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不晓得是什么原由,方志敏他们把那支四十多人的游击队命名为“土地革命军
第二师第十四团一营一连”。不管怎样,在赣东北地区就算是有了一支正式的红军
队伍了。连长是胡德畛。不过这支队伍要打第一仗,头一个遇上的麻烦不是敌人,
却正是他们自己。
在方胜峰的破庙里,定下来先打那股每日从过港埠出来扰乱作祟的靖卫团。地
点选在敌人的必经之路金鸡山。这个地方,名字叫得蛮响亮,地形却不怎样。光秃
秃的山并不高,除了山腰间有一些稀疏的树林与山竹外,要隐蔽许多的人是有点困
难。队伍刚刚创建,讲服从命令少,讲民主多。“民主”到连打仗都要大家自愿报
名,要是自己不愿意去打仗,那按照“民主”也只得随便他去。什么事情都得战士
们自己情愿才行。做田人学得了“民主”这个新词,十分宝贝,动不动就要求讲一
讲“民主”。这一番打仗是都跟来了,可是一看到金鸡山这样矮小难以藏身,都嘀
咕开了,哪个也不肯上山。
这时,邵式平赤着脚,戴了顶斗笠,冒着连绵不断的夏雨和吴先民、花春山、
邱金辉几个人早已到了金鸡山。结果等了许久,也不见部队开上山来。
邵式平急得要冒火,赶紧一步一滑地往山下赶去。队伍果然在山脚下的竹篷巢
歇息,胡德畛急得跺脚,但是战士们也不动弹。
邵式平问:“你们为什么不上去?”胡德畛说:“真叫没办法,他们嫌地势不
好,说要讲民主,不能命令着他们上去。”“是为这个?”邵式平说,“我上大学
读的是地理课,也算懂得一些地势地理吧。地势不太好,不过还有个人势,不晓得
你们大家可曾了解。”战士说:“你说吧,我们听你的。”邵式平点点头,说:
“好,我把情况简单地摆一摆。天天被敌人追在后头跑不是回事,所以要打一仗,
要改变一下这种局面,这一仗打赢了好处很大。敌人现在分四路来进攻我们,就数
金鸡山的这一路力量最薄弱,这就是我要讲的人势。我们就要打他,打这个最薄最
软的部分。打赢一路,心里有数,就一路一路打下去,路路都打赢,暴动就有白闹
一场,戈、横还是我们的。所以你们看看,地势差点算什么?敌人还有个人势差呢。
你们再民主一下,打还是不打?”战士们一听就明白了,一个个站起来说:“莫多
说啦,光叫敌人追得吃野菜睡茅草,窝火都窝死了,今朝我们也要狠狠地追一下他
们,出出气,让敌人也尝尝屁股后头有追兵的味道。”邵式平立即叫胡德畛把队伍
带进了山腰的竹林里。还没等队伍完全隐蔽好,瞭望的号铳就响了。
远处已是浓烟滚滚,烈焰腾空。敌人一路放火过来,从湖西到霞阳这段十多里
长的一带村庄,已经成了一条火借风势、风助火势的火龙。从山上望下去,只见成
群的老百姓扶老携幼、呼天号地的向山这边奔逃。紧追其后的是黑压压一片的上万
名反水农民,被约有一连的地主靖卫团驱逼着从过港埠一路烧杀而来。
吴先民与花春山带着农民赤卫队来配合这次行动。按着计划好的,很快就先与
地主靖卫团接上了火,虽然枪不多,打得倒挺热闹,又喊又砸的,把敌人的注意力
全吸引过来了。
后面跟着的那一大批反水农民差不多都是外埠的,给他们说的就是抢劫一空。
他们也晓得抢人家东西不对,不过一来是有枪顶在脊背骨上逼着,二来是那种想捞
点便宜外快的心里作祟,所以带了不少的箩筐、口袋,一进村就挨家挨户地去翻箱
倒柜抢东西,凡是有一点能值上几个钱的物件差不多全给装走了。
