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眼如电
然而专门探听消息的屁瓜却又在天网总盟现场的确看到了一具尸体,的确听到
有人说是天下第七。到底怎么回事呢?
原来这日下午,原北斗正在天网总部值班,突然守卫的天雷进门禀告:" 岳阳
班房送来一件物体。"
" 什么东西?"
" 不好说。"
" 你没查看?"
" 门岗来报,说有岳阳捕快来访,这些人抬着不知什么东西,大门值日官已要
求他们到操坪里等候。此事一下讲不清楚,反正您出来就知道。"
于是原北斗跟着天雷走出密室,越过几重护卫,来到操场上。可以看到不远处
的雪地里静静站着两排捕快,皆着青衣,倒也齐整,都腰悬佩刀,把柄上的红绸显
得扎眼。
他们围立在地面一件白布盖着的窄长东西旁侧。
此刻正值申时,附近已有几位武林好手靠拢过来,那是桐柏派的沮青、七叶派
的毛猬、许大田跟令狐春等人,嘴里不住小声议论。
见有人走来,当先的捕快问:" 谁是原主席?"
原北斗道:" 我是!"
那捕快按着剑,朗声对他道:" 我是罗干,奉岳阳总捕费郁之令将它送到天网
同盟的。"
这些捕快面色俱是沉重,气氛肃穆。身形移开之际,可以看到当中有副担架平
躺着置于地上,用白布盖着。
上面是谁?病号还是尸体?
原北斗一看便知,因为素布已蒙到头顶,于是问:" 送这尸体来干什么?"
罗干道:" 来索赏银。"
" 赏银?"
" 是的,因为天网同盟出过告示。"
" 不懂!"
" 你们曾说擒获天下第七赏金不菲。"
还没说完,有个声音道:" 你们能捉到天下第七,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
却是原北斗身边天雷插话,立刻被伯父挥手制止。原北斗看了看他们,缓缓问
:" 正犯在哪里?"
罗干指着地上:" 你的足下!"
" 哈,哈哈……"
猛地一阵哄笑,周围的人只差肚皮都没笑疼,嘴裂开来,扯到了下巴,听到岳
阳捕快此番话,连原北斗禁不住都有些呒尔。
" 这人若是天下第七,我就是孔圣人了。"
" 哈哈,他若这么容易被人杀死,唯一理由,就是不是天下第七。"
" 你们收了凶手多少钱?莫不是想使调虎离山之计。"
" 可能是内奸,不过是在有意麻痹大家,让人们放松警惕,然后蓄意盗尸。"
听到这些调侃,桐柏派的沮青为人天性喜静,感到意味索然,慢慢推开人群走
了。本来他开始对这帮突然出现的捕快还有点兴趣,现在看都懒得看了。
他不想瞧此番闹剧,别人却真觉得这批捕快好笑,有人禁不住戏谑调侃道:"
内奸倒不是,只怕想钱想疯了……"
罗干腰牌一举,喝道:" 朝庭公事,不是儿戏,岂容你们在这里毫无责任妄加
评论。"
原北斗敛住笑,正色道:" 好吧!即算他是天下第七,可你们总得陈述出个令
人信服的理由。"
罗干道:" 费总捕告诉我们,只要将此人抬到了天网同盟,自会有人证明,自
会支付赏银。"
不仅要天网支付赏银,还要天网来证明,岳阳捕快可真不讲道理。然而原北斗
听过此话,继而沉思,终于传令:" 把附身、鹰眼、鬼耳、信陵博士几位先生都叫
来。"
江湖中能证明谁是天下第七的,除了附身还能有谁?原北斗却同时可以找出几
个,这是他的能力。所以叫出这些人,因为凭他们的眼晴,足以判断天下最复杂现
象。鹰眼、鬼耳无疑是与附身齐名人物。证明这人是天下第七,附身一人就已足够,
遑论还有其他几位公门高手。捕快也分三六九等,无疑现身这里的都是江湖中汇聚
到一起的顶级人物,全是公门精华。
几位高手随叫随到,因为他们俱在附近的米仓里。他们不是老鼠,躲在仓内吃
米;也不是商人,在那里籴米。只是由于铺位紧张,只好将仓库临时分隔,改为精
舍。人数增多,反而更能保障他们安全。
见他们依次来到,原北斗恭声行礼道:" 相邀几位先生过来,烦请鉴别一下现
场。"
他指着地上尸体:" 岳阳捕快说,此人就是天下第七。"
附身开始低头,粗概地估计尸身骨架长度。鹰眼已揭开担架上罩体的白色尸布,
查看细节。
鬼耳却盯着罗干瞧,从上面看到下面,像瞧一个异类,瞧得他心里有些发慌,
忙红脸道:" 不是我说,是我们总捕费大人说的。"
他有意提起顶头上司之名,毕竟在捕界中费郁的名气要比自已大得多,这样错
了也是上面的原因。果然效果不坏,听到自已捕头的名字,自已的腰立刻习惯性地
挺了一挺。
鬼耳突然问:" 你们是怎样杀死天下第七的?"
