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泰山，五岳之首，素以其雄伟壮丽闻名于天下！自始皇帝登顶受禅，立万世不
拔基业，汉晋唐宋，三皇五帝，无不勒石扬功颂德。从此泰山有雄视群山，俯瞰天
下之美名。迁客骚人，多会于此，留下无以数计的名篇佳句，辟如孔圣人之“登东
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又如杜少陵之“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文以
山名，山以文传，益发使其名扬宇内，德被四海，贩夫走足也鲜有不知其名者。这
样一个所在，自然少不了江湖豪客，草莽英雄聚啸其中，隐士奇侠，神仙佛圣流连
山涧。武林中每有大事，也总在此举行。远溯三百年前的“刀剑”圣战，近及“七
大名人”之争，无不发生在此。故泰山也有武林“圣地”之称。

    离泰山愈近，武林人士愈多，到得泰山脚下，已是车水马龙，豪客云集，到处
是江湖豪客的朗笑，到处是草莽英雄的豪饮。黑白两道，三教九流全汇于此，商贩
走足也趁此良机，大发财路——光是这数十万人的吃喝住行，便可日进斗金，商家
焉能不偷乐窃笑？焉能不从四方八省赶来？  各帮各派寻仇觅恨的刀剑相向，恐别
人打败自己的也私下暗斗不停，阴谋不已。打打杀杀，喋血五步的场合处处可见，
鸟飞兽走，鸡犬不宁的事情更是司空见惯。只苦了山下的百姓，逃又无处可逃，避
又无处可避，只好一边嘴里念着“阿弥托佛”一边颤颤噤噤地过着日子。

    武林大会，在这平静了数十年的江湖中掀起了一个巨大的波澜。

    鬼见愁笑道：“好个热闹所在！有一句什么话来着？‘一时饮马之之之欢，池
水立涸！’”陆乘风心下暗笑，也不去点破他，由他自去卖弄。两人找客栈投宿，
熟料全是爆满，只好在乡间找了户农家，给了他五两银子借宿几晚。这农户只有爷
孙俩，爷爷鹤发鸡颜，已有六七十光景，老态龙钟的，连行走都成问题，全赖孙女
细心照顾，还算能残喘余年。那孙女才十三四岁模样，出落得亭亭玉立，肤细脂白，
眉宇间天然一股绰若风情，虽是粗衣素服，全然不似农家女儿模样。爷孙俩相依为
命，日子甚为清苦，如今有人出五两银子借宿，老人家只把嘴乐得一个熟裂了的石
榴一般，忙把师徒俩迎入茅屋中，叫着“丫头，快！搬凳子来给客人坐。”又一壁
用手袖了几袖，一壁笑道：“两位别见怪，穷苦人家舒儿！还不快给客人沏茶？”

    陆乘风忙说“我们自己来就可以了”，舒儿早已端出茶来笑道：“两位请用茶。”

    陆乘风忙接了来，先一杯给鬼见愁，后才自己喝了。又说了些闲话。陆乘风与
这女孩极为投缘，相谈甚欢，皆因二人一个枯困于山谷，一个相依于孤祖，少有欢
戏，此刻相逢，便有天涯同命之感。一番闲谈下来，得知这女孩本姓耿，名惠舒，
她爷爷平时都叫她“舒儿”，陆乘风便也跟着“舒儿妹妹”的混叫。

    舒儿父母早亡，只爷孙俩相依为命，平常间少有玩伴，今日见了陆乘风与自己
一般年纪，不觉将少年的顽皮好动之劣迹全露了出来，陆乘风也正是闷得心慌，有
了这么个伙伴，自是欣喜异常，成日间厮磨在一起，剩下鬼见愁与其爷爷二老大摇
其头，却又无可奈何。

    这一日，陆乘风与舒儿在园中除草，舒儿问道：“你也是与你师父来参加武林
大会吗？你爹娘呢？”陆乘风一怔，想起惨死的双亲及众家人，不觉眼角一红滴下
泪来。舒儿慌道：“怎么了？”陆乘风泣声道：“我爹娘都被奸人所害，只恨我年
少力弱，武功未成，不能手刃仇人，替他老人家报仇血恨！”说着脸已涨得紫红，
攥紧了拳头，“咯咯”作响。