邵式平不打算正面接触敌人,一心要打他个出其不意。带着队伍上了金鸡山就
立即绕小路抄到了靖卫团的后路。靖卫团只晓得前头遇上了拦路虎,岂料到背后还
有一支回马枪,一下子腹背受夹,顿时乱了阵脚。邵式平涨红了脖子大喊:“冲上
去!给我狠狠打!”战士们十分英勇,打仗凭的是一股气,这股气顶上来了,什么
也挡不住。
冲到近前连枪也不用了,举起大刀梭镖就砍就刺。前头的吴先民看到邵式平在
后路打响了,靖卫团的人已经昏头转脑地不晓得是顾头还是顾腚。时机正好,于是
他一声令下,带着几百名赤卫队员像股洪水般从山上冲了下来。两下一夹击,靖卫
团溃不成军。
这边乱了不说,那些被驱逼前来抢东西的反水农民一听到枪声像蹦豆子般炸响
先就慌了,再见到靖卫团败下阵来,赶忙把手中的箩筐、口袋全扔了,不顾命地四
散奔跑,只恨爹娘少给自己生了两条腿。跑在后面的人慌里慌张把梭镖、扁担捅到
了前面人的屁股,前面的人以为后面是红军追来了,杀猪般地喊叫起来:“饶命呀,
饶命呀,我是被抓来的!”边喊边没命地跑。
“农民弟兄们,大家都掉转头来打反动派呀!”胡德畛跳上路边的一处高坡地
放声高唤。
前面被迫赶的几千做田人,这时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马上回过身来呐喊助
威,漫山遍野像潮水般冲了回来。一时间冲杀声、呐喊声,已是此起彼伏,震撼山
谷。靖卫团哪里还敢顾上细看,根本也摸不清到底有多少红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有实在跑不动的,看见路边有稻草堆便一头扎了进去,以为是急中生智捡了条活路,
可还是叫农民们给揪了出来。当官的声嘶力竭在喊“顶住”,根本无人肯听,结果
被迫赶中的吴先民瞧见,一枪就给他撂倒了。
靖卫团这一下垮得一败涂地,红军战士和赤卫队员们的士气自然就更高,大家
兴奋得连饭也顾不得吃,一鼓作气追了50 多里,一直追到戈阳县东门外才算作罢。
意犹未尽,又放把火把东门外敌人的指挥所给烧了。
此时的戈阳县城已是乱作一团,兵败如山倒,挡也挡不住。国民党的县长李克
明看见东门外火光冲天,已是吓得魂不守舍,也不组织兵力,也不弄清情况,连轿
子也顾不上坐,自顾自带着几个随从亲信闻风逃出南门,径自过信江跑了。他这一
跑,城里住着的豪绅地主、官僚政客、富商巨贾以及太太小姐们一并跟着狂逃。人
多路狭,拥挤着过信江浮桥时,又有人被挤下河去落水淹死,哭叫声不绝于耳。其
实这辰光邵式平带着队伍已经折回了竹篷巢。
天已近黑,敌人的动作也很快,青板桥一路的敌军闻讯前来救援。被邵式平他
们得到信,与吴先民、花春山们简单商议了几句,觉得可以打它一家伙,一来是士
气正高,十分难得可贵,只可鼓不可泄,在这种情绪状态下打仗效果最好;二来有
夜幕作掩护,有天时地利人和三大优势,此时不打更待何时?果然,这一仗连夜出
动,一战将其击溃。敌人军心已散,黑夜中不知有多少红军与赤卫队,只听得四面
杀声,令人胆颤。这种队伍拉上阵去,哪有不败的道理。
哪晓得人要走运也是挡不住的,队伍已打得士气旺盛如同一盆熊熊的炭火。刚
打完夜仗又有人送信来,说漆工镇的国民党正规军队咽不下这口气,要回县解围。
邵式平想,正规军武器好、兵力足,但可谓骄兵必败,就乘他们没把这点红军队伍
