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影附体

　　空中飘着蒙蒙细雨，如丝如织。野地里到处都弥漫着浓雾，山岩是迷离模糊的，
道路也是，只能看见树木湿漉漉地站在身边或者远处。

　　近的清晰，远的绰约，风景望来尤美。但是，下雨对赶路的人而言，绝非好天
气。

　　附身到的时候正是下午。

　　这是个身体极为壮健的老人，精神矍铄，衣服朴素却已湿透，外表看来毫不起
色，走在哪里都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之模样。

　　当他还在路途的时候，少主人就听老萧说，附身有种怪癖，勘查时候不说话，
问的时候不愿被干扰。于是少主人和他们都回避了，只留下庄客们随身听唤。

　　远外传来一声清冷的鸟啼：" 好招，天下第七……"

　　" 是这只鸟？"

　　" 是。"

　　" 杨庄主是不是很喜欢这只鸟？"

　　" 是，这里的人都知道庄主饭后总要逗逗这只鹦鹉，它的名字叫唐音，只要你
说一声，没有它记不住的词。据说还能背诵几十首唐诗。"

　　" 杨庄主死的时候这只鹦鹉是不是在身边？"

　　" 在。"

　　附身点点头，继续问：" 杨庄主死在哪里？"

　　庄客脸色立刻变了，声音也有些异样：" 是在大厅，庄主死在大厅，尸体也是
在大厅内失踪的。大家都说那个厅里如今是在闹鬼。"

　　" 他死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

　　" 有。"

　　" 有几个人？"

　　" 五个。"

　　" 他们当时也在大厅里？"

　　" 不在，在厅外。本来他们是约好等庄主休息后指点剑招的。因为庄主有饭后
休息片刻的习惯。他爱那一阵清净，所以这些人都在大厅外等着。"

　　" 就是这五个？"

　　" 是。"

　　看来老萧早已安排好。

　　附身招呼：" 你们过来。"

　　五个人跟在了附身后面。他们继续往前走，已经能看清不远处绿树掩映中朦朦
胧胧被白色雾霭笼罩的楼厅轮廓。

　　附身问：" 杨庄主死的时候手上有没有武器？"

　　庄客道：" 有，庄主用的是剑。"

　　附身脚步停下来，依旧不紧不慢地问：" 那么，在这里肯定可以听到兵器声。
"

　　" 没有。"

　　附身的心抽动两下。

　　真的一点声息皆无？杨俊清无疑是顶尖高手，他的手上有剑，天下没有人敢漠
视，死得竟然连声音都没有，能够想象天下第七武功到了多么可怕程度。

　　 说的人继续道：" 我们好像听见庄主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又有声钝响，好
像什么东西落到地上。但是杨四，就是那个被吓死的杨四，说那是庄主在跟鹦鹉说
话。他的武功这么高，大家没想到竟会出事，当时谁也没在意。后来我们进去的时
候，就发现里面气氛很不对，大厅里死一般静。"

　　旁边的接着说：" 等我们进去的时候，庄主已经死去很久，厅堂里好静。后来
那只鹦鹉望着我们，突然开口叫道好招……天下第七。声音凄冷而可怖，从此就一
直叫个不停，直到现在。"

　　附身听着，没有说话。看来鹦鹉虽是动物，却还是有感情的。走进大厅，少主
人和客人们都迎了上来。附身点点头算是招呼，便不再说话。他静静地站着，在看，
看得很仔细很缓慢。厅内空气立刻变得静止，仿佛被凝固一般。很久，附身走到某
个地方站住了。低下头来，突然缓缓道：" 这里。"

　　没有人明白，只有老萧知道这句话涵义。他走过来说：" 杨庄主死的时候就倒
在这个地方。"

