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影子
上官苍就在里间。
他清楚郭泰的全部诱杀方案,也不感到孤单,因为知道稍有动静,四周埋伏的
全是天网的人,那些人都隐藏在地洞里,随时都能从土里冒出来包围总部。
动用了全部的天网精锐,还不包括济世帮的帮众在内。
天下第七如果真的出现,不过是找死而已,他大概不会那么傻。
不过谁知道呢!
上官苍只是有些寂寞。郭泰出去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时间过去得也快,转眼已到亥时。
雪地里突然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叶孤影精神一振,喝道:" 谁?" " 夜宵来了。"
来的人说,提着个油布盖着的篮子。
石野弓起身子,抓住了桌上的刀。
风吹进来,挟带着些许雪花,扑在人的脸上异常寒冷,石野想起了郭泰的话。
郭泰私下对他说,如果叶孤影倒下,他必须挡十招。十招过后就算尽到职责,其他
的事自有别人来完成。
石野心里想的可不是抵挡十招。而是攻出一招,如何在瞬间将天下第七脑袋斩
下来。因为十招无论对天下第七还是自已都已太多,高手相争往往一招便已足够,
一刀之下,杀不了天下第七自已就很可能死在他的手上。
警觉性也相当高,外面稍有动静,他的刀便已近身。尽管个性十分放浪,毕竟
过的是刀头舔血的职业,自已生命可不是开玩笑。
门口在说话。
叶孤影带着疑惑问:" 怎么蛮牛没来?"
他知道,这些东西按理应该轮到蛮牛送来。
来人说:" 他扭伤了脚,五当家才着我送来。"
叶孤影道:" 你站住,将这些东西放到地上,可以走了。"
" 竟不认识这个人,平日里脑中也没印象。显然出现在自已面前的是个陌生人。
来人将篮子放下,他的身子也随着篮子慢慢躬了下来。叶孤影的心跳得很快,
如果篮内装的是暗器,那么无疑首当其冲,自已将成为抵挡天下第七的第一人。心
中在着意提防。提防归提防,有什么用?
叶孤影能够做的,只有这样,他没有选择。
那人终于站起,哈腰笑了笑说道:" 你们吃过后就将篮子让明天送饭的人带走
吧。"
" 好了,好了,快走就是!"
" 那当然,马上就要接年了,我得立刻回去。"
叶孤影看着他背影消失很久,才走近地上的那只篮子。用刀鞘小心地挑起盖布,
看到里面是二只大烧鸡,二盘卤菜,俱都散发着热气,没有酒。实在有些遗憾,因
为两人都是酒坛子,天气又是如此的寒冷,犹其是站在外面的。郭泰似乎怕他们喝
醉了。
他于是将篮子提起来,走进外屋,放到桌上。石野望着他,刀仍在手。叶孤影
烤了烤有些僵硬的手,笑了笑,然后抓起一只烧鸡,端上盘卤菜出去,站在门口趁
热吃。
吃相很不雅观,扯口烧鸡,拱下盘里的卤菜。石野没动,望着篮子里的食物如
看毒药。他在等叶孤影,如果叶孤影吃下这些东西半个时辰后没有事,他便将冷了
的东西在炭火上烤热吃。这是暗中的嘱咐。郭泰计算到了每个细节。就在这时,除
夕的鞭炮声响了,整个长沙城内一片沸腾。
大半个时辰之后,方才竭息下来。
石野开始吃烧鸡。
外面有人送夜宵时,上官苍也听到了动静,坐直了身体。心里突然变得相当紧
张。但是最后一切回复安静时,脸上竟或多或少地现出失望。
他在等待天下第七。
因为他是诱饵。
现在上官苍心中,极为复杂。就同妓女初夜等待接客那样,既紧张,又充满渴
望。他的心情岂止渴望,简直是种高度亢奋。
妓女的宰客是双方情愿,你占有我的肉体,我收获你的金钱。一方愿打,一方
愿挨。
两边都乐意。
这里等待却是残酷的。
一厢情愿。
独家快意。
笑的只有赢方。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当郭泰首次将屋内的机关向他演示一番时,上官苍就对自已充满了信心。
无比的信心。
这是他和郭泰两人的秘密。
天网总部还设在藩后街的时候,郭泰便瞒住别人不知不觉地将所有都安排好了。
天下第七若想杀他,必须首先解决密室门口的刀客。这样势必引起外屋刀客的
警觉,继而又将与外屋刀客发生冲突,最后才能破门杀入内室。外屋刀客至少能迟
滞对方刹那的时间,哪怕只是半招的功夫,就是说天下第七需要时间用来挥刀斩下
外屋刀客的头,这已足够让他作出正确反应。他的反应非常简单,就是踢踢桌子脚,
然后全部都是自动的。室内马上会落下数重铁幕将他与凶手隔开,他的人和椅也会
同时坠入地窟,翻板盖上,上面用铁斧重锤砸击也纹风不动。凶手却退不回去了,
因为门口亦有铁栅落下,十三种化合物混制而成的毒雾迅速弥漫整个屋内,很难化
解。
这些构成毒雾的成份中有的本身没有毒性,但是它能和其它某些有毒成份的解
药发生反应,从而形成新的混和毒,解了一毒又生一毒。如果有必要,机关里的暗
器可以随时将凶手打成筛网。
上官苍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外屋,并不担心四壁和屋顶,四壁和屋顶都是用放
得心的材料做成的,坚硬得可以经受合抱巨木的冲撞。
但是,地下呢?
