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长河濯缨
潼川府外,大散关。
黄沙滚滚自西而来,一直延伸向视野尽头,大漠孤烟奔腾在云端。漫天飞扬的
金色尘土之间,奔驰着约三四十人的马队。而在他们身后遥远的地方,昆仑山脉那
一带皑皑雪峰,早已融入天际无尽的湛蓝。
驰骋在这支马队最前方一人,便是女真第一勇士凛冰劲。
他看去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雄壮身躯足有八尺开外。脸上赤眉如刀,颧骨削瘦,
鼻梁高兀平直,双目深而锐利。火红的长发纠结,披散在宽阔的肩头,如同无数妖
蛇舞动。背上一对叱魂锏,闪耀着惊心动魄的光芒。
此时他猛地一勒缰绳,跨下名驹“玉麒麟”,龙吟似的一声长嘶,前蹄随之腾
空而起。
这马身披闪亮的黄金铠甲,头顶生有一支玉色的犄角,性情也如狮虎般暴烈难
驯。但在凛冰劲两腿一夹之下,它的双蹄立刻落了下来,象被施了定身法咒一样,
乖乖地站住再也不动弹。
因为速度引起的飑风静止,空中飞舞的尘埃终于落定,凛冰劲披沐着阳光,身
躯端坐在马上,极目向东眺望。
此时随后的马队终于跟了上来,“女真三杰”中的老大边枫塚,见元帅凛冰劲
似乎正在沉思,便一抬手臂示意身后,金戈三十六骑立刻勒马停步。
边枫塚自己则轻拍马脊,停在了凛冰劲的身旁。随后上前的两匹马上,乃是三
杰中的老二舞轻鸿、老三臧沙陀,三人顺着凛冰劲的目光望去——
只见天际朝阳艳红色的霞光下,隐约可见苍绿莽莽的西岐山,仿佛被笼罩着神
圣不可侵犯的光环。这里便是汉人统治中原近两千年,龙脉兴起的神圣殿堂,也是
创始玉阙宫的仙师姜尚,曾经结下上古祭魂大法,以封神榜安抚三界众神的地方!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凛冰劲的心中,忽生一阵唏嘘。
“两千年来,天下只是汉人的天下!”他眼望着神圣光环下的岐山,头也未回
地缓声说道,“然而时至今日,强汉盛唐的光荣,只剩一片断壁颓垣。而契丹、女
真、甚至北方草原的蒙古各族,这几十年却英雄辈出。此消彼长之下,汉人独霸的
格局已被打破,江山异主再非绝无可能……”
“我们应当感激生于这个时代,一个容得女真梦想驰骋的疆场!”
尽管凛冰劲的声音并不响亮,但他身后三十六位女真勇士,包括视他如师如父
的三杰兄弟,却个个都听得周身热血澎湃。
他的话音犹未落下,身后腾起一片欢呼:“女真必胜!”
对于女真族所有的战士而言,凛冰劲所说的豪言壮语,甚至比大金皇帝的圣旨,
更能让他们产生由衷的信服。如果说“魔尊”源穹庐是令女真崛起的神灵:“君上”
煞刃寒是大金国的精神领袖;凛冰劲就是全军勇士的最高统帅。
多年来他亲身经历,大小七百九十三次战役,从无一次败绩。尤其是在十年前
的流水河一役中,击败了契丹第一高手耶律淳。至此,称雄北疆百年的大辽铁骑,
终于被女真军队彻底击溃,而辽国的政权也由那时起分崩离析。
过了良久之后,众人才平息了心头的激动,此时边枫塚望向凛冰劲,目光透露
了心中敬意。
“凛师,前面就是渭水的源头金水河。”他虽是第一次到中原,对地形却似相
当了解,说来如数家珍一般,“如果我们由潼州入关,要取道金水河的左面;如果
从西岐山入关,则取道右面的双屏天堑……”
凛冰劲望着边枫塚英伟的面容,象老师在考问学生般问道:“你们说呢?”
“走潼州不是热闹些么?”三杰中的老二舞轻鸿,故作偏着脑袋想了想之态,
女子般娟秀的脸上似笑非笑,“秦凤西路指挥使,潼州城守将‘啸虎锤’种师道,
才俊榜上排名第十。驰风堡主石南羽号称‘风翼钩’,才俊榜上排名第八。这样人
的血最让老三喜欢,是不是?”
