馆，不久茶馆旁开起了一个杂货铺，卖
盐巴等日常必须品。打扮成出来找活干的大勇来到夏埠时，正是正午，太阳有点毒，
街道上没有什么人，他张望了一下，径直走进茶馆，找到左角一张八仙桌旁坐下来，
环顾了茶馆一眼，茶馆不算太小，宽松的摆开六张桌子，内面是茶房。刚坐下，老
板就拎着壶出来张罗：客官，来点什么？我这里有祁门红茶、西湖龙井、云南云雾、
苦丁、信阳毛尖……还有本地的梁湖碧玉。

　　就上梁湖碧玉。大勇说。

　　桃子，上梁湖碧玉。店老板向内面喊，又转过头来招呼顾客：老板，我这里的
梁湖碧玉是今年的头茬茶，地道的清明茶，你尝尝。

　　一位十七八的女子捧了茶叶走出来，往茶杯里撮了几片茶叶，老板给冲了开水，
果然是新茶。抬头打量老板，大约也就二十多岁，络腮胡子，看起来威武强悍，捧
茶的女子一如农家姑娘，健康而秀气。这女子正要往内面走，没提防门外一鬼子兵
闯进来，扑上前，抓住女子，伸手就要扯她的衣服，嘴里叽里咕噜过不停，大勇正
要去摸枪，猛见后面闪出一个人来，将一把雪亮的匕首插进了鬼子兵的背心，鬼子
顿时软了下来。茶铺老板随手将水壶搁在桌上，帮那人将鬼子的尸体拖了进去，女
子则很快擦干了血迹，这过程前后不到一刻钟，三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老板再次出来时，满脸的平静和从容，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大勇心有所
感，莫非此人就是自己所要找的人？于是大声颂道：生死只瞬息！

　　老板很显然没有明白他说什么，上前问：客官，添点什么？

　　大勇有点失望，心有不甘的拿出临行前朱彪同志给的纸条，给老板看：老板，
这里有几个字我不认识，请你帮我念念。

　　老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客官，对不起，我睁眼瞎一个，不识字。

　　大勇想，这人不是柯正了。喝完茶，准备起身告辞，瞅见一个伪军领着两个鬼
子闯进来，鬼子将军刀架在茶馆老板的脑门上，哇啦了一阵，伪军翻译道：太君问
你：有太君进来过没有？

　　茶老板也不怎么慌张，摇摇头说：太君，我良民的大大的有，没有看见！

　　鬼子内内外外看了一遭，喝了老板递上的茶，大摇大摆地出去了。大勇也站起
来，算了茶钱，就要离开，内面有人朗声道：客官请留步！话音刚落，从内面走出
一个人来。客官留步！大勇看那人，身材大约五尺五寸，步履干练沉稳，一看就是
个练家子。他有一种直觉，眼前这人就是自己要找的。

　　兄台，请留步！那人拱手说，扭过头吩咐：老六，上茶。刚才被误认为是茶馆
老板的年轻人拎了茶壶来。那人转过身接着说，刚才你是念“生死只瞬息”吧？

　　啊，对，是一个叫朱彪的营长教我的，我怕忘记，让他写下来了，你看看。大
勇边说别把纸条递给过去。

　　那人接过纸条，看着，许久问：你是怎么认识朱营长的？

　　大勇介绍了自己，并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问：没有猜错的话，你就是柯正先
生吧？

　　那人沉默了一会，说：柯正于一年前被活埋了，这一带的人都叫我茗山雕。

　　那天夜里，哥哥柯文和正德这伙人活埋柯正夫妇时，刚挖好坑，正要将麻袋丢
下去，忽然林子里响起枪声，站在坑边的一个小伙子应声栽倒，其他人顿时作鸟兽
散。原来正德他们忽略了一个人——夏金花，她一直住在夏埠街，那天相传夜里成
渠的队伍要来征粮，天黑前回王山坳山边的房子，正德他们并没有留意到。睡到半
夜被吵醒，从枕头下摸出枪，轻轻的打开门，正见村里人将柯正、小凤和小妹往麻
袋装，暗自吃惊，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呢？她没有吭声，一直尾随在他们后面。

　　柯正获救后，带着三个女人，回到家里，取出枪支、现洋和各种契约，离开了
塆子，从此隐去了真实姓名。找一群志同道合的人，组织桐花社，专门暗杀鬼子和
汉奸。社内成员以兄弟相称，他是老大，手下有四员虎将，老二东虎胡魁，老三南
狮夏金彪，老四西豹柯雷，老五北狼邱玉。这茶馆和隔壁的杂伙铺都是他开的，茶
馆明里是王旦和小桃兄妹张罗，杂货店是夏金花。

