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江西的农民运动一时间开展得有声有色,轰轰烈烈。蒋介石却在上海发动了
“四一二”政变,他决不能容忍大权旁落至他人之手,一方面对共产党大开杀戒,
另一方面与武汉汪精卫们开始了拖泥带水的讨价还价。这一来,新任江西省主席朱
培德大犯踌躇,感到了进退两难。
朱培德在国民党中的资历比较老。最初他就读于云南讲武堂,1914 年夏天以
优等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从此踏上戎马一生的军旅生涯。诸侯称霸的战乱年代,军
人是一种很吃得开的职业。在两次护法运动中,朱培德升升降降,游刃于滇、粤、
桂、川各系之间,转战于三省之野,算得上是从容应付。1923年夏秋,孙中山指挥
进攻陈炯明作战,朱培德率部相从,并奉命回驻广州,为大本营近卫军军长兼大本
营参军长并代理军政部长。10 月,陈炯明军来犯广州,朱培德率部会同诸军阻击
陈部于罗浮山下,战而大败,各军溃退如潮,孙中山亲自督师也未能挽回败局。朱
培德于乱军之中,只身拽马尾渡河而逃,方幸免于难。朱培德败而不馁,随即收容
散军,于沙河龙眼洞修筑工事阻敌。
陈炯明部以精锐兵勇冲锋数次均未能奏效。朱培德见时机正好,立即集中主力
迂回至侧翼,大破陈炯明军。广州转危而安。孙中山以“虎将”称赞朱培德,敬服
有加。翌年,国民党改组,国共合作开始,广东各军国改编,朱培德被任命为第一
军军长,随后又被任命为北伐军中路总指挥。这可谓是朱培德军事生涯的辉煌时期。
北伐军控制江西后,朱培德负责警备江西地区。这时候,一连串的事态变化使
得南昌在国民党左右两派之中变得十分特殊起来,朱培德也处在了一个关键的位置
上。
11 月8 日,国民党中央政治会议决定,国民政府及中央党部于短期内迁至武
汉。
四天之后,即同月12 日,蒋介石电请国民党中央政治会议组织江西临时政治
会议,并委任朱培德为代理主任委员。
11 月27 日,江西省政务委员会成立。
12 月4 日,蒋介石一行抵达南昌,直接参与控制南昌势态。
到了1927 年的1 月,国民政府明令迁都武汉。蒋介石则在南昌召集中央政治
会议临时会议,反对迁都武汉,决定国民党中央党部和国民政府暂驻南昌。同时在
南昌召开军务善后会议,讨论研究长江中下游作战计划,朱培德参加了这次会议,
并被任命为总预备队总指挥。
3 月3 日,南昌国民党中央政治会议虽勉强同意中央党部、国民政府全部迁往
武汉,而蒋介石却仍控制着南昌,并在这里制造了杀害赣州总工会委员长陈赞贤、
摧毁国民党九江市党部等惨案。朱培德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4 月18 日,蒋介石在“四一二”政变后宣布国民政府定都南京。这样,宁汉
对立的形势公开化。朱培德则以中立态度周旋于宁汉之间。
朱培德的政治态度十分含糊,甚至表现得还有些偏左。1927 年初,曾经是滇
军将领的共产党员朱德来到南昌,朱培德与他同窗于云南讲武堂。有念旧情,朱培
德任命朱德为国民革命军第五方面军总参议、第三军军官教育团团长。这个军官教
育团即南昌军官教育团,后来参加了“八一”南昌起义。
军官教育团开始训练的一千名干部,两个月后,训练团毕业的学员大部派到江
西农村,开展农民运动。朱德在他眼皮子底下搞这些近“赤色”活动,朱培德也不
曾反对,反而对朱德很尊重,连政治上、军事教育上的问题都会提出来向他请教;
同时,接收部分共产党员充当各级政工人员。在武汉国民政府任命他为江西省主席
的当天,他又委任了朱德兼任南昌市公安局局长。
随着蒋介石的反共步履日趋紧迫,北伐军总政治部副主任郭沫若从安庆脱离蒋
介石来到九江,受到朱培德的欢迎接待。郭沫若在南昌发表慷慨激昂的付蒋檄文《
请看今日之蒋介石》,也未受到朱培德的反对与阻拦。当军官教育团配合南昌工人
纠察队和革命群众,捉拿江西省政府教育委员会程天放等二十多个“AB”团分子时,
朱培德采取的是静观态度,不置可否。
随后,蒋介石宣布建都南京,朱培德也不表态,表面上仍归属并接受武汉政府
的领导。而当国民革命军第七军军长、桂系将领李宗仁奉命向江西进军时,乃请朱