他说着话转头去看臧沙陀,但在后者刀伤鳞鳞的脸上,却没有任何人类的表情,
只有那一只铜铃般的独目,狠狠地睁着,闪出一丝野兽兴奋的光芒。他由人类与母
猿交配所生,论天赋异禀绝对是武学奇才。但他所有的见识只限于杀人,而全部的
兴趣也仅在于此。
边枫塚怜爱地看一眼二弟,不以为意地笑笑说道:“你就是喜欢看老三杀人。”
“谁说的?”舞轻鸿懒散的笑容如孩子般可爱,眼眸间却闪动着奇异的光亮,
“我也喜欢自己杀人。不过我只喜欢杀长得漂亮的人罢了,因为越漂亮的人鲜血气
味越芬芳。”
其实边枫塚自己也想走潼州,当年君上煞刃寒在中原的武道修行,曾经唤起了
多少女真青年勇士的梦想!女真三杰年纪轻轻,但无论在武功头脑,还是作战经验
上,都已是独当一面的大将。此番率金戈三十六骑入关,名义上虽是受大宋邀请,
去帝都朝贺万岁山落成。实际上让他们如此雀跃不已,却是可以趁此挑战中原才俊
榜,为将来南征磨练自己的武技。
“凛师,君上曾说让我们三人随行入关,是要我们好生见识南朝的人才。”边
枫塚不由道出了心声,彩眉飞扬间英气勃勃,“所以我也想取道潼州,去会一会那
两位闻名天下的才俊榜人物,领教中原顶尖高手的风范。”
“中原的顶尖高手?”凛冰劲不由哑然一笑,目光从三人的脸上转过。
自从灭了辽国之后,女真勇士更加目空一切,如果助长这种骄妄之气,从长远
来看是有害无易的事。煞刃寒有意让这三位女真后起之秀,随自己同来中原,并非
要他们扬名立威,而是想让他们受些挫折,从而在武道上更上一层。但是这样的良
苦用心,显然未被三位年轻人真正领会。
“你们太小看南朝无人啦。”凛冰劲轻轻叹后,面容一片肃然道,“若真想见
识中原的顶尖高手,不妨随我取道双屏天堑,从那里的栈道绝壁入关吧!”
凛师所说的顶尖高手会是谁,难道比那两位才俊榜人物更厉害?三位年轻人的
目光微怔,不由齐向凛冰劲脸上望去。而凛冰劲却似若有所思,将目光投向远处,
金水河粼粼然流淌的波光……
金水河下游五十里。
在这片苍黄的西北大地上,四周山势绵延而不挺拔,由于缺少植被的覆盖,裸
露着满目疮痍的风蚀之迹。惟有不远处的岐山群峰,如同远古神殿般矗立眼前,金
水河由山麓潺潺而下,绕过了山下几个宁静的小村庄,形成一片岁月沧桑中的绿洲。
对岸树林里升起的袅袅炊烟,河水中一群孩童嬉水玩闹,形成了一幅和谐温馨
的画面。但是此刻河滩上,一支过路的军队,尽管正在中途休整,却与周围气氛格
格不入,透露出令人不安的气息。
这支军队约摸四五十人,从服饰到相貌都极为怪异。他们身上的盔甲,毫无金
属的光泽,竟是以乌藤编制而成。但如果去过云贵的人,就会知道这种当地特产的
乌藤厉害,以此物编成铠甲穿着轻便,刀剑刺入非但不能伤人,反会被藤条间隙咬
住,连拔都拔不出来。
这些藤甲兵身材短小精悍,面貌特征如南方蛮夷之族,此时虽然席地而坐岸边,
却是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显然受过极严格的训练。在这干士兵的外围,却站着两
个身材高大的汉子,长得高鼻深目不类汉人,身上充满彪悍武勇之气。
他们偶尔交谈几句,不象那干士兵般神色木然。但是每当目光望向水边,那块
巨大白石上背向他们而坐之人,眼神立刻流露因尊敬而生的畏惧,显然那人才是这
支队伍的领袖者。
水边那块白石本十分巨大,但因上面坐的背影太过巍峨,看去变得半点都不起
眼。
上面端坐那位男子约三十余岁,白发银雪般披散肩头,衬着他斧劈刀削般面庞
轮廓,分明是一派盖世英雄的气概!
一柄重火乌金锻铸的长矛,足有一丈八尺之长,而实际重有三百六十斤,更是
令人闻之咋舌不已。却被他如渔竿似的一手把握,锋锐的矛尖探入轻浪间,溅起点
点闪亮的水珠,随着鲜红的缨络一阵抖动,飘洒于岸上习习微风之中……
他,就是黑道三雄之一,云贵撼霄城霸主——乾兵行!