放在眼里,打他个措手不及也不是不可以。在队伍中“民主”了一下,这帮战士打
上了瘾头,一听说又有仗打都嗷嗷直叫,也不肯静下心来休息。“民主”的结果是
全体一致要打。于是连夜急行军,跑了80里路,抢在敌人前头赶到樟树墩,在敌人
的必经之路设好了埋伏。
敌人从漆工镇出来回戈阳,走到樟树墩差不多正好是一半的路程,6 月的雨季
湿闷难禁,道路一步一滑泥泞不堪。再加上又是大白天走大路,敌人思想上十分大
意,心想这帮子农民穷鬼拿着鸟铳、梭镖打打靖卫团还可以,哪里会自寻苦吃来碰
正规军?所以怎么也没有料到在这里会遇上一支伏兵。
这种状态下接火,真真是措手不及,只有一个输字。红军也不恋战,打垮了正
规军就撤了,捡了个便宜。
这三战三捷打得自然是十分的漂亮,一仗便打掉一路敌人,一共有四路围攻之
敌,只剩下的这路已是风声鹤唳,士兵们都在私下议论红军如同天兵天将,说得自
己先乱了军心士气,被胁逼而来的一大帮子农民也都一哄而散,于是这支队伍也只
好离开胡家墩撤回县里。
邵式平、吴先民和花春山几个人乐得是颠倒了日脚,白天黑夜地睡不着。
这一下可算是打牢了弋、横这块立脚之地,打出了新创建红军队伍的威风,打
掉了国民党军和地主靖卫团的嚣张气焰,打开了一条崭新的生存之路。
邵式平这路打仗连连报捷,方志敏那路“挖眼睛”也搞得有声有色。漆工镇一
个专门四处收集情报、反攻倒算的恶霸,被处决在家门口的池塘边;仙湖那个常常
替靖卫团带路烧杀的地痞流氓倒在小路旁的一摊污血中;姚家垅的富农黄振庐刚刚
写好给反动军队的告密接头信,就被当场拿获,死在家中的八仙桌前。几处一搞,
地主恶霸自然是又恨又怕,为了不招杀身之祸,行动也收敛了许多。而压抑了许久
的农民们又活跃起来,纷纷来报告何处有敌人的密探与眼线,于是又得了许多的线
索。
这天夜里,方志敏带了几个人悄悄地潜回了打响弋、横暴动第一枪的楼底蓝家
村。事隔数月,楼底蓝家村己不知过了几遍的大火,烧得是残墙断壁,漆黑一片,
面目全非。蓝长金和蓝高茂躲在山上的煤窑里,听说方志敏来了,连忙摸黑下山来
见方志敏。大家一聚拢,连蓝长金那样的汉子都忍不住热泪盈眶,拉着方志敏的手
半天不肯松下来。
蓝高茂说:“房子也被烧光了,粮食也被抢光了,反动派说,我们楼底蓝家村
是匪窝,房子要过三遍火,人头要过三遍刀。我们的人马当时正好调去打八区的靖
卫团,村子里就剩老弱妇幼,洗劫一空不说,死伤无数哇。”方志敏疑惑地问:
“这事早就觉得蹊跷,敌人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单单就捡了你们攻打八区的辰光来
了呢?没有眼线就解释不通了。”蓝高茂跺着脚说:“你猜得一点有错,就是出了
奸细,有人做眼线哪!”方志敏接着追问是哪一个通风报信把敌人带进村来的,蓝
高茂说:“就是那个主动前来交出田契借据的蓝缺嘴呀,你想都想不到这狗崽有这
么恶。”方志敏是晓得的,由于蓝缺嘴当时积极主动的表现,所以得到了农民革命
团的宽大。他叹了口气,数九寒冬的蛇哪怕是冻僵成一条棍子也捂不得。
方志敏做事很仔细很谨慎了,挖眼线挖错了也不好,一定要证据确凿才行。所
以又盯着问了一句:“事情确实吗?可有证人?”蓝高茂说:“有人亲眼见到,哪
里还有的假。那一日反动派拖着因为生病没跑上山的良全婆娘去强奸,正碰上蓝缺