培德会面磋商。朱培德曾一度指挥过第七军,与李宗仁私人关系特殊,俩人便连续
密谈两日,达成临时协议,宣布江西为“中立”地区。
这样,江西便形成了一个很特别的小气候。
可惜,这种小气候维持没有多久。随着武汉政府态度的变化,蒋介石压力与诱
惑的增加,朱培德发现自己渐渐地处在了一种进退维谷的境地。
依靠汪精卫,还是追随蒋介石,使得朱培德举棋难定。倒是他的夫人杨慧君,
轻轻巧巧几句话就将这个让他左右为难的死扣给解开来了。真可谓是当事者迷,旁
观者清。
杨慧君出身望族,从小读书识字,颇有见识,非一般寻常人家女子。跟随朱培
德十几年,看人看事,人木三分。有时连朱培德都自叹不如,很愿听夫人指教。
杨慧君说:“其实汪蒋俩人并没有根本分歧,他两个最恼恨的,不都是共产党
吗?这件事,你尽着去做,都不会做错。”朱培德问:“可有合的苗头?”杨慧君
沉吟片刻:“怕也不能。有人推算过,这俩人所属星相不同,但所谋求到手的东西
却是一样的,必有一番你争我夺。”朱培德说:“江西的共产党闹得也实在过火,
但碍着其中有许多是相知相熟,似乎不便着手处理。”杨慧君说:“益之今天怎么
说起这样软弱的话来,亏你还是行伍出身呢。
要学宋襄公么?”朱培德笑了起来:“夫人提醒得好,宋襄公的优柔寡断自然
是断送了他自己,宋襄公的仁义忠信不妨借来一用。”朱培德自谓天算不如人算,
做人做事方正不如圆润,蒋、汪与共产党这三方面,他都不想开罪,同时为自己留
几条后路。世道很乱,谁知明朝会出怎样的太阳?所以朱培德的做法,真真是费了
心思,搞出了与别人不一样的套路。
南昌的小气候急骤降温。5 月29 日,朱培德派出第三军第七师参谋长冯焯勋,
召集全军的政治工作人员训话。会上,冯焯勋和颜悦色地告诉大家:
“数月以来,江西境内种种革命活动过频,言动过激,外界对朱主席压力颇大,
对江西势态十分不满。目前解释一切怀疑之惟一方法,只有请诸位政治工作人员立
即离开第三军及江西,以平息舆论。”几句话讲完,到会的人员一时间瞠目结舌,
如坠雾里。未等他们反应过来,两队荷枪实弹的士兵已经全副武装地迅速进入会场,
将个儿不大的会场团团围住。一时间,人员骚动,气氛骤然紧张。
冯焯勋抬高了声音:“诸位!诸位!诸位都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我想这一点大家都应该明白。服从则罢,如若胆敢违令……”话还未说完,只听炸
耳的一声枪响,一发子弹从人们头顶上飞过,打穿了天花板。冯焯勋厉声喝斥:
“是谁走火?!”立即有副官上前将“走火”的士兵推出会场。经过这一番折腾,
会场倒是安静下来。
冯焯勋放缓语调接着又说:“朱主席体谅大家革命辛苦,已经准备好了专车、
专轮,欢送大家到武汉休息。诸位要闹革命,也请到武汉去闹吧!”言毕,士兵们
立即持枪列队,将参加会的一百四十多名政治工作人员重新组队,押解往车站。按
照事先计划好的路线,先乘火车到九江,再押送上开往汉口的江轮,直等轮船起锚
后方才允许自由行动。
与此同时,南昌的几条主要街道森严壁垒。尤其是从军部大门一直到牛行车站,
四下里张贴着标语,有的写着“欢送共产党出境”,有的写着“制止过火的工农运
动”,有的甚至很不客气地写着“共产党如果不出境,就要不客气的对付”。朱培
德为防乱子,事先亲自召开了营以上军官会议,宣布自己的态度,把驱逐政工人员
的具体安排布置了下去,要求各部军官对自己所属的下级军官与士兵要严密防范,
停止上操,禁止外出。一时间南昌城里大有“风雨欲来云满楼”之势。
紧跟着,朱培德又采取了几个步骤,更显得风头大转。先是将矛头对住在赣东
剿匪刚刚回到南昌后的朱德。朱培德以其“同党部及各民众团体来往很密切”为由,
请其“自行辞职”。接着,“四·二”中被抓的“AB”团分子程大放等人获得朱培
德的释放,连贵溪龙虎山那个张“天师”也逍遥法外。
于是各地曾一度销声匿迹的土豪劣绅、贪官污吏、以及捣乱反动的“AB”团分
子也都接着探头探脑地活动起来。这股风是越刮越烈,杀害革命党人的事件则是愈
演愈凶。
在永修开展工作的中共永修县负责人兼任国民党江西党部执行委员、工人部长
的张朝燮,被豪绅大富收买的土匪绑到河边打昏,尸体在水雅中被舂成肉泥。
万年县的农协负责人胡完生被反动的地主劣绅捉去,毒打之后又用棉花裹着缚
在木柱上,浇上煤油活活地烧死。