　　地上没有血渍，血渍早在布置灵堂时就已被冲洗拖抹得干干净净，在这里谁也
看不出什么东西来。众人望着附身，眼里如同看着一个魔鬼，他身上仿佛隐藏着被
天上群鬼祈祷赐福过的特殊能力，总能发现凡人视域以外的东西。感觉让人惊怖而
且尊敬。见他沉吟：" 能不能看看杨庄主当时用的那把剑？"

　　话是对少主人说的。少主人于是把剑递来，附身小心地拿过，仔细看。从刃身
到剑柄，最后目光凝注于剑尖，神情专注。

　　过了很久，附身才将剑慢慢递回，然后问：" 杨庄主的剑平常是由谁磨砺的？"

　　" 是我。" 有庄客道。

　　" 你最后那次为他磨剑是在什么时候？"

　　" 大约半月前。"

　　" 这半月内杨庄主有没有跟人动过剑？"

　　" 没有。即使指点剑招，他也从不用剑。因为庄主说过，剑一出鞘，就有杀气，
就要杀人，连他自已都忍不住。所以他对自已的剑向来控制得很严。他的剑总是随
身带着，但是拔剑的时候很少。只要他拔剑，就有人死。"

　　这时候，我们才从庄客谈话中感觉到杨俊清昔日的霸气。他曾在刹那间决定着
许多人的生死，但他依然死了。死在别人手上，也许是杀人者人恒杀之。命运真的
让人感到无常。

　　附身慢慢问：" 杨庄主死时全身有哪些伤口？"

　　少主人黯然道：" 额心正中，只有一道，深六分。"

　　附身不再问话。他走上前，缓缓伸手触了触棺材，然后道：" 搬开它。"

　　少主人示意下，八个大汉用力将棺材抬开。于是附身抽出铁尺，在地上轻轻敲
击。

　　少主人道：" 地面是实心的。"

　　他这么说，是因为天子堡的人早检查过了。

　　附身的动作很缓慢，点点头。

　　当附身勘查时，醉汉感到好怪。他问：" 附身怎么知道杨庄主当时就倒在他站
的那个地方？"

　　老萧道：" 因为剑痕。地上有个针尖大的新鲜撞痕，那是杨庄主倒地的时候剑
尖拄在地上形成的。由于剑握在杨庄主手上，又是剑尖先入地，然后身体倒下，所
以外面的人只听见有声钝响，而不是兵器坠地时的脆响。"

　　醉汉叹息：" 看来，此事如果连附身也查不出的话，只怕天下就没有人能够查
清了。"

　　附身依然在屋顶，很久没有下来。

　　下面的人等得有些心烦。

　　醉汉不由道：" 附身老在上面干什么？"

　　老萧道：" 他在找线头。"

　　醉汉奇异道：" 什么线头？"

　　老萧解释：" 解开乱麻，首先必须找到线头，找不到线头就解不开麻结。"

　　赌鬼拈了拈袖口上的细毛，弹了弹道：" 不知他找到没有？"

　　附身下来时面色沉重，老萧问他没有回答。似乎没找到线头。老萧呆呆望着他，
心情也是压抑，缓缓地道：" 看来，咱们只有截尸这条路了。"

　　附身眼晴显得有些空洞，木然看着前方，没有说话。

　　天子堡并不大。能到外界的路也不多。因为它的地势奇险，四周都是绝崖。

　　天子堡本是绝壁上的山庄。

　　通往外面的路也在事发后立刻封锁。

　　动用了最灵敏的狗。

　　附身亲自询问过堡内每个人。

　　搜查了每寸地皮，甚至连绝壁底下都派人悬坠下去观察，但是连任何线索都没
有。

　　附身的脸一天天黯淡下去。

　　" 也许是天子堡故弄悬虚……"

　　" 说不定杨俊清没死，他借故躲了起来……"

　　" 什么附身，简直是草包饭桶……"

　　" 肯定因为天子堡的杀孽太重，所以就闹鬼……"

　　十天过去了，傅更衣的脸变成了死灰色。

　　终于，天子堡闹鬼的事就像一阵风那样迅速传遍了整个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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