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英雄
新鲜的脚印穿过竹林,翻过倾斜的山坡,沿着小路折没在莽莽的山林之中。重
新找到的足迹绝不会再错。追魂沿路跑着嗅着,突然在一处灌木丛边停住,鼻子伸
到它底下的雪堆里忽哧忽哧地响,喘着团团热气,并开始用爪子在地上刨动。
附身忙道:" 下面可能藏有东西。"
地上泥土很新鲜,有动过的痕迹,看来是时间太紧,对方来不及很好地掩盖现
场。
郭千岩在旁评议:" 这倒显得过于急促,好像不是他的风格。他来到这里的时
候我们还在街上乱转,把地面伪装片刻并不需要多少时间。"
其实,也许是天下第七认为已经无需掩盖,犯不上为此消耗时间。郭泰性急,
立即跳过来,用手大把大把地将泥土掏起,扔到一边。他的手如利铲,迅速无比,
几下就掘出个好大的坑,让人失望的是,里面湿漉漉的,什么也没有。
于是这些人只好又向前追击。半个时辰之后,追魂变得开始急躁不安,鼻孔里
喷着热气,挣着链子咆哮着箭那般往前冲击,拉得主人几乎栽倒。附身是老手,死
死勒紧皮箍,绝不让猛犬离开自已身前五步。
难道它又嗅出什么气味?危险好像已然临近,风中似乎有着血腥味被隐隐吹来。
穿过一片树林,突然看到前面是个巨大陵墓。石栏上落满白皑皑的积雪,拱卫
着墓体。两边无数柏木,浑身裹着透明的簿冰,郁郁青青,森森密密,包围着山坡。
远远望去,发现墓地前的石坪中央倒伏着一匹马。他们奔进去,神情俱是颇为
吃惊。这是匹极为神骏的青骢马,龙形鹤背,四肢奇长,骨架紧凑,从头至尾没有
丝毫杂色,显是罕见良种。
马体侧卧在地,眼晴大张着,缰绳仍勒在一棵树上。它的全身结满冰棱,皮毛
上却遍布数十个肉孔,血浆流下来,已凝成片。
倒马周围的雪地上散布很多黑色小洞,有如潮水退后海滩上留下密密麻麻的蟛
蜞孔,瞧来是大批暗器被兵器击落后垂直掉下形成的。看来天下第七逃到这里,正
待上马,却遭遇意料之外的袭击。
暗器从左边来,犹如暴风骤雨,摧得石墓右边满布积雪的石栏上千疮百孔,面
目全非。
却没看到天下第七有受伤的迹象。他虽然用剑将暗器击落一地,自已没受伤,
还是有暗器穿透剑幕将其坐骑击瘫后栽倒。也许因为暗器威力太过霸道,顾得了人
就顾不上马。
是谁有如此大的胆量,隐伏在这里袭击他?天下第七既然没受伤,发出攻击的
人命运又该如何?
青霜马旁边的足印有些纷乱,但都是天下第七一人留下的。他径直穿过陵道走
了。现场中没有打斗的痕迹,有点奇怪。附身低头对着一个小洞,伏下身子,挖出
一颗暗青子。
它的颜色乌黑,闪着异样的寒芒,握在指尖,光华流泻,眩人眼目。可是只有
半边。
半边剖面漆黑闪亮,断口处却崭新,整齐发亮,拿在手上能够看出是由什么材
料做成的。它已被剑刃劈成两半,还有另一半不知失落在什么地方,不过可以肯定
就掉在周围的雪地里。
连挖数颗都是如此。
天下第七的剑法究竟快到了什么程度!
终于找到一颗完整的,牢牢地嵌在墓体的石面上。附身用铁尺敲了几下才落下
来,却是个铁莲子,上面有字。
有人认出,大声道:" 这是大风堂的制品!"
郭泰喊道:" 林莽,你过来看看,你们大风堂谁用这种暗器?"