贵溪县的农民领袖、共产党员江宗海没有让老财土匪们捉住,可是却被李烈钧
的卫队凶残地枪杀了,尸首被子弹打得如同蜂窝一般。
朱培德的风向一变,江西的形势已开始出人意料地迅速恶化,国共合作的统一
战线濒于破裂的边缘。
当这股恶风初露端倪时,方志敏就已敏感地意识到:朱培德很靠不住,是个骑
墙派,风一刮大了,他就会倒向反革命的一边去。所以,在朱培德玩弄“礼送出境”
的把戏之后,他又去找王力生,一是想反映情况,二是想从上级省委领导那里讨个
主意,也好早些有个准备。
方志敏问王力生:“看没看出朱培德的脸要变?这家伙很靠不住,我们要是还
相信他,迟早要吃大亏。”王力生不急不慢他说:“朱培德是国民党在江西的台柱
子,他在国民党左、右两派之间是起调和作用的,对共产党的态度目前也是友善的,
就算让你离开,那也是‘礼送出境’嘛。江西要是没有这么一个撑得住的角色,反
动势力则会更嚣张。这一点你想过没有?”方志敏说:“你说的那个‘礼送’,和
我见到的不大一样。”王力生说:“有什么不一样?总比蒋介石在上海开戒杀人强
吧。对于朱培德这样有一定军事实力、思想上又可左可右的人来说,我们采取的态
度是争取、感化,千万不能刺激他!”方志敏哭笑不得,说:“哎,还不能刺激他
呢,他不刺激你就算不错了。
你上街头巷尾去看看,满是反动的标语口号,都是他那个第三军里的什么‘机
关枪连’、‘迫击炮连’写的。他不支持,下面谁敢这样做?明摆着他是在向右边
转嘛,把我们在第三军中的共产党员、政工干部‘礼送’出境,这只是第一个举动,
是一个信号。下次他就该对着全省的党组织下手了。”王力生将信将疑他说:“哪
有这么严重。”方志敏恨不得拉他到车站码头上去看:“怎么没有,这趟被‘礼送
出境’的政工干部,连自己的行李东西都不容回去拿,直接被枪押着送上车。现在
要是对朱培德他们还存有幻想,我看差不多就是近乎于自杀了。”王力生不以为然
:“你说的也太吓唬人了。我晓得你这个人思想是很激进的,对革命倒也忠诚。否
则你这种情绪太危险。像你这样偏激,怎样去做国共合作的工作?再退一万步说,
朱培德就是不革命,我们也要去做争取他的工作。”方志敏拍着桌子角说:“同志
啊,这叫断送革命!他要不革命,他就要来杀你了,哪还容得你坐在这里说三道四?”
他也意识到自己每次和王力生谈话都不免激动,这样似乎也不大好,于是忍住性子,
压住火气缓了缓又说,“你细想想,朱培德这样的人,什么时候是实实在在地和我
们一条心?什么时候能真心真意的和我们合作?只怕是睡到一张床上,他的枕头底
下也要掖一把刀哩。对国民党里的这种人,实在是信不得的,不要等吃了大亏才醒
悟。”王力生沉默了好一阵才说:“我说你是说不过。那你说怎么办好呢?”方志
敏说:“‘礼送出境’只是朱培德反革命活动的前奏,后面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的,
我们不能束手待毙,也不能让我们的组织和同志们遭受太大的损失。应该早做准备
才好,”王力生说:“那就先把党的机关逐渐地秘密起来吧,前段日子搞工人农民
运动,目标也着实大大了,差不多全落在人家眼里了。至于你嘛,还是要坚持工作,
用自己的言行,去尽力拉拢和影响朱培德的人。”作为省委负责人的王力生,自然
是要十分忠实地执行陈独秀关于联合国民党、不刺激国民党的指示,所以,关于隐
蔽党的机关的想法也没有很好去落实。而方志敏个人在当时那样的领导路线下想要
扭转局面或作一些漏补,则是完全不可能的。
逆流冲来,转舵顺流,只有一退千里。
意料之中的事终于发生了。6 月5 日上午,方志敏刚刚参加完在南昌召开的贵
溪县旅省人士为悼念江宗海遇难的大会,回到农协尚未坐定,只见一位在朱培德部
工作的“眼线”匆忙跑来,喘息不止他说:“志敏兄,快快离开这里!朱培德要查
封农民协会了,要用武装押解你们去武汉。派出的武装军队已经分头出动了,我也
是刚刚得了消息。你赶快走吧!”方志敏一惊,知道事态严重,这位朋友若不是事
出紧迫,是不会暴露身份亲自跑来通知自己的。他赶紧把来人送出后门,自己回到
办公处,匆忙地收拾了一下文件,听到街道上已经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这才转身
闪出了后门,悄悄地转到黄家巷58 号去了。