罗干嗫嚅道:" 不是杀死的,是捞到的……"
" 捞到的?"
鬼耳有些称奇。
又道:" 怎样捞到的?"
逼问之下,罗干有点发虚,改了口气:" 咱们总捕只是怀疑,不敢断定。说要
请……"
本来想说请附身出面主持鉴定,立刻察觉不对,因为同行相嫉有时比女子争夺
情人的嫉妨更为可怕,犯不上没来由地得罪鹰眼等人。因此马上改口:" 请几位本
门高手来判断。这具尸体由于地处偏僻,半浮于人迹罕至的江岔边荆棘中,是当地
打野兔的猎人偶然经过荒洲时才发现。此人死在江滩上,他虽已气绝,却至死不肯
放松手中之剑。当时捕房闹了半天,分析不出原因。本要作为无主尸体就地埋葬,
刚好在外地办案的费总捕赶回,及时阻止了我们,判断说此人可能是天下第七。"
世上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只能说他们发现了一具死尸而已,岂可跟天下第七扯
到一起相提并论呢?
鹰眼转过头,抬眼望着罗干,言辞问得相当锐利:" 既然费捕头已经认定他是
天下第七,为何还要送到长沙来鉴定?"
说明岳阳衙门也只是猜测,不敢断定。
果然郭千岩跟着质问:" 你们依据什么断定,地上尸体就是我们一直正在追捕
的人。"
罗干道:" 费总捕依据的是尸体发现的地点,时间和体型。发现他的地点是江
边,推算它从上游漂流到岳阳的时间,刚好是天网同盟追杀天下第七的时候。死者
那种强健体型只有经过长期艰苦训练才能达到,而长沙那几日却死了很多人。"
天网同盟在江边追杀天下第七的讯息武林皆知,何况公门中的费捕头。因此他
们才这样判断。此话道出,言之确凿,众人顿时默然。
已有人心想,莫非存在这种可能。
原北斗道:" 无事的人请离开。"
得到命令,一队肩扛标识的盟丁手握长矛跑步奔了过来,将众人隔开在十丈以
外,腾出空间让几位公门高手勘查细节。
得到消息,人越来越多,拥挤着围住大坪,有重要身份的得以放入,如前后赶
来的钱怫、郭泰等人,其他的却被封阻于外,只能远处观望议论。
附身问:" 死者的剑带来没有!"
罗干道:" 剑当然已经带来,可是咱得事先声明,此剑已注册在库,收归公有。
但费捕头知道您们肯定要查看,特意着小人带来,待几位先生查看之后再奉命带回。
"
得到应允,罗干才自腰际摘下配剑,双手奉上。原来是随身带着。他不知谁是
附身,目光咨询着,在几人身上游离不定。
迟疑的片刻,鹰眼已将剑拿在手中,刚抽出一半,光华夺目,不由断喝:" 好
剑。" 比划一下,它比寻常配剑要长半分。鹰眼用手捻住剑尖拗了过来,那剑弯曲
成弧形却没折断。指端微松," 嗡" 地作响,声音细致而有韵律,富有弹性。
" 望着此剑,鬼耳沉声道:" 就凭这剑,便知它主人的身份尊贵,不容小觑。
"
又问鹰眼:" 你说,是不是天下第七的配剑?"