嘴领着一帮人抢东西烧房子。良全婆娘呼喊着央求蓝缺嘴救救她,蓝缺嘴假装没听
见,头扭过去理都不理。
后来良全婆娘弄了个残疾起不来床,可脑筋不糊涂。等我们晓得了之后去抓蓝
缺嘴,这狗东西腿脚来的个快,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到今天还没抓住。”方志敏
恨得直咬牙,说:“一定得找到他抓住了正法,要为良全婆娘出这口气,也要为整
个楼底蓝家村报仇,更要教训教训像蓝缺嘴这般怙恶不悛的地主流氓。不打掉他,
楼底蓝家村的工作就不好再恢复。”听了半天没吭气的蓝长金说:“这件事交给我,
我也憋了好几个月了,蓝缺嘴就是条泥鳅,钻到河塘的泥底下去,也要把他钳出来
掐死。”敌人有眼线,方志敏他们更有无数的农民老表传递消息,织成了一张大罗
地网。蓝长金带着人发出传讯,四下查找,没有几天就有了消息,蓝缺嘴躲在了罗
家岭他的一个亲戚家里。蓝长金得了信之后根本等不到第二天,当天一个人就去了。
结果果然把蓝缺嘴像抓小鸡似的揪回了楼底蓝家村。全村人没有一个不恨这个引狼
入室的恶棍帮凶,良全背着他婆娘去了。良全婆娘当面问蓝缺嘴:“可是你把反动
派叫来的?可是你看着我被人拖走连救不救的?可是你点火烧得全村的房屋?”蓝
缺嘴已经吓得软瘫在地上,连说“是”字的力气都没有。大家一致同意公开枪决蓝
缺嘴。不过等蓝长金上去拉他时,发现他已经断了气息。做了亏心事活活被吓死了。
“眼睛”就这样一只一只地被挖掉。本来事情进展得还蛮顺利,可是不久,方
志敏却遇上了一个大难题。
难题出在他的亲五叔方高雨的身上。
方高雨原本家境也一般,不过他脑子快心肠也狠,分家后不知何故发了一笔横
财,一下子就暴富了,接着置田放债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财主。有了钱自然就更爱
钱、更舍不得离了钱,早先农协闹免租免债,方志敏就为了钱财与他干过一场。
当时的方高雨并不把几个农民组成的农民协会放在眼里,他有他的理由:“世
上哪有欠租不交的,欠债不还的理?今辈子不还,下辈子变猪变狗也是要还的,这
是几百年的规矩了。”而且方高雨还把方志敏搬出来做他的后台,对着农协的积极
分子说,“你农协归共产党领导,正鹄是江西有名的共产党,我又是正鹄的亲叔,
你农协能把我怎样了?”方志敏则在湖塘农协大会上当众表示:“方高雨既是财主,
还要作怪,公然与农协唱反调,这已是罪加一等。大家不要以为他是我的五叔,就
徇私情拉不开面子来斗争他。”会后又立即叫人送信给方高雨,要他老老实实地服
从农协决议,交出契约借据,拿出银洋粮食来助民度荒。
方高雨凶得狠,竟破口大骂道:“这个反贼翻脸不认人,革命革得连亲叔都不
认了,真真是读书读到脚背上去了!”方志敏的其他叔伯们去劝,方高雨根本不打
照面,你从前门进他从后门出。
农协主席方远杰上门去找他算账讲理,方远杰的父亲方高显是他的大哥,所以
方高雨跳脚大骂:“你也是我的亲侄子,正鹄也是我的亲侄子,你们这都叫革的什
么命?单单会找你亲叔呀!怪不得前些日子东头的母鸡都打起鸣来变了雌雄,世道
乱啦!世道乱啦!”方志敏晓得之后也气得要命,心说你这么顽固反动,不要说你
是我亲叔了,就是天王老子,我也要把你揪出来。决心已下,便带着方远杰和许多
农协会员到方高雨家里拔钉子。