方志敏刚离开不久,朱培德派的一营兵前脚踩着后脚就到了。荷枪实弹的士兵
们将省农协会团团围住,先收缴了农民自卫军中队的全部枪弹器械,随后又在楼上
楼下到处搜查,没有找到方志敏。为了回去复命,他们在方志敏的卧室和办公室翻
箱倒柜,把能翻出来的文件杂信统统地搜走了。
朱培德这一天采取的行动规模不小。他首先派出宪兵及士兵在南昌全城广布岗
哨,断绝交通,封锁路面,实行戒严。接着又分别查封了省总工会、省农协、省市
学联、南昌市党部等共产党所控制的机关团体,同时封闭了共产党人所办报馆。朱
培德依然用的是“礼送”的一套。他用开会的名义,把省市党政机关和各民众团体
内著名的共产党人员,其中也包括儿位积极共事的国民党左派人员,强行用武装
“请”到军部软禁起来。朱培德宣布:“江西共产党人限期出境”,并且要“停止
全省的工农运动,听候中央指导”。
朱培德很会做戏,他设了一桌酒,说是为共产党人“摆酒饯行”。他客客气气
地要大家体谅他有为难之处,语调肯切他说:“诸位,我也是有一肚子的苦衷啊。
南昌这个地方处于宁汉对立的最前哨,情况相当复杂。北伐大业尚未完成,我们不
能先在这里发生磨擦,为了避免出现流血事件而影响社会治安,我这一介地方父母
官也要为百姓黎民着想。出于无奈,只得请你们离开此地,我是以礼相送,每位除
了赠送旅费,还赠送安家费,每人1600元。拜托拜托!”朱培德拱手作揖,又在军
乐队的吹打声中,全副武装的士兵将24 位共产党员和国民党左派送上了火车。朱
培德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江西乃至全国的革命运动一下子跌入了低谷,大革命面临着挫折与失败。正是
在这种错综复杂的情况之下,方志敏却准备结婚了。新娘子是方志敏的同乡,叫缪
敏。
方志敏是在一次宣传聚会上见到缪敏的。在局势宽松时,南昌各群众团体与学
校经常搞一些宣传聚会活动。方志敏和其他组织负责人一起,经常被请去参加,作
革命宣传。有时候专题讲课,有时候开座谈会。这一次是南昌广信旅省同乡会召集
的聚会,请方志敏去讲讲眼下革命发展的形势与农民运动发展的趋势。
缪敏很安静地坐在一个角落里,并不多说话,只是很注意地听取别人的发言。
所以一开始,方志敏也没有注意到她。
方志敏说到最后,见大家都在专心致志地听他讲,于是说:“怎么就我一个人
唱独角戏呀?大家都可以说说嘛,有不清楚的地方,有怀疑责问的,都可以说。”
有人说:“方主席,你已经讲得很好了,我们听你讲就行。”方志敏笑了起来:
“那真的是成了‘包讲’了,现在‘包办’的事情都做不好,‘包讲’怎么行?你
们要是没有问题,我可要问你们了。”屋子里的气氛立刻活跃了起来,大家开始在
底下议论。这时,有一个很纤细的嗓音从角落里传过来:“方主席,我想问问,您
是怎样选择了走革命这一条道路的?”方志敏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着十分朴素的
女学生很不自然地站了起来,一双明亮的眼睛羞涩地望着自己,才说了这么几句话,
脸上已是涨得通红了。她怕方志敏没有听明白自己的意思,连忙又解释道:“我只
是想问问,您为什么要参加革命,又是怎么参加革命的?”方志敏点点头,鼓励她
说:“这个问题提得很好,不光是问我,每个人都可以问问自己哩。我们参加革命
到底是为了做什么,我们又是怎样迈上这条艰难曲折的道路的?”于是方志敏讲述
了自己是怎样由一个学生成为职业革命家的经历,讲到了赵醒依的英勇牺牲,讲到
了彭湃与封建家庭的斗争,讲述了他们因为出身不同、家庭环境不同,但最后将一
生都倾注于革命事业的过程。因为是讲自家感触最深的一段经过,所以方志敏讲得
十分投入、动情,使听众很感动。
讲到许多战友被敌人杀害、为革命捐躯时,方志敏注意到,那位眉目清秀的女
学生已经是眼泪汪汪了。
方志敏最后说:“现在有人把革命当做一种时髦,当做是下菜的佐料,好像因
为流行得很,就学了满嘴的新名词,把自己打扮成一个革命家。其实革命是很残酷
的,是会把身家牲命都搭进去的。躺在软榻上,喊几句革命的口号,那就叫革命了
吗?地主老财、反动军阀就会被打倒了吗?只有搞清楚了为什么要革命,心里有了
一个目标,才会坚定地做下去,遇到困难、遇到杀头,也就会毫不迟疑地迎上去!”
