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锁魂之恨
盈香纵马奔出了半里之外,知道已经没有后顾之忧。可望着怀里这素不相识的
少年,她却不由愁眉紧锁起来。
只见他清秀的面庞上,淡淡蒙着一层黑气,显然是方才尸鹫的妖爪,已经触碰
到他胸口的肌肤,因此感染了那爪上的尸毒。好厉害的毒啊!盈香试了几次,都无
法以自己的内劲,为他将毒气彻底清除,在心中不由暗暗惊骇。
只不过触碰一下而已,便已经中毒如此之深,如果割破皮肉那还了得?但是她
还并不知道,即便如此也是尸鹫根本没想杀了这少年,否则他早就没命了。
盈香此时充满了矛盾,她该拿这少年怎么办呢?要真想救了他,除非带他去向
夫人求医。因为南宫夫人秋流霜,虽然武功乃是一代宗主的级数,但是身体却极为
不好,可能是劳神过度所致。所以她久病成医,且医术相当了得,定能救了这位少
年。
但南宫夫人也曾和她说过,此次跟踪乾兵行之事,不容发生任何差错,所以不
要分神管其它闲事。可自己不但管了,还带一个麻烦回去,这又如何向夫人交代呢?
南宫族中由上而下,都对秋流霜尊敬异常,加之她极少有笑容,赏罚之时执法
决断,所以久而久之成了畏惧。连她的亲生女儿南宫黛,都无法与自己母亲亲近,
盈香这些侍女更是别提了。
她正在心中不断犹豫之时,怀中那“麻烦”却在此时醒了……
其实燕飘零方才昏了过去,并不是因为中毒之故,而是因为他平生头一次见到
杀人!他天性就喜欢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即使山中的禽兽在他,也如亲朋好友一般。
在他发现脸上粘了血肉碎粒那一刻,他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无法抒解的悲愤。尽
管死的人也非善类,但是这种杀戮本身,让他完全难以容忍,而他偏偏又无能为力,
所以只好昏了过去。
但是当他第一眼睁开,就发现自己在一个香喷喷的怀里,眼前则是一张少女的
圆脸,长得大大的眼睛,雪白的皮肤,模样十分娟秀整齐。这对于只见过山野村姑
的燕飘零来说,简直就是“美如天仙”,更何况自己还在她的怀里呢!
如此想都没想过的艳遇,差点没让燕飘零激动之下,再次昏死过去。林中所见
的人间惨景,此时早已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这就是燕飘零!
他难于生气、愤怒、记恨,但是极容易快乐、兴奋、喜欢。这种“没心没肺”
的特质,可能正是他曾祖燕辞归所说,“特异于常人”的东西吧?也正因如此,他
的心灵才会异样洁净,以至具有那种奇妙的“心灵嗅觉”。
但燕辞归还有一样东西,没从自己曾孙身上体会到,那就是他所有这些特性的
“副产品”——“好色”!
所以此刻的燕飘零绝对舍不得昏,他告诉自己,眼前此女绝对是“燕氏第一百
零八代传人”的妈,尽管同样的定论,他以前也下过百十次了,但没有一次象现在
那么“肯定”,当然,其实这种“肯定”也经历了同样的次数……
他立刻英勇果断地抓住了盈香的纤手,脱口而出地说道:“好姊姊——”
然而,很不幸。尽管他舍不得,还是昏了过去,因为尸毒发作了……
盈香眼看燕飘零又昏了过去,这次她再也不犹豫了,立刻抱着他一跃而上马背,
快马加鞭地向潼州城而去。就算受到夫人再大的责罚,她也一定要救了这少年。
因为她忘不了,刚才他醒来的那一瞬,眼中对自己的期盼之情;更忘不了,他
那句没有说完,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的话:“好姊姊,你救救我吧!”
但是如果她知道,燕飘零眼中的期盼,和那句没说完的话,其实与她想得根本
不同,都是另一个意思——“好姊姊,你嫁了我吧!”
恐怕结局就会有所不同了罢……
经略厅内,已经决定了一个以天下为注的赌局,但是也因此回到最初的问题。
他们没有足够的兵力从两条道路伏击,因为不用提凛冰劲本人,和他手下的女
真三杰,就是金戈三十六骑,也个个乃女真勇士中拔尖的人物。如果以寻常的兵士
对抗,必须有十倍之上的人数,才能有绝对的把握,而再这场赌注如此巨大的赌局
中,他们绝对不能输!