在中原,黑道虽以方惊蛰最受世人的瞩目,但在广袤的北疆大地上,乾兵行却
是契丹、女真、蒙古等各族,家喻户晓的传奇人物。当年他以一丈八尺的乌金断流
矛,横扫北方各个部族,为契丹霸业建下不朽功勋。若不是他有一半汉人血统,辽
国第一高手的尊荣绝不会落到耶律淳头上。
何况他因赫赫武功得天祚帝的赏识,竟将塞外驰名的第一美人,有琅玕琼花之
誉的长风公主嫁他为妻,一时间羡煞多少天下男儿。“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
羽扇纶巾,雄姿英发,谈笑间墙橹灰飞烟灭……”
然而他也终因此,遭到太多嫉恨,被诬指谋立晋王之罪,牵入宫廷政变的旋涡。
就在与长风公主成亲之夜入狱,三天后西京为女真铁骑攻陷!
当他趁乱从天牢越狱逃出之时,目睹的已是陷于大火和血光之中,满街一片凄
惶悲惨的西京都城,那是大辽国灭亡的最后一幕……
“断流矛!”乾兵行从自己的那威震天下的名器之上,将目光转向滔滔金水之
波,凌厉如锋镝般的眼神,竟化作了一阵无声的轻喟,“你是否也能截断那流水般,
逝者如斯的十年,让岁月回到燕山冰雪消融,琼花盛开的时节?”
他自怀中掏出一个织锦彩囊,对着上面绣着那朵雪白的琼花,怔怔地望了片刻,
却并未将彩囊打开,终于又重新收入怀中。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倾刻间,乾兵
行蓦然长笑当歌,声音回荡在金水河的两岸,“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
……”
歌声直震得隔岸树林啸风,漫天落叶飘零鸟雀惊飞。
不远处河间嬉水的孩童,都被乾兵行的歌声吓了一大跳,停下了嬉闹玩耍,转
过身来望着这个奇怪的陌生人,正在小声地议论之间。
忽听从另一面的岸上,传来一个清亮的嗓子喊道:“猴儿们,怎地下水摸鱼也
不等我?害我千辛万苦逃出家门,却到处找不见你们。”
只见从树林里钻出一个少年,也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在岸边迅速拔下了衣裤,
赤条条地踩着水花向那群孩子奔去。他生得四肢修长匀称,脸上也是眉清目秀,一
双眼睛钟灵毓秀闪闪发光,笑容更显得明朗灿烂。
一众村童见了他,个个脸上露出欢喜之色,其中较大的一个已有十五六岁,正
是山下杏林村村长的孙子,此刻却向这比自己小了一两岁的少年,连连招手说道:
“燕大哥快来,你看——那边有一群怪人哩。”
“是驰风堡那干人又来捣乱么?”这位显然在村童之中,颇具“威信”的“燕
大哥”愣了一下神,目光向河滩上那支军队望去。
原来附近“驰风堡”堡主石南羽,乃才俊榜上排名第八的“风翼钩”,而他在
潼州的势力之强,可与镇守秦凤西路的指挥使,“啸虎锤”种师道分庭抗礼。在岐
山山麓的这四五个村庄,地处西北难得的一片绿洲,早已被“驰风堡”觊觎了好多
年。无非顾忌着在岐山神殿里,隐居着道界七族中的雨师燕氏,另外“啸虎锤”种
师道,似乎也对那些村民偏向,所以才一直不敢明目张胆地侵夺,但仍常常派人来
骚扰这里的村民。
所以这位“燕大哥”一听村童所言,就以为又是“驰风堡”的人来捣乱,但是
细看这支军队的装束却又不象。
河滩上那两个高大汉子,正是乾兵行手下大将,“金鞭太保”萧昱和“银枪将”
耶律齐。其中耶律齐性情十分暴躁,不由向那群孩子瞪眼喝道:“小兎崽子们,看
什么看?”
那群村童见他凶神恶煞一般,虽然顿时安静了下来,但心中显然大不服气。
“嘿,比驰风堡的人还凶。”其中有个忍不住嘀咕一句,正是那“杏林村”村
长的孙子枣儿。
“你说什么?”耶律齐当年也是契丹名动一时的大将,后随乾兵行在云贵一带
称霸,几曾被人顶撞过?何况对方还是一些村童。
当下他口中发出一声冷哼,脚尖挑起一块河边的石头,眼看那块数十斤重的石
头飞起在半空,背后的银枪已被他握在手中,奋力向那石块击去。只听一声巨响之
下,大石被他一击裂成了两半,落入河水溅起一阵浪花。
“还敢再呱噪,小心你们的脑袋!”