听到这里大家一齐鼓起掌来。
散会的时候,方志敏叫住了那位女学生:“你是叫缪敏吧?”缪敏愣了一下,
脸又红了:“是。我是南昌女子职业学校的学生。”站在方志敏旁边的丘倜说:
“志敏,你晓得不?你们俩还是同乡呢,她也是弋阳县人。”缪敏更显得有点局促
了:“我老家是葛溪缪家村的。”方志敏点点头说:“离我们那儿不太远,我是漆
公镇湖塘村的。”缪敏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晓得。”丘倜说:“你可不要
小瞧了这位女学生,她在她们学校品学优良,是我们新发展的共青团员,学生运动
中的积极分子呢。”方志敏很高兴他说:“那真是太好了,现在革命太需要你这样
有知识的积极分子参加哩。”缪敏鼓了鼓勇气说:“还要请你们以后多帮助我。”
丘倜说:“那是一定啰。”方志敏说:“刚才你的问题提得很好,许多人都闹不清
楚革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是跟着潮流走。等到反革命一来,这些人就容易变成
动摇分子。”说着话,缪敏渐渐地恢复了自然,甩了甩齐耳的短发说:“您刚才讲
得也真好,使我明白了许多的道理,坚定了革命的信心。”丘倜在一边所得笑了起
来:“这两个人,一说起革命来,话倒多了起来。
说说别的不成吗?要是你们说别的话题,也能谈得这么起劲就好了!”缪敏的
脸腾地一下又红了起来,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尴尬地不知说什么才好,停了会儿,
这才轻轻他说了一句:“我先走了。”便急急忙忙地离开了他俩。
方志敏埋怨道:“丘倜,要给你嘴巴上也派个哨兵才行。你看你说得人家都不
好意思了,人家只是个要求进步的女学生仔呀。”丘倜哈哈大笑起来,反过来问方
志敏:“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了?你看把你紧张的。告诉你,要我说呀,她不光
是一个要求进步的学生仔,而且还是我们革命的‘同路人’哩!”方志敏拿他也没
办法,无可奈何他说了句:
“要给你加‘双岗’,禁止你言论!”便撇下他先走了。
丘倜笑得更厉害了,指着方志敏的背影说:“跟老蒋一样。没法子了,就禁止
民众言论自由!”这一次的谈话给方志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知为什么,从这以
后,缪敏的音容笑貌就常常浮现在脑海中。方志敏为此变得有点兴奋,又有点苦恼。
他对自己眼下的地位与处境是再清楚不过的了。一个立志将自己的毕生精力贡
献给中国革命事业的职业革命家,如果要陷入谈情说爱、恩恩怨怨的圈子里,会是
个什么结果呢?方志敏真是有点把握不住这个问题了。
过了一段时间,邵式平从弋阳县城到南昌来汇报工作,晚上就和方志敏挤在一
间屋里睡。方志敏知道邵式平眼下正处在“热切的恋爱”之中,于是拐弯抹角地就
套起邵式平的话来。谁知道邵式平一点也不遮遮掩掩,一说起自己的未婚妻胡德兰
来,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胡德兰是江西星子县蛟塘乡龙溪胡村人,出身书香门第,从小读书识礼。
但因父亲去世早,家境贫落下来,靠伯父的接济,她和弟弟才得以上学读书。
因此,13 岁那年到南昌投考江西省甲种女子职业学校,经过一年预科进入蚕
桑专门班学习。胡德兰觉得种桑养蚕是门很用得着的学问,因此学习起来一点也不
敢放松,三年后以优异的成绩毕业。
方志敏扳着指头算了算,问邵式平:“照你这个说法,胡德兰在南昌读书的时
候,你也正好考入南昌一中,你们倒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呀。”邵式平双手枕在脑后,
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回忆起那段刚开始恋爱的光景,脸上洋溢着一片幸福灿烂的
光彩:“同在南昌是不错,不过开始并不认识,我读我的书,她上她的学,要是在
大街上碰见,谁也不知道对方姓谁名啥。”方志敏盯问:“其中必有缘故,是什么
道理让你们俩认识的?”邵式平说:“不是‘道理’。”“不是道理是什么?快说!”