种师道没有兵符的情况下,合手下姚、杨二人之力,顶多调动五百人。而将领
更是严重不足,所以他们必须集中力量一击。
因此,判断金戈三十六骑的路线,成了干系成败的最大关键。众人的目光聚集
在塞要图上,眼中无不充满了焦灼。
“娘的,老子断定了!”杨可世猛地一拍大腿,咬牙切齿地说道,“他们必走
潼州,若走岐山后面的双屏栈道,凛冰劲就是个白痴王八蛋!那里可是西北第一险
啊,就算他是女真第一勇士,也不会有那钢铸铁打的胆子,再说完全犯不着嘛,你
们说对不对?唉,倒是出个声儿啊……”
姚平仲抬头,看看老友急得通红的黑脸,终于叹了口气说道:“你说的全部都
对,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凛冰劲他不是你我,甚至根本不是常人。你仔细想
一想他的背景罢……”
“他出身女真贵族之家,从小体弱多病,却以文采风流居女真之冠,从没人听
说他练过武功。”没等杨可世反驳,姚平仲便根据尽人皆知的传闻说了起来,“可
到了二十岁时,他忽然说要弃文从武,连个师门都未拜,便在府中闭关,自己修练
了三年。出关后直接挑战当时的女真第一勇士,‘五羿神’檀天吟。居然一战将他
打败,震惊了辽东各族,甚至整个中原。随后投入白驹隙源穹庐门下,成为‘魔尊
’百年来的第二个弟子。”
全说完之后,他不禁又叹了口气:“你说说,这样一个人能用常人的方法来判
断吗?”
杨可世心中当然明白这些,但火爆的性子耐不下来,当下瞪着双目说道:“那
怎么办?总要选一条道儿啊!你认为他会走双屏栈道?等别人来把栈道一烧,他的
金戈三十六骑坠入深渊?哦,敢情他此番入关,是想不开了来自杀,顺便便宜我们
一下?”
姚平仲即使满脑门官司,也不由被他说得笑了,心想:“走双屏栈道确实没有
可能。”
“我也觉得凛冰劲没有任何道理走那儿。”种师道站了起来,又开始厅中踱步,
但是眉头却紧蹙成一团,“可又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不能放下心来。”
秋流霜依然立在窗前,当三人需要绝对信心之时,目光不由自主向她望去,也
许不仅仅对道界七族而言,无论她在哪里都会成为灵魂似的人物。但作为一个女人,
这是她的幸,还是不幸呢?
沉默许久之后,她终于说道:“我的感觉与种先生一般无二。”
原来连南宫夫人也不能窥测,凛冰劲大异常人的高深城府么?众人在失望之中,
更加深了内心的焦虑。但却听秋流霜短暂的沉吟后,又接下去说道:“但是也许有
一个人,可以告诉我们,因为他乃世上最了解凛冰劲之人……”
“谁?”三人眼前顿觉一亮,一瞬不瞬地望着秋流霜。
秋流霜的目光穿透窗外的浓荫,望向此际无云的天空,口中缓缓吐露了一个名
字:“撼霄城主乾兵行!”
“可是据我所知,他们连面都未见过呀,何来最了解之说?”姚平仲张大了嘴,
觉得这南宫夫人,似乎也向凛冰劲一样,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思维。
“没有见面就不能了解了吗?”秋流霜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道,“没有见过面,
也一样可以魂萦梦绕,为了那深入骨髓的仇恨!我之所以说乾兵行是最了解凛冰劲
之人,因为我相信他是世间最恨凛冰劲之人。他们确实没有见过面,但别忘了辽国
灭亡的命运,正是由凛冰劲流水河大败耶律淳而始!”
杨可世从一听乾兵行之名,便已开始大皱眉头,黑道中他最瞧不起的就是此人,
此时更耐不住心中的鄙夷之情说道:“乾兵行是个杂种!辽国亡后他为逃命来大宋,
童老贼因他是敌国的驸马不放他入关,他竟然把那公主老婆给杀了,并向老贼献上
她的人头。这样一个无情无义之人,夫人尚以为他会牢记亡国之恨,那真是太,太
……”
他本想说秋流霜“太过天真”,但想一想这四字,无论如何也加不到,这位杰
出的领袖人物身上,于是咬着舌头吞了回去。却已遭到种师道、姚平仲一致的责备
目光。
“但是童贯因此放他入关时,也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而秋流霜却似根本
没有注意到他失言,双眸间流露出一种深沉的感慨,“他说,‘我放你乾兵行入中
原,因为我要为女真留下一个最可怕的敌人!’杀一个人,也许是因为爱,而救一
个人,却可能是因为恨。这就是乱世之情啊……”
“我相信乾兵行不是无情无义之人。他不惜用爱妻的人头,来换取生存的机会,
就是为了报亡国之仇!他付出的代价越重,就说明恨得越深。而那种仇恨早已将他
的心魂,和凛冰劲的心魂,牢牢锁在一起,甚至比最亲的人更亲密。如果他说凛冰
劲会走哪条道,我将毫不犹豫地赌上这一注!”
