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谁的头颅在飞
樊苦修借着一蹬一冲一扑一滚之力于电光火石间便越过了门槛，来到了屋外。
他逃了出来。
更令他感到欣喜的是：身后没有动静，完全没有。
甚至是一丝声息也无。
那代表莫悲欢给他阻住了，无法追击出来。
乍见到门外的广阔天地，闻得秋蝉鸣叫，看着落叶飘零，只觉到了人间仙境一
般雀跃不已。
他狂喜，大呼：“情况有变，动手……”
话未说完，骤觉眼前一片光芒闪动。
银灿灿，亮晶晶的。
铺天盖地的暗器如一张巨大的网，向着他迎头洒了下来，罩了下来。
“罗网”！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被将近两百件大小不一的暗器钉得象一只发育良好的刺
猥。
他整个身子缓缓斜倒。
然后爆，炸。
——两百件暗器中，至少夹杂着三十多枚甩手雷、火菩提、霹雳子。
他在死前突然觉得很可笑。
自己拼了命冲出来，竟是代替莫悲欢来送死。
早知道就留在屋中，就算给莫悲欢一剑杀了，也总好过这般惨烈的死法。
原来门里门外，都是死路。
“罗网”也没想到出来的会是樊苦修，他们一见人影，就毫不犹豫也毫不留情
地出了手，全力出手。
若不先发制人，又怎能压制得了莫悲欢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快剑？
所以直到出完了手，他们才惊讶地发觉，死的竟是计划中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樊苦修。
但已迟了。
发出去的暗器就象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已死的人也绝不可能再活过来了。
问题是：樊苦修怎么会跑出来？他出来干什么？
就在他们不解、错愕间，忽觉双眼一疼。
因为骤然掠起的剑光。
剑光奇亮。
倏忽来去，清越激昂。
趁着“罗网”的注意力被樊苦修吸引的瞬间，莫悲欢已从屋顶破瓦而出。
青色的身影象一支飞射而来的利箭。
他不但现了身，还出了剑。
剑气森寒，其快如电。
电光四射间，四颗头颅带着一溜血光“呼”的一声飞向了天。
“网”，已经破了。
斥喝声、怒吼声、惨嚎之声不绝于耳。
身经百战的“罗网”反应已不可谓不快，猝然遇袭之下仍能立刻就稳住阵脚，
止住慌乱，展开反击。
可是剑光实在快得让人胆寒。
在暴雨般密集的暗器面前，依然纵横驰骋，进退自如。
剑光灿亮得象一轮炸开的骄阳。
“罗网”的反击之势正变得越来越弱，因为倒下的人已越来越多。
那刺目的光芒每一次掠过，必要呼啸着带起一颗头颅。
他一剑换一颗头颅。
世间竟有这样可怕的快剑！
树枯了。
草黄了。
花谢了。
荒凉的院落，凄清的冷风，飘扬的落叶。
染血的剑。
还有漫天飞舞的头颅……
雷鹏突然觉得嘴里很干。
而且苦。
涩。
他实在不明白事情怎会变成这样。
精心布下的“杀局”竟然变成了“死局”。
当局者，唯一死尔。
他本还指望“罗网”能将本属于雷泣的任务也一并担了，以暗器将莫悲欢逼入
死地。
可是眼前的现实告诉他：那只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
因为在这世上，已经没有“罗网”了。
四十六个片刻前还龙精虎猛的暗器高手已经变成了四十六颗冲天而起的头颅。
洒下的血在青石地上汇成了一条鲜红的河。
就在雷鹏恐惧得几乎连逃走的勇气都丧失掉的时候，突然听到一种声音。
——“咚、咚”的闷响。
声音如雷如鼓，自十里之外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沉闷的声响听在雷鹏耳中简直如天籁之音一般美妙悦耳。
他终于来了。
剑光再亮，象掠过天际的惊鸿，划破苍穹的电闪。
无可匹敌，不能阻挡。
雷鹏双腿风车般急旋，在茂密的树冠间倒翻、穿行、腾跃。
剑光一折，再转，竟已亮在咽喉！
雷鹏大惊，自知无力抵挡，绝望地闭目待死。
眼前却陡然出现一根手指，修长、白暂、温润如玉。
指尖在剑尖上轻轻一点，又象它来时一样，突兀地消失不见。
剑光顿灭。
一个俊美中带着三分邪气，两分妖艳的青年幽灵般出现在雷鹏身前，满面哀怨
地看着对面的莫悲欢。
右手食指挺立，遥指向天。
莫悲欢两道利剑也似的浓眉微扬：“雷泣？”
雷泣面容愁苦，声带呜咽：“莫悲欢，你到底想怎样。”
“错了”，莫悲欢冷漠地回答：“你不该来问我，该去问那些无辜枉死在‘惊
雷堂’屠刀下的百姓。”
他顿了顿，接着道：“他们想的，就是我要做的。”
雷泣怒极反笑：“那你杀了我们这许多人，又该怎么算？”
他笑起来也象是在哭，那笑容挂在一张凄苦的脸上，实在比哭还要难看。
莫悲欢面淡如水：“我杀他们，是因为他们该死。”
他再道：“该死的不只是他们，还有你。”
话说到这个地步，便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到了这一步，要继续下去，剩下能做的，唯有用另一种方式来“说话”，看谁
能“说服”的了谁。
只是失败的人，也许就再没有机会向胜利的一方进行“反驳”了。
这就是江湖。
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讲道理，也才有资格评判别人是不是有“道理”。
以鲜血服人，用拳头讲话，拿刀剑说理。
剑光乍起，只不过这一次竟不是直刺，而是——横斩。
剑气也不再冰寒，而是——炙热！
一向沉稳如万年不化之冰山冻川的莫悲欢，怎使的出如此爆烈的大砍大杀？
怎斩的出如此壮怀激烈的炙热之剑？
是不是在那罔顾世情、漠视一切的外表下，也有着一颗火烫的心？
雷泣左手紧握成拳，中指指节突起，轻柔地在剑刃上一敲，再叩。
他的手势象一个问号，心里也正有着无数的问号。
莫悲欢怎会破开这个局的？
雷鹰、樊苦修和花流水在哪？
那地上给炸得只剩下残渣碎骨的是谁？
剑势一滞，随即“嗡”的一下急颤起来，不能骤止。
莫悲欢不待剑势用尽，立即变斩为刺，借着急颤之力，手中剑幻化成千万道白
光，直射向雷泣。
雷泣足不动，身不动，意不动，心不动。
他只动手。
出指。
右手拇指扳得尾指一曲一弯，然后迎着射来的白光，弹。
“叮”的一声响，那一指于千万道光影中不偏不倚，不斜不歪地正弹在剑身上。
剑光散尽。
两人交手两招。
接下了两剑的雷泣，只有一个感觉：空。
他的一颗心，突然间变得空荡荡，空落落的。
只觉什么富贵荣辱，王图霸业都如过眼浮华，转瞬成空。
号令武林又如何？权倾天下又如何？
胜又如何？败又如何？
生又如何？死又如何？
莫悲欢则觉得非常伤心，十分地难过。
仿佛前世今生所有的悲伤往事都在刹那间一齐涌上心头，非大哭不能化解，唯
流泪方可止歇。
他极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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