“说来也巧,这个中间人,是胡德兰的堂弟胡德珍。胡德珍与我同校,只是低我一
班,我们俩处得十分融洽,不是亲兄弟而胜似亲兄弟。我就是在胡德珍那儿认识德
兰的。”其实所谓认识,当时也就是一面之缘。正逢胡德兰毕业离校,乘船回星子
老家。胡德珍和邵式平一同来送行,从干家巷学校所在地一直送到了江边码头,等
到胡德兰坐的那只船离开了码头渐渐驶远看不见了,他俩才慢慢地踱回学校。
“胡德兰小姐是被船载走了,可是哪晓得邵大公子的心也被载走了!”方志敏
开玩笑说。
“真的是这样!”邵式平倒挺坦白,“这才叫一面之缘定终身呢。码头上这一
别,我怎么也放不下心去。我也晓得,她对我的印象也是很好的。胡德珍晓得我的
心思,给我出点子,叫我写信。”方志敏不由得赞羡他说:“这倒是自由恋爱呢,
想不到你老兄还有点勇敢精神。”邵式平摆了摆手说:“你又弄岔了。这第一封信,
是胡德珍叫我写给德兰的母亲。德兰姐弟全靠她母亲拉扯大,所以非常听她母亲的
话,胡德珍认为,这桩事只要征得她母亲的同意,那就成功了一半。但如果她母亲
不肯,那胡德兰自己愿意也没得用。”方志敏说:“在战术上这是叫迂回吧?你倒
也是蛮狡猾的。”邵式平笑眯眯他说:“只要能达到目标取得胜利,什么手段都可
以用嘛!
她母亲可是十分认真的,拿着我的信跟德兰的祖父、伯父商量,又去问德兰的
意见。”方志敏憋不住又插嘴:“胡德兰当然不会反对啦!这问都不须要得去问。”
邵式平很得意:“对,她是一丁点反对意见也没有。通过了这么一道手续,我们就
开始通信了。”这一年的秋天,邵式平到北京去念书了,而胡德兰在景德镇市的女
子公学找了个教书的职业,后来跟随伯父到了德安县,依然是教书。俩人虽然一南
一北,远隔千里,可是靠着鸿雁传书,感情升温很快。胡德兰几乎每天都能收到邵
式平的信。邵式平则是把每天的见闻、感受等等统统写下来,告诉给胡德兰。写信
成了他们爱情生活中的一个重要内容,而且一通就是好几年。
听到这里,方志敏真是羡慕不已,可是,他马上想起了那个困扰自己多日的问
题,于是吞吞吐吐地又问邵式平:“邵大个,你把心思、时间都花在恋爱通信上,
那革命怎么搞呢?恋爱和革命,怎样才能兼顾呢?”邵式平摆出一副老大哥的姿态
说:“这两者之间只要摆平了,一点事都没得,而且,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方
志敏从床上坐起来问:“何为只有好处,没得坏处?”邵式平说:“一是互相鼓励,
都要在革命工作上做出成绩来,谁也不能丢脸,只有做好,没有做糟的道理;二是
互相学习,你有一条革命经验,我也有一条,把你的那条传授给我,我就有了两条,
你也有了两条,这不是互相补充么?第三条是互相帮助,有的时候你有了错,别人
的意见不大容易听得入耳,爱人的话总是容易听进去。帮你指出错来,不是金钱难
买么?你看,这几条都是对革命工作很有益的吧?还有最后一条,就是你可以把精
力更好地、全部地投放到革命上去,有老婆给你做饭,有老婆给你洗衣服,我是最
怕做这两件事的。”方志敏听得呵呵直笑,邵式平的理论让他有些茅塞顿开。以前
总把革命与恋爱对立起来了,看来是自己的观点有问题。邵式平的任务完成得好,
工作做得漂亮,与胡德兰不无关系。胡德兰不但没有拉扯他的后腿,而且还鼓励他、
帮助他、促进他,他俩都是自己很佩服敬重的革命同志呢。方志敏领悟出了一个最
重要的道理,那就是关键要看你找个什么样的老婆。
身边已经传来了邵式平如雷的鼾声。方志敏吹灭了灯。心想,明天就去找缪敏,
一定要和她好好谈一次。
恋爱关系是确定下来了,方志敏感觉真是如同邵式平所言,似乎多了一股精神
活力,走起路来也带了点弹性。而且越是深入了解缪敏,就越是喜欢这个朴素、勤
奋的女学生。正是青春花季的年龄,许多女孩子都挑挑拣拣地做了新款的旗袍和裙
子,打扮得花团锦簇一般。惟有缪敏,在一群群五彩缤纷的花蝴蝶中依然穿着老家