只听回答:" 要判明这点很容易,他不是在湘江沙滩上遗留下那个包袱吗?里
面有把空剑鞘,插进去试试就行了。"
原北斗点点头,大声吩咐天雷:" 去将它拿来。"
湘江边上,天下第七遭遇无影杀手袭击,被迫将装有众多兵器的包囊遗弃于地
上。包囊被附身拣起察看后,存放在天网密室。事实上原北斗已私下拆解无数遍了,
知道那个包囊里面除了各种器械,它的上端还开了个小洞,封置了一把空的剑鞘。
天雷快步而去,片刻后从密室内提出个沉重包裹,递了过来。
鹰眼接住,解开重重白色棉麻封布,从囊里扯出把乌黑的剑鞘。他将利剑轻易
地插入鞘口,顺推而下。并没用力,却听" 叭嗒" 发声轻响,卡簧吻合了。
外貌来看,它的颜色形状长度尽皆浑然一体。鹰眼于是道:" 根据诸多特征判
断,似乎是这把剑。"
人们沉默了,呼吸有些紧促和压抑。鹰眼问附身,附身点头没有异议,于是信
陵博士郭千岩在卷宗上作了记录:兵器相似。
兵器既然相似,那其它呢?鹰眼道:" 仅凭兵器尚不能断定,必须根据体能特
征来分析……" 他伏下身子,伸出铁尺丈量,告诉大家凶手身高七尺六寸二的结论,
于是道:" 尸体与天下第七的身高相似。"
天下第七因撤退过急将脚上换下的鞋留在无争山庄,给附身搜到,作为物证,
鹰眼自然仔细看过,也能据此推出其人身高。事实上,所有数据已通告给各地公门。
附身沉默,他的城府本深,且性格宽宏。从最近跟鹰眼的接触,知道他眼高于
顶,不把自已放在目中。只要对方分析没偏离实际,也就缄口不言,懒得抢风头。
身高相似,倒也不能确证地上这个人就是天下第七,还得更进一步。原北斗突
然插言:" 尸体左手是否有茧?"
鬼耳道:" 问这干什么?" 原北斗道:" 天下第七是左手剑。"
鬼耳问:" 你怎么知道?"
原北斗回答:" 凶手在无争山庄出现时,茶室中杀人现场所站方位右侧是滩血
迹,那是从瘸仆人头颈腔中淌下的,所以肯定是用左手掷出的杀人利剑。据而推断,
天下第七是左撇子。那回您们并未到过现场,是以不知此类细节。"
他的话既留给对方心理空间,又道出原委。也是天下英雄之见略同,殊途同归,
附身从鞋的磨损厚薄跟角度中也得出这般结论,告诉了杨官正,而原北斗却从现场
分析中进行判断。
鬼耳道:" 可是左手的皮肤烂了,辨别不出。"
鹰眼道:" 有个办法,放油里炸。"
在他要求下,天网盟丁立刻拿来油锅,加了大火煎炸一番,直到那尸在沸腾的
油烟中手掌僵硬变成褐色,鹰眼才用铁尺捞起油漉漉的手爪看了看,喃喃道:" 没
错,左手有茧,且比右手的重。"
意味对方是左撇子,是左手剑。鹰眼站起来,抬眼霍然对罗干道:" 你们没弄
错,应当是他,这个杀人凶手。"
他回顾道:" 你说怎样?"
是对鬼耳说的。
鬼耳爽朗回答:" 鹰眼兄自然不会有错!"
于是,他们转头望向傅更衣,意思却明显,是在等他说话。原北斗也在待其表
态。心中清楚,这件事情,只有他是最大权威。他若不同意,即使两位捕神说是,
也难让人信服。尽管两位也是赫赫有名人物,但毕竟附身在开始就参予此案,且表
现一直赢得众人钦服,这就是人心。
附身沉默,似在思索。对他来说,同意这两字仿佛有千钧之重。如果说地上这
人不是天下第七,物证多在这里,确凿得让人毫无异议。若说此尸就是天下第七,
心中实有不甘:天下第七杀人动机始终弄不清楚,盗尸的方法也没查清。倒像是件
无头案,就此签字太过窝囊。
大家在等待结论,他必须说话。
终于道:" 应当是。" 鹰眼追问:" 是就是,什么应当是。"
附身道:" 大家都已认定,那么自然是他。"
原北斗面色肃然,手捋胡须沉声道:" 为慎重起见,请诸位当场签字。"
天下第七归案,影响巨大,要向天下人交待,不是件简单事情,是以必须做得
极为谨慎。
早有人将桌子抬了过来。
郭千岩静静道:" 纸在这里。"
白色的宣纸,展开在桌面,于是三人在长沙袁家岭这块平坦雪地里签下了有关
武林最具轰动性大案的结论。
鬼耳签道:" 可以确定。"
鹰眼签道:" 基本认定。"
他们抬头:" 轮到你了。"
附身拿起笔来,抬头思索片刻,慢慢落毫签道:" 推理认定。"
若说地上尸体不是天下第七,所有细节吻合得实在令人难信,自已看不出什么
伪装痕迹,他没有理由推翻这种结论。虽心犹不甘,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现在毫无疑问,三位高手都没否认这具尸体的性质。
旁观的人极为激动,互相注视着,却依然沉默,因为几个公门高手还在现场默
立,公门高手的神色似让人兴奋不起来,像有很多疑难还没解决。不知附身他们下
步将如何行动。
钱怫询问:" 这么说,他是溺水而亡!"
