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漫长沙城
附身牵着条硕大的猛犬奔来,身后跟着杨官正,刀疤叶等天子堡的人。这巨犬
通体漆黑,油亮光滑,口如馒头,名唤" 追魂" ,模样凶狠而灵活,一路嗅着奔进
院内。
郭泰、原北斗、钱怫、司马兄弟、风清清等各路武林豪杰也随后纷纷赶来。四
下里人群涌动,转眼聚了数百人,黑压压的一片,像蚂蚁般密密层层,挤满了暗室
前的空坪。
郭泰热泪纵横,发出撕扯般的痛喊:" 大哥……" ,但上官苍面色如纸,在担
架上动也不动,已经不能回答他的话了。
原北斗大声道:"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几个在场的人被附身叫了过来。上官苍立刻被抬走抢救。天网同盟最近新到一
位神医朱楠,外号起死回生,上官苍就是被抬往那里,听说他此时还在邻近的酒馆
里,济世帮赶忙差人紧急去寻。
附身向那些在场的人询问当时情况:" 你们有没有看见凶手?"
穆顺的手一指,朝着萧红木他们追去方向,瞪着眼珠拚命点头,另外几个俱是
连声附和。
全是想当然。
附身跑进厕内望望,沉声对身边两人道:" 你们留下,暂时守住第一现场,千
万不要让别人进来。"
他在身边随意抓了两名差,让他们留下来,然后牵着追魂引导着大队主力朝雪
地上留下那溜脚印的延伸方向追去。
留下看护现场的是天雷棍和夺魂刀,两人是天网中有数的高手,本该用在对敌
搏斗方面,却被附身指派在这里看护现场,实在有点大材小用了。附身来不及勘查,
凶手已在远遁,最重要的是争取时间。
出了总部大院,足迹穿林而过。向东曲折数里路,之后又向南拐,最后竟转到
某条大街上。
十字街头,车行人往。
很多居民立刻跑过来看稀奇,就像浙江一带海湾码头赶渔汛的人潮那般。他们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这里突然涌出如此多的人来,于是也聚拢来凑个热闹,满足
自已好奇心,却被天网的人愤怒而狂暴地赶开。本就乱糟糟的,加上这些路人更加
麻烦。
街头已没有积雪,到处是脚印踩出的水渍和车辙印儿。线索到此断了,已追不
下去,连追魂也开始在原地团团乱转。
附身紧张地思索,肃然抬眼道:" 难道是上了车?"
只有凶手上了车,嗅源才会突然消失,追魂才会嗅不出来,这也是反跟踪手法
之一。然而即算知道对方上了车,这么多的辙印,那辆马车会往哪条路上走呢?
面对满地水渍和纵横交错的辙印,附身心里很迷茫。大群大群的人围着他,握
着兵器,来回走动,烦躁不安,在等待下一步的行动。这些都是天网的精锐,数十
个门派的好手。
附身伫立半晌,找不到头绪,只好重新将追魂牵到追来时的路上,伏下身子仔
细察看。
来路已很混乱,被成百的人群践踏过,很难找到原先的那些足迹。看来人多也
有人多的坏处。时间过去了很久,他还是在那里伏身费力地四处寻找辨认,直急得
众人额头冒汗。
郭泰大声道:" 老在这里干什么,磨磨蹭蹭的,天下第七早跑丢了。"
" 他很是气恼,为附身的无能而愤慨,有了这么条灵犬,竟然连个人都追丢了!
杨官正冷言道:" 不要打岔。"
附身低头寻找着痕迹,口中不紧不慢对他道:" 线索断了,胡乱追下去并没有
用。如果你执意要追的话,我并不妨碍你。"
郭泰愤怒得头发都要竖起,上官苍的遇刺使他心里难受得发狂。不是这个捕快,
不会担搁这么久的时间。但他还是忍住没有发作。毕竟对附身还没完全失去信心,
况且自已一时也真的不知该往哪里追下去。
附身终于在草丛中找着了几个脚印,赶紧埋下头来。这些脚印落在一个拐弯处,
后来追赶的人都抄了近途,所以它们得以遗漏下来没被踩坏。
似乎有所发现,附身转头沉吟着对老萧道:" 快来看,这是石野留下的足迹,
这是萧红木和叶孤影的。"
又指着旁边有个小洞的脚印道:" 这无疑是葛来的,但是这里……"
原北斗震惊道:" 看到脚印你就能认出他们的主人来?"
附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很快点着草丛旁另一脚印道:" 我开始就有些怀疑,
此人足迹有些奇怪……"
原北斗忙问:" 怪在哪里?"
" ……"
钱怫道:" 会不会是我们这么多人里踩下的?"