带来的那几件老式衣衫,朴素得像一片单纯的绿叶,难得的是她自己那副怡然自得,
落落大方的神情,使见到她的人无不佩服。
有一次方志敏试探着问起,为何不去添置件新衣?缪敏说不必把钱和脑筋都用
到穿戴上去,功课学好了,事情做得漂亮,自然有人羡慕你。再者,她认为只有一
心要嫁个有钱丈夫的小姐们才热衷于不断地更新自己的行头,自己因为要革命,所
以不在乎这些。方志敏听了,甚为姑娘的追求所感动。
不过他俩都迟迟不言婚嫁之事,俩人碰到一起,缪敏总是说学校里又有了什么
新鲜事,校长曾华英像母老虎似地关着女学生们不让出去等等;方志敏则讲各乡的
农民如何地要求减租减息、参加农民协会等等。局外人看见他俩,都闹不清到底是
在谈恋爱还是在谈工作。他俩却坦然自若,觉得这样相处好得很。
朱培德搞了“礼送出境”以后,江西的形势急转直下,原先轰轰烈烈、鼓号鼎
沸的大革命一下子偃旗息鼓、无声无息了。蒋介石和汪精卫完全站到一起。在这变
幻莫测的局势中,遭到抛弃与屠杀的是那些往日里最为积极革命的共产党员和工农
群众中的中坚分子。陈独秀的宽容、联合、退让政策换来的是血流成河的牺牲。分
化是不可避免的,有的人感觉迷茫,有的人退却了,有的人当了逃兵,而有人甚至
变成了可耻的叛徒。大革命的失败像是卷起了一层层波涛汹涌的激浪,在泥沙俱下、
鱼龙混杂的江流之中,被冲击、淘尽的是一层层的泥沙污垢,它们沉淀于江海之底,
永远被遗弃。
就在这个关口,方志敏却和缪敏商定,出人意料地宣布,他俩要结婚了。
而且说办就办。
丘倜特别不能理解。兵荒马乱的年月,大家被朱培德追捕的都不能露面,下一
步还未知前程如何,此时说要结婚,不是忙中添乱么?弄个家庭包袱背上,还怎么
做革命工作?
方志敏说:“你的想法真真差矣!此时此刻我决定结婚,就是要表示我革命的
决心!遇到这么个挫折算什么,朱培德要打倒,蒋介石也要打倒!我不但自己仍要
革命,我的子子孙孙也都要革命哩!”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缪敏不住地在一旁点
头,听到最后一句,不由得脸又红了。
方志敏拉着她的手说:“况且,我还有这样一位志同道合、心甘情愿与我一道
过颠簸流离、艰苦生活的好伴侣、好同志。结了婚,就表示我们永远在一起,共同
革命了,对不对?”缪敏羞得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方志敏
说起话来也太赤裸裸了,以前倒看不出他对自己有这样深的感情,就是有,他也不
肯表露出来。所以缪敏脸红归脸红,心里倒是舒舒坦坦热呼呼的。
婚事就在黄家巷58 号办。巧得很,这个江西省委秘密机关所在地,这几天聚
集隐蔽了好几位同志,像彭湃和罗亦农都在这里。彭湃特别积极,说拣日不如撞日,
既然组织上已经批准,今天就办。并且请中共长江局书记罗亦农当证婚人。
罗亦农说:“非常时期,同心同志,可喜可贺,这杯喜酒是一定要喝的,这个
证婚人也是一定要当的。”于是七手八脚地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彭湃细细环顾了
一番,说喜庆的气氛还不浓,又让机关通信员罗秉刚找了几张红纸出来,歪歪扭扭
地剪了个大红喜字贴在墙上,屋子里倒真是显得红火多了。又张罗着铺纸研墨,说
想好了两句话,务必要亲自写一副喜联送给新人。
大家都围过来看。彭湃的字好,这是出了名的。只见他稍稍凝神片刻,便提笔
挥毫,一挥而就。
拥护中央政策方缪双方奋斗到底努力加紧下层工作准备流血牺牲江西省委秘书
长冯任歪着头看,琢磨着说:“不妥不妥,新婚大喜,什么流血牺牲的,像是口号,
不像喜联!重写重写!”彭湃端着笔不肯让,说:“批评得没有道理,不能接受。
什么口号不口号的,我写的全是方志敏心里想的。”扭过脸来让方志敏表态,“是
不是?