方高雨把门闭得紧紧的,一点声息都没有。喊了半天无人搭理,方远杰急了,
抬脚便踢起乌漆大门来了。这一阵猛踢,方高雨终于沉不住气了,闷闷地传话出来
:“我犯了你们农协会什么王法,要这样来闹事?”农民们气得按捺不住了,听见
他开了口,结果火气比他还旺:“少废话,把契约借据交出来再说,要不然,扒你
的门墙揭你的瓦!”方高雨眼珠一转又想了个缓兵计,不敢硬顶就想软拖,听听外
面似乎一直没有方志敏的声音,以为他没来,便借口说:“要我这样做也可以,那
样做也行,只是你们说了不算,让正鹄来开一句口,要他定下来才行。”方志敏一
直在外面,一看自己这个亲叔简直像块牛皮糖,又硬又赖地耍滑头,又开出这种自
以为聪明的条件,于是立即开口大声说:“方高雨你听好,限你立即开开大门,答
应农协的一切要求!不答应,后果你自己负责!”方高雨这才晓得自己失算了,无
奈何,只得软下来哀求道:“正鹄,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一个祖宗的份上,一笔
也写不出两个方字来,你就抬抬手,放过我这一次吧。”方志敏哪里肯通融,早就
觉得这个五叔给方家丢死了脸。一大家子革命,偏出了他这么一个顶头瘟。全村人
的眼睛都盯着自己呢,所以一步也不肯让,大声说:“方高雨不服罪不认错,怎么
办?”外面的人一起沸腾起来:“把他捆起来!”“送他坐班房!”“决不能放过
他!”边喊,边有人翻墙进了院子,开了大门。
当众人一拥而进之时,方高雨正手执一柄菜刀,红着眼睛从里屋冲了出来,照
着方志敏就砍。大家立即围了上去,夺下菜刀,用早已准备好的绳子将他捆了个结
结实实。直到此刻,方高雨才算是没咒念了,把借据田契交了出来,又忍痛拿出了
十担谷子,作为农民协会的活动经费。
这一回,方志敏是赢了,不过从此以后,亲叔侄之间便结下了深深的怨恨。而
且方高雨是变本加厉,恨透了农协会和农协会员积极分子们,并且六亲不认,将事
情做绝。
大革命失败之后,湖塘村遭到了血腥洗劫,方志敏的大伯、也就是方远杰的父
亲方高显,和湖塘村的农协会员方华义、方高烈都没来得及逃脱,惨遭杀害。方高
雨却觉得抬头出气的日子来了,携带全家潜离了湖塘去投奔了靖卫团,帮他们作恶。
所以这次方志敏开始“挖眼线”,方高雨也是其中的一只。
本来这件事并不难办,抓方高雨也没费多大的周折。但是抓到方高雨后,难题
却出来了。方高雨说:“你们抓我容易放我难!不管怎么说,我是正鹄的亲叔叔,
他还能一刀把我杀了不成?他爹他娘会肯?祖宗会同意?你们要私下把我处置了,
正鹄肯定放不过你们!”这番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说得理直气壮,抓他的几个人便犹
豫,于是把个方高雨带了回来,交给方志敏处理。
方高雨前脚押到,方高翥后脚就来找儿子求情了:“正鹄,不管怎样讲,他也
是我的亲弟弟,是你的亲叔叔呢。教训教训他可以,只是还是饶他一命吧。”方志
敏想,自家爹爹便是第一关,这一关要过不去,后头就更不好说了。
于是拉着爹爹坐下来摆道理:“爹,你是明理的人,我干这么多年的革命,你
是从来也没扯过后腿拦过路。这一次我只问你一句,你细忖忖,远杰、远辉、志纯
的爹爹是不是你亲大哥,是不是我亲大伯,是不是方高雨的亲兄弟?”方高翥一时
开口不得。要论起道理来,这个弟弟也真是要不得,大哥方高显被靖卫团捉去,死
