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节:远征·流在缅北的血(23)
第八章
曙光一点点儿侵蚀黑暗,屋里逐渐明亮。一缕阳光斜穿过窗户,落在一张困
惑悲伤的脸上。
阳光刺痛了眼睛。杜克眼皮动下,慢慢醒转。
目光晃动模糊,桌面上倒着一个威士忌空瓶、半杯残酒、一个骆驼烟壳、一
张相片、一支点45口径的勃郎宁手枪,枪边上散落一个弹匣和一些11.43 毫米的
手枪子弹。
杜克坐直了身子,脑袋无力地靠上椅背,眯起眼望着窗外。天又亮了,又是
该死的一天。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的,他喝了一夜的酒,头疼得像
要裂开。
杜克抓过桌上的烟壳。烟壳是空的,他愤怒地把烟壳揉成一团,用力摔向窗
户。烟壳被玻璃弹回到桌面,滚到酒杯边停住。杜克抓过酒杯,把半杯残酒一下
灌进嘴里。烈酒如刀,顺着食道流进胃里。这种快意的疼痛没能让他舒服点儿,
他眼前又出现了瞄准镜,是透过瞄准镜观瞄的景象,他又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
跳,每次他把右眼贴近瞄准镜,世界便只剩下自己——十字线架上一个戴德式钢
盔的头颅,那人长着一双德国佬的灰眼珠。如果仅是这些,还不足以让他开枪,
但那人正用一杆98K 狙击枪瞄准,枪管指的方向是他此次任务的营救目标。没有
时间迟疑,他扣下了扳机。撞针被释放,清脆地击上子弹底火。他身子还稳定保
持着开枪前的姿势,就像他没有开枪,只有这样,弹道才不会在子弹射出枪管前
发生偏移。那个头颅在镜头里爆开,鲜血和脑浆四散飞溅,无可挽回。就是这一
幕,永远地烙在了杜克的心里,不能忘怀,恍如噩梦。他射杀的不是敌人,是一
名美国大兵。
杜克突然伸手抓起了手枪,一手熟练地压进弹匣。枪机喀嚓一拉,子弹顶上
了火。杜克把枪管猛然塞进嘴里,自杀的冲动突如其来,只要扣下扳机,11.43
毫米的大口径子弹顷刻会把他的后脑勺轰得粉碎,不会有一分活着的可能。
杜克的目光触上了桌上的相片,相片里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枪管慢慢从嘴里拿出来,杜克的两个手肘无力地撑上桌面,十指用力地揪起
头发。家人在等着他回去,他没有勇气抛弃他们。杜克在哭,身子抑制不住地抖
动,胸腔里断断续续的声音就像一头独狼的呜咽。他厌倦战争,他痛恨战争,但
他无力摆脱。他觉得自己就要疯了。
屋外响起了车声和清脆的喇叭声,是送那批中国兵去火车站的车,他们今天
就要被送去兰姆伽。杜克把枪插回腰上,双手用力地擦擦眼睛,又起身用水冲了
脸。男人的软弱从来都只留给自己。
岳昆仑一伙兵站在卡车上,目光齐刷刷地望着车下的杜克。对这个喜怒无常
的人,他们不知道是该感谢还是漠视。
杜克抬头看着岳昆仑,说:" 但愿有机会看见你开枪。"
岳昆仑没有回答,只是把右手举到额前,向杜克行了个军礼。
杜克也缓缓把右手举到额前,目视着卡车远去,在漫天的黄尘中渐渐消失成
一点。
" 士兵,我相信你是名优秀的狙击手……" 杜克自言自语。
车轮" 咣当咣当" 地撞击着铁轨,声音执拗单调。车厢里一片昏黑,铁门拉
开一尺缝隙,天光直切进来,晃亮十几张木讷的脸庞。岳昆仑坐在门边,望着野
人山苍黑的山脊在荒原的尽头越退越远。风呼呼地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岳昆
仑一动不动。到底是野人山远离了他还是他远离了野人山?岳昆仑感觉很恍惚。
那些战友和自己的心,永远也走不出那片黑暗。
" 我们还会回来吗?" 郭小芳蜷在角落里轻轻地问。
" 会的。" 岳昆仑的回答和他的眼神一样坚定。
第二天清晨,岳昆仑在郭小芳的推搡里醒来,发现" 咣咣" 的声频放缓了,
火车在减速。
" 就要到兰姆伽了!" 郭小芳惊喜喊叫。
打开铁门望出去——满目荒凉,都是起伏的山谷和干旱的河滩。
" 这是么斯鬼地方噻?!" 宝七显然很失望,他想象中的兰姆伽就算不是青
山绿水,那也不能荒得这模样。
" 宝爷,您就省省吧!" 费卯含口水仰起头咕嘟咕嘟地漱口,放下头又咕咚
咽下去," 兰姆伽,位于印度东北部的比哈尔省,夹在喜马拉雅山脉和恒河中间。
因为地处荒僻、不易逃脱,一战时英国佬在这里建了战俘营关押两万意大利战俘,
现在改吧改吧丢给史迪威,既不得罪美国人,又能防着驻印军深入印度。真他妈
够精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