是不是?”方志敏点头道:“这倒真是像我的决心。我革命不是为了结婚,而
我结婚是为了更好的革命。这副联子写的倒也贴切。”彭湃很得意,又拉着罗秉刚
把对联贴上。大家都笑,说有了这副喜联点缀,这番才像是个办喜事的模样了。
罗秉刚说:“你们都呆在这里不要往外头街上去。也不能上馆子里去吃饭了,
我去买点菜回来,自己做一顿喜宴。”大家都说这样办最好。
不一会工夫买了一堆生菜熟食回来,于是大家动手,一人做一个自己的拿手菜。
倒也热热腾腾、香气扑鼻地摆了一大桌。这顿饭吃得十分热闹有趣。
缪敏本来就不胜酒力,结果大家都要敬新娘子的酒,一巡下来,她的脸已经红
得赛过天边的晚霞了。
晚饭过后,大家仍然兴致未减。彭湃说:“要是国民党的密探发现这么多人聚
会谈天说地,就有诽谤国民党的嫌疑。”于是冯任建议:“不如玩玩麻将牌,朱培
德的这会儿可顾不上来抓‘赌徒’。麻将一响,还能遮盖着点说话议论的声音呢。”
大家说这个方法可行。于是去找麻将牌。谁知道这件处处都可见的东西,在这个院
落里偏偏就是找不到。还是罗秉刚临时到隔壁熟悉的盐铺伙计处借了一副。
方志敏本来就不精于此道,玩得又有一搭无一搭的,手上张子极松,连连放了
几张牌出去,倒被下家的罗亦农糊了。坐在对手的彭湃抗议道:“新郎官,会不会
玩?不会玩换新娘子上来!”方志敏不肯认输,可是心思怎么也拢不到牌桌上去。
彭湃道:“跟你玩牌活受罪,你输也罢了,叫我们也陪你输。”坐在上家的冯
任一边洗牌,一边瞧着方志敏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说:“志敏,是不是又在想革命
工作了?”方志敏叹了口气:“没有办法,这工作者是往脑袋里钻。革命革到这步
田地,我脑子里乱得很。南昌城里形势变得这样快,我们思想准备也不足。
也不能老躲在一处呀,吃吃酒、玩玩牌,只怕就此会消沉下去。农民们是听了
我们的号召揭竿而起,可是现在要寻我们,却连一个都寻不见了,叫农民们再去相
信谁?”这几句话说得大家心里都沉甸甸地像是灌了铅,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
沉闷凝固起来。
沉默了片刻,罗亦农说:“斗争的形势有了变化,斗争的方式也应该随其变化。
我们应该商量一下,下一步采取什么样的斗争形式最适当?”彭湃说:“这次失败
的教训怕是最深刻最惨痛的了,资产阶级是靠不住的,摇摆不定的中间派也是靠不
住的,国民党更是靠不住,不管是姓汪还是姓蒋,都是拿着屠刀追杀我们共产党人。
所以我认为,能靠得住的力量只有工农。我们做农民协会工作的,仍然要去做农民
的工作,而且要完完全全地把重点精力心思全部都放到农民身上去!”方志敏受到
了很大的启发,夹着一张牌使劲地敲着桌子:“对,对,城里呆不下去了,农村的
情况要好些,应该马上到农村中去,做深入细致的农民工作,组织中坚力量充分发
动农民,开展农民运动。等农村的事情做好了,再回过头来做城里的事情。”冯任
也点头道:“这个想法可行。志敏可以到吉安,那里受朱培德的控制弱,我们应该
抢先一步去做那里的农民工作。”彭湃说:“对,志敏不是还兼任着全国农协特派
员的身份吗?就以这个名义去,一来做些调查,二来宣传农民。志敏你看怎么样?”
方志敏重新变得兴奋起来,说:“很好,就这样办,我去吉安。”罗亦农说:“哎,
你们只顾自己一厢情愿,也不照顾新娘子的情绪。方志敏是新婚燕尔,不应该分配
他任务。取消!取消!”缪敏很认真他说:“老罗说着说着就拿我取笑,我可是不
拉后腿的,正鹄有他自己的事要做。”罗亦农笑了起来:“真是一对革命夫妇哩!
倒是我错了?”缪敏说:“自然是你错。你要取消正鹄的工作权利,只有蒋介石才
不让人干革命工作。所以他要跟你发急,一点也不关我的事。”这番话引得大家都
笑了。罗亦农说看不出来,新娘子到底是女学生中的魁首,伶牙俐齿的。还没怎么
着呢,就一口一个“正鹄怎样怎样的”偏袒起老公来了。
夜深人静大家散了之后,方志敏曾悄悄地问过缪敏,是不是真这么想。
缪敏肯定地点点头,两只依旧明亮的眼睛直视着方志敏,轻声他说:“要嫁给
你之前我就想过这个问题了,你做的事都有你要做的道理,都是为了革命的,我只
有照着你的话去做才对。”方志敏想,能娶到这样一位志同道合、善解人意并且全
力支持自己的妻子,真是天大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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