罗干解释:" 也许是北方人,旱鸭子不会水。"
鹰眼回头:" 既往江中退,怎会不会水?"
罗干道:" 想是冰水太冷,捱持不住,才坠沉水底。"
鬼耳道:" 此人内力惊人,怎会奈何区区寒冰?"
罗干眸子一亮,道:" 你们是说可能有伤。"
作为捕快,这点思维速度还是有的。
可是疑惑:" 但他体表没有伤痕。"
岳阳捕快在收捞此尸曾当场验查过,翻来覆去看过七八回,体外确实没有任何
伤痕。
鹰眼道:" 外表没有,在里面。"
罗干问:" 您能看得出?"
鹰眼道:" 当然。"
罗干道:" 是不是要剖开尸体看看?当时确实想剖尸,但费总捕既已看出对方
是溺死水中,咱们又何必多此一举。"
鹰眼道:" 剖尸这类破坏尸体内部结构的方式太麻烦,只要打算看,当然有更
简单办法。"
罗干问:" 什么办法?" 他不相信,心想:难道你有第三只魔眼,能透过表皮
看到尸体内部。
" 鹰眼的话不急不缓,回过头说:" 这也不难,只是需要一把红雨伞。"
" 现在又没下雨,红雨伞有什么用?"
" 自然有用,红雨伞也不是用来遮挡风雨的,若想知道他有没有内伤,就必须
用到它,因为它是破案的魔具。"
几个大汉飞也似跑去,他们是鹰眼的手下,从屋内寻了把红伞出来,交给鹰眼。
" 把他抬到阳光下。"
" 是。" 几位捕快将尸体从屋檐的阴影中移到另处,让阳光直射在它身上。看
着他们在抬动搬运,罗干难以置信,至少自已作为公门捕快干了十几年却没听说过
这类事,于是质疑:" 红雨伞真能做破案的工具?"
鹰眼笑笑,取过红雨伞举到尸体上方。阳光在红雨伞下,变得有些黯淡,却滤
过了某些可见光,果然陈旧的伤痕在红光下显出原形,可见一个隐约的青色掌印浮
在表面。这下没有人做声了,大家静静地看着,彼此的呼吸都听得清楚。
鹰眼得出结论:" 现在可以断定,天下第七也是受了伤的,掌力透过胸肋,震
碎了里面的内脏。"
" 说着,鹰眼用剑尖将死者皮肤轻轻划开,可以看到,里面内脏都已化为黑水。
众人吃惊,对鹰眼本事也佩服到了心里。
所谓高手,就是平凡工具在他们手上立显神奇。
鬼耳道:" 内脏化为黑水,这说明什么?"
他引发话题,让鹰眼能够说下去。
鹰眼道:" 说明在溺死以前,其实内脏就已经给人震碎了。他不过强自挣扎,
退往水中,却在水底伤发。湘江边上那战,其实可说成平局。交错的瞬间,无影杀
手喉头被封了一剑,天下第七肋下却中了一掌。" 他抬头宣布:" 天下第七死了,
死于董无衣手下。"
无影杀手掌力有多厉害,能将布袍震成灰,郭泰是亲眼见过的。说穿了,那仗
董无衣才是真正的赢家。因他穿了天蚕袍,是以能够贴近搏杀。虽然董无衣或多或
少籍借了天蚕袍的优势,但杀场上从来只论结果,遑论过程。
董无衣真厉害!
顿时嘘声大起,人们几近疯狂,喊声成片,每个人都对这种结局激动不已,终
于有人奔了出去,扯喉高呼:" 天下第七死在董无衣手上,天下第七……"
喧哗声浪中却有人清醒,老萧喃喃自语:" 有些奇怪啊,如果说天下第七死于
江底,那个战书是谁下的呀?"
大家立刻赞同:" 是啊,是啊!"
附身、鹰眼和鬼耳保持沉默,似在思索。郭千岩却静静道:" 既然天下第七已
死,只有一种可能。天网同盟有人受了外人利诱,暗中放置的信封。"
钱怫道:" 外人为何要做此事?"