“如果杨将军要问,我为什么能如此相信乾兵行,那是因为——”秋流霜收回
了略显黯然的目光,将眼神深深地凝向杨可世,嘴角泻出一丝极为凄凉的笑容,
“因为如果换了我是他,我会做和他一模一样的事,杨将军会否以为,我也是无情
无义之人呢?”
纵然杨可世乃是极为粗枝大叶的莽夫,此刻也因秋流霜笑容中的锥心之痛,连
自己的心都似乎跟着绞了起来,情不自禁地嗫嚅道:“夫人怎么会,这?夫人当然
绝非无情无义之人,唉,我老杨没话说了,如果夫人相信,我,我就相信……”
姚平仲无声而叹,也随之点了点头,但又接着迟疑道:“但我们怎来得及去问
他?”
“我早已派了盈香跟着他,而他也果然在数日前,便来到了潼州。”秋流霜虽
然恢复了常态,眼角眉梢却似乎露出疲惫之色,她终于在椅中坐了下来,“我相信
他的目的与我们相同,因为以他的眼光不可能没发现盈香,但却让她一直跟了下来。
这无疑是与我们达成了默契,头阵仗由他来打,而我们则负责将金戈三十六骑彻底
歼灭!”
原来她早已智珠在握!众人这时方恍然大悟。
种师道更以无比赞叹的目光,投向秋流霜。只有他才想到了,她的每一步都深
藏着极高的智慧。身为道界主流的宗主,使她不可能与黑道结盟,所以她才以这种
默契,来和乾兵行沟通。
但当他将目光落在秋流霜的身上,却已由原来的赞叹,化作了内心深处的悸动。
只见她将手臂靠在椅子扶手之上,支撑着额头的指节,轻轻在太阳穴揉动。这
是她每次思考时,安慰疲惫心神的习惯动作。也惟有这个时候,那种真正的女人味
才不经意间流露。
种师道不由心中喟然,难怪与他同有儒将之称的莫逆之交李纲,将她奉为毕生
最敬慕的女子,甚至发誓因她终生不取。自己还曾笑他痴情得象个娘们,可是如今
才知道其中滋味。若自己也得以与这南宫夫人时常相对,恐怕不爱上她才是怪事一
件!
但秋流霜心中正在疑惑的是,为什么童贯要在此时收回兵符呢?
虽然他因攘外必先安内,而没有向金国宣战,但他对女真绝无好感。在这场问
鼎中原的角逐中,女真同样是童贯的对手之一。所以如能借助他们的力量,除掉了
凛冰劲这女真重要人物,对童贯只会是求之不得。
那么,童贯到底在顾忌什么?
难道在这西陲之地,还有另一个战场,对童贯而言更为重要?
而在那个战场上,他们的立场将与童贯截然不同?
一种不祥的阴影,忽然袭上这位智慧卓绝的道界领袖之心,但是她瞬间凝住了
思绪,不愿再分神想下去。因为她不相信,还有什么比两千年来第一次面对异族入
主中原的危机更严重。
除非是毁天灭地的巨变!
但那可能吗?
秋流霜不由自嘲地一笑,她真的有些累了。
而此时急冲冲的脚步却奔入了大厅,来人正是她遣去跟踪乾兵行的盈香。但是
连向来料事如神的她也觉意外,盈香竟还怀抱着一个昏迷的少年。
可是就在燕飘零昏迷的时候,西岐神殿却正在迎接两位不速之客。
两百名神殿侍奉弟子白衣飘洒,分列于神殿巨柱下,蜿蜒的石阶两侧。山顶艳
红的阳光从他们身上,延伸向那两扇古老而沉重的殿门。
而在殿门前,燕辞归负手而立。
他身着一袭灰白的道袍,却梳着俗家人的发髻,这种奇异的装束,正显示了超
乎道俗之外,雨师燕氏宗主的卓然身份。轩辕、蚩古两位长老须发皆白,在他身后
肃然而立,向山下凝目而望。
一个庞大的黑色身躯,从山下沉缓地一步步走来。而他身后跟着一个身高八尺,
十分魁伟健硕的彪形大汉,却在前面这人的映衬下,变得似乎微不足道一般。而这
后面的汉子,神殿的不少弟子却都认得,他就是驰风堡的三堡主,“狩人熊”牛贲!
当那个身着黑袍的庞大身躯,向神殿的正门不断接近时,燕辞归与轩辕、蚩古
两位长老,立刻在道心中升起感应,神殿内的帝鼎似乎变得更为不安了!