    舒儿幽幽道：“原来你也是个苦命的人。”说着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扯了块衣
帕替其拭泪，陆乘风接来自己胡乱抹了几下，强笑道：“我没事！”

    便在此时，走过一群人来，当中一人锦帽貂裘，镶金嵌玉，右手无名指一颗龙
眼般大小的碧玉环。丝绸宫绦——满面富贵气象。

    陆乘风抬头一看，不由吓了一跳，定睛又看了两眼，失声道：“董伯？！”那
锦衣之人也吃了一惊！凝神一看，也失声泣道：“风儿！”  踉跄急奔过来，一把
抱住，老泪纵横：“小主人啊！老奴可算找着你了！”——却不正是昔日陆家庄的
总管董平是谁？

    舒儿忙将一众人迎进了屋内，又忙着要斟茶。这壁董平问道：“风儿，你怎么
在这里？”陆乘风便将鬼见愁收已为徒之事说了一遍。听得董平唏嘘不已。陆乘风
问道：“董伯，我爹是怎么让狄书扬给害死的？还有我娘那狗贼心狠手辣，我还道
你也被他害了呢，你是怎么逃出他的魔掌的？”董平叹道：“此事说来话长当日那
狄书扬约了老爷在湖边比武，老爷令我等不许跟去。夫人见老爷出去良久也不见回，
正待派老奴去探听情况，一群黑衣人忽然闯进庄来，我们猝不及防，匆忙应战。怎
料那群人俱是武功高强，庄丁们抵挡不住，我拼死护住夫人，带了几个得力庄丁死
命往外突围，岂料他们紧追不舍，其中一人更是武功绝卓，他拦在我们面前，阴笑
道：”陆老爷都被我杀了，你们还想往哪跑？‘我听情急与他拼命，却被他一掌打
翻在地。待得我醒来，才发现夫人与兄弟们都已遇害，我忍不住伤心痛哭“忍不住
又抹了一把老泪，接着说道：”后来我心想死者入土为安，就将夫人葬了，也把众
兄弟们埋在一旁。我又去湖边寻找老爷下落，却在九曲桥发现了老爷的尸身，老爷
当胸心脏处给捅了一剑。这半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寻那狄书扬的下落，这次武林
大会，我想那狗贼一定会来，于是我一路寻来，怎料城中客栈俱已住满，我便来这
里寻家农户借宿，天可怜竟叫我遇到了少爷你！“

    陆乘风想起父母惨死，自己无依无靠，漂伶于世，如今幸得又遇亲人，忍不住
与董伯抱头痛哭起来，舒儿劝道：“好了，好了，别哭了，饭菜都准备好了，爷爷
叫过去吃饭呢。老爷子，这边请。”董平强笑道：“姑娘请。”与陆乘风一起坐到
桌上，舒儿爷爷早已在寻等候，笑道：“这位老爷满身富贵，一看就知是有福之人，
不知怎么称呼？”董平作揖道：“多承谬赞，在下乃洛阳陆家庄的管家董平，老丈
怎么称呼？”“山野之人怎敢劳问贱名，小老汉姓耿名月，在此几十年了，如今的
热闹场面，可真是少见啊，记得二十多年前也好像有过这么一次。”董平奇道：
“姓耿？老丈好是面熟呀，在下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耿月眼神一跳，淡笑道
：“老爷说笑了，老朽一介农夫，哪有福气遇见老爷这样的人物？”董平朗声笑道
：“兴许是我认错了吧，老丈倒长得挺像在下的一个旧交。不说了，来，在下敬您
一杯！”打了个眼色给手下人道：“你去告诉其他人，就说我找着了我家少爷，叫
他们都来拜见。”那下人应了一声径自去了。

    又吃了两盅酒，耿月忽抚了肚子，冷汗直流。舒儿慌道：“爷爷，您怎么了？”

    耿爷爷道：“我突然觉得有些头晕，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先去休息一会儿，各
位，对不住了。舒儿，替我招呼一下客人。”颤魏魏下得桌来，舒儿忙扶住道：
“爷爷，您不要紧吧？”“没事！休息会儿就好了。”推开舒儿，进了里屋。董平
关心道：“老人家别是有病了吧？要不去看下太夫？”舒儿迟疑道：“不会吧？”
里面老人呵嗽道：“我没事的！大家先吃吧。”众人才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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