郭千岩道:" 因为那场豪赌。"
按他的说法:绿庄这方坚信盗尸行动不会得逞,为了鼓动对方下注,在暗中进
行操盘行为。人是天下最阴险的动物,为了赌局,当然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既然确
认天下第七早已死亡,只有这种解释能让人信服。
原北斗沉声道:" 此事得查清楚。"
鹰眼道:" 既是天网内部人干的,内幕很容易查出,交给我办,五天之内等结
果。"
他已答话,且如此肯定,当然是绝对有把握,不知这回用什么方法。
钱怫唏嘘:" 谁也想不到那战书是超级大赌局的人买通了天网内部的守卫偷放
下的,如果不将这事查出来,只怕要起大周折了。"
于是忧虑:" 此事传出去赌局中是不是有人不服?闹出乱子来。"
郭千岩道:" 管它呢!"
确认地上的就是恶贯满盈的天下第七后,风声顿时传遍长沙城,只怕连几百里
的人都往这里奔来。人们要看看他到底是怎样的人物,长了几只膊膊几条腿儿,到
底哪般鼻子哪般眼晴,为什么拥有那样大的魔力。
现场的人不断往前拥挤,场面显然有些失控,人群相聚着由围观到开始对天下
第七的尸体漫骂和啐吐,发展到又打又踢,后来干脆石块刀剑板凳齐揍,乱击之下,
那尸已不成人形,连担架都给揍断了杠。忽地郭泰从人群里跳出,拔剑将那尸头颅
剁下,快步走出。刀疤叶在旁边吓了一跳,大声喊:" 你剁下他的头颅作甚?"
郭泰怒道:" 老子要拿去祭奠上官大哥的灵位。"
他妈的,这家伙手脚真快!
众人愕然之下醒过神来,争涌上前抢夺尸体。岂料那尸猛地升空腾身而起,四
肢展开,大鸟般在人们头顶盘旋。吓得众人陡吃一惊,以为诈尸了,抬头向后急退。
措手不及之下,直感脸上点点清凉,臭不可闻,原来被溅了满身尸水,然后眼
睁睁看着它" 叭啦" 地摔了下来。
却是杨官正在人群外争抢不及,用剑将那僵尸挑起,在空中将它的左手斩下,
刺于剑端,抓下就走。他身边的风清清看在眼里大为吃惊。顿感烦恶,胸中翻腾,
一股酸楚奔涌而出,哇哇连声,呕吐在地。
刹时场中的人群臭骂,沸腾涌动,大家抢上前去,就像乌江河边一批无赖汉兵
蜂涌而上将别姬之后突围不成自刎倒地的楚霸王那浸透热汗的身体连着甲胄皮毛血
淋淋地一块一块分割肢解那样。
有着力拔山兮气概,曾让万人低头虞姬畏颤的霸主变成那些渺小人物手下乱斩
的肉团,想来使人感慨。不过那时汉兵是为了争功封赏,为几匹绸缎,几斤铜钱以
及事后可在人前的夸耀,此时却是出于仇恨。如果说项羽的死是那样悲壮,让人每
每思绪万千,那么现在场面给人的感觉却是可怖。
场中只有无争山庄原氏家族,钱氏等人站住,既不动手也无法阻止。后面的却
挤不上前来。终于,抢尸的人散开。大家面前只剩下两滩污水,几缕碎布,数片细
碎的骨未残渣。
只留下满地叹息。
这时,人群中有个毫不起眼的驼背老头,佝偻着身子,讨了个碗,带着凄冷的
眼神,小心地挨了过来。用鸡爪般的瘦手在地上扒拉起几块碎骨屑和着破布放到碗
里。
看他那样,原北斗问:" 老人家,你要这个作甚?"
老者艰难地抬头,用异常伤心的语调说:" 唉,我是韦不群的叔父呀。不群这
个孩子,从小没爷没娘,是我和他婶将他带大,想不到这样活鲜鲜的人,说去就去
了。也只怪他,不听劝说,硬要在江湖上闯荡,年纪轻轻就如此走了。听到他的死
讯,我从千里之外赶来。如今,仇人终于跟在他后面前往阴间,想来亦可以瞑目。
我收集这些碎骨屑,是为了将来供在他的坟上。原盟主你曾答应,事情完后可以让
我带着他的骨殖回家的。"
老者这么说是因为天网同盟有个决议,所有被害者遗体在案件未破前必须留在
总部,现在天下第七终于死了,他当然可以将韦不群的尸体带走。
" 是的,是的,我曾答应。" 原北斗连声唏嘘。
" 那么我先下去了。"
" 好的,好的,老人家慢走……" 他吩咐几名盟丁扶持着他缓缓离开,目光中
感伤无限。望着他慢慢离去的背影,钱怫不满道:" 太过份了,简直没了规矩。"
原北斗轻问:" 你说谁,郭泰吗?"