很多细心的人,往往在此种不经意方面出现思维的漏洞,忽略了地下,导致防
卫体系出现严重缺陷。只要稍许疏忽,就有可能成为被天下第七抓住的破绽。任何
漏算,对上官苍来说即是致命的。
然而郭泰不会。他没给对方任何机会。地下也不要紧,郭泰说凶手如果从地下
来,只有死得更快。下面机关更为霸道,甚至不需人力来操作。
为防万一,上官苍贴身还紧握着一个漆黑得发亮的弩筒,真正大风堂的制品。
这个暗器是他的贴身杀着,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它有个阴森而浪漫的名字黑蛇之吻。
谁若被它打中,便如跟毒蛇接了吻那样很快没有感觉,其毒之剧岂是寻常之毒可堪
比较。大风堂的暗器从没令人失望过。
想到本由整个天网同盟对付的敌人,现在依靠个人力量就可与其抗衡,上官苍
内心就激动不已。
人力啊,人力可以胜天。
这些机关手段,无一不是凝聚着人们智慧。因为这些预先设计,就能彻底改变
整个命运,让要杀人的变成被杀的,猎人者变成被猎者。
上官苍清楚知道,任何人若想在此谋杀自已真比登天还难。可是,天下第七也
是一个魔鬼般的人物,有着超出人类极限的能力。
结局会怎样呢?
好不容易又捱过几个时辰,可以听到远处的鸡叫。郭泰身上带着浓重的湿意走
了进来。
今晚,他负责的是门外杀局。
天终于亮了,一点动静没有。
上官苍眼珠布满血色丝络,声音也有些嘶嘎,望着郭泰,心里很苦。
天下第七没有出现,就像嗅觉灵敏的野兽,能感觉最平静最寻常处隐藏的危险。
或者根本没把上官苍这类诱饵放在眼底,如同虎豹之类动物对素食不感兴趣。
几天下来,上官苍的人接近虚脱,过度的神经紧张使他犹如困笼中的野兽,快
要疯狂。埋伏的天网人员也因为连轴运转,精神体力都疲备不堪,怨声四起,牢骚
满道。
迫于现实,总部里外设置的四道防线全部撤离,却大量增派明岗,加强盟主身
边的防卫力量,恢复了以前的轮班制度。
上官苍变得烦躁不安,双目深陷,眉棱高耸,头发也变得更加灰白,脸颊明显
消瘦很多。天下第七永远不来,他岂不要永远呆在这间单调冰冷的屋里,成为毫无
生气的行尸。那样即使不杀他,自已也等同死亡那样。
死屋,
囚室,
炼狱。
这是名符其实的一间囚室,他已成为屋中的囚徒,这个密室既囚禁他的肉体,
又固囿他的精神。
也是真正的炼狱,他犹如被命运中的魔鬼拘押在此,经受灵魂的煎熬折磨,肉
体和心神的刑罚。
这些严密防卫措施如同各种挣脱不开的绞链将他的肉体和灵魂都紧紧铐住。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天下第七会来,所有都是自寻烦恼而已。
他找来郭泰,商量很久看法。
转眼到了正月初五。
天气有所改变,地上积雪却没融化。
附身和原北斗会合后带着人赶回了总部。
上官苍会见他们,密谈半天。
直到下午才回到屋内,插上门想睡会儿。他实在应该休息了。
外屋有四名刀客坐在一起排方城,他们是石野、龙涎昱、穆顺、叶孤影。门口
也放了双岗,直挺挺站着葛来和萧红木。
几个时辰下来,石野就赢了五十余两银子,输得最多的是龙涎昱。刚好坐在他
的下手,要吃没吃,要碰没碰,牌路邪乎得很。好不容易听回牌,满脸兴奋,却给
石野拦糊在前,自已不过是接春,面色很是难看。对方似乎有意跟他过不去,牌技
也高人一等。
石野眼里,穆顺可怜怕死,还是孝子。龙涎昱整个里外不是人,本是白虎帮刀
客,清风楼之役后转而投向济世帮,论资排辈比自已还早几月。最看不得此号人,
所以专找他茬子。
龙涎昱似也隐约感觉这点,脸色很不好看。又不愿招惹石野,满肚子怨气聚在
心头没有发作。无奈自已牌技不如人,总是处处受制。人越急,牌就越臭,现实好