燕辞归心中一叹,知道来人身上,所带的暴戾和血腥之气,令帝鼎内的战魂,
受到了莫名的挑拨。
“住了!”轩辕长老寿眉冷挑,立刻向前跨出了两步,一指那庞大的黑袍之躯
叱道,“西岐神殿乃一千五百余年来的圣洁之地,岂容你这样的妖物玷污?”
正拾级而上的黑袍之躯,果然凝住了自己的脚步,但是当他抬起头来,目光却
变得无比凶厉,如同妖异的利箭,向轩辕长老眸内射去。
牛贲大步跨向前方,恶狠狠地粗声骂道:“老匹夫,敢对鹫将军无礼,我看你
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方才被尸鹰斥责为“无能”,正急着找机会将功补过。此时也不等尸鹫发话,
黑黝黝的身躯卷起一阵狂风,便已向轩辕长老径直蹿去。
在他途经的五十余步石阶之上,两侧有二十名神殿弟子,腰间杏黄色的“百劫
绦”齐声射出,化作二十道闪亮的光芒,结成一张“护法网”向他笼去,要阻止牛
贲擅闯神殿。牛贲舌绽一声厉喝,抡起手中“狩熊叉”直射“护法网”中心!
刚柔两道力量相挤之下,“狩熊叉”已被“百劫绦”绞住,牛贲不由心头暗惊。
燕氏一族素来深居简出,让人以为他们是道界最弱的一族,但没想到二十名年轻弟
子,便能有这般的功力。
他乃以力量著称的第一重天高手,如果硬对硬的来,这些弟子无法与他抗衡。
但是他们如今以柔克刚,用的乃是一个“缠”字。这二十道灵力真气,蚂蚁啃大象
一般,将他“狩熊叉”上的巨大力量,分而置之地束缚起来。
可牛贲强于这些侍奉弟子之处,又何止仅仅在于力量?更有百倍于他们的交战
经验。他狰狞地一笑之后,“狩熊叉”不再试图突破网阵,而是旋风式地倒卷回来。
二十余名弟子的本意是拦住他,如今牛贲后撤,他们已经完成使命,正要各自收回
“百劫绦”时,却突然发现上了他的当。
钢叉已趁着他们灵力一弱,突破了那张“护法网”的束缚,在急速地转动之下,
反而绞住了他们手中的“百劫绦”。力量的主动权一旦落入牛贲之手,这二十名侍
奉弟子如何比得?当下身躯纷纷站立不稳,眼看要落入“狩熊叉”劲风笼罩的数尺
之地。
一道金色的灵力光芒破空而来,将二十名侍奉弟子的“百劫绦”挑开,切断了
“狩熊叉”与它们的力量连接,二十名弟子得以一齐退出圈外。
而一位白须飘洒胸前的老者,手持一把三尺长的桃木剑,山岳停渊般立于牛贲
面前,正是满面严峻之色的轩辕长老!
“三堡主不介意的话,就和我这‘老匹夫’玩两手吧?”他的脸上虽然平静,
但手中桃木剑仍凝着一道金色的灵力光芒,正在淡黄色的剑身闪烁,说明他此时心
中的怒气。
以他德高望重的身份,如此不敬的称呼,还是数十年来首次听闻!
但牛贲却并没有说话,就在刚才轩辕出手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神殿长老的实
力。但是如今已势成骑虎,以他的身份也不可能后退。更何况背后的尸鹫,竟事不
关己般袖手旁观,显然没有做自己靠山的意思。
正当他心中一阵犹豫之时,却忽然看见一双慈和而宽容的眼睛,向他投注了过
来。
“远来便是客。”燕辞归微微一笑,目光从牛贲脸上转开,望向了他背后的尸
鹫,“恕燕某不便在神殿接待鹫将军,去那边的亭中小坐如何?”
这位满怀悲悯的道界一代宗主,便以如此光风霁月的胸襟,轻描淡写不露痕迹
地,化解了牛贲此时的尴尬境遇。
“客随主便而已。”尸鹫淡然说道,但是眼中厉色,却变得更阴沉,“鹫某愿
随燕师移步亭中。”
牛贲望着燕辞归衣袂猎飞的背影,与尸鹫庞大黑暗的身躯,并肩向山间蜿蜒小
径而去。心中忽然浮现了一丝歉意,就在不久之前,自己还在想方设法,要将他唯
一的亲人生擒。事态继续这样发展下去,这位慈悲为怀的燕氏宗主,会面对什么样
的命运,而他那一脉单传的孙子,又会面对什么样的命运?
西岐神殿将经历一场灭族之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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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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