得那样苦,他不去救不说,也不当仇,还当亲去投奔杀亲之敌。这不是心都长在外
面么?还上得祖宗坟么?那一趟,自己和正鹄娘要不是逃得快,只怕也是难逃魔掌,
只怕今日里也不能和正鹄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讲话了。
方高翥还有一层担心,说:“唉,正鹄,爹也晓得你做事说话都在道理上,于
情于理方高雨都饶不得,可是你晓得的,你那个祖母那把岁数了,只怕受不得这种
刺激,到她那里怎么讲得过去?我回去,还不让她骂死呀!”方志敏看到老实的爹
爹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于是又劝慰道:“爹,祖母要骂人,你就躲着她一点,等
她过了这阵气平息了,也就好讲了。实在不行,你就全推到我头上,让她来找我骂
好了。”方高翥叹着气走了,哪曾想,刚刚送走自家爹爹,老祖母又巍巍颤颤地摸
上门来了,进了门自然脾气还不小,一个劲地叫:“正鹄,正鹄,晓得要躲我了是
啵?翅膀硬了,连我都不认了是啵?”方志敏晓得这番的阻力比自家爹爹还要大,
老祖母年迈高龄,你跟她是气不得急不得。她的工作若是做不通,只怕是硬杀了方
高雨,也会落下怪话来。方志敏一时还不曾想出好主意,老祖母已经摸索着进了屋。
方志敏连忙迎上去,搀扶着老祖母坐下,又赶紧倒了碗水来。说:“嬷嬷,我
在呢。你先坐下来落落汗,喝口水解解乏。”老祖母推开他递过来的茶碗,没有一
丝笑容说:“正鹄,我今天是特地来向你求情的,给你五叔留一条活命。你不念他
是你的亲五叔也罢,可你得念念我总是你的亲祖母吧。”方志敏一时倒想不起话来
回答,真为难。只得一边拿过扇子来给老祖母扇风一边说:“嬷嬷年龄大了急不得,
先歇歇,急要急出毛病来的。”老祖母见他殷勤,气倒也消了一些,也拉着方志敏
一同在身边坐下,说:
“你也坐坐歇歇,我这几个孙仔年纪都不大,做的事体是蛮蛮大,不要累坏了
才好。”话语里一半是关切一半是骄傲,让方志敏听了也觉得热呼呼的,到底是自
己家亲祖母。于是又去拧了一把凉毛巾,亲自为祖母擦汗。老祖母自觉也是舒心,
接着又说,“我讲呢,正鹄还是我的正鹄,哪里会做叫我不开心的事。”这话头似
乎又要扯到方高雨身上去了,方志敏连忙转移话题,说:“嬷嬷,你晓得人家说你
什么?”老祖母很诧异:“还有人说我?”“是啊,”方志敏假装板着脸说,“说
我家老嬷嬷样样明白,就是偏心呢。”老祖母哪里晓得方志敏是在给她兜圈子,自
作聪明地问:“你是说我偏你五叔?”方志敏哈哈地笑了起来,老祖母更加疑惑地
望着他,一碗水端在手上半天也没顾上喝一口。方志敏边笑边说:“你是偏我呢,
是不是?人家就这么说呢,‘光晓得正鹄长正鹄短’,别的崽怎么不都问问?”老
祖母一把夺过方志敏手中的扇子扇了起来,哼了一声说:“哪一个吃饱了嚼舌头?
兵荒马乱的年头,你们几个孙仔总在外面东跑西躲的,哪一夜挂念着都困不着。都
是我的亲孙仔,哪一个不是方家的亲骨肉?旁人怎么能懂。”方志敏连忙赔笑道:
“是哩是哩,那是外人讲话,听了不信就罢了。远辉、志纯都讲嬷嬷好呢。”这一
说也提醒了老祖母,想起孙仔来牵挂得紧随即便问:“他两个跑到哪里去了?也不
晓得来望望我。”方志敏说:“远辉跟邹琦到德兴去帮种田人议事了。”“邹琦?