像就这样子。他脑门心直冒汗,一会伸手去掖领子,一会大口大口地喝茶。
这回石野又听了牌。
桌上的暗牌已经不多,其他的人都没落听,不想糊了,只求个别放炮。叶孤影
打出个六万,石野没吭声。龙涎昱看看堂里,拆散手上的牌,也随之跟风打出六万。
" 捉炮。"
石野发声喊,推倒面前的麻将牌,懒洋洋笑道:" 本来是想自摸的,看来是摸
不到了,还是捉个炮算了。"
竟是清一色。
龙涎昱额头上青筋凸起,瞪着石野,大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这回连叶孤
影都觉得过意不去。
" 来钱。" 石野懒洋洋喊道。龙涎昱红着脸争理:" 叶孤影打的也是六万你刚
才为什么不糊他的。"
石野道:" 老子就是要捉你的炮。"
指着龙的鼻子说:" 看不得你这个变节分子。"
龙涎昱忍耐半天的怒火终于发作,把桌上的麻将猛推,腾地站起,吼道:" 不
打了!"
石野道:" 不打可以,拿钱来。"
" 没有。"
" 奶奶的," 石野拍出一掌:" 老子叫你赖账。"
两人对打起来,紧接着桌椅板凳麻将子发出乱响,四个人扭成一团。门外的葛
来和萧红木碍于防卫制度没有进去劝架,只是扭头看着。
石野觑空,移形错步,刀鞘猛然刺出," 叭" 地击在龙涎昱脸上。
" 哎哟" 龙涎昱发声嗷叫,晃了两晃,捂住肿起半边的脸,喊道:" 小子你动
刀。"
他也去拔刀,却给穆顺按住。穆顺知道:要是用兵器打,龙涎昱也许更不是对
手,输得会更惨。石野这家伙向来没轻没重,搞不好真会弄出人命来。
正自闹哄哄地揪扯成一团,内室的门突然开了,上官苍迎面走出来,不悦地质
问:"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屋里停止了打斗,四人只得松手,打架的和劝架的,吃了亏的和没吃亏的,俱
各缓缓地立起。石野瞟瞟盟主,横脸道:" 这个白虎帮的叛徒赖账。"
上官苍道:" 不许胡说。"
看看龙涎昱的脸,温和地说:" 你去休息,换换药,让总房再派个人来替你。
"
龙涎昱表示不必。
上官苍又对石野道:" 年轻人要学会谦让,锋芒太盛不利于团结朋友。"
众人皆不作声,看着盟主说话。
上官苍也不好多言,见屋里气氛难堪,便对石野道:" 你把这里收拾干净,我
要去上厕所再来。"
这是对他间接的带着温和性质的惩罚。
由于有石野在屋内,叶孤影、龙涎昱、穆顺、葛来、萧红木五个人一起保护着
盟主出去。
厕所在路的尽头,拐弯角上。
葛来先进去,仔细探查一回,甚至屎坑之内都不放过,只见里面白墙净壁,铁
窗无损,空无人影,于是退出。
上官苍走了进去。五位刀客于是顶着寒风在外守护,将厕所围得铁桶也似。虽
然隔着层墙,也能听到里面传出的小便声音。
龙涎昱开始向大家诉说石野的坏处,这也不是,那也不好。旁边的人俱都认为
石野无理,劝慰着龙涎昱。其实他们全都是说给上官盟主听的。趁着石野不在,正
好讲些他的坏话。
只有叶孤影不开口,他跟石野关系可以,所以不去讲他坏话。却也不想把这些
人说的话转告石野,他不是挑是生非的人。
火放不好,往往烧到自已身上。
叶孤影不是小人,没有当人背后煽风点火的陋习,因此在哪都吃得开。
龙涎昱私下有种痛快,恨不得将石野置于死地才好,心想:上官盟主听到我的
话了,听到我的话了……
这些人正在外面唠唠絮絮道个不停,陡听厕内有声短嗥,充满无比的惊骇恐怖。
盟主怎么啦?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厕所门突然轰地震响,摔了开来,大家猛然掉头。只见有
个人从里面冲出来,裤子都没系好,双手紧捂喉咙,越过诸人向密室狂奔,鲜血在
地面洒了一溜。
是上官盟主!