这下耶律齐露了身手,可把一群孩子给吓坏了,有两个年纪只有七八岁,一时
忍不住放声大哭,连尿都撒在了河里。萧昱看得又是皱眉又是好笑,心想你跟无知
孩童计较什么,这下可不更热闹了?他深怕打扰了主帅,偷眼望了一会才觉放心,
只见乾兵行对这些仿佛视而不见,仍然在沉思默想之中。
“燕大哥”其实也被吓了一跳,心说,“这大高个的武功好厉害,说不定比驰
风堡那三堡主‘牛老黑’还强呢!”他身为这帮孩子的“领袖”,眼看他们被人欺
负了,此时又怎能不挺身而出?
但他自知决不是耶律齐的对手,大眼睛溜溜一转,已经想出了一个办法,当下
向耶律齐笑嘻嘻地说道:“好功夫,好功夫!阁下想必定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但
不知有句盛传的俗语,你听说过没有?”
耶律齐脾气虽不太好,但是个胸无城府的人,听这少年问了,倒是楞了一下道
:“什么俗语?”
“江湖盛传宁可得罪一流高手,也不能得罪三流的术士。”“燕大哥”望了他
一眼后,煞有介势地说道,“你可知道这附近岐山神殿里,住的乃是道界七族中的
雨师燕氏?阁下在这里耍威风可不太合适。因为我燕飘零,正是燕氏一百零七代,
一脉单传的雨师后人!”
“你叫燕飘零,乃是道界七族之一雨师燕氏的传人?”耶律齐与萧昱都是一呆,
互相看了一眼后,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以他二人的武功和阅历哪会看不出来,这位自称“燕飘零”的少年虽练过点功
夫,但是连第九流的江湖混混都比不上,居然还敢“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地,借
了雨师燕氏的名头招摇撞骗?
燕飘零见他二人显然不信,既不生气也不着急,仍是一脸人见人爱的笑容:
“既然你们信不过小弟,我就给两位露一手。”
他说着话抬头望向河滩,见二人的战马正停在一边。当下他双目微瞑,口中念
念有词说着咒语,忽然手指生风向两匹马儿指去,低声叱喝说道:“凝魂定身咒,
定!”随后喉间发出一阵奇异的低嘶。那两匹马果然四蹄僵直,竟然真的再也一动
不动了!
耶律齐与萧昱本来面带讥讽的笑容,要看看他怎么装神弄鬼,此刻见他咒语当
真灵验,顿时大出意料之外。耶律齐是个爱马之人,连连拍打自己战马的后臀,见
它仍然一动不动。心中不由又惊又怒,又舍不得真伤了马儿,忍不住向燕飘零喝道
:“好小子,你敢伤了老子的坐骑,老子把你脑袋拧下来——”
话虽这么说了,但他到底没真的动手。燕飘零居然有这样的能耐,说不准真是
雨师燕氏的传人。江湖中即管一流高手,对修炼灵力的术士仍有忌惮。何况燕氏乃
是七族之一,没有主帅的命令,他可不能擅自招惹,当下眼角不由向乾兵行偷望。
却见乾兵行的目光,不知何时已被吸引过来,他凝视着那叫燕飘零的少年,不
知在想些什么,但是并没有说话。
燕飘零一看耶律齐急了,心道:“我还是见好就收吧,万一露了陷儿可就死定
了。”于是成竹在胸地笑了笑,说道:“嘿,小弟也就是开个玩笑,老哥生什么气
嘛。”他口中又是一阵念念有词,向那两匹马指去:“回魂解身咒,解!”奇异的
低嘶声中,两匹马立刻长鸣欢呼,已经恢复了常态。
耶律齐与萧昱面面相觑,一时摸不清这少年的底细。但既然他已将这两匹马解
了法咒,倒也只能就此作罢,不便再与他们计较,当下两人都没有言语。
“燕大哥最了不起啦!”燕飘零身后的孩子们,见他在高手面前如此威风,顿
时兴高采烈起来,纷纷拍手欢笑,“好呦,燕大哥好样的……”
燕飘零看着他们高兴了,自己也是一派眉飞色舞。他倒不是陶醉于当英雄的感
觉,只是性情中带了三分鬼精灵,却有七分的天真开朗,总是喜欢看见别人快乐。
正当这些孩子洋洋得意之时,忽觉盛夏阳光下一阵透心寒意。
他们不由自主自主地转头,却发现坐在岸边大白石上,方才狂歌的那银发男子,
目光正如锋锐无比的冰箭一般射来,落在了燕飘零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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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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