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远征·流在缅北的血(22)
郭小芳一笑,所有人都觉得光线亮了一瞬。岳昆仑清晰地听见好几人咕咚咽
了口唾沫。
岳昆仑看一眼郭小芳的脚,问:" 你的伤……"
" 刚才医官给换了药,说能下地了。"
郭小芳扯着岳昆仑在身边坐下,一干人也闹哄哄地坐下。和大伙想的不一样,
饭菜居然是中餐加牛奶。供给站里米饭可以敞开吃,罐头却是稀罕物,更别提蔬
菜了。看见这样一桌饭菜,个个两眼冒绿光,也难为郭小芳一直等着他们到了才
开始吃。
这是一顿久违的饭菜,从进入野人山那天起,直到现在。所有人在高兴里吃
出了悲伤,那些永远留在野人山中的兄弟姐妹……
日子一晃而过,在收容站转眼就待了半个多月。每天除了吃喝就是打闹睡觉,
大伙脸上都有了血色,身体渐渐复原。人就是这样,吃喝不愁了,就开始愁别的,
反正总有事愁。收容站天天大门紧闭,不能出去,也见不着人进来,一伙人无聊
得抓心挠肺,变着花样打发时间。
十一月的天,午后的阳光还是白花花的刺眼,将操场炙烤出一片蒸腾的地气,
将杜克的影子缩成一团。一堆人或站或蹲地聚在走廊的阴底,百无聊赖地看杜克
围着操场跑步。一圈一圈,一圈又一圈,像是架永不疲倦的机器,要不是身上汗
透的军服,一帮人真要怀疑他不是人了。跑的人像上了发条,看的人却昏昏欲睡。
花子打了个哈欠,又习惯性地在腋窝里搓搓,再把手凑到鼻尖嗅嗅。
" 老卡真是蛮扎实,这都跑过二十公里了。" 宝七蹲在地上," 每天不是跑
步就是练操,玩了命的练,到底图个么斯噻?"
" 不懂了吧——" 费卯拍拍宝七的膀子,顺带把一粒鼻屎蹭在宝七身上,"
这叫保持临战状态!都学着点儿——人家是不想烂在这儿,随时等着上战场呢。
"
" 老卡真是糟了料了,给安了这么个差事……" 宝七摇头感叹。
费卯挖苦道:" 宝七,你也真是糟了料了,你应该去当盟军总司令。"
宝七回敬道:" 老子要真是盟军总司令,第一个命令就是枪毙了你。"
" 别介," 费卯撅着嘴往宝七嘴上凑," 那时候你就是我大爷,我先巴结巴
结你!"
宝七恶心得一下跳开,花子和大个儿使劲拖住他,让费卯上去亲。
一伙人正胡闹,杜克进了屋,一会儿又转出来,手里提着那杆春田步枪。枪
显然是保养过了,亮着幽幽的油光。
" 你——过来。"
一伙人停住打闹。杜克的手指着岳昆仑。
岳昆仑还没走到,杜克一抛枪,岳昆仑啪地接住。
" 打一枪。" 杜克的神情语气不容违抗。
不单是杜克,宝七一伙人也很期待,尤其是青狼,他们从没见岳昆仑用过那
杆枪,带瞄准镜的枪他们也是第一次见。
岳昆仑就那样默站,没有一点儿举枪射击的意思。
" 这是命令!" 杜克一声怒喝。他觉得自己的情绪越来越不受控制,他酗酒、
每天超负荷地训练,就是为了压制情绪。焦躁易怒是一个狙击手的大忌,自己也
许再不适合当一名狙击手。
" 为谁而开枪?" 岳昆仑抬起头,直视杜克的眼睛。
杜克很难形容当时的感觉。那双犀利的黑眸既锋寒刺骨又饱含深情,平静与
死亡,无情与悲伤,种种矛盾而复杂的情绪混杂其中。杜克仿佛看见这双眼睛深
处那颗冰火交融、爱恨交织的灵魂。这是一个真正经历过黑暗与杀戮的人,这是
一个真正懂得战争残酷的人。杜克瞬间懂得了这个中国士兵,就像懂得自己一样。
" 你每次开枪都要足够的理由吗?" 杜克问。
" 是。我不会为表演而开枪。"
杜克出拳快而有力。岳昆仑左脸中拳,人一下被砸翻在地。宝七一伙人都愣
了。
杜克咧咧嘴笑了:" 这个理由够不够?"
岳昆仑从地上慢慢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 长官要没有其它事我就回去休
息了。"
岳昆仑提着枪走下走廊,慢慢穿过操场。那个孤独的背影让杜克想起了从前,
他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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