" 让开!让我来看……"
林莽答应一声,大声嚷嚷,钻了过来,从附身手里接过那花生米样的东西,嘴
张了张,正待开口。
那边有人高叫:" 这里有具死尸,不知道是谁?"
气氛顿时紧张,林莽的心亦在瞬间抽紧。
众人赶紧涌过去。可以看到,积雪的石质栏干后面,二十丈以外,静静地倒毙
着一具尸身。
尸体穿着宽大的白色貂裘,仰天倒在雪地里,眉心赫然钉着一杆五尺长的飞枪。
枪上的红缨遮住了大部分的脸,却遮不住他临死前面部满是恐怖和挣扎的表情。
尸身脚前一丈多远的地方散落着四把飞刀,还有一把似乎从空中掠过,穿入不
远处的树干。那丈多远距离的雪面却很干净,没有脚印。
看来贯穿尸体眉心的这一枪力道非常惊人,将他钉得向后远远飞了一丈,方才
落下来。
刚才由于石栏遮目,大家并没发现这里的隐秘。
风吹散了死尸脸上的红缨,有人看到它仅有一只独眼,另一个眼眶是空的。
古墓。
飞枪。
暴凸独目的死尸。
使人感到无比的森酷诡异,天气也似乎更加阴冷灰沉,寒风袭人。
死的这人是谁?
人们纷纷移动,围上前来辨认,不住地低议。林莽却狂呼着撞开人群,疯子一
般扑上前去,抱住尸身失声痛号,不住以头抢地。无疑这是大风堂的人。但不知是
谁?竟让他如此悲伤欲绝,痛不聊生。
平日里他神态也高傲得很,走路膀子横着摇,跟谁都爱搭不理,这下却好像死
了爷娘那般地伤心,根本顾不上什么体面斯文,看来也是性情中人。
原北斗肃然动容问:" 怎么回事?"
林莽面色凄恻,嘴蜃颤抖了老半天,悲声道:" 这个……那枪,死的是我家老
大。"
他话都讲不完整,众人却齐皆失色。
千手如来。
这个穿着名贵皮裘,只有独眼的尸体竟然是他!谁也想不到以暗器和追踪闻名
的大风堂超级高手却死在暗器手上。
飞枪也是暗器的一种。
钱怫喃喃地说:" 我感觉有些不对劲儿。"
原北斗抬头道:" 钱老认为有什么不对。"
钱怫怔了怔,有些警醒地道:" 这飞枪好像不是天下第七的武器!"
司马文道:" 说得正是。天下第七开始杀人和削落暗器一直用的是剑,而且他
已穿过陵道走了。千手如来显然是死在飞枪上,他的足前不远的地方还散落着四把
飞刀,到底是谁下的毒手呢?"
杨官正道:" 从飞刀和飞枪的方向来看,刚好是从天下第七的位置发出,你们
能说天下第七就不会使用暗器?"
众人无言以对。若说天下第七不会用暗器就如同嘲戏秀才不会写字,将军不会
走马那样。
轻轻地揭起千手如来的袖子,原北斗瞧了瞧,然后缓缓沉吟道:" 你们看这里。
袖口上有刀摧过的痕迹,说明千手如来是在以袖袍卷落四柄飞刀的同时被飞枪击中
面部。二种武器几乎同时向他飞来,说明下手的是两个人。"
林莽呼地站起,瞪着眼晴朝向他们,嘶声道:" 错了,你们都错了……"
神情异常激动,手指乱舞,几乎戳到俩人脸上。原北斗、钱怫惊愕地望着他。
林莽痛心疾首,摇摇头,指着钉在千手如来眉心的铁枪,揪心地说:" 那是我老二
天外飞枪的兵器。"
众人立即傻了眼。这可是越来越奇了。大风堂老二的飞枪竟然插在自家掌门老
大的眉心,真的令人费解。
原天雷冒冒失失地问:" 会不会是两人自相火并,反戈而击?"