钱怫不再言语,郭千岩也跟着叹息:" 韦不群尚有其叔父打理,而天雷棍田农,
却像连家属也没有。"
这边正说间,却听旁边不远有个清清柔柔的声音关切地说:" 他们平日里倒都
还蛮斯文,能互相承让,怎地这会儿跟野兽一般!"
原来是峨嵋掌门风清清在跟弟子说话。
慧雨道:" 因为她们骨子里只顾自已。" 又忙道:" 不过,也是他们心中凝聚
的仇恨太深。"
风清清不满地说:" 这帮人太让人失望了。" 眼中含怨,不知是说哪个人。
慧静在旁劝解:" 那倒未必。"
她柔声说:" 这也是人们本性。平日里互相承让,是因为给予之后有获得,知
道尊重是彼此的,而没有秩序场合中,他们德行也就处在混乱状态。"
风清清道:" 唉,咱们也走吧!"
" 哪去呢?"
" 灵堂看看。"
瞧着她们离开,郭千岩在桌边伫立,望向纷纷离开的人群,大发感慨。" 不知
你们想过了没有,像风清清这般弱女子,拿什么来祭奠自已掌门。"
原北斗怔了怔,幽幽地道:" 她不用急,因为她背后是龙盟。"
郭千岩喃喃道:" 不错,她自然不急,有人会替她做主,但是其它人呢?"
上官苍的灵堂好大。郭泰大踏步闯进来,差人找来一个紫漆彩绘的圆形木盘,
提着人头" 咚" 地往里扔去,大喝道:" 拿酒来。"
早有帮丁拥集在身旁看热闹,听到吩咐立刻嚷着叫着抢了扁担一窝蜂似地赶去
后堂纷纷抬出许多泥封坛子。酒是劣酒,却能管够。
桌面放满青瓷大碗,排开望去有十几只。郭泰令人只只浇满,整了整衣襟,高
声喝道:" 弟兄们听着,都跟我跪到这里来。"
堂下顿时稀里哗啦伏满一地。包括帮丁从外面拉进来的各类杂役,还有许多刀
客,约数百人,尽皆跪在上官苍灵位前。
郭泰举碗,抬头高叫:" 大哥,今日血仇终于报了……"
堂下跟着喊:" 帮主,今日血仇终于报了……"
接着乱了套,什么您老人家可以安息,因天下第七死得很惨很惨啦或者您老可
以笑慰九泉得道升天之类的都来了,响声如潮。
只见郭泰喝一碗,浇一碗,直到全空,旁边服侍的帮丁又立刻斟满整排。听他
扬声高呼:" 请和尚来,重新大办法事,做上七七四十九天道场。"
众人皆喜,意味着放假多日,天天大宴,哈哈哈哈。可卢奇悄悄挤到郭泰耳边
道:" 五当家,这般盛大场面,开支浩繁,不是小笔儿戏,钱……钱从何来?"
郭泰吃惊,回过头来,瞟他一眼。话是有指的,自打上官苍逝去,帮里的不论
大事小事,全凭葛大平作主,账房管事,皆都换了人。
要想得到此笔开销,只怕难以通过。
" 唉。" 郭泰忽地长叹,却依然道:" 你先准备,钱项我自会想法筹备。"
提到钱,他想起了赌局的两万多两,按赌场规矩,即使知道天下第七已死,只
要挨到二月初二,赢的钱还是会照单兑现的。
吵闹声中,卢奇仍轻轻说:" 还是跟葛帮主商量商量,免得他老人家又有意见,
却是不好。"
郭泰伤感地道:" 商量有何用,你愈说他反而愈是不会听我的。"
卢奇接着道:" 这回不同。"
又继续道:" 属下认为,即使你不这样,葛帮主也会。所以,属下以为若想此
事办成,还是五当家不提出为好,由属下找个机会跟葛帮主私下建议,如此才妥。
"
郭泰转过头来愤怒地瞪着他," 啪" 地将手拍在案上,卢奇神色不变,静静地
看着五当家,毕竟自已是在为帮里作想。
沉默良久,郭泰终于道:" 就按你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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