就是上过讲武学堂的那一个吧?”老祖母问道。
方志敏佩服老祖母的记性,索性送顶高帽子给老人家戴戴开开心:“嬷嬷真真
是样样都弄得清清爽,这大年纪,记性这般地好,旁人哪里能比。”老祖母心里自
然是有了几分开心又有了几分得意,于是又问:“志纯呢?”方志敏说:“他倒离
这儿不远,不过不晓得你老人家来,所以有赶过来看你。隔些日子他要去贵溪,帮
那里的种田人起事。临走前总会去你那里的。”老祖母点点头:“我还留着点大米
馃,他最喜欢吃的。”方志敏心头一动,立刻接上话尾:“大米馃呀,我也顶爱吃,
还有远杰也是最喜爱不过的……”说到这儿,突然刹住了口,语调一变,很沉痛地
说,“唉,一说就忘了,好像远杰还在呢。”老祖母自然就想起方远杰那副生龙活
虎的模样来,又连着想到方远杰的父亲、自己的亲生大儿子方高显,想到如今已是
黄泉路断,再不能见,早已是老泪纵横,哽咽着说:“不曾想到哇,倒是白发人先
送了黑发人,我那远杰孙仔走得可怜,他个爹爹走得更是苦呵。我这把有什么用的
老骨头倒还在,不如去拿我换了他们来。”方志敏觉得有些真相也是要说给老人家
听听的。平时说得少,是怕老人家操心劳神,今日要再不说,恐怕工作就难做通了。
于是一面给祖母擦眼泪,一边说:“嬷嬷,你晓得我大伯走得冤枉,走得好苦,可
你晓得五叔是怎样跑去对仇人讲?他讲:‘杀得好!他家里还有三个仔是‘共匪’,
死了一个还有两个,要统统消灭了才称心如意!”老祖母也不是一点是非都不分,
道理上她是明白的,只是情理上过不去,所以听见方高雨竟如此不顾亲情,也是恨
得不行:“唉,要细细思忖起来,你这个五叔也真不是个东西。一家人都晓得个革
命,就他为了几块花边光洋恨透了革命,恨得连亲哥哥、亲侄子都不认。说起来,
真是没了良心,哪里还像我们方家的人。”方志敏很认真地说:“嬷嬷,这里头没
有兄弟、叔侄的关系了,这是反革命对革命,只有阶级关系了。”老祖母似懂非懂
地点点头,说:“没有想到哇,你祖祖留下七男二女,本来也算得是个人丁兴旺,
谁知弄到这般田地,一想到我倒要看着你五叔先走一步,以后不晓得怎样去见你祖
祖呢?”边说边哭,流下的眼泪擦也擦不及。
方志敏晓得,毕竟五叔也是老祖母的亲骨肉,祖母舍不得也是情有可原的。想
到这一层方志敏又更加恨方高雨,害了自家众多的亲人,还要让年迈的母亲牵肠挂
肚,满腹的愁肠无可排遣。方高雨做人做到这一步,乐趣与亲情已是荡然无存,只
怕也是做到头了。
方志敏又拧了凉毛巾来给祖母拭泪,轻轻地抚着老祖母瘦弱的肩膀,说:
“嬷嬷,莫要太伤心,哭坏了身体孙仔可当不起。我家祖祖为人做事只有方正
二字。人人称好。你想想,要是老祖祖还活着,看到五叔做下这样有道理的恶事,
不说是气伤了心,也一定会骂他出祠堂的。”老祖母深深地叹息着,摇着头说:
“提不得了,你祖祖的那副脾气,眼里哪能揉得进这颗沙子。唉,这个五仔作孽呵,
我这个当姆妈的想护也护不得了。”方志敏和风细雨地劝慰老祖母,轻轻地说:
“嬷嬷,要论起来,家里人、家里事都好讲话,五叔总是亲五叔,他对我也不是有
过一丝好处。嬷嬷你要是说声饶了,孙仔还敢动?可是现在你再看看,这个五叔害
人是害到众人头上去了,作恶是作到革命头上去了。大家不肯依,革命不能饶。嬷
嬷你替孙仔思忖思忖,放在孙仔身上怎样做才是好?”老人家听着听着,一会儿点
点头,一会儿摇摇头,孙仔所讲的道理与对儿子的亲情缠扭在一起总也理不出来,
一时间心里边什么滋味都有,只是哭个不住。
方志敏也叹了口气,劝道:“嬷嬷,五叔的事,我们方家的人已经管不了了。
老祖祖就是在九泉之下晓得了,也决不会怪你老人家的。”老祖母巍巍颤颤地站起
来往外摸索,说:“正鹄,我误了你的事了,我要回去了。”没有再提方高雨一个
字,只是老祖母的步子迈得更乏力了,背景也显得更苍老了。
方高雨这只“眼线”终于挖掉了。周围四乡里的土豪劣绅看到方志敏真是做的
出铁面无私,大义灭亲,都晓得了厉害,顿时收敛了许多。原似封冻的局面也终于
有了松动。
--------
泉石书库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