林莽大声吼道:" 这是不可能的事,大哥对我们恩重如山,老二的命都是他几
次在危急情况下舍身救下的。"
杨官正一怔,皱眉道:" 那怎会这样?"
林莽突然回头,四下张望,眼里更是带着惶恐,焦急地道:" 你们快去找找看,
我家老二也肯定遭了对方的毒手,求求你们……"
原北斗挥手,众人于是散开,搜寻一阵,却没再发现尸体。老萧的声音远远传
来:" 这边还有新鲜足印。"
附身等人立刻过去,看见一行足迹隐在树后,跳出来在原地转个圈,折回头向
远处延伸。地点刚好与那具尸身隔墓相对。
钱怫站在此行足迹的位置旁,回头望了望,对附身道:" 这下没错了。看来天
下第七发出反击时,被千手如来用袖袍击落和闪开,但是自家老二的枪却无意间飞
来,钉在他眉心,纯属误杀。"
因为上官苍被刺的事,郭泰虽然心中悲痛,听到此言,却也参加分析。他咽声
道:" 我不同意这个观点。大风堂二当家既然号称天外飞枪,他的枪肯定又快又准,
而且位置很刁,应该能控制自已角度。千手如来身体也算沉重,少说也有一百四十
来斤。飞枪能够如此准确地击中眉心,带得千手如来身体飞出那么远的距离,力量
何等强大,杀人者必是有心。"
钱怫呐呐道:" 这也说得是。"
论城府心计,钱怫看来像个嘻嘻哈哈的人,却是个中老手,讲武功就差远了。
于是掉头反问原北斗:" 既然杀人者必是有心,那么天外飞枪为什么要对千手如来
下毒手呢?"
问题又转回来了。
原北斗摇摇头苦笑道:" 我怎么知道。这个问题看来还得要去问林莽,瞧他现
在那副丧魂失魄的样子,未必能够告诉你什么。"
众人顿时沉默。
" 坟墓对面的林子内,林莽仍在自已掌门师兄的伏尸之处恸哭不已,难以自抑。
郭泰望着附身,恭声道:" 傅先生是怎么看的?"
刚刚经历的许多事情,让郭泰对附身的态度改观,语气中也满是尊敬。附身萧
然站立,看着石墓那边千手如来伏尸的地方,淡淡道:" 个中内情,我猜不出,却
可以肯定,天外飞枪绝对不会是杀千手如来的凶手。"
没有人反对,他的话就是权威。
这话也替天外飞枪洗净了冤曲。
原北斗心中一动,目光闪变道:" 结论看来很简单。天外飞枪既然不会杀千手
如来,千手如来也不会杀死自已,现场中又没有第四人足迹出现,那么杀人者必是
天下第七。"
这看来是一加一等于二的事情,可其中还隐含矛盾。司马武道:" 那杆飞枪又
作何解释?"