附身摇摇头,似在思索。
突地猛跳起来,大声道:" 凶手还在庄内。"
众人一齐震惊,问:" 有没有搞错?"
" 没有!"
附身急促地说:" 这行足迹确为天下第七留下的,所指方向似乎给人们一个信
息,就是他早已离去,仔细观察却发现脚印俱是前轻后重。怪只怪我们赶得太急没
有仔细查看,又受石野他们追击方向所误导。现在已经可以肯定,凶手坐着马车在
十字街头停下后,倒穿着鞋子走向总部。这行脚印就是他走进天网总部之前踩下的,
我们只发现了雪地里貌似逃跑的脚印,而现场好像没有他走进总部的足迹,事实刚
好相反,他的人还在总部内没出来。"
他站起来,目光灼灼:" 现在我们赶回去,也许还来得及。"
原北斗霍然抬头,大声道:" 你说得不错,咱们立刻掉头追赶。"
杨官正等人随声应和。
追魂狂吠着顺原路奔回,后面紧跟着旋风一般的人群,远远望去像一条黑色长
龙。
总部密室前已经人迹杳然,这里所有的人都已跑去抢救上官苍,也没有人敢继
续留在这里。
密室的空地前却有具尸体。
头朝着厕所,做一堆儿伏在地上,脸埋在雪里看不清面部,只有蓬松的头发露
在外面。
身下有血,这人却没有了右手。因为他的右手已飞落在十丈开外,远远摔在厕
所门口,断腕处淌着黑涎,却依然紧紧攥着把刀。
刀光依然雪亮。
气氛却沉寂得可怕。
大家慢慢围拢来,神情肃穆。
这是谁?
韦不群。
夺魂刀韦不群本是江湖中一位颇为正直的侠客,他十八岁就已成名。那年他杀
了十三个人。十三个江湖中声名狼藉,称雄一方的恶霸。韦不群的刀法有如惊雷闪
电,怒马狂奔,令人目炫神迷,难以招架。
想不到今天生命却凋谢在这里。有种肃穆沉重的感觉升腾在每个人心头。空气
中弥漫着浓重的死亡气息,淡淡的血腥味在冷冽的雪地里更显得格外地清晰敏锐。
杨官正垂下头颅,神色悲哀而缓缓地道:" 整个过程看来很短暂,所以他的痛
苦也短暂。"
" 可是他已经尽职了," 原北斗叹息着,喃喃地道:" 至少已挥出了自已全力
的一刀,要不然他的右手绝不会飞出那么远。"
韦不群的身体已经僵硬,没有了灵魂也失去了知觉,无论别人说什么,怎样议
论,都听不到了。
但他并不孤独。
前面厕所内还有个伴。
田农。
里面的血腥气更浓!
天雷棍田农披着灰衣,仰身坐在墙角。他的身上有数道伤痕。其中最致命的是
胸前那道长达近尺的创口。
伤口处肋骨尽断,血已流尽凝固,不再往外滴淌,刀口的皮肉却翻卷过来,被
冻成了紫酱色,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里面的脏腑。
这剑撩得好重。
身下的血已痂结成一滩黑色,好大一片范围。田农就坐在那滩黑色的冰渍上,
双手仍紧紧握住那根闻名武林的镔铁棍,暴瞪着双眼,怒视着前方。
镔铁棍就如他的生命。
它依然是黑黝黝的,粗圆而沉重,却已失去了昔日慑人的魔力。
天雷棍田农和夺魂刀韦不群虽然都是武林中正直的侠义人士,但是两人竟然是
不说话的。谁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什么矛盾。
可以想象,田农拄着棍,站在厕所里,丝毫没有谦让走开的意思。既没有离开
意思,就是让别人出去。厕内虽不雅观,却很干净,没有多少难闻气味,因为地板
是青石铺成,每天都被盟丁们扫得干干净净,用水冲了不知多少回。况且便坑内投
入了许多镇邪药物,既能杀菌,又能抑臭,所以呆在里面总算比站在外面要好。外
面的风也大,又开始落起了些许小雪。
由于田农堵在厕内,所以韦不群只好默不作声地踱出密室。无事可做,便在外
面的雪坪里来回转悠着圈子,孤独地踯躅。
他走了几十圈,地上便留下一个大圆。
实际推测应该是田农先死在厕所里面。夺魂刀韦不群是在外遛着步子时听到打
斗响声才往这里冲来,正好遇上天下第七。
站在田农僵硬的尸身面前,附身心情十分沉重。是他随口一句话葬送了两条人
命,尽管自已没有任何责任。
他再次抬头看了看铁窗。窗口很小,加粗的铁杆,根本无法出入。旁边挂着那
条白帛,附身起先在追赶前曾瞟过一眼,现在证明是上了它的当了。这不过是道具,
天下第七在此布下迷魂阵,专门引人堕入迷障。
上面几个字的意思颇有些挪揄和讽刺味道,就是我已走了,咱们下回见。连明