　　柯正对大勇聊这段经历时，两人已经坐在夏埠后山长庆寺后院的石几旁。大勇
在来路上已经注意到，沿途有几处地方做了布防，心想，这座庙宇一定是他们的老
巢了，谈话时，有个穿洋装的女人站在旁边，想必是柯正的大老婆，原先是南京城
的洋学生，来时听朱彪同志讲过。于是，对他谈起自己这次回来拉队伍打鬼子的事。

　　柯正握紧拳头，赞同说：好呀，我也想轰轰烈烈地干一场，男子汉大丈夫，不
能眼睁睁地看着鬼子糟蹋自己的家乡！不过，暗杀也是一种好办法，古人不是说过，
邦国生死存亡之际，无所不用其极也。我们在暗处，他们在明处，让他们防不胜防，
尝尝吃不上饭，睡不好觉的滋味！

　　大勇说起“八指半”那伙土匪来。柯正说，这伙狗日的，比鬼子还坏，我正在
筹划铲除他们呢。大勇问要不要带人来帮忙，柯正谢绝了，说对付这群乌合之众，
就不用了。

　　大勇动员柯正与他一起拉队伍，建立根据地，柯正谢绝了，说自己只是打日本
和汉奸，不想陷入党派之争。不过他们都同意合作抗日，协同作战，拟定了具体的
合作方法。

　　大勇在禅房里睡到半夜，听见有脚步声从院门外响过来，起床站在窗前往外瞧，
月光下依稀认得来者是茶馆里的王旦，柯正夫妇站在菩提树下，听柯正问：鬼子的
尸体送走了。

　　王旦回答：送到鬼子的炮楼边了。

　　柯正笑了笑：好，免得他们费力找！

　　第二天，柯正送他们下山时对大勇说：兄弟，柯正已死，今后与你们合作的是
茗山雕。

　　大勇笑着：知道了。大勇走后，茗山雕坐在长庆寺大雄宝殿后面小院的葡萄架
下，老婆周小凤躺在他怀里假寐，这是这对夫妇每天早晨必做的功课。不过今天有
点不同，小凤躺下不久，又坐起来，吻了吻丈夫的额头，撒娇道：二哥，你开小差
了，有什么心事？是不是两天没见小妹，想她了？

　　茗山雕笑着吻了一下老婆的嘴唇，说：在想咱们近一年来所做的事。的确动作
不大，刚才走的这个大勇倒提醒了我，应该轰轰烈烈的干他一场，公开与鬼子和汉
奸干。

　　那么，刚才你为什么拒绝与他合伙干？小凤有点没有想明白。

　　傻瓜，咱们是他们革命的对象，他们不是要打土豪分田地吗？咱不是多少有点
田地家产？他们不是要共妻？我有两个老婆呢，能拿去共吗？茗山雕笑道。

　　小凤揪着老公的耳朵，笑道：色鬼，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就要让人将你的
老婆共掉。

　　早饭后回寨看看，派人侦察侦察，摸准“八指半”那伙人的出没规律，看准机
会打掉他们。一来免得他们继续祸害乡邻，二来也为我们找个更为安全的容身地方。

　　别找借口！两天没见小妹，想她了吧？小凤拧着老公的鼻子。

　　狡兔三窟嘛！

　　茗山雕身边有三过女人，周小凤是他结发妻子，也是患难夫妻，冰雪聪明，结
婚时间不算长，但与丈夫相知相爱，丈夫心里刚有个想法，不用说出来，皱一下眉，
她就已经知道了，每次行动都能出不少好点子，使计划更周密，行动时，又能帮很
大的忙，江湖上称他们夫妇为茗山双雕。

　　而第二位妻子张小妹个性与小凤绝然不同，她母亲和哥哥虽然都死于日本鬼子
的炮火，却把悲伤化成了忧愁和厌倦，失去亲人的忧伤，对战争的厌倦，将自己所
处的环境幻化得一片和平安宁，只希望做个小妻子，为男人端茶送水生儿育女，努
力远离这个炮火纷飞的世界。在茗山雕的眼里，小妹就是一株寂寞地开在旷野的水
塘中的荷花，纯洁、恬静、乖巧，喜欢与她坐在一起吃饭，牵着手聊天，相拥而眠。
他在山寨深处找了处林子里的有水池的空地，搭了几间小木屋，将她安顿在那里，
派手下毛雨生胡小妹夫妇照料她，也算是金屋藏娇吧。

　　茗山雕的第三位女人是一株有毒的罂栗花，热情如火，但父妾的身份决定了只
能是一份地下的爱情，拥有她身体的同时也就拥有道德的审判，心灵的煎熬，可以
说是爱并且痛苦着，永远不会忘却，然永远不能公开。对于这种关系，小妹漠然视
之，小凤却无法相容，这不相容也只是在夫妻独处时表现得激烈，无法对人言说，
这种有违天理有悖人伦的事怎能公开谈论，另外无论怎么说夏金花救过他们的性命，
有时就不能不装糊涂了。生活不稳定，干着刀口歃血的勾当，不是有太多的时间来
考虑儿女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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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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