众人皆道:" 是啊,如何解释。"
原北斗道:" 从所处位置分析,也恰好能证明这种结论。你们都能目睹这样的
事实,千手如来和天外飞枪两人分开,占据了古墓两边最有利的地形,一个往左边,
一个却朝右。刚好将天下第七夹在中间,显然是种默契配合。当攻击发起时,千手
如来向天下第七打出密如暴雨暗器的同时,天外飞枪也发出闪电般的一击。但是天
下第七不仅挡住攻势,还在瞬间进行了反击。至于飞枪如何到了千手如来的眉心,
尽管无法解释,也只能着落在他们三人身上找答案。"
钱怫皱眉道:" 这事要分析出来不容易。"
杨官正沉声道:" 找不出来也得找。"
原北斗道:" 于是我想到了,这里有种可能,就是天下第七在发出五柄飞刀的
同时,身在半空抬脚将飞枪踢到了千手如来的眉心。五柄飞刀只是掩护,致命杀着
才是踢出的那一枪。"
一席话说出更是惊人,但无疑让所有细节都能吻合。虽然不是亲眼所见,就像
汉代星象家张衡计算慧星轨道那般准确。
武功的分析上,原北斗是个绝对的高手,这点恐怕连附身都有些自叹弗如。原
北斗道:" 当然只是假设。真实情况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清楚。天外飞枪还没死,
从足迹看他跑了,奇怪的是天下第七竟也没追,找到天外飞枪就能证实全部。"
杨官正的精神大振,高声道:" 大风堂的伏击打断了这魔鬼退却的步骤,为我
们争取了时间。看来穷追下去还有希望。毕竟天下第七在厕内潜伏了这么久,浑身
湿透,臭不可闻,连个换衣的机会都没有。他若中途找个场所停下来,正好给我们
追赶的机会。"
因为时间过去得太久,本来对追上天下第七已失去信心的武林群豪听到这番话,
不由又心情振作起来。
寒风中传来远方" 砰砰砰" 一连串的巨响,连山岗都似被震得轻微地颤动。不
知是哪个村子里的顽童在燃放爆竹。声音听起来像是大号的" 雷鸣" ,那种威力巨
大,能够声传数十里,名叫震天雷的大号爆竹,是出自花炮之乡湖南浏阳的特产。
玩得起这般名牌炮仗的孩童肯定是富户子弟,因为这种东西价格较贵,寻常农
家的孩童怎敢问津。不过玩伴可是不分界线的,他们往往叽叽喳喳争挤在一堆,将
破盆儿罐儿捂着泥沙盖住,颤着手点燃,然后拼命地跑开,躲在树后屋角,看那东
西呼地一声直飞云天。
对这些儿童来说,正月里才是他们最欢乐的时候。所以小孩子都渴望过年,又
有东西吃,又有爆竹玩,全然不知道大人的艰辛。
只是,人生又有几个童年。
前面已是远郊,民居也越来越少,路旁杂草丛生,颜色灰败,在雪光的映照下
更显荒寒寂落。附身禁止他人走在自已前面,以免扰乱足迹与气味。他牵着追魂跟
踪的速度也很快,像一股沿着地面缓行的风那般。
后面的人紧跟着,踩得积雪沙沙发出乱响。足印在地上蜿蜓曲折,时而横涉过
小河,时而攀越陡坎,时而钻进密集的荆棘林,简直不是人走的道,倒像是条兽行
的路。
有些地方异常地滑溜陡峭,即使在这些武林好手中也冷不防有人摔倒,抓上把
草或泥。积雪的道路经许多人践踏后变成水洼,队伍的行速又快,溅得后行者身上
污湿一片,水冷刺骨。
重重叠叠的荆棘林里有些地方低矮如狗洞,要伏着身子四肢着地才能爬过。这
些人不是被挂破了衣衫,就是被树刺掠得脸上带血,还有人被踩脱了鞋子,人群中
不时传来两三声切齿的咒骂。
好不容易爬出这带褐灰色的荆棘甬道,紧接着又是大片松林,颜色也变得青碧,
道路也愈来愈显得宽敞。越过重重树影,正行进间,追魂又在开始低吠,神态也变
了。它似又发现了什么。
群豪紧随着奔入林中深处,都忽然站住,眼前的情景不由令他们更为吃惊。方
圆数十丈的范围内,遍地都是脚印。这些脚印纵横交错,满是狼藉。雪地上四处是
坠落的灌木和树枝,林中的树叶已经被剑气摧残得不成样子,很多树干也被暗器打
得千疮百孔,伤痕累累。
这里显然发生过一场异常惨酷的战斗。脚印之多,好像参战的人数不少,却没
发现雪地上有人受伤或倒下。在群豪心里皆有些惊讶,他们认为这是有些不太正常
的事。
与天下第七搏斗,纵使人数占优势,地上按道理也应该或多或少遗留一两具尸
身,这才符合人们逻辑,因为这个魔鬼实在是太强了。
峨嵋派的风清清看了看杨官正,凑上去道:" 会不会是济世帮的石野他们转向
后抄近路追上来截住了他?"