查秋毫的附身一时也被他蒙过,引得大批人转向追出,自已却潜伏下来。
附身低下头,又注意到地上四溅的粪渍。于是他饱含沉痛和内疚,缓缓说道:
" 天下第七是从墙外揭开出粪口潜入厕内的。上官盟主在解手时,尽管有进厕例行
检查的刀客仔细搜寻了一遍,看到里面没有人才出去。当然做梦也想不到这样冰天
雪地,寒冷刺骨的情况下杀手竟能隐身于令人呕吐的便池底下对上官盟主突然发起
攻击,而且杀人后没有立刻退走,继续藏身在粪便中。"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天下第七在此处要潜伏多久,才能等到上官苍!需
要多大的毅力和耐心。
但他做到了。
忍受这种非人的环境,恐怕连江湖中以忍道成名的大风堂都做不到。这也说明
天下第七是一个不达目标绝不罢休的人物。
他虽是凶手,个性的坚忍卓绝,体力之顽强承耐却实在令人佩服,这是人类最
高的精神类型。
: 附身解释:" 那剑的力度削得恰到好处,既能致命又能让上官盟主奔出一段
距离,给凶手创造了短暂的时间,足以用来布置现场。"
郭泰心中剧震,继而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他也知道上官苍凶多吉少,但临走时
分明看见他还没断气,能送到神医起死回生那里,可以说还有希望。现在这位名捕
的话有如利锥那样将自已的幻想击得破碎,隐约感到最后一线希望都已渺茫。
深刻而强烈的感觉也同样震撼着周围站立的每个人。在他们眼里,别人杀人只
是杀人。天下第七杀人却让人感到那是艺术,具有残酷魔力的艺术。这种结论纵使
让这些杀人无数的高手来评价也不觉过份。
从他的行动中,你能看出那种灵活冷静的气质,既有一种潇洒的书卷气,像写
字那样清楚准确,从容不迫,偏又带着无与伦比的残酷魔力。
附身继续道:" 他杀了上官盟主,立刻挂上这幅白帛,然后潜入便池内。正是
这幅白帛上的几个字给人们造成某种错觉,别人都以为他已经走了。石野等人于是
顺着那行足迹追出,堕入了迷途。此时情况已经混乱,时间异常紧迫,纵使我们赶
来也根本没有时间细想,更被石野他们误导,于是铸成这次心理错误,当然是我的
错。"
附身自责不已,追悔未及。如果当时能够发现他的话,那么所有追缉凶手的艰
苦努力都可以结束了。
四周静悄悄的,却没有人怪他,因为他们都是同时上的当。天下第七的心机深
沉,那种情况下,谁也不可能想得尤如水晶般透彻。
只是有人问:" 白帛上为什么没有沾上粪渍?"
附身解答:" 便池中肯定有张油纸沉在底下。"
尽管没有人见过天下第七,但人们已经确认他的存在。这是离他最近的一次了,
然而机会已经错失,几乎在跟他们插身而过。
想到这点,很多人都有种深深而又后怕的惋惜。他们皆想,就算是在此处当场
发现了人,谁知道首先死的又会是谁?肯定要倒下一片!
原北斗不由深叹:" 他的确是号人物,最想不到是在我们身边竟让他溜了过去,
若是我们当时能停下来细考的话……"
杨官正切齿道:" 那他就是个死人。"
天下第七武功再高,确也难抵挡天网这么多高手围攻。这里聚集的可是武林的
精粹。钱怫也道:" 此人胆子真大,竟敢冒如此风险留下来,简直拿命开玩笑。若
是被人识破的话,可是跑都跑不掉。"
附身道:" 风险?有什么风险。"
他继续说:" 有些事表面看来很危险,其实不然。因为天下第七准确把握了暗
杀发生后我们必然放弃现场急于追赶的心理,潜伏下来让天网主力离开后再走,反
而没有风险。他跟我们进行的是场心理赌博,不是赌我们难以发现他,他并不是认
为我们观察不出。说实话,当时只要停下稍微观察,就能发现对方没有离开,因为
那扇窗子根本不能容人出入。他是赌我们心理失误,赌我们一时反应不过来。他不
仅是杀手,而且是个赌徒,可是他赢了这场游戏。" 看着地上僵硬的尸体,人们意
识到这场搏斗已经过去很久,就是说这里的胜败结束后天下第七已走了很远。天下
第七如果要走,实在是没有人可以挽留他的。
追赶的机会已经渺茫,但还是得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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