密室内那把椅子,是他的权力、地位和安全,所以下意识地往那边奔去。
五人俱是大为吃惊。
穆顺、龙涎昱吓得脸似白纸,互相用手推拉牵搡着,转身就跑,直追上官苍。
萧红木叶孤影同时拔刀,葛来举杖,都是面色惨变。
他们脸上肌肉在抖,拉开架式,互望一眼,不知是逃走还是应该留下。
那边上官苍步伐不稳,踉踉跄跄,已近密室。雪地里沿路洒满血迹。发现情况
有异,石野抓刀从屋里冲出。
龙涎昱和穆顺两人百忙中回头发现背后其实无人追来,这才架住了身形蹒跚,
已快难以动弹的上官盟主。
上官苍目光充满惊骇,胸襟上尽是鲜血,抓着喉咙,回过头来,用手指指厕内
想说什么,嘶哑喘息着,有口气接不上来,终于白眼一翻,倒了下去。
石野也不顾上官盟主,像股风那般越过他向厕所掠去,踢得雪沫激飞,如同一
只敏捷的猎豹。
拐角处,葛来、萧红木、叶孤影三人刀杖在手,如临大敌,包围住厕所。
他们毕竟没走,几个红牌刀客在此,若是转身就跑,太让人笑话。也不敢进去,
毕竟不敢向天下第七挑战。
厕内有死神在等候。
你不出来。
我不进去!
捱过一刻,就是一刻!
凶手不出来最好,只要守得片刻,大队人马赶至,那时看他还能往哪里逃!
每捱得片刻,安全增加一分。
想不到的事终于发生。
因为有个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怕死的愣头虫,将众人逼入绝境。雪地里传来沙沙
响声,短暂而急促,有条淡淡的人影自他们身后扑至,是石野。
他身在半空,大声厉喝:" 胆小鬼!"
身如闪电,撞开了门,刀体挥舞成团团光幕,在空中一个盘旋,翻了进去。
这个冒失鬼!
连带三人受累。
当石野破门而入时,葛来、萧红木、叶孤影明白最后时刻终于来临,紧握武器,
齐声呐喊,准备死战。他们已无退路,不是对方死,就是自已亡,然而对付这个魔
鬼,实在毫无把握。
但石野腰身在空中一扭,正要怒刀斩出,却飘然落于当地,并没挥出手里的刀。
因为利目四扫,察觉里面并无人迹。抬头就见厕所气窗铁栏杆上端有条白帛挂在风
里瑟瑟抖索,上书四个血红大字:" 后会有期。"
他跳出来看着眼皆血红的数人,跺脚喊道:" 人早跑了,还在此处装腔作势干
什么?"
纵身跃上墙壁,就看见下面有溜脚印,立刻跳下追去。仨人错愕不已,显得十
分震惊。葛来道:" 怎么会,我们围住没有动!"
他们一起拥入,里面果然空荡荡的。
厕所是全封闭的,被死死围住,没有人能够进去,也绝不可能有人出来。大家
都以为是撞上了鬼,不由心里直起毛。
见到那条白帛,于是互相望望,怕石野独身一人吃亏,紧跟着同时翻墙跳下。
这时发现,石野早追出很远,背影在雪地里已经模糊。
他们狂奔过去,勇气是可以传染的。
那边穆顺却发出凄厉的呼叫声:" 盟主不行了,你们快来呀……" 有人奔来,
是左右的明岗。十几个人手忙脚乱,抬的抬手,搬的搬脚,慌作一团。
龙涎昱道:" 快去请医生。"
穆顺于是站起身,慌慌张张朝着大院东头的高屋群落窜去,那边是济世帮帮丁
和神刀堂等诸多门派的住所。已快冲到被遗弃在大操场正中的压路石碌碡旁边,才
发现搞错了位置。想起那个新来的医生应是紧挨着无争山庄的人一块住在西头那排
低矮厢房里,便掉头又向操场另端跑去。
蹿出几步,后面又有喊:" 五当家,先找五当家。"
龙涎昱的叫声。
穆顺大脑满是混浊,仿佛记得郭泰休息时常在哨房附近,于是急忙中弯了个圈
踉踉跄跄转向北面大门方向奔去。
这时,巨钟轰鸣。
有人终于拉响了警报。
" 哐隆……"
" 哐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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