杨官正没有回答。大家也认为不太可能。有人看到四周树干上密密麻麻被暗器
打上的洞眼,不禁又在猜疑,莫非大风堂的人再次跟上来了。
细想又不是,因为千手如来已经死了,林莽正在他的伏尸之处号啕,天外飞枪
在逃还不知去向,大风堂的精锐已尽现于此。那么到底是哪个门派呢?
正自猜疑间,附身在旁解释道:" 足迹虽多,却始终只有两人的脚印在雪地里
来回周旋,跟天下第七厮杀的其实只是孤手。"
以独自的力量敢于挑战天下第七?群豪的嘴张大开来,像合不拢。这人莫非是
吃了豹子胆,忽律心,他们不由暗暗心惊,又是紧张,又是佩服。
但从脚印的分布情况来看,这两人已经打了很久,至少斗了三百多个回合,仍
平分秋色,目前还看不出任何一方有落败的迹象。
面对千手如来密如暴雨的暗器和天外飞枪闪电般的一击,天下第七在遭遇两面
夹攻的情况下还能及时反击,杀死一人,惊走一人,武功何等地骇人。这个人不但
敢于单独截杀他,而且竟僵持不下,搏斗良久,一时战成平手,显然功力到了能与
天下第七分庭抗礼的程度。
这个人会是谁呢?如果是天网的人,应该在总部附近就和天下第七发生冲突,
这样只会对自已有好处。
如果不是天网的人,犯不着和天下第七发生冲突,而天下第七在撤离途中全心
逃退,连天外飞枪的逃走都不愿意花力气追赶,又何必去跟一个邂逅相遇的路人纠
缠呢?
人群中有人说:" 我猜到是谁了?"
回头看去,却是东城派的杨得彪,绰号怒剑客。
他说:" 很可能是漠北的武林恶汉。"
原北斗精眸一闪问:" 你怎么知道?"
杨得彪说:" 我跟他同住在城边的德茂隆客馆,相隔只有几间房,很留意他的
动向。武林恶汉是吃哪勺饭的,我不是不知道,不想死的话自然会对他加以提防。
这几天却总是没有看见他的踪影,可能他已经发现什么迹象。此人本就是为了那笔
擒拿天下第七的巨额赏金才来到天网的。"
这番话听起来似乎合情入理。参加天网同盟的人很多,动因却不尽相同。因为
仇恨的,出于好奇的,拔刀相助的,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绝大多数是想报门派之
仇,更有不少是红了眼晴专门冲着钱来的。
有一点很清楚,武林恶汉的到来绝对不是为了江湖正义,他不是那种人。此人
不属于任何门派,只是个独行客,在中原并没有闯下名气,大漠那带却是如雷贯耳,
响彻了半边天。平日里极少涉足内地,此次因事偶然来到江南,无意中看到天网同
盟的缉凶告示,思量之下,便赶至长沙。
杨得彪继续道:" 他中途避开众人是想吃独食,囊括那五佰万赏金。从武功和
胆量来看,敢孤身一人挑战天下第七,而且能打上这么久,放眼天下,除了他还有
几人?"
杨官正冷哼出声,道:" 那倒未心,而且他是不是能够吃下这份独食也还难说。
"
原北斗瞧瞧身边碗口粗细,被暗器打得只剩下一块皮连着的树干道:" 武林恶
汉用的是什么兵器?"
杨得彪怔了怔,开口道:" 日月轮。"
原北斗好奇心起:" 日月轮,是什么样子?"
" 不知道," 杨得彪解释:" 他随身提着,用青布包住瞧去异常沉重,外表倒
像个大车轮。"
看来是件奇门兵器。原北斗问得愈加仔细:" 他的边缘是锐的还是钝的?"
" 不知道。"
" 连它模样都没看清楚,你怎知它叫日月轮?"
" 也许这次对手相同,又在隔壁不远,他对旁人态度还算客气。有次竟跟我聊
了两句,还发过许多牢骚。他说今个儿晚上的蚊子真他妈咬人,让人睡不着觉。伙
食也不好,你们南人的米饭真难吃,要淡出鸟来。这种日子不知什么时候挨到尽头,
等下去只怕是人人都要被天下第七那个龟儿子逼得发疯,实在让人难以忍受。一旦
撵出天下第七,老子要用日月轮狠狠砸在他身上弄几个窟窿解解气儿。"
郭千岩点点头,说:" 前两年我去青藏的时候,在漠北途中也听说过他的名字,
确是条猛恶汉子。"
群豪也议论纷纷。
钱怫抬眼望道:" 天上地下,这些暗器到底是谁打出的?"
附身道:" 搏斗的双方都用上了暗器,你看那两棵树。"
众人顺着手指望去,可以看到彼此间隔不远的两棵松树,相对的那面都被暗器
打得伤痕累累,低头也能看见满地的暗器孔洞。
显然两人都同时发出了暗器,近身的被他们用兵器削断或击落,掉在地上,远
处的越过他们的身体打在树干上。他们之中却并没有人伤在暗器上。混乱的脚印奔
行一阵,犹在林中。
盘旋的足迹又合拢来向西延伸,打打停停,跑的足迹错乱成双行。人在奔走的
时候踩下的脚印往往是成直线的,他们两个人,也就留下两溜线。
偶而停下来的地方却全都践踏得不成样子,污泥成片,脚印杂乱,那是后者追
上前者,发生剧烈打斗的结果。看来是一人在跑,一人死追着纠缠不放。也许是天
下第七不愿久战,生怕后面天网同盟的大群追兵赶到。
前面有树挡道。许多大树错落地横倒在雪地里,间隔不远就是一株。它们的断
口处参差不齐,木屑如粉,却有乌黑的烧灼痕迹。
附身勒住了追魂,神色凝重。他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硫磺味,失声道:"
霹雳子。"
树是被炸断的。
远远近近十来棵大树,齐腰断折,枝叶倒伏在雪中。地上还发现几个坑,有篾
萝大小,污土被外力翻起来,飞溅到周围雪地里。坑中漆黑,它的边缘却有很多烧
烤后的火药残余。
他们终于明白,开始在跟踪途中听到的那阵子巨响不是村子里顽童在放炮,而
是霹雳子的震响。为了尽快解决战斗,搏斗中的一方不惜使用了这种霸道无边的暗
器。
附身却有些怕看到尸体,又希望看到尸体,在这种天崩地裂的袭击下,谁知道
倒下的会是谁?说不定正是那位跟天下第七搏斗的好汉。
他们之间到底是谁打出了霹雳子!是一直纠缠追杀的好汉,还是天下第七?按
说天下第七自恃武功高强,不会用上这般阴损歹毒,自掉身份的暗器。带在身上也
不方便,稍不留神就会炸伤自已,看来追击的对手用上它的成份可能多些。
能够以个人的力量独自袭击天下第七,已是相当不容易。对付天下第七这种恶
魔,原本也不能客气,只要能除掉他用什么方法都行,否则不知还会有多少人死在
他手上。
不过也不肯定,也许是天下第七为了对付天网群雄特意带上霹雳子的呢?他们
只有追上去才能知道这个结果和答案。
霹雳子炸过地点的周围有躲闪的痕迹,有些是在雪地上急速翻滚横掠,有些是
踩在积雪的树干上向旁腾跃……
一方打出了霹雳子,在这种霸道暗器威胁下,另一方还能躲闪着纠缠搏斗,竟
然没倒下,这种武功快要骇死人了。
躲闪的不知是天下第七还是那个跟他拼杀的人?
脚印又在向西北延续。追击的人们已跑得气喘吁吁。因为时间过于紧急,一时
很难看出他们中谁打出了霹雳子,却可以断定边打边逃,急于脱身的无疑是天下第
七。
前面没有再发现炸坑和倒树,要么霹雳子已用完,要么使用的那方发现它对付
劲敌并没有起到预想中的效果。
天网同盟的人追出松林,迎面已经是开阔地,可以看到远处一条静静的大河。
湘江有如宽广的玉带,横亘在眼界里,由南向北缓缓地流动。极目四望,河沿上远
近看不见人影。
足迹下了河岸。
江边的沙滩上全是混乱,显然在此又经过激烈厮杀。
追魂在大吼,箭那般冲下河岸。
积雪的沙滩上有个包袱,旁边有很多血。
终于有人受了伤!
附身抢上前捡起包袱,拿在手上很是沉重,天网的人涌下江滩,围了上来。包
袱是麝皮的,颜色褐黄,上面有条半尺长的裂口,显然是为利刃所伤。
" 包袱是谁的?"
有人紧张地问。
附身很快道:" 天下第七的。"
" 你怎么肯定。"
" 上面有泥痕。"
它的外表沾有很多污泥,这正是他们开始在灌木丛下泥土中掘挖片刻没有挖出
的东西。
天下第七在那里埋下备用的武器包裹。打开来看,里面分两层。半边装着许多
锐利和沉重的金属管件,另一半是由很多皮制小口袋并列缝制而成,里面是各种类
型的暗器,有根绳索,还有两小瓶药。
附身道:" 从麝皮包袱上的划痕来看,对方用的也是剑。这个包袱里的管械应
该能组合成某件克制利剑的武器。天下第七是个职业杀手,取出组合武器只要一瞬
的时间,不过他似乎连这点时间都没有,可能就已被对方死死地逼住。"
又在鼻端嗅嗅,道:" 里面有股硫磺味,说明霹雳子也是他发出来的,为了尽
快解决这场厮杀,天下第七显然一下用光了它们,可惜对手还是没有倒下去。"
霹雳子是对付群战的最有效暗器。看来即使天网同盟的数百人围住了天下第七,
对付他也不是容易的事情,要付出沉重代价,不知要死多少人。
群豪中有人议论:" 想不到天下第七这号人物竟然也用上了如此阴损毒辣的暗
器,实在有失身份。"
原北斗道:" 他是杀手,只要能达到目的,不会在意什么身份和手段。何况这
种暗器本就是对付天网同盟众多高手围攻的,以寡敌众,倒也不能说是自掉身价。
"
风清清在旁边却感到无比兴奋,大声道:" 那个人真厉害,不仅连霹雳子都伤
不了他,反而打得天下第七包袱都掉在地上。"
杨官正冷冷地侧过身体道:" 先别高兴太早。"
是的!
地上还有血。好大的一滩,淡淡的染红了四周雪地。
雪白血红,格外惊心触目。
包袱是天下第七的,血会是谁的?望着滩上脚印的位置,附身的声音有些沉重
:" 血是我们这位朋友留下的。"
众人顿时紧张和无言。
附身道:" 他发现天下第七快要逃走,这是最后的拼杀,略显急躁,在一剑刺
落对方手中包袱的同时,被天下第七反手抡剑撩伤,但他还是没有倒下去。"
天下第七的出手既刁又狠,谁中了他一剑都不是好玩的。果然,附身喟然叹息
道:" 不过依据沙滩上流下这么多血来判断,他即使没倒下,情势也不容乐观。"
从地上脚印分析,两人站立着对峙很久。包袱就在他们足下,天下第七一直想
捡却没有机会,始终不敢。他忌惮对面这个人的杀手。
对方也不会让他捡起包袱,守住了包袱就如同守住自已性命。若让天下第七将
包袱捡走,用里面的武器来对付他,处境就更加凶险。不说别的,单只包袱内铺天
盖地飞出的暗器就会令他招架不住。现在不比开始,他已受了伤,闪避之下血行加
速,过多失血就会乏力回天。更不用说包袱里面还不知道有多少意料不到的危险武
器。所以他只有在原地坚守,不能后退一步。
更不能逃走。如果他打算退避,气势上就输了五分,心理上也行将崩溃,后果
是致命的。那时天下第七也许不要十个回合就能取他性命。
这个人深深明白,对别人天下第七也许不愿过多消耗时间,但对几乎把他逼上
绝路的人,是绝对不会放过一劳永逸除去对手机会的。
可以省掉下次的危险。换上谁也不愿功亏半篑。像天下第七这样的高手,不在
万不得已情况下也绝不会放弃自已的武器。他们陷入两难的境地,其中势必要倒下
一个才能解决问题。然而地上除了纷乱的脚印之外,却没留下任何尸体。
风清清道:" 对手既然已经负伤,天下第七为何不趁势发动猛攻呢?"
穷追猛打,那是傻子也知道干的事。所以她提出这样的疑问。
附身道:" 你以为他没有攻击?地上的脚印大部分是天下第七的,而那位好汉
却始终坚守原地不动。说明天下第七曾经一度攻得有同暴风骤雨,即使不能放倒对
方,也要纠缠着消耗对方体力,累也想累死对手。"
他语气带些疑惑:" 对手的血已经不多了,照这种打法捱不了多久。依正常的
失血速度来看,最多还能坚持半个时辰。就算这位好汉体质异常,也只比普通人多
挺一段时间,最终难逃敌人毒手,但后来不知道为何天下第七不攻了?"
沉思片刻后又道:" 可能认为速决战的打法凶险太大,对方尽是同归于尽的招
式。在这种情况谁都没有把握,胜负只在一闪间,五十比五十的赌法不合算,毕竟
目前他占尽优势。又可能是攻不进去,找不到对方防守破绽。他的对手虽已带伤,
却未呈败象,只要他的人还未倒,那股气势就在,天下第七便不敢妄动。"
风清清又问:" 那天下第七为什么不继续僵持下去,等待对方血液流尽,浑身
力竭之后再加进攻呢?"
附身神色凝重道:" 这也许还需要一段较长时间,而天下第七可能意识到危险
已经离他很近了,不能再僵持下去。"
司马武在旁开口:" 要是我肯定不会放弃,先杀后退。即使望见追兵,除掉对
手后,也还来得及走。"
似乎有道理,也是神刀堂个性。
这句话传过来,附身没有做声。
杨官正道:" 你错了。"
司马武反问:" 错在哪里?"
杨官正沉声道:" 如果你是凶手,看见对方援兵然后再走,心理上已经萌生退
意,结局就凶险了。只要被此人不顾一切地攻击,紧紧死逼着纠缠,那时能不能走,
会不会倒下还是个问题。"
能跟天下第七厮杀半日的对手绝不是盏省油的灯。看来最后结果还是天下第七
退让了。雪滩上的脚印显示他在缓缓地一步一步小心地移退,退向江心。
守的一方也没追,站在包袱边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离去。他已无力追击,唯
求自保。
天下第七没入江水之中,水遁消失了。
跟他搏斗了几个时辰的对手业已离开。只留下江滩上遍地的脚印,一个包袱和
斑斑血迹,告诉人们在这里曾经发生过一个惨酷的故事。
群豪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号啕大哭,有人表情冷漠,有的人则指着江中大骂,
更多的人却是沉默。黑压压的人群散聚成堆,遥望着缓行的江水。
这次诱捕行动付出代价实在太大了,却没达到预定目标。有人想寻觅船只过江
继续追赶。附身劝住了他们,缓缓道:" 不必追了,他迟早会再度出现的。"
其实知道,这种追击的意义已经不大。如果不能聚集于一起,分散的